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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松阳钞存三

松阳钞存卷下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6–29 段

于义理本原未容骤语。茍茫然不识其梗槩,则何所底止?列之篇端,特使知其名义,有所向望而已。东莱此序与此条相▯,先去其病与粗知名义,皆浅一层看,所谓时不得不然,盖立教之权法也】

译对于义理的本原,不容许骤然谈论。如果茫然不知道它的大致轮廓,那么将没有归宿和终点?把它列在篇章的开端,只是让人知道它的名称含义,有所向往罢了。东莱先生的这篇序言与这一条相〇,先去除其弊病与粗略地知道名称含义,都是从浅一层来看,所谓时机不得不如此,这大概是建立教化的权宜之法罢了。

辨学术

象山对朱济道言:「収拾精神,自立主宰,当恻隠时自然恻隠,当羞恶时自然羞恶。」愚按:収拾精神而不读书穷理▯出来,不能无差。且其所谓収拾精神者,不免如观心说之所讥,非如程子之主一无适,朱子之略绰提撕也,安得无病?至其所以収拾精神,主于自私自利,而非主于存天理,又无论矣。大抵象山、阳明、景逸、念台,皆是収拾精神一路功夫。但象山主静,阳明则不分动静;景逸主静,念台则不分动静。象山、阳明都不要读书穷理,景逸、念台则略及于读书穷理。象山、阳明则指理在心外,景逸、念台则指理在心内。究竟则一辙【原第六条】

【按此条文集亦载日记内无中间观心说一段。○基按先生此条评定象山、阳明、景逸、念台,直是等上等来,真无可躱闪。人但知偏于静者为禅,而不知不分动静者亦禅;人但知指理在心外者为禅,而不知指理在心内者亦禅。此条便可当一部《学蔀通辨》。○先生日记中尚有一条云:「指理在心外者,如镜之影;指理在心内者,如树之根。」得失自不同。按此于一様之中,又分得失,剖晰极细,而钞存不载者,盖先生辨学术,寜峻其防如此】

阳明《年谱》载其将征思田之日,与钱绪山、王龙溪证道于天泉桥上。绪山谓:“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语是师门宗旨。龙溪谓:“心体既无善无恶,意亦无善无恶,知亦无善无恶,物亦无善无恶。”阳明两存之曰:“汝中须用徳洪功夫,徳洪须透汝中本体,吾学无遗念矣。”愚谓此一条是王学病根,其所谓致良知,亦是如此。依绪山之说,则以本于无善无不善者为良;依龙溪之说,则直以无善无不善者为良。总是知有心,不知有性。若以孟子“仁人心也”、程子“性即理也”之义求之,其说不攻而自破矣。不知明季诸儒何以必极力为之回防?如髙忠宪云:“阳明‘无善’之说,不足以乱性,而足以乱教。则以性原可谓无善,特不可以此教人耳。岂性与教有二道乎?”陈几亭云:“阳明所言‘无’者,直指本来,不着一相,非谓有善恶而不分别也。衍之于意与事,是既有善恶之后,仍不分别,其学术祸世之罪可胜诛哉!”自汝中之说倡,遂蔑视进退取予,无足轻重,不见性者为善亦无益,见性者为恶亦无伤。非惟程朱之闲荡然,而良知之教亦且口实于天下。则似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未尝差,特龙溪衍之过当耳。果足以服龙溪之心乎?几亭又云:“孟子言性善,未尝云有善。呼性为善,犹赞青天为好耳。若夫善意善事,犹彩霞明星;恶意恶事,犹黒云浊雾。虽彩霞明星与黒云浊雾相去逺甚,要不可执此霞此星为青天之本体也。善意善事,性所▯也,非性所有也。性中本无一物夹杂,至虚至粹,故谓之善。孔孟未尝言有,何待后人言无?必云无善,是无上加无也,则似孟子云性善,即无善无不善之谓与告子何异乎?岂无声无臭者性,而有物有则者非性?一物不有者性,而万物皆备者非性乎?其言不必无上加无若。与阳明稍相左,而实深于回,防阳明者也。以景逸、几亭之好学深思,亦知姚江末流之弊,而不知其病根在昧于心性之辨,反从而为之辞,甚矣!莠苗朱紫之易乱也【原第七条】

