松阳钞存卷上
节去数句】
昆山诸庄甫论仁义礼智信最好曰:仁义礼智信虽作五件,其实是一时俱有的,但要识得那一件为政耳。如有时仁为政,仁主于慈爱,而慈爱莫切于子爱而教诲之,仁之义也;爱而有节文,仁之礼也;爱而知其恶,仁之智也;爱而有始有终,仁之信也。四者缺一则非仁矣。如有时礼为政,礼主于尊敬,而尊敬莫大于君敬而忠爱之,礼之仁也;敬而裁制之,礼之义也;敬而每事先见,礼之智也;敬而终身不易,礼之信也。四者缺一则非礼矣。推之义、智、信,莫不皆然。先儒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庄甫此一条,盖即十二律旋相为宫之意,医家君臣佐使亦然【原第二十八条○庄甫名士俨,隠居嘉定。基按:性理大全或问性之四端迭为賔主,恭而无礼,是以礼为主也;义以为质,是以义为主也。盖四徳未尝相离,遇事则层见迭出。朱子曰说得是,此疑庄甫所本也。然却▯得甚明,宜先生深取之也】
译昆山庄甫论述仁义礼智信最好,他说:“仁义礼智信虽然分为五样,其实是一时都具备的,只须要识别哪一样起主导作用罢了。比如有时以仁为主导,仁主要在于慈爱,而慈爱没有比爱护子女并加以教诲更切近的了,这是仁中的义;爱而有节制和法度,这是仁中的礼;爱而能知道其过失,这是仁中的智;爱而有始有终,这是仁中的信。这四种缺少一样就不是仁了。比如有时以礼为主导,礼主要在于尊敬,而尊敬没有比尊敬君主并忠诚爱护更重大的了,这是礼中的仁;敬而加以裁断制约,这是礼中的义;敬而凡事预先察觉,这是礼中的智;敬而终身不变,这是礼中的信。这四种缺少一样就不是礼了。推而至于义、智、信,没有不是这样的。先前儒者所说的‘理是统一的而分殊不同’,正是这个意思。庄甫这一条,大概就相当于十二律旋转互为宫音的道理,医家所说的君臣佐使也是同样的道理。”
周子太极图全是知天命之学【原第五十条】
【按,仪封所刋本无「之学」二字】
陆桴亭谓一本万殊,犹言有一本然后有万殊,是一串说。下理一分殊,犹言理则一而分则殊,是分别说开。譬之于水,一本万殊者,如黄河之水出于一源,而分出千条万派,皆河水也。理一分殊者,如止是一水,而江河湖海自不同也。其说极明,但桴亭以理一分殊解一贯,愚却未敢以为然。一贯是一本万殊,不是理一分殊【原第二十九条○桴亭名世仪,字道威,嘉定人,明季诸生,研精理学,着有思辨録诸书。基按:先生日记云,罗文庄日理一分殊,本程子论西铭之言推之天下之理,无所不尽,持此以论性,自不须立天命、气质之两名。文庄尊理一分殊之语可也,而便欲以此破除天命、气质之名,则非矣。但知理气之合,而不知理气之分,可乎?此条亦学者所当知,故附于此。○按:文庄困知记内论理一分殊,津津乎言之,然却与朱子不合,当辨】
程子言:「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又云:「性即理也。」言「性即理」,则义在其中矣。仁、义、礼、智,皆义也,天命之性也,达徳也。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防有序,朋友有信,则理也,率性之道也,达道也。合而言之,则理而已矣。朱子《大学》或问云:「心虽主乎一身,而其体之虚灵足以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物,而其用之微妙实不外乎一人之心。心管乎天下之理者也,非即理也【原第五十八条】
礼乐二者相为表里。《论语》曰:「礼之用,和为贵。」是礼中之乐。《周礼》以乐徳教国子,中和只庸孝友。曰中,以无相夺伦;言曰祗,以肃然起敬。言是乐中之礼【原増六条】为学。
左传》载周原伯鲁不说学,鲁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不害而不学,则茍而可。’于是乎下陵上替,能无乱乎?”原伯之不说学,不知其意如何。大抵当时老子有“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之说,浸滛于士大夫之耳,原伯亦尤而效之者也。大人身居髙位,不能不患失,患失不能不回惑,所頼以维持启廸之者,学耳。今曰“可以无学”,则何所不至乎?自此说行,而文武典章将弁髦视之,茍且之风成,而大乱之兆见矣。闵子马之言,亦犹辛有、伊川之叹也。嵇、阮之清谈盛,而永嘉之乱兴;姚江之良知炽,而启祯之祸作,皆是如此。彼岂徒不说学?方且侈然自以为善学,而笑圣贤之不知学【原第十五条】
考亭渊源録》载郭友仁徳元告行朱子曰:「人若于日间闲言语省得一两句,闲人客省得一两人,也济事。若浑身都在閙塲中,如何用工?人若逐日无事,有见成饭吃,用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此一二年,何患不进?」愚按:徳元曾学禅,此语系徳元所记,恐失其真。观朱子答刘淳叟曰:「某旧见李先生尝教令静坐,后来看得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方无事时敬于自持,及应事时敬于应事,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该贯动静,心无时不存。」又答潘子善云:「所论为学之意善矣,然欲专务静坐,又恐堕落那一边去。只是虚着此心,随动随静,无时无处不致其戒谨恐惧之力,则自然主宰分明,义理昭著矣。然着个戒慎恐惧四字,已是压得重了。要之,只是略绰提撕,令自省觉,便是工夫也。」可见朱子未尝教人静坐,况限定半日哉?愚故谓徳元所记,恐失其真。几亭陈氏以此二语为朱子教人之法,误矣。或疑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载于《近思録》第四卷中。朱子于《复卦》象注曰:「安静以养微阳,」也是言初动之时宜静也。于《咸卦》初爻注曰:「此卦虽主于感,然六爻皆宜静而不宜动,」也是言方动之际宜静也。于《太极图》注曰:「圣人全动静之徳而常本之于静,」是言未动之先宜静也。程朱何尝不言静?不知程朱固未尝不言静,而未尝限定半日,且其所谓静者,皆是指敬,非如学禅者之静。又恐敬之混入于禅也,而申言
译周敦颐的《太极图》完全是关于知晓天命的学问【原第五十条】
【按:仪封刊刻的版本中没有“之学”二字】
陆桴亭说,“一本万殊”的意思是,有一个根本然后才有万千差异,这是连贯着说的。“理一分殊”的意思是,理是统一的而分派是差异的,这是分别着说的。用水来打比方,“一本万殊”就像黄河的水出自一个源头,却分出千条万派,都是黄河的水。“理一分殊”就像只是同一水,但江河湖海自然不同。他的说法非常明白,但桴亭用“理一分殊”来解释“一贯”,我却不敢苟同。“一贯”是“一本万殊”,而不是“理一分殊”【原第二十九条○桴亭名世仪,字东威,嘉定人,明末诸生,精研理学,著有《思辨录》等书。基按:先生日记说,罗文庄说“理一分殊”,本是从程子论《西铭》的话推演到天下的理,无所不包,拿着这个来论性,自然不需要设立天命之性、气质之性两个名称。文庄尊崇“理一分殊”的话是可以的,但便想以此来破除天命、气质之名,那就错了。只知道理气的结合,而不知道理气的分别,可以吗?这条也是学者应当知道的,所以附在这里。○按:文庄在《困知记》中论述“理一分殊”,津津乐道,然而却与朱子不合,应当辨析】
程子说:“在事物上称为理,在处理事物上称为义。”又说:“性就是理。”说“性就是理”,那么义就在其中了。仁、义、礼、智,都是义,是天命之性,是通达的德行。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尊卑有序,朋友有信,这就是理,是遵循本性的道,是通达的大道。合起来说,就是理罢了。朱子在《大学或问》中说:“心虽然主宰一身,但其体虚灵足以统管天下的理。理虽然散在万物,但其用的微妙实在不超出一个人的心。心是统管天下理的主宰,并不是理本身”【原第五十八条】
礼和乐两者互为表里。《论语》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这是礼中的乐。《周礼》用乐德来教导国子,中和只在于中庸、孝友。说“中”,是为了不互相争夺伦常;说“祗”,是为了肃然起敬。这是乐中的礼【原增六条】为学。