王龙溪曰:「先师首掲良知之教,以觉天下。学者靡然宗之。凡在同门,得于见闻之所及者,虽良知宗说,不敢有违。未免各以其性之所近,拟议搀和,纷成异见。有谓良知本寂,如镜之照物,明体寂然而妍媸自辨;有谓良知是从已▯立教,非未发无知之本旨;有谓良知无见,成由于修证而始全;有谓良知本来无欲,直心以动,无不是道,不待复加销欲之功;有谓学有主宰,有流行,而以良知分体用;有谓学贵循序求之,有本末,得之无内外,而以致知别终始。此皆论学同异之见,差若毫厘,而其谬乃至千里,不容以不辨者也。」寂者,心之本体;寂以照为用。守其空知而遗照,是

译辨别学术

陆九渊对朱济道说:“收敛精神,确立自己的主宰,应当产生恻隐之心时自然就会恻隐,应当产生羞恶之心时自然就会羞恶。”我按语说:收敛精神却不读书穷究事理,表现出来时难免会有偏差。况且他所说的收敛精神,不免像观心说所讥讽的那样,不像程颐主张的主一无适,也不像朱熹主张的提撕警觉,怎能没有弊病?至于他收敛精神的目的,在于自私自利,而不在于存养天理,就更不用说了。大体上,陆九渊、王阳明、孙奇逢、刘宗周,都是走收敛精神这一路的功夫。但陆九渊主张静,王阳明则不分动静;孙奇逢主张静,刘宗周则不分动静。陆九渊、王阳明都不主张读书穷理,孙奇逢、刘宗周则略微涉及读书穷理。陆九渊、王阳明认为理在心外,孙奇逢、刘宗周则认为理在心内。究其根本,他们走的是一条路。【原第六条】

【按:此条文集也载于日记中,没有中间关于观心说的那一段。○基按:先生这一条评定陆九渊、王阳明、孙奇逢、刘宗周的学术,简直是同等看待,真是无可躲闪。人们只知道偏于静的是禅,却不知道不分动静的也是禅;人们只知道认为理在心外的是禅,却不知道认为理在心内的也是禅。这一条就可以当作一部《学蔀通辨》。○先生的日记中还有一条说:“认为理在心外的,像镜中的影子;认为理在心内的,像树的根。”得失自然不同。按:这一条在同样的观点中,又区分了得失,剖析极其细致,而钞存本没有记载,大概是因为先生辨别学术,宁可如此严峻地划定界限。】

王阳明的《年谱》记载,在他即将征讨思田之时,与钱绪山、王龙溪在天泉桥上印证道义。绪山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话是师门的宗旨。龙溪说:“心的本体既然无善无恶,意念也无善无恶,良知也无善无恶,事物也无善无恶。”王阳明两者都保留,说:“汝中(龙溪)必须运用德洪(绪山)的功夫,德洪必须透彻汝中的本体,我的学问就没有遗漏的念头了。”我认为这一条是王学的病根,他所说的致良知,也是如此。依照绪山的说法,则以本于无善无不善的为良;依照龙溪的说法,则直接把无善无不善的作为良。总之,他们只知道有心,不知道有性。如果用孟子“仁是人心”、程子“性即是理”的意义来推求,他们的说法不攻自破。不知道明代末年的儒生为什么一定要极力为他们辩护?比如高忠宪说:“王阳明的‘无善’之说,不足以扰乱本性,却足以扰乱教化。那么本性原本可以说无善,只是不可以这样教导人罢了。难道本性与教化有两条道路吗?”陈几亭说:“王阳明所说的‘无’,直指本来面目,不执着于任何相状,并不是说有善恶却不加分别。推演到意念和事物上,既然已经有了善恶之后,仍然不加分别,他的学术祸害世道的罪过难道可以尽数诛杀吗!”自从汝中的说法兴起,于是蔑视进退取予,认为无足轻重,不见本性的人为善也没有益处,见本性的人为恶也没有伤害。不仅程朱的规范荡然无存,连良知的教化也沦为天下的口实。那么似乎王阳明“无善无恶,心的本体”这一句话并没有差错,只是龙溪推演得过分罢了。这真的足以让龙溪心服吗?几亭又说:“孟子说性善,并没有说有善。称性为善,就像称赞青天为好一样。至于善的意念善的事情,就像彩霞明星;恶的意念恶的事情,就像黑云浊雾。虽然彩霞明星与黑云浊雾相差很远,但终究不能执着于这些霞、这些星就是青天的本体。善的意念善的事情,是性所发出的,而不是性所固有的。性中本来没有一物夹杂,极其虚空纯粹,所以称之为善。孔孟未曾说过有,何必等待后人说无?一定要说无善,就是在无之上再加无,那么似乎孟子说性善,就是无善无不善的意思,这与告子有什么差别呢?难道无声无臭的是性,而有物有则的不是性?一物不有的性是性,而万物皆备的不是性吗?他的话不必在无之上再加无。与王阳明稍有不同,但实际上比那些为阳明辩护的人更深。以孙奇逢、陈几亭的好学深思,也知道姚江末流的弊端,却不知道其病根在于混淆心性的区别,反而替他们辩解,真是严重啊!莠草与禾苗、朱砂与紫草容易混淆。【原第七条】