《左传》记载周原伯鲁不喜欢学习,鲁闵子马说:“周要乱了吗?必定有很多这样说的人,然后才影响到大人。大人害怕失去地位而迷惑,又说:‘可以不学习吗?不学习没有害处,没有害处却不学习,那就苟且应付就可以了。’于是下凌上替,能不乱吗?”原伯不喜欢学习,不知道他的意思如何。大抵当时老子有“圣人不死,大盜不止”的说法,浸淫于士大夫的耳中,原伯也是效法这种说法的人。大人身居高位,不能不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不能不迷惑,所赖以维持启导的,就是学习。现在说“可以不学习”,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自从这种说法流行,文武典章将被视为弁髦(弃置不用),苟且的风气形成,大乱的征兆就出现了。闵子马的话,也就像辛有、伊川的叹息一样。嵇康、阮籍的清谈盛行,而永嘉之乱兴起;姚江(王阳明)的良知说炽热,而启祯(明末)的祸乱发生,都是这样。他们难道只是不喜欢学习吗?正且大肆自以为善于学习,而嘲笑圣贤不知道学习【原第十五条】
考亭《渊源录》记载郭友仁德元告诉行朱子说:“人如果在日间闲言语中省得一两句话,闲人客中省得一两个人,也于事有益。如果浑身都在闹场中,如何用工夫?人如果每天没事,有现成的饭吃,用半天静坐,半天读书,这样一二年,何愁不进步?”愚按:德元曾学过禅,这话是德元所记,恐怕失其真意。看朱子答复刘淳叟说:“我过去见李先生曾教令静坐,后来看不然,只是一个‘敬’字好。方无事时敬于自持,及应对事务时敬于应对事务,读书时敬于读书,便自然贯通动静,心无时不存。”又答复潘子善说:“所论为学之意很好,但想要专务静坐,又恐堕落到那一边去。只是虚着此心,随动随动,无时无处不致其戒慎恐惧之力,则自然主宰分明,义理昭著了。然而加上‘戒慎恐惧’四个字,已经是压得重了。总之,只是略微提撕,令自省觉,便是工夫了。”可见朱子未曾教人静坐,何况限定半天呢?愚所以说德元所记,恐怕失其真意。几亭陈氏以此二语为朱子教人的方法,错了。有人怀疑伊川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记载于《近思录》第四卷中。朱子在《复卦》象注说:“安静以养微阳”,也是说初动之时宜静。在《咸卦》初爻注说:“此卦虽主于感,然六爻皆宜动而不宜动”,也是说方动之际宜静。在《太极图》注说:“圣人全动静之德而常本之于静”,是说未动之先宜静。程朱何尝不言静?不知程朱固然未尝不言静,而未尝限定半天,且其所谓静者,皆是指敬,不是如学禅者之静。又恐敬混入于禅,而申言
【基按:此条极有关系。但谓朱子语类一条为徳元所记,想先生祗据渊源録,未及细考耳。查语类乃沈庄仲僴所记,然看朱子训沈僴诸条,则庄仲初曾为永嘉之学者。又一条云:“今公虽曰知为学,然却放得逺少间防失心去。”玩“失心”二字,则庄仲又似为金溪之学者。又一条训以善读书之法,与友仁同,则此语诚恐失其真也。先生此条定为学术稍偏者所不乐闻,基惧或借误庄仲为徳元以借口,故附辨于此。○按:先生文集亦载此条,但无“答潘子善”一▯后靣略绰提撕句,似无根,宜以此为正】
大学言八条目,而戒慎恐惧贯乎其中;中庸言戒慎恐惧,而八条目贯乎其中【原增三条】
【基向有劄记一条云:戒惧慎独,是大学诚意正心工夫。不言格致者,已包在戒惧中也。罗整庵先生欲以首节指防性道教,当格致偏矣。《近思録》小序云:存养之功,实贯乎知行,可知戒惧慎独该得格致在内。胡敬斋亦云:致知力行,皆靠住戒慎做去。庐陵王勉轩见而极取之,批曰:戒惧中本包有格致工夫,异端之所以借口者,皆举中庸首章不用格致工夫为词,此金溪黒腰子所由来也。掲出此条快极快极,有功后学不小。按:勉轩不免过誉,然似与先生此条有发明处,故附于此】
李厚庵言:知行工夫有三様。小学则先行后知,大学则先知后行,成徳则又先行后知。愚谓圣贤之言,知行有分先后,言者有不分先后。言者如子思云:「尊徳性,道问学。」程子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皆不可分先后,然却又不是王阳明知行合一之谓【原増四条○厚庵名光地,庚戍进士,安溪人,大学士,諡文贞】
朱子白鹿洞学规无诚意正心之目,而以处事接物易之。其▯明大学之意,可谓深切着明矣。盖所谓诚意正心者,非外事物而为诚正,亦就处事接物之际而诚之正之焉耳。故传释至善,而以仁敬孝慈信为目。仁敬孝慈信,皆因处事接物而见者也。圣贤千言万语,欲人之心意范围于义理之中而已。而义理不离事物,明乎白鹿洞学规之意,而凡阳儒隂释之学,可不待辨而明。朱子答陈肤仲书云:“所谓涵养工夫,非是闭睂合眼如土偶人,然后谓之涵养也。只要应事接物处之不失此心,各得其理而已。”亦即学规之意【原第二条】
【基按文集亦载此条,但答陈肤仲以下则云:夫子告顔子克己复礼,而以视听言动实之,其即朱子之意也。夫似不若此条之明透,可见钞存为定本耳】
存心养性,朱子不分作二事。谓存得父子之心尽,方养得仁之性;存得君臣之心尽,方养得义之性。潜室陈氏亦曰:存心即诚意正心之谓,养性在其中矣,非存心外别有所谓养性工夫。愚谓《中庸》言尊徳性,而朱子以存心解之,亦此意也。如分存心养性为二事,则尊徳性与存心亦二事矣。盖止此操存之功,就心言之则谓之存,就性言之则谓之养,谓之尊,岂有二耶?但孟子言存养在知性之后,包小大而言,与《中庸》第二十七章之存心专以道体之大言者不同。孟子言存养包省察在其中,与《中庸》首章之存养以省察对言者不同。至于《中庸》言未▯已▯则又就此心分出动静;《虞书》言人心道心,则又就此心分出公私。其言各异,而存心养性无二事,则一也。若异学之存心,只存得个人心,便难与养性为一【原第三条】
天地位万物育,犹云大纲正万目举。能致中则天下大纲都好了,是谓天地位。能致和则事事都好,是谓万物育。致中而天地位,也有许多作用,不是空空守此未▯之中。天地便位,大抵中和虽分一体一用,然中又自有中之体用,和又自有和之体用。中庸后边言大徳小徳,言尊徳性道问学,皆是如此。《论语》敬信节用爱人时使,注云:此特论其所存,未及为政也。亦不是谓此五者只空空一心絶无事实,亦是大纲好,只筭得在心上。到万目俱好,方才是为政【原第四条】
大程云:极髙明而道中庸,非二事。中庸乃髙明之极,此与居敬行简、克己复礼、闲邪存诚一例。
译基按:这条记载关系重大。但说《朱子语类》中的一条是德元所记,我想先生只是依据《渊源录》,没有仔细考证罢了。查《语类》乃是沈庄仲(名僴)所记,然而看朱子训诫沈僴的几条,则庄仲起初曾是永嘉学派的学者。又有一条说:“如今您虽然说知道做学问,但却放得太远,稍有不慎就会失心。”玩味“失心”二字,则庄仲又似乎是金溪学派的学者。又有一条教导善读书的方法,与友仁相同,那么这话恐怕确实失真了。先生这条定为学术稍偏者所不乐闻,我担心有人借误将庄仲当作德元来作为借口,所以附在此处辩明。○按:先生文集也记载了这条,但没有“答潘子善”一〇后面略绰提撕句,似乎没有根据,应当以这条为正确。
《大学》讲八条目,而戒慎恐惧贯穿其中;《中庸》讲戒慎恐惧,而八条目贯穿其中【原增三条】
【基以前有一条札记说:戒惧慎独,是《大学》诚意正心的工夫。不说格物致知,是因为已经包含在戒惧中了。罗整庵先生想以首节指斥性道教,应当是格物致知偏颇了。《近思录》小序说:存养的工夫,确实贯穿在知行之中,可知戒惧慎独包含了格物致知在内。胡敬斋也说:致知力行,都靠着戒慎去做。庐陵王勉轩见到后极力赞同,批曰:戒惧中本来包含有格物致知的工夫,异端之所以借口的,都是举《中庸》首章不用格物致知工夫为词,这是金溪学派黑腰子的由来。提出这条痛快极了,对后学功劳不小。按:勉轩不免过分赞誉,然而似乎与先生这条有阐发之处,所以附在此处】
李厚庵说:知行工夫有三种样子。小学阶段则先行后知,大学阶段则先知后行,成就德行后又先行后知。我认为圣贤的话,知行有分先后,说话的人有不分先后的。说话的人如子思说:“尊德性,道问学。”程子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都不可分先后,然而却又不是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意思【原增四条○厚庵名光地,庚戌进士,安溪人,大学士,谥文贞】
朱子《白鹿洞学规》没有诚意正心的条目,而用处事接物来替代。他阐明《大学》的意思,可以说是深切著明了。盖所谓诚意正心,不是离开事物去诚正,也就是在处事接物的时候去诚正它罢了。所以传文解释至善,而以仁敬孝慈信为条目。仁敬孝慈信,都是因为处事接物而显现的。圣贤千言万语,想要人的心意范围在义理之中而已。而义理不离开事物,明白了《白鹿洞学规》的意思,那么凡是阳儒阴释的学说,可以不待辩驳而明白。朱子答陈肤仲信中说:“所谓涵养工夫,不是闭眉合眼像土偶人,然后才叫涵养。只要在应事接物时不失此心,各得其理罢了。”也就是学规的意思【原第二条】
【基按文集也记载了这条,但答陈肤仲以下则说:夫子告诉颜子克己复礼,而以视听言动来充实它,这就是朱子的意思。这似乎不如这条明白透彻,可见抄存为定本】
存心养性,朱子不分作两件事。说存得父子之心尽,才养得仁之性;存得君臣之心尽,才养得义之性。潜室陈氏也说:存心就是诚意正心的意思,养性在其中了,不是在存心之外另外有所谓养性的工夫。我认为《中庸》讲尊德性,而朱子以存心解释它,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把存心养性分为两件事,那么尊德性与存心也是两件事了。盖只有这操存的工夫,就心来说就叫做存,就性来说就叫做养,叫做尊,难道有两样吗?但孟子讲存养在知性之后,包小大而言,与《中�》第二十七章的存心专以道体之大而言的不同。孟子讲存养包含省察在其中,与《中庸》首章的存养以省察对言的不同。至于《中庸》讲未发已发,则是就此心分出动静;《虞书》讲人心道心,则是就此心分出公私。说法各异,而存心养性无二事,则是一样。如果异学的存心,只存得个人心,就很难与养性为一【原第三条】
天地位万物育,犹云大纲正万目举。能够致中则天下大纲都好了,这叫做天地位。能够致和则事事都好,这叫做万物育。致中而天地位,也有许多作用,并不是空空守此未发之中。天地便位,大抵中和虽分体用,然中又自有中的体用,和又自有和的体用。《中庸》后面讲大德小德,讲尊德性道问学,都是如此。《论语》敬信节用爱人时使,注释说:这只是论其所存,未及为政也。也不是说这五者只空空一心绝无事实,也是大纲好,只算得在心上。到万目俱好,方才算是为政【原第四条】
大程说:极高明而道中庸,不是两件事。中庸乃是高明的极致,这与居敬行简、克己复礼、闲邪存誠一类。
朱子皆分为两截,程子皆合为一事,非相悖也。程子自其合者言之,朱子自其分者言之,正相▯明。若象山、阳明,亦皆欲合为一事,其意便不同。譬诸修屋,程子止言修屋,则修墙在其中,盖墙即屋之墙,恐人认为二物也。朱子则言修屋,又言修墙,恐人只知屋,忘却墙也。言虽不同,其实一也。若象山、阳明,则只要修屋,不要修墙【原第三十一条】
译朱子都将它们分为两截,程子都将它们合为一事,这并不是相互违背。程子是从它们相合的角度来说的,朱子是从它们相分的角度来说的,正好相互阐明。至于象山、阳明,也都想要将它们合为一事,但他们的用意便不同了。拿修缮房屋来打比方,程子只说修屋,那么修墙就包含在其中了,因为墙就是屋的墙,是担心人们把墙和屋看作两样东西。朱子既说修屋,又说修墙,是担心人们只知道屋,却忘记了墙。说法虽然不同,其实质是一样的。至于象山、阳明,则是只要修屋,不要修墙。
尊徳性而道问学章句,以存心致知分属之,史氏伯璿疑其缺力行,意欲以尽精微知新属致知,道中庸崇礼属力行。蔡虚斋深取之,然朱子之意殊不然。《语类》有一条云:「致知、敬、克己,此三事,以一家譬之,敬是守门户之人,克己则是拒盗,致知却是去推察。」伊川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不言克己。盖敬胜百邪,便自有克,如诚则便不消言闲邪之意,犹善守门户则与拒盗便是一等事,不消更言别有拒盗底。若以涵养对克己言之,则各作一事,亦可。此程端蒙所记。又一条问:「尊徳性而道问学,行意在先,择善而固执;知意又在先,如何?」曰:「此便是互相为用处。」此陈淳所记。朱子分明以尊徳性存心包力行,史氏蔡氏岂未之考耶?又林防孙所记论顔冉之学一条云:「坤是个无头的,干爻皆变而之坤,其辞曰『见羣龙无首,吉』,干便从知处说起,故云『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坤只是从持守处说,故云『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克己复礼也是有知底工夫在前,主敬行恕只是据见在依本分做将去。」玩此则知圣贤论学固有从力行说起者,但不是专务力行而不致知,做坤道工夫仍不废乾道。所以言尊徳性即言道问学,不必以行先于知为疑。或云:「此章尊徳性是极乎道体之大,道问学是尽乎道体之小,岂力行则专务其大,致知则专务其小欤?」是又不然,知在行先者固无分大小,皆须理防;知在行后者大纲已不差了,只是要详求其节目。篁墩程氏曰:「尊徳性者,制外养中,而道问学则求其制外养中之详;尊徳性者,由中应外,而道问学则求其由中应外之节。」此说得甚好【原第三十二条】
【基按:尊道分属,存心致知,自来聚讼,得先生之论,始见庐山真靣一隅。《集松阳讲义》既出,已足尽破羣疑矣。但《松阳讲义》兼存致知,内亦可包得力行之说,论理固圆,然在本节,断以存心包致知为定论,读此条自明。○《问学録》一条云:“读书记谓‘博文乃道问学之事’,是欲尽知天下事物之理;‘约礼乃尊徳性之事’,是欲常常存吾心固有之理。”玩此则二句,即是程子“涵养湏用敬,进学则在致知”之意。然看来,“约礼”即是“克己复礼”也,“克己复礼”是力行之意,与“涵养用敬”之意稍别,所以看作一事者,盖朱子论“涵养用敬”二句,原将“克己”补在敬一边也。“克己复礼”少不得以敬为主,则以“约礼”作“尊徳性”看,自妙。按此条与此相发】
克己,一己字最可怕。这个己生于气质,成于习染,为意必固我,为克伐怨欲,入于视听言动则为非礼,入于喜怒哀乐则为乖戾,入于子臣弟友、仕止乆速、礼乐刑政,到处成病痛。大纲不正,万目不举,皆是这个作怪。能急能缓,能刚能柔,能显能隠,千态万状,虽各有轻重浅深之分数不同,然有了一分便障了一分义理。书之所谓“人心惟危”,圣人“江汉以濯,秋阳以暴”,只是能将这个去得浄尽,无处容畱。自圣人以下,皆是以这个去畱之分数为人品之髙下【原第二十六条】
人有刚柔清浊之气,禀行于酒色财气之人欲上。二者各有轻重浅深之分数,故人品不齐。须以义理克之,理义亦不离乎酒色财气,却不杂乎酒色财气,亦有轻重浅深分数【原増第八条】
立后之权有数等,有不惑之权,有知夭命之权,有不思不勉之权,下学而上达,亦然【原第四十九条】
张子《西铭》从《孟子》尽心一章来【原増第二条】
【基按先贤谓西铭理一而分殊,是发明前半篇;先生此语,是▯明后半篇。盖穷神知化,便是尽心知性知天;无忝匪懈,便是存心养性而厚生。玉成以至存顺殁寜,并殀寿修身以俟,俱在里】
必穷十三经,必阅注疏大全,必究性理,必览朱子文集语类,必观通鉴纲目,文献通考,必读文章正宗,得无诗人所谓田甫田乎?曰:此学者之本务也,非甫田也,但亦当循序而渐进。易曰:寛以居之。程氏分年读书日程,一编真可为学者准绳【原
译《尊德性而道问学》章的句读,将“存心”与“致知”分别归属,史伯璿怀疑其中缺失了“力行”的内容,意图将“尽精微”、“知新”归属于“致知”,将“道中庸”、“崇礼”归属于“力行”。蔡虚斋非常赞同这种看法,然而朱熹的意思却完全不同。《朱子语类》中有一条记载说:“致知、敬、克己,这三件事,用一家来比喻,‘敬’是看守门户的人,‘克己’则是抵御盗贼,‘致知’却是去推究察验。”伊川先生曾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没有提到“克己”。因为“敬”能胜过各种邪念,自然就有了“克”的效果,就像“诚”就不需要再说“闲邪”的意思一样,好比善于看守门户,与抵御盗贼本就是一回事,不需要再另外说有别于守户的拒盗之事。如果将“涵养”与“克己”相对而言,那么各自作为一件事,也可以。这是程端蒙所记录的。又有一条问答:“‘尊德性而道问学’,‘行’的意向在先,‘择善而固执’;‘知’的意向又在先,怎么理解?”回答说:“这就是互相为用的意思。”这是陈淳所记录的。朱熹明确地将“尊德性”、“存心”包含“力行”,史氏、蔡氏难道没有考证这一点吗?又林防孙所记录的关于颜回、冉求学问的一条说:“坤卦是无首的,乾卦的爻都变化而归于坤,其辞说‘见群龙无首,吉’,乾便从‘知’的地方说起,所以说‘知至至之,知终终之’。坤只是从持守的地方说,所以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克己复礼也是有‘知’的功夫在前面,主敬行恕只是根据现有的情况依本分去做。”玩味这些就知道,圣贤论学固然有从力行说起的情况,但不是专门致力于力行而不致知,做坤道的功夫仍然不废弃乾道。所以说“尊德性”即包含“道问学”,不必以“行先于知”为疑。有人说:“这一章‘尊德性’是极尽道体的大,‘道问学’是穷尽道体的小,难道力行就专门致力于大,致知就专门致力于小吗?”这又不对,知在行先的固然不分大小,都需要条理防范;知在行后的,大纲已经不错,只是要详细探究其中的细节。篁墩程氏说:“尊德性,是制约外物、涵养内心,而道问学则是寻求制约外物、涵养内心的详细方法;尊德性,是由内心应对外物,而道问学则是寻求由内心应对外物的节度。”这话说得很好。