王龙溪说:“先师首先揭橥良知的教化,以觉悟天下。学者纷纷宗奉他。凡是在同门中,通过见闻所及得到的,虽然是良知宗说,不敢有违背。难免各自以其本性所接近的,进行揣测议论和掺杂,纷纷形成不同的见解。有的说良知本寂,像镜子照物,明体寂然而美丑自然辨别;有的说良知是从已发处立教,不是未发时无知的本旨;有的说良知无见,成就由于修证才开始完全;有的说良知本来无欲,直心而动,无不是道,不需要再加以销欲的功夫;有的说学有主宰,有流行,而以良知分体用;有的说学贵循序求之,有本末,得到它无内外,而以致知别终始。这些都是论学的同异之见,差别看似毫厘,而其谬误却达到千里,不容不加以辨别。”寂,是心的本体;寂以照为用。守住那空的知觉而遗弃照用,这是

乖其中也。良知原是未▯之中,无知而无不知。若良知之前复求未▯即为沉空之见矣。见入井之孺子而恻隠,见嘑蹴之食而羞恶,仁义之心本来完足,感触斯应,不学而能也。若谓良知由修而后全,挠其体也。古今立教,原为有欲设,销欲正所以复还无欲之体,非有所加也。主宰即流行之体,流行即主宰之用,体用一原,不可得而分;分则离矣。所求即得之之因,所得即求之之证,始终一贯,不可得而别;别则支矣。」按:龙溪此条言良知之说,各自为派,如此然总知有心,不知有性;其或分主宰流行,或不分主宰流行;或分工夫本体,或不分工夫本体;皆只是指此昭昭灵灵之知觉,非孟子之所谓良知也【原第八条】

译偏离了其中的道理。良知原本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无知却又无所不知。如果在良知之前再去寻求未发之中,那就是陷入空寂的见解了。看见落入井中的孩童而产生恻隐之心,看见被呵斥踢踏的食物而产生羞恶之心,仁义之心本来就是完备充足的,受到感触便有所回应,不经过学习就能做到。如果说良知是通过修养才变得完备的,那就扰乱了它的本体。古今设立教化,原本是为了有欲望的人而设,消除欲望正是为了恢复无欲望的本体,并不是有所增加。主宰就是流行的本体,流行就是主宰的作用,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不可分割;分割了就背离了。所求的就是获得的因由,所获得的就是追求的证明,始终一贯,不可区别;区别了就支离破碎了。」按:龙溪这一条论述良知的学说,各自形成流派,虽然都承认有心,却不知道有性;有的区分主宰与流行,有的不区分主宰与流行;有的区分工夫与本体,有的不区分工夫与本体;都只是指这昭昭灵灵的知觉,并不是孟子所说的良知【原第八条】