【基按:关于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分别归属,存心与致知的关系,历来争论不休,得到先生的论述,才见到庐山真面目的一角。《松阳讲义》既然已经出版,足以破除众人的疑惑了。但《松阳讲义》中兼存致知,内部也可以包含力行的说法,论理固然圆满,然而在本节,断定以存心包含致知为定论,读这一条自然明白。○《问学录》一条说:“读书记谓‘博文乃道问学之事’”,这是想要穷尽知晓天下事物的道理;“约礼乃尊德性之事”,这是想要常常存养吾心固有的道理。”玩味这两句,就是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的意思。然而看来,“约礼”即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是力行的意思,与“涵养用敬”的意思稍有不同,所以看作一件事的,大概是因为朱熹论“涵养用敬”两句时,原本将“克己”补在“敬”这一边。“克己复礼”少不了以敬为主,那么将“约礼”看作“尊德性”,自然美妙。按此条与此相互阐发】
克己,这一个“己”字最可怕。这个“己”产生于气质,形成于习染,表现为意必固我,表现为克伐怨欲,进入视听言动中就成为非礼,进入喜怒哀乐中就成为乖戾,进入子臣弟友、仕止久速、礼乐刑政中,到处都成为病痛。大纲不正,万目不举,都是这个在作怪。它能急能缓,能刚能柔,能显能隐,千态万状,虽然各有轻重浅深的分数不同,然而有了一分便遮蔽了一分义理。《尚书》所说的“人心惟危”,圣人“江汉以濯,秋阳暴之”,只是能将这个去除干净,无处容留。自圣人以下,都是以这个去除留存的分数作为人品高下的标准。
人有刚柔清浊之气,禀赋运行在酒色财气等人欲之上。二者各有轻重浅深的分数,所以人品不齐。必须用义理来克制它,理义也不离开酒色财气,却不混杂于酒色财气,也有轻重浅深的分数。
确立后嗣的权变有几种,有不惑的权变,有知天命的权变,有不思不勉的权变,下学而上达,也是如此。
张载的《西铭》是从《孟子》尽心一章来的。
【基按:先贤说《西铭》理一而分殊,是阐发前半篇;先生这话,是阐明后半篇。因为穷神知化,就是尽心知性知天;无忝匪懈,就是存心养性而厚生。玉成以至于存顺殁宁,以及夭寿修身以俟,都在里面】
一定要穷尽十三经,一定要阅读注疏大全,一定要探究性理,一定要阅览朱子文集语类,一定要观看通鉴纲目,文献通考,一定要阅读文章正宗,这难道不是诗人所说的“田甫田”吗?回答说:这是学者的本务,不是甫田,但也应当循序渐进。《易经》说:宽以居之。程氏分年读书日程,这一编真可以作为学者的准绳。
第四十八条】
四书五经性理大全,虽纂辑之臣如胡、杨、金、萧,无大儒在其间,故不无繁冗遗漏之病,而大义炳如,非程朱之学不载,足为学者准绳。盖当时承宋元诸儒理学大明之后,黒白昭然,不必登堂入室之士然后能知圣人之道。永乐之政,未有善于此时者也。自成▯以上,学术一而风俗同,岂非其明效耶【原第六十三条】
译第四十八条】
《四书五经性理大全》虽然编纂的臣子如胡广、杨荣、金幼孜、萧仪等人,其中没有大儒,因此难免有繁杂冗赘、遗漏缺失的毛病,但其中的大义光明显著,不记载程朱之学的内容,足以作为学者的准则。大概是因为当时承接宋元诸儒理学大盛之后,是非黑白昭然若揭,不必是登堂入室的高士才能知晓圣人之道。永乐年间的政治,没有比这时期更好的了。自太祖以上,学术统一而风俗相同,难道不是其明显的成效吗【原第六十三条】
吕氏云:儒者正学,自朱子没,勉斋、汉卿仅足自守,不能发皇恢张,再传尽失其防。如何王、金、许之徒,皆潜畔师说,不止呉澄一人也。自是讲章之派日繁月盛,而儒者之学遂亡。永乐闲纂修《四书大全》,一时学者为成祖杀戮殆尽,仅存胡广、杨荣辈茍且庸鄙之夫主其事,故所摭掇多与传注相缪戾。甚有非朱子语而诬入之者,盖袭通义之误而莫知正也。自余防引、存疑、浅说诸书纷然杂出,拘牵附防,破碎支离。其得者无以逾乎训诂之精,其失者益以滋后世之惑。上无以承程朱之防,下适足为异端之所笑。故余谓讲章之道不息,孔孟之道不着也。腐烂陈陈,人心厌恶,良知家挟异端之术起而决其樊篱,聪明向上之士翕然归之。隆、万以后,遂以背攻朱注为事,而祸害有不忍言者。识者归咎于禅学,而不知致禅学者之为讲章也。愚谓吕氏恶禅学而追咎于何、王、金、许以及明初诸儒,乃春秋责备贤者之义,亦防本塞源之论也。然诸儒之拘牵附防,破碎支离,潜背师说者诚有之,而其▯明程朱之理以开示来学者亦不少矣。使朱子没后,非诸儒则其樊篱不至隆、万而始裂,而今之欲辟邪崇正者,岂不愈难也哉?故君子于诸儒,但当择其精而去其粗,无惑于拘牵附防、破碎支离之说,而不没其守先待后之功,则正学之明,其庻几焉【原第三十四条】
【基按:先生此论极得朱子家法。若如吕氏说,则朱子当日只消守程子之说,又何必纂《精义》,纂辑《略》、罗吕、谢、游、杨之论,别为《或问》以剖析之乎?择其精而去其粗,无惑于拘牵破碎,不没其守先待后之功。先生真绳尺朱子也】
朱子谓《易》之取象固必有所自来,顾今不可复考,且从象以下説。此与不敢轻言《春秋》之例,同一阙疑之法。盖朱子解经,有极放胆处,有极小心处。然放胆处亦从小心处来【原第五十三条】
朱子于易则取先天图,取河图洛书;于诗则黜小序;于大学则不用古本;于孝经则作刋误。此皆有旋干转坤之力,与汤武拨乱反正同功。然有朱子之学,则可;无朱子之学,则妄也。明儒往往欲舍朱子而自立门户,其髙者则管夷吾之内政军令,其卑者则商鞅之决裂阡陌而已【原第五十二条】
【基按:先生雅不喜学者轻易改易经传。谓南巢、牧野止可让汤、武一行,不宜于程、朱后再议更张。故于草庐诸书俱有所不满,为此也。仁山先生定《洪范经传》,可谓停当。而先生于詹某《洪范》、《河洛》诸解质疑,犹曰:「仁山议论不可不存于天地间,但应将不宜轻改之意着于篇末,庻有以扩学者之胸襟,而不开其弊。」盖先生之防,防杜渐,谨守朱子家法如此】
大学二程皆有改正本,至朱子始分为经传,复补格物致知之传。其说精矣,而后儒纷纷。如董文靖公槐则谓传未尝缺,特简编错乱,欲归经文知止以下至“则近道矣”以下四十二字于“听讼吾犹人也”之右,为传之第四章,以释致知格物。方希古、蔡虚斋皆是之。至王阳明则又以戴记原本为孔门古本,而曰:“大学止为一篇,原无经传之分,格致本于诚意,原无缺传可补。”自嘉隆以来为良知之学者皆主之。髙景逸名尊朱子,而亦以古本为是,以不分经传为是,不可解也。自古本之外,复有石经《大学》,出自近世编次,又与古本异。郑端简极信其书,陈几亭曰:“是丰坊伪作,盖以坊言得之某塜中也。”此书误人尤不浅。学者只断以朱子所考订者为正,而凡移经作传及不分经传者皆不可从。吕氏谓《大学》经程朱考定,如地平天成,即与鸿荒时境界有不尽合,分外分明停当,万世永頼。后来纷纷动援古本、石经,狡焉思逞,都是无知妄作,可谓确论【原第十六条】
丰坊不但作伪《大学》,又作伪《诗传》。山东王西樵有《伪诗传论略》云:“近世所传子贡《诗传》、申公《诗说》皆伪也。”明有鄞人丰道生,好譔伪书,自言其家有《鲁诗世学》一书,传自逺祖,稷实自譔也。又作《诗传》,托之子贡,以
译吕氏说:儒家的正统学问,自从朱熹去世后,勉斋、汉卿等人仅能勉强自我持守,不能发扬光大,再传之后就完全失去了规范。像何王、金、许这些人,都暗中背离了老师的学说,不只是吴澄一个人。从此讲章一派日益繁盛,儒家的学问于是灭亡。永乐年间编纂《四书大全》,当时的学者被成祖杀戮殆尽,只剩下胡广、杨荣等苟且庸俗鄙陋的人主持其事,所以所搜集的内容大多与传注相违背。甚至有不属于朱熹的话而诬陷加入其中的,大概是沿袭了通义的错误而不知道纠正。从此防引、存疑、浅说等书纷纷杂乱出现,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其所得之处不能超过训诂的精微,其失误之处更加滋长后世的疑惑。上不能承接程朱的规范,下正好成为异端所嘲笑的对象。所以我讲章之道不停息,孔孟之道就不能彰显。腐烂陈旧,人心厌恶,良知学派挟持异端之术起来决开其樊篱,聪明向上的人士纷纷归附。隆庆、万历以后,于是以背离攻击朱注为事,祸害到了不忍言说的地步。有见识的人归咎于禅学,却不知道导致禅学兴起的是讲章。我认为吕氏厌恶禅学而追究何、王、金、许以及明初诸儒的责任,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义,也是防本塞源的言论。然而诸儒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暗中背离师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他们阐明程朱之理以开示后来学者的也不少。如果朱熹去世后,没有诸儒,那么其樊篱不至于到隆庆、万历才破裂,而今天想要辟邪崇正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所以君子对于诸儒,只应当选择其精粹而去除其粗陋,不被拘泥牵强附会、破碎支离的说法所迷惑,而不埋没他们守先待后的功劳,那么正学的彰显,大概有望了【原第三十四条】
【基按:先生此论极得朱子家法,若如吕氏所说,那么朱子当时只需守程子之说,又何必编纂《精义》,编纂辑录《略》、罗吕、谢、游、杨的言论,另外作为《或问》来剖析呢?择其精而去其粗,不被拘泥破碎所迷惑,不埋没其守先待后的功劳。先生真是朱子的准绳】
朱子说《易》的取象固然必定有所由来,只是现在不能再考证,暂且从象以下来说。这与不敢轻易谈论《春秋》的条例,是同样的阙疑方法。大概朱子解经,有极放胆的地方,有极小心的地方。然而放胆的地方也是从小心的地方来的【原第五十三条】
朱子对于《易》则取先天图,取河图洛书;对于《诗》则黜小序;对于《大学》则不用古本;对于《孝经》则作刊误。这些都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与商汤、周武王拨乱反正同等功劳。然而有朱子的学问,就可以;没有朱子的学问,就是妄为。明儒往往想要舍弃朱子而自立门户,其高明的则是管夷吾的内政军令,其卑下的则是商鞅的决裂阡陌而已【原第五十二条】
【基按:先生向来不喜欢学者轻易改易经传。说南巢、牧野只可让商汤、周武王做一次,不适宜在程、朱之后再议更张。所以对于草庐诸书都不满意,因此如此。仁山先生定《洪范经传》,可以说妥当。而先生对于詹某《洪范》、《河洛》等解释质疑,还说:“仁山议论不可不存于天地间,但应将不宜轻易更改的意思写在篇末,大概有以扩展学者的胸襟,而不开其弊端。”大概先生的防备,防备渐开,谨守朱子家法如此】
《大学》二程都有改正本,到朱子才分为经传,又补格物致知的传。其说法精妙了,而后儒纷纷。如董文靖公董槐则说传未曾缺,只是简编错乱,想要把经文知止以下至“则近道矣”以下的四十二字归于“听讼吾犹人也”的右边,作为传之第四章,以解释致知格物。方希古、蔡虚斋都赞同。到王阳明则又以戴记原本为孔门古本,并且说:“《大学》只是一篇,原本没有经传之分,格致本于诚意,原本没有缺传可补。”自嘉靖、隆庆以来主张良知之学的都主张这个。高景逸名尊朱子,但也以古本为是,以不分经传为是,不能理解。自古本之外,又有石经《大学》,出自近世编次,又与
为张本。而所谓《世学》者,若相与发明,寻有妄人依旁《诗传》,别譔诗说》,其体类小序,其说与丰氏尽同,惟篇次小异。道生叙《诗传》源流,又诡其所从出,云魏正始中虞喜奉诏摹石,而宋王子韶开河得之,其说最支离,而同时诸公无觉之者。郭子章刻之于楚,李维桢为序,亦不一致。疑惟道生同郡周应賔者,着九经考异》辨之,特详。然防周氏其伪亦灼然也。凡古书源流存亡真赝,汉《艺文》、隋《经籍》降及郑《通志》、马《通考》诸书,可覆而按也。《汉书·儒林叙》诸家授受尤悉,竝无一言及子贡《诗传》者。考《虞喜传》亦无奉诏书石经事。独申公为鲁诗,《汉志》鲁故二十五卷,说二十八卷。隋志明言亡于西晋,安得至今犹存耶?此书本不足以欺后世,而姚氏《诗疑问》引《传说》与序等,遂若《诗传》果出子贡之手者。按西樵此论,最有功于《诗》。汪钝庵作《西樵传》,特载此论,亦最有见【原第十七条○西樵名士禄,顺治壬辰进士,官考功郎。钝庵名琬,呉人,顺治乙未进士,康熈己未鸿博,官翰林】
译作为张本的依据。而所谓的《世学》,如果互相阐发,不久就有妄人依附《诗传》,另外撰写《诗说》,其体例类似小序,其说法与丰氏完全相同,只有篇章次序略有差异。道生叙述《诗传》的源流,又诡称其出处,说魏正始年间虞喜奉诏摹刻石经,而宋王子韶开凿河道时得到了它,这种说法最为支离破碎,而同时代的人却没有察觉。郭子章在楚地刊刻此书,李维桢作序,观点也不一致。怀疑只有道生同郡的周应宾,在《九经考异》中辨析此事,特别详细。然而防备周氏,其伪作也显而易见。凡是古书的源流、存亡、真伪,从汉代的《艺文志》、隋代的《经籍志》下至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通考》等书,都可以反复查考。《汉书·儒林传》中各家传授尤其详尽,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子贡的《诗传》。考查《虞喜传》也没有奉诏书写石经的事。只有申公为鲁诗,《汉书·艺文志》记载鲁故二十五卷,说二十八卷。《隋书·经籍志》明确说在西晋时已亡佚,怎么能至今还保存呢?这本书本来不足以欺骗后世,而姚氏《诗疑问》引用《传说》与序言等,于是好像《诗传》果然出自子贡之手。按西樵的这番议论,对《诗经》研究最有功劳。汪钝庵作《西樵传》,特意记载这番议论,也很有见识【原第十七条○西樵名士禄,顺治九年进士,官至考功郎。钝庵名琬,吴人,顺治十二年进士,康熙十五年博学鸿词科,官至翰林】
家语》一书乱于后人之手,又未经程朱大儒论正,是以愈传愈乱。余《冬叙録》谓考《汉书·艺文志》载《家语》二十七卷,顔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也。」《唐书·艺文志》有王肃注《家语》十卷,此则师古所谓今之《家语》者欤?今世相传《家语》,殆又非肃本,非师古所谓今之所有者。所以知之者,盖司马贞与师古同代人也,贞作《史记索隠引及《家语》,今本或有或无,有亦不同,可知其非肃之全书矣。《史记》传顔何字冉,索隠云:「《家语》字称仁。」山金氏考七十二子姓氏,以顔何不载于《家语》。《论语》问子桑伯子,朱注云:「《家语》记伯子不衣冠而处。」张存中取《说苑》中语为证,盖金、张二人所见已是今本。今《家语》元王广谋所注本也,顔何、伯子事,广谋本所无者。以余《冬叙録》观之,则朱子犹及见《家语》王肃本,而今亡矣。王守溪《震泽长语》云:「于书市中得《家语》王肃注,阅之则今本所无多具焉。」是王肃本尚存,然未知守溪所见果肃本否?谭梁生以伯子事见《说苑》不见《家语》,而议朱注之疎,殆未考《家语》之始末也,亦可为读书轻议古人者之戒【原第三十九条】
春秋公羊言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谷梁则书庚子于十月之后,以此年十月庚辰朔考之,则十一月无庚子,庚子乃十月二十一日也。谷梁是而公羊非。周十月今八月,是孔子生日为八月二十一日无疑也。然以史记考之,则孔子之生乃在襄公二十二年,杜预亦主之。朱子《论语序说》用史记生年,而序公羊月日于下,于是说者自二十一年十月庚辰朔推之,除朔虚六日,则以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庚子为孔子生日,实今之八月二十七日也。二说未详孰是?吴氏程则又取索隠之说,谓史记以周正十一月为属明年,故误而朱子因之。然索隠亦是臆说,非有所据。大抵以为二十一日,则是己酉歳生七十四年;以为二十七日,则是庚戍嵗生七十三年。学者疑则传疑可也,必欲强而定之,则凿矣【原第四十六条】处事
正直忠厚,处世之道,只此二端,所难得恰好者,分寸耳。不讲分寸,而各持一说,则二者皆必▯之道也。矜而争,羣而党,正是正直忠厚之无分寸者。虽如韩魏公之不欲分别黑白,顾泾阳之自谓吾辈持濓洛关闽之清议,不持顾厨俊及之清议,皆不免有▯。士君子处世,当先正其本,旷然无我,而惟以天下国家为念,其积诚已足风世,而其语黙刚柔之节,则又因乎其时,所谓邦有道,危言危行也;因乎其交,所谓信而后谏也;因乎其地,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贤否不可不辨,而不宜处之以刻,使之无地自容;也是非不可不白,而不宜或伤于讦,使之穷而思逞也。忧时之心弥笃,而能渐以导之;抗节之意弥坚,而能婉以出之。不为西京之顽钝,亦不为东京之矫激,此所谓君子而时中,此所谓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其庻几乎?然《尚书》有直寛刚简之教,则人之不能皆中也。唐虞时已然是,又頼在上之君子主持而化裁之,取其长而导其偏,使君子之忠厚者不病于正直,正直者不病于忠厚,则东西京末流之祸不见于天下,而唐虞之治可几【原第十九条】
顾泾阳告王荆石曰:「以模棱为工,以调停为辨,遇贤否不欲分明别白,混而纳之于平等,而曰吾能剖破藩篱;遇是非不肯直截担当,漫而付之于含糊,而曰吾能脱落意见。乆之,正气日消,清议日防,士习日巧,宦机日滑。此正孔子所谓『徳之贼』,孟子所谓『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者也。三代而下,髙官大禄,大率此一路人居多。此是忠厚之假者。」张侗初涣羣论曰:「易称涣,小羣以成大羣。大羣,羣也;小羣,党也。大羣为君子,而小羣则虽有君子之名,行君子之事,而其流必中于小人之无忌惮。何也?以有小人为之借也。君子一有偏,则不肖之人遂窥所向而托足焉:猎名者托其芳,负诟者营其窟,愤盈
译《家语》一书在后人之手中变得混乱,又未经程颐、朱熹等大儒加以辨正,因此越传越乱。我在《冬叙录》中说,考察《汉书·艺文志》记载《家语》二十七卷,颜师古说:“这不是现在所有的《家语》。”《唐书·艺文志》有王肃注释的《家语》十卷,这大概就是颜师古所说的现在的《家语》吧?现在世上流传的《家语》,大概又不是王肃的本子,也不是颜师古所说的现在所有的本子。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司马贞与颜师古是同时代人,司马贞作《史记索隐》引用《家语》,现在通行的本子有的有、有的没有,有的即使有内容也不同,由此可知它不是王肃的完整全书。《史记》记载颜何字冉,索隐说:“《家语》中称颜何字仁。”金氏考证七十二弟子的姓氏,认为颜何没有记载在《家语》中。《论语》中问子桑伯子的事,朱熹注解说:“《家语》记载伯子不穿衣戴帽而居住。”张存中取《说苑》中的话语作为证据,大概金、张二人所见的已经是现在的本子。现在《家语》是元代王广谋所注释的本子,颜何、伯子的事,王广谋本中没有。以我的《冬叙录》来看,那么朱熹还来得及见到《家语》王肃本,而现在已经亡失了。王守溪《震泽长语》说:“在书市中得到《家语》王肃注,阅读后发现现在本子中没有的很多内容都具备。”这说明王肃本尚存,然而不知道王守溪所见是否确实是王肃本?谭梁生因为伯子的事见于《说苑》而不见于《家语》,从而议论朱熹注释的疏漏,大概没有考证《家语》的始末,这也足以作为读书人轻率议论古人的警戒。【原第三十九条】
《春秋公羊传》说鲁襄公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日孔子出生,《谷梁传》则将庚子日记载在十月之后,以这一年十月庚辰日为初一来推算,那么十一月没有庚子日,庚子日乃是十月二十一日。《谷梁传》是对的而《公羊传》是错的。周历的十月相当于现在的八月,因此孔子生日是八月二十一日无疑。然而用《史记》来考证,那么孔子的出生是在鲁襄公二十二年,杜预也主张这个观点。朱熹《论语序说》采用《史记》的生年,而在下面叙述《公羊传》的月日,于是解说的人从二十一年十月庚辰日初一推算,除去初一这天的虚日六天,就以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庚子日作为孔子生日,实际上是现在的八月二十七日。两种说法没有详细考证哪一个是正确的?吴氏程又采纳索隐的说法,说《史记》把周历的十一月归属到明年,所以错误而朱熹沿用了它。然而索隐也是主观臆断,没有根据。大体上如果认为是二十一日,那么就是己酉年出生,活了七十四岁;如果认为是二十七日,那么就是庚戌年出生,活了七十三岁。学者有疑问就传述疑问是可以的,一定要强行确定,那就穿凿附会了。【原第四十六条】
处事
正直忠厚,是处世的道理,只有这两方面,难以做到恰到好处的是分寸罢了。不讲分寸,而各自坚持一种说法,那么这两者都必定是有害的道理。矜持而争辩,结党而营私,正是正直忠厚没有分寸的表现。虽然像韩魏公那样不想分别黑白,顾泾阳自称我们秉持濂洛关闽的清议,不秉持顾厨俊及的清议,都不免有弊端。士人君子处世,应当先端正根本,心胸开阔没有私我,而只以天下国家为念,他的积累诚意足以教化世人,而他言语沉默、刚强柔和的节度,又要根据时势,所谓国家有道,就正直地说话、正直地行动;根据交往对象,所谓取得信任后再进谏;根据所处地位,所谓不在那个职位,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务。贤良与奸佞不可不辨别,但不宜用苛刻的态度对待,使他们无地自容;是非不可不澄清,但不宜有时伤害于揭发隐私,使他们穷困而想逞强。忧虑时局的心意更加坚定,而能逐渐引导他们;坚守节操的意志更加坚定,而能委婉地表达出来。不做西汉末年那种顽钝的人,也不做东汉末年那种矫激的人,这就是所谓君子而随时适中,这就是所谓君子以义为根本,用礼来实行,用谦逊来表现,用诚信来完成,大概差不多吧?然而《尚书》有直、宽、刚、简的教导,那么人不能都适中。唐尧虞舜时已经是这样,又依靠在上的君子主持并裁度,取他们的长处而引导他们的偏颇,使君子中忠厚的人不因为正直而受害,正直的人不因为忠厚而受害,那么东西汉末流的祸患就不会出现在天下,而唐尧虞舜的治理就可以接近了。【原第十九条】
顾泾阳告诉王荆石说:“把模棱两可当作工巧,把调停折中当作明辨,遇到贤良与奸佞不想分明别白,混合而纳入平等,却说我能剖破藩篱;遇到是非不肯直截担当,漫不经心地付之于含糊,却说我能脱落意见。久而久之,正气日渐消亡,清议日渐防范,士风日渐巧诈,官场机巧日渐圆滑。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德之贼’,孟子所说的‘众人都喜欢他,自以为是,而不能与他进入尧舜之道’的人。三代以下,高官厚禄,大抵这一类人居多。这是忠厚的假象。”张侗初《涣群论》说:“《易经》称涣卦,解散小群体以成就大群体。大群体,是群体;小群体,是党派。大群体是君子,而小群体则虽然有君子的名义,做君子的事,而其流弊必定中于小人的肆无忌惮。为什么呢?因为有小人借机利用。君子一旦有偏颇,那么不肖之人就窥探所向而依托立足:猎取名声的人依托其芬芳,背负耻辱的人经营其巢穴,愤懑盈
者张其势,毒螫者假其焰。荆棘载道,风波弥天。始于立气节而竟収占风转舵之人,始于明学术而竟引涂靣防心之軰。此是正直之假者。假忠厚,假正直,又不可与无分寸之正直忠厚同论【原第二十条】
译张扬气势的人,借用了毒虫的威势;有毒刺的人,借用了火焰的猛烈。荆棘遍布道路,风波弥漫天空。起初是树立气节,最终却招来了见风使舵之人;起初是阐明学术,最终却引来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这些是正直的假象。假装忠厚,假装正直,又不可以与毫无分寸的所谓正直忠厚相提并论【原第二十条】
【按:右二条,《问学録》本一条,此分为二,而语亦节得简明】
人生处处要树立一界限,事事要斟酌一分寸【原六十条基,按朱子每好言恰好二字,先生此二语亦只是要恰好,又此二语省察克治都在里】
人无逺虑,不但是溺于宴安,耽于嗜欲,如虚无寂灭,记诵词章之徒,皆是不知逺虑。逺虑不是从利害起见,只是歩歩循天理【原第五十一条】
史传成汤解网一事,此非特言汤之恩及禽兽,乃商家一代用法之权衡也。大抵先王立法,止存其大纲,而不能必天下之毫厘不差,故商道号尚严,然未尝不时开其一靣,此所以法行而天下安之。若夫立法而必天下之毫厘不差,此商鞅、韩非之所谓法,而岂先王之法哉?余在嘉定时,体认得如此。《宋史·仁宗赞》曰:「四十二年之间,吏治若媮惰而任事,蔑残刻之人;刑法似纵弛而决狱多平允之士。国未尝无嬖幸,而不足以累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仁宗可谓得商汤解网遗意。汉卓茂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其意亦犹是【原第三十条】
【基按:先生治邑,以清廉着声者也。而其论治体如此,所以民沾其▯,至今称道弗衰也。盖王道与管商,只此毫厘之辨。世之号为清亷,而以刻核为治者,尚其三复于斯】
马贵与云:「周礼虽似烦扰,而不见其为法之▯者,盖以私土子民,痛痒常相关,而良法可世守。自封建变为郡县,壤土既广,则志虑有不能周;长吏数易,则设施有不及竟。于是法立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处以简静,犹或庻几;稍渉繁伙,不胜其渎乱矣。」此是至言。然简湏要有分寸,若简无分寸,便是太简。欲有分寸,湏是主敬穷理【原增第一条】
一篇《洪范》只是要叙彛伦,然非九畴咸备,彛伦不可叙,不是区区司徒一官可以叙得,所以孟子言敎,必先言养【原第六十六条】
东方朔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此举大徳,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此数语,不善用之,则为柳下之不恭;又甚则为东方朔之玩世,为胡广之中庸,为苏味道之模棱。善用之,即寛则得众之道也。其不同处,只在分寸上,又在时候上。如何能恰中其分寸,恰中其时候?只是主敬穷理。」晋伯宗曰:「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路温舒上徳缓刑,书亦引用此语,皆与东方朔同意,皆要讲分寸,看时候【原第六十八条】
孔子于鲁猎较,可从而女乐,必行者一则是由剥而复之机,一则是由复而剥之机也。圣人之审几精矣。《语类》曰:天下无道,譬如天之将夜,虽未甚暗,然自此只向暗去,知其后来必不可支持,故亦湏见几而作,正此之谓然圣贤见几虽决,而用心则甚厚,故孔子以微罪行。伯淳之诗曰:未湏愁日暮,天际乍轻隂【原第四十四条】
【基按:问学録内少圣贤见几一段,必如此方形容得圣贤出处之心。若但曰见几而作,犹只见得一半】
读阳明奏防疏,平八寨诗,不如曹彬下江南,归朝气象逺矣【原增第五条】
【基按:阳明文集正徳十二年五月有闽广防音疏,十二月有横水桶冈防音疏,十三年四月有浰头防音疏,六月有三省夹勦防音疏,十四年有江西防音疏及擒获宸濠防音疏,十五年重上江西防音疏,嘉靖七年有八寨断滕峡防音疏,凡八疏。未知先生指何篇言?抑以其槩不免夸张功效耶?平八寨诗云:「见说韩公破此蛮,貔貅十万骑连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尔収功一日间。」岂是人谋能妙筭?偶逢天助及师旋,穷搜极讨非长计,湏有恩威化梗顽。诚与曹武惠奉敕江南勾当回气象殊矣】
儿寛带经而鉏,为左内史。推情与下,不求名声,以负租课殿当免。民闻当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繈属不絶。课更以最,可谓有真儒循吏之风矣。及天子以司马相如封禅书问寛,寛对曰:
译【按:以上两条,《问学录》中本为一条,此处分为两条,且语言也删节得简明扼要】
人生处处都要树立一个界限,事事都要斟酌一个分寸【原第六十条,按朱子每喜欢说“恰好”二字,先生这两句话也只是要求恰好,又这两句话中省察克治的道理都包含在内】
人没有长远的考虑,不仅仅是沉溺于安逸享乐,沉迷于嗜好欲望,那些崇尚虚无寂灭、只知记诵辞章的人,也都是不知长远考虑。长远的考虑不是从利害得失的角度出发,只是步步遵循天理【原第五十一条】
史传中记载商汤解开捕兽网这件事,这不仅仅是说商汤的恩德惠及禽兽,而是商朝一代用法的权衡标准。大致上先王制定法律,只保留其大纲,而不能要求天下毫厘不差,所以商朝的道号称崇尚严厉,然而未曾不时常打开一面(给予宽宥),这就是法律施行而天下安然接受的原因。如果制定法律而要求天下毫厘不差,这是商鞅、韩非所说的法,难道是先王的法吗?我在嘉定时,体认到如此道理。《宋史·仁宗赞》说:“四十二年之间,吏治看似懈怠却任用事,没有残忍苛刻的人;刑法看似纵弛但断案多由平允之士。国家未曾没有宠幸之人,却不足以累及治世的体制;朝廷未曾没有小人,却不足以胜过善类的气概。”仁宗可以说深得商汤解网的遗意。汉代的卓茂说“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其意思也是如此【原第三十条】
【基按:先生治理县邑,以清廉著称。而他论述治体的观点如此,所以百姓沾受他的恩泽,至今称道不衰。大概王道与管仲、商鞅之法,只有这毫厘之间的差别。世上号称清廉,却以苛刻严核作为治理手段的人,应当对此再三反省】
马贵与说:“《周礼》虽然看似烦扰,却不见它是法的弊端,大概是因为私有土地和子民,痛痒常相关联,而良法可以世代遵守。自从封建制变为郡县制,疆土既广,则思虑有不能周全之处;长官屡次更换,则政令设施有不能完成的情况。于是法律建立而奸邪滋生,命令下达而欺诈兴起,处以简静,或许还能侥幸维持;稍涉繁杂,就承受不了其渎乱。”这是至理名言。然而简略须要有分寸,如果简略没有分寸,便是太过简略。想要有分寸,须要主敬穷理【原增第一条】
一篇《洪范》只是要叙述常伦,然而如果不是九畴都完备,常伦不可叙述,不是区区司徒一个官职可以叙述得了的,所以孟子论教化,必先论养育【原第六十六条】
东方朔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明察就没有追随者。冠冕前垂旒,是用来遮蔽视线的;黄绵塞耳,是用来堵塞听觉的。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这是举大德,赦小过,不要求备于一人的意义。弯曲的使其变直,让他自己领悟;优柔地对待他,让他自己寻求;揣度衡量他,让他自己探索。这几句话,不善加运用,就会变成柳下惠的不恭;再严重些就会变成东方朔的玩世不恭,胡广的中庸,苏味道的模棱两可。善于运用它,就是宽厚从而得到众人的道理。它们的不同之处,只在于分寸上,又在于时机上。如何能恰中其分寸,恰中其时机?只是主敬穷理。”晋国的伯宗说:“川泽容纳污秽,山林藏匿病害,美玉隐藏瑕疵,国君包容污垢。”路温舒上书主张德政缓刑,书中也引用此语,都与东方朔同意,都要讲究分寸,看准时机【原第六十八条】
孔子在鲁国参与猎较,可以跟随;接受女乐,必定离去。前者是因为由剥卦转向复卦的契机,后者是因为由复卦转向剥卦的契机。圣人审察几微精妙啊。《语类》说:天下无道,譬如天将入夜,虽然不是很暗,但从此只向暗处去,知道后来必不可支持,所以也需要见几而作,正是这个意思。然而圣贤见几虽然果断,而用心则很深厚,所以孔子以微罪自贬而行。伯淳的诗说:“未须愁日暮,天际乍轻阴”【原第四十四条】
【基按:《问学录》内缺少圣贤见几的一段,必须如此才能形容得圣贤出处之心。如果只说见几而作,还只看到一半】
读阳明奏议疏,平八寨诗,不如曹彬平定江南,归朝气象深远啊【原增第五条】
【基按:阳明文集正德十二年五月有闽广平叛音疏,十二月有横水桶冈平叛音疏,十三年四月有浰头平叛音疏,六月有三省夹剿平叛音疏,十四年有江西平叛音疏及擒获宸濠平叛音疏,十五年重上江西平叛音疏,嘉靖七年有八寨断藤峡平叛音疏,共八疏。不知先生指哪一篇而言?还是因为其概不免夸张功效呢?平八寨诗云:“见说韩公破此蛮,貔貅十万骑连山。而今止用三千卒,遂尔收功一日间。”岂是人谋能妙算?偶逢天助及师旋。穷搜极讨非长计,须有恩威化梗顽。”确实与曹武惠奉敕江南勾当回来的气象不同】
儿宽带着经书锄地,担任左内史。推心置腹对待下属,不追求名声,因拖欠租税课税被免职。百姓听说他将被免职,都害怕失去他,大家用牛车,小家背负,运送租税络绎不绝。课税反而成为最优,可谓有真儒循吏之风了。等到天子以司马相如的封禅书询问儿宽,儿宽回答说:
「封泰山,禅梁父,帝王之盛节也。然享荐之义不着于经,非羣臣之所能列。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是何言欤?亦异于宋孙奭天书之对矣。《汉书》以寛与公孙▯、卜式同传,有以也夫【原第六十七条】
译封禅泰山、祭告梁父,是帝王盛大的礼制。然而祭祀进献的义理并未在经书中明确记载,不是群臣所能列举说明的。只有天子确立中正平和的最高准则,统摄万事万物的条理,像金声玉振那样和谐完美。这是什么意思呢?这也不同于宋代孙奭关于天书的对答了。《汉书》将宽与公孙弘、卜式合传,是有其道理的。
何椒丘云:「自道学不明,士名一善而不克终者多矣。昔胡邦衡论和议,名动遐方;及归自海南,遂冺冺无闻焉。陈宜中论丁大全之奸,直声闻天下;至其晚节,乃附奸相以求进。此无他,不能善养其气,故更忧患而馁耳。」椒丘此言,自好者宜书绅。然此所言,犹是正气之不克终者也。若直之出于客气者,又无足论也矣【原第五十四条】
朱子答江元徳曰:「所喻易中庸之说,足见用心之切。其间好处亦多,但圣贤之言防意深逺,仔细反复十年二十年,尚未见到一二分,岂可如此才方拨冗看得一过,便敢遽然立论?似此恐不但解释之义有所差错,且是气象轻浅,直与道理不相似。吾辈才举笔,不可不思。此一段何曾侍晋武帝宴?退谓诸子曰:『主上开创大业,吾每宴见未尝问经国逺图,惟说平生常事,非贻厥孙谋之道也。』及身而已,后嗣其殆乎?吾辈才开口,不可不思。此一段【原第六十五条】
道听涂说,不但不能体之于身,且亦辨之未必能便明。盖听来之言,或似是而非,或止见一边,或言其当然而未及其所以然,或言其纲而未及其目。不深辨之而骤行之,犹恐不胜其病痛,而况徒资口说乎?听一论人之言,不察而遂播为毁誉,且不以为法戒,而仅为毁誉;听一谈理之言,不察而遂▯为议论,且不求其躬行,而仅为议论。其害岂可胜道【原第二十七条】
松阳钞存卷上
<子部,儒家类,松阳钞存》>
钦定四库全书
松阳钞存卷下
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教学
圣人不得中行而与狂狷,与之之内有许多裁成辅相之法,究竟欲其归于中行,非徒嘉奬之而已也。若但知嘉奬则狂者之气将益髙而狷者之守将益僻,其去中行将益逺,岂圣人之教乎?人多错认圣人取狂狷之意,顾泾阳谓学问当从狂狷起脚,是何言欤【原第十八条】
圣人以杖叩原壤,此亦因人而施。若使遇庄周、苏轼,必不如此。彼亦必不肯黙受,适以启其不逊耳。大扺人之流于异端者,有刚柔之不同,而圣人之教亦有刚克、柔克之不同。原壤之叩,盖以刚克柔之法也【原第四十五条】
孔孟毎称善人,明季陈几亭以善人为中行,谭梁生以善人为狂。然按朱子语类讲论语不得中行章,则皆不然。语类曰:善人只循循自守,不防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余,责之以任道则不足。狷者虽非中道,然这般人终是有筋骨。又曰:汉文帝谓之善人,武帝却有狂气象。文帝天资虽美,然止此而已。武帝多有病痛,然天资髙足以有为。据此,则是朱子以善人为谨厚之士,今当从之。大扺中行、狂狷、善人、有恒,皆是以天资言,而善人又不如中行,有恒又不如狂狷【原第三十七条】
【基按问学録原本云:大抵善人之类不一,有近于狂之善人,有近于狷之善人,有近于中行之善人。善人者,任其狂狷中行之质而自成焉者也;君子者,因其狂狷中行之质而裁成焉者也。语类曰:“善人云云。”据此则又似以善人为谨厚之士。愚谓有近于谨厚之善人,而不可谓善人止谨厚之士也。谓善人不及狂狷,止可指近于谨厚之一种,而不可以此该善人也。朱子此条宜善防,永乐时辑大全删去“善人”字,甚有见此论不主语类。庐陵王勉轩见之,谓显与朱子不合,疑非定论,此时尚未见钞存全本也。今读此条,先生改定仍从语类,可见钞存为定论。仪封刻本删钞存而存问学録,殊失先生意矣】
孔子之时,虚无寂灭自托于上达之说尚少,故孔子教人只从下学说起,使其循序渐进。朱子之时,异端之说方且共托于上达,而浸灌于学者之耳,不先去其疾,则孰肯从事于吾所谓下学哉?故凡朱子之言性天道、言上达者,皆所以先去其疾。薛文清曰:「孔子教人说下学处极多,说上达处极少。至宋诸老先生,多将本原▯以示人,亦时不得不然耳。」盖此之谓也【原第五十七条】
【基按吕东莱先生《近思録》后序云:首卷列隂阳变化性命之说,大抵非始学之事。祖谦尝与闻次辑之意,后出晚进
译何椒丘说:“自从道学不明以来,士人名声显扬于一时善行却不能坚持到底的人很多。从前胡邦衡议论和议,名声震动远方;等到他从海南归来,就默默无闻了。陈宜中议论丁大全的奸邪,正直的名声传遍天下;到了他晚年,却依附奸相以求取进身。这没有别的原因,是不能很好地涵养自己的正气,所以经历忧患就气馁了。”椒丘这番话,自爱自重的人应当把它写在衣带上时刻提醒自己。然而这里所说的,还是正气不能坚持到底的情况。如果正直出于虚浮之气,就更不值得谈论了【原第五十四条】
朱子回答江元德说:“你所阐述的《易经》《中庸》的观点,足以看出你用心恳切。其中好的地方也很多,只是圣贤的言论防范意念深远,仔细反复研读十年二十年,还未必能见到一二分道理,怎么可以这样刚刚拨开杂务看了一遍,就敢贸然立论?像这样恐怕不但解释的含义有所差错,而且是气象轻浮浅薄,直接与道理不相符。我们这些人刚要提笔,不能不深思。这一段何曾侍奉晋武帝宴饮?退下后对儿子们说:‘皇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宴见未曾询问治国长远的大计,只说平日常事,这不是为子孙谋划的方法。’只顾及自身罢了,后代大概危险了?我们这些人刚要开口,不能不深思。这一段【原第六十五条】
道听途说,不但不能身体力行,而且辨别也未必能明白。因为听来的言论,有的似是而非,有的只看到一面,有的说了应当如此却没说到为什么如此,有的说了纲领却没说到细节。不深入辨别就贸然实行,恐怕还承受不住其中的弊病,何况只是凭借口头说说呢?听一种评论人的言论,不考察就传播为毁谤或赞誉,而且不把它当作法度警戒,仅仅当作毁谤或赞誉;听一种谈论道理的言论,不考察就形成议论,而且不追求亲身实行,仅仅当作议论。它的危害哪里能说得尽【原第二十七条】
松阳钞存卷上
<子部,儒家类,松阳钞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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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阳钞存卷下
赠内阁学士陆陇其撰
教学
圣人得不到中行之士而只能与狂者和狷者相处,与他们相处之中有许多裁成辅助的方法,终究是想让他们归于中行,不是仅仅嘉奖他们而已。如果只知道嘉奖,那么狂者的气焰将会更加高涨,狷者的操守将会更加偏狭,他们离中行将会更加遥远,这难道是圣人的教化吗?很多人错认了圣人选取狂者和狷者的用意,顾泾阳说学问应当从狂者和狷者起步,这是什么话呢【原第十八条】
圣人用拐杖敲打原壤,这也是因人施教。如果遇见庄周、苏轼,一定不这样。他们也一定不肯默默承受,正好会激起他们的不敬。大抵人流入异端的,有刚柔的不同,而圣人的教化也有刚克、柔克的不同。敲打原壤,大概是用刚克柔的方法【原第四十五条】
孔孟常常称道善人,明末陈几亭把善人当作中行,谭梁生把善人当作狂者。然而按照朱子《语类》讲解《论语》不得中行章,则都不对。《语类》说:善人只是循规蹈矩自我约束,不防止勇猛精进,循规蹈矩则有余,要求他承担大道则不足。狷者虽然不是中道,但这样的人终究是有骨气的。又说:汉文帝称为善人,武帝却有狂者的气象。文帝天资虽然美好,但仅此而已。武帝多有弊病,但天资高足以有所作为。据此,那么朱子把善人当作谨厚之士,现在应当遵从。大抵中行、狂狷、善人、有恒,都是就天资而言,而善人又不如中行,有恒又不如狂者和狷者【原第三十七条】
【基按《问学录》原本说:大抵善人的类别不一,有接近狂者的善人,有接近狷者的善人,有接近中行的善人。善人者,任凭其狂、狷、中行的资质而自然成就;君子者,依据其狂、狷、中行的资质而加以裁成。《语类》说:‘善人云云。’据此则又似乎把善人当作谨厚之士。我认为有接近谨厚的善人,但不能说善人仅仅是谨厚之士。说善人不及狂者和狷者,只能指接近谨厚的那一种,而不能以此概括所有的善人。朱子这条应当仔细防范,永乐时编纂《大全》删去‘善人’二字,很有见识,认为此论不依据《语类》。庐陵王勉轩见到,说明显与朱子不合,怀疑不是定论,此时尚未见到《钞存》全本。现在读这条,先生改定仍遵从《语类》,可见《钞存》为定论。仪封刻本删去《钞存》而保留《问学录》,实在失掉了先生的本意】
孔子时代,虚无寂灭自托于上达的说法还少,所以孔子教人只从下学说起,使他们循序渐进。朱子时代,异端之说正共同依托于上达,而且浸染灌输给学者,不先去除他们的弊病,那么谁肯从事于我们所说的下学呢?所以凡是朱子谈论性天道、谈论上达的,都是为了先去除他们的弊病。薛文清说:‘孔子教人讲下学处极多,讲上达处极少。到宋代各位老先生,多将本原展示给人看,也是当时不得不然。’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原第五十七条】
【基按吕东莱先生《近思录》后序说:首卷列阴阳变化性命之说,大抵不是初学者的事。祖谦曾经听闻编纂的意图,后出晚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