【基按:尝闶《龙溪集》,满口是禅,固阳明之滥觞也。此条特引其言“良知各自为派”耳。若龙溪之纯是释学,明季诸儒已明言之。先生故不复辨云】

髙景逸先生之学,见于先生所谓《困学记》者,大略谓:始读《大学》,或问见朱子言入道之要,莫如敬,故专用力于肃恭収敛,持心方寸间,但觉气鬰身拘;及放下,又散漫如故。继见程子谓心要在腔子里,解者曰:「腔子犹言身子耳。」大喜,以为心不专在方寸,浑身是心也,顿自快然。及谪官赴揭阳,于舟中严立规程,以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将程朱所示诚敬主静,观喜怒哀乐未发诸法,一一叅求,觉心气澄清时,便有塞乎天地气象。第不能常,过汀州陆行,憇旅舍小楼,读二程书,见明道先生曰:「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猛省曰:「原来如此,从前牵纒俄然斩絶至此见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区宇,方寸亦其本位,神而明之,无方所可言也。平生深鄙学者张皇言悟,此时看作平常,自知从此方可下工夫耳。甲辰,顾泾阳先生始作东林精舍,大得明友讲习之功。徐而騐之,终不可无端居静定之力。葢各人病痛不同,大圣贤必有大精神,其主静只在寻常日用中。学者神短气浮,便须数十年静力,方得厚聚深培。而最受病处在自防,无小学之教,浸染世俗,故俗根难防,必埋头读书,使义理浃洽,变易其俗肠俗骨,澄神黙坐,使尘妄消散,坚凝其正心正气,乃可耳。余虽有豁然之见,而缺此一大段功夫,所幸呈露面目以来,才一提策,便是原物。此记作于甲寅,先生进学之大槩具见于此。又行状载其自揭阳归,与呉子徃、归季思往来,相与焚香兀坐,坐必七日,取《大易》「七日来复」之义。葢先生之学,专以静为主,而其静也,又以呈露靣目为主,纯是禅学。由其初不知延平「观喜怒哀乐未发」一语为有病,而从此入门,遂有旅店小楼之张皇。其后焚香兀坐,坐必七日,皆是欲守此旅店一段光景,遂执此以为学者下手工夫。其讲「一贯」也,谓「一贯」尚是入门之学,非终身结。果之学,即指此一段光景为一贯也。其论格物也,谓格物者,穷理之谓也;穷理者,知本之谓也。亦指此一段光景为知本,为格物也。其论性也,谓阳明无善之说不足以乱性。其论尽心也,谓此心广大无际,常人局于形,囿于气,缚于念,蔽于欲,故不能尽。尽心则知性,知性则知天。曰心,曰性,无非指此一段光景。虽未尝废读书,然看得这一边重,那一边轻。到后来临终与友人书云:「心如太虚,本无生死,何幻质之足恋乎?」又遗疏云:「君恩未报,愿结来生。」全是佛家话头。其平生好处,只是从天资上发出来,与学问全无干渉。在延平观「喜怒哀乐未发」一语,只是略欠自然,与朱子所谓「略绰提撕者」稍异耳。未是禅,然景逸用之,遂至于此。甚矣,学之不可丝毫有偏也【原第十条】

【基有劄记一条云:髙忠宪旅店小楼忽悟明道,实无一事之防,与罗文庄初年晤老僧后揽衣流汗所见正同。陈几亭反谓髙子所见者性也,文庄所见者心也。文庄见后渐体认,渐觉其非;髙子体认既乆,忽见本原,一时透脱,是为实悟。此后惟有纯熟,永无走作矣。又谓:圣人不必有此一番,不过由于正路愈行愈熟,则愈识其精防。学者必湏有此一畨。按此论大非忠宪所以不及文庄正在于此。文庄迷而能改,忠宪即从此悟做成也。几亭又谓:朱子言一旦豁然贯通,观其生平亦尝经此段光景过来,苐不欲向人道破。按此则直诬朱子矣。因读先生此条检出,附此】

罗念庵在阳明之后,深知阳明末流之▯,而欲以主静功夫救之。其集中有云:「良知固出于禀受之自然,而未尝冺灭,然欲得流行▯见,常如孩提之时,必有致之之功。阳明公之龙塲是也。」学者舍龙塲之惩创,而第谈晚年之熟化,譬之趋万里者,不能蹈险出幽,而欲从容于九达之逵,岂止病躐等而已哉?又与王龙溪书云:「终日谈本体,不说工夫,才拈工夫,

译【按:我曾翻阅《龙溪集》,满口都是禅语,这确实是阳明心学流弊的开端。这条特别引用他“良知各自为派”的话罢了。至于龙溪纯粹是佛家学问,明末的儒者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先生所以不再辩驳。】

高景逸先生的学问,见于先生所说的《困学记》中,大致是说:起初读《大学》,有人问见朱子说入道的关键,没有比“敬”更重要的,于是专门在严肃恭敬、收敛身心上下功夫,只在方寸之间持守本心,只觉得气机郁结、身体拘束;等到放松下来,又散漫如旧。接着看到程子说“心要在腔子里”,解释的人说:“腔子就是身体的意思。”大喜,认为心不专在方寸之间,浑身都是心,顿时感到畅快。等到被贬官前往揭阳,在船上严格制定规程,用半天时间静坐,半天时间读书,将程朱所指示的诚敬主静、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之前的各种方法,一一参究探求,觉得心气澄清时,便有充满天地的气象。只是不能持久,经过汀州陆路行走,在旅舍的小楼休息,读二程的书,看到明道先生说:“万变都在人身上,其实没有一件事。”猛然醒悟说:“原来如此,从前纠缠不清的思绪顿时斩断,至此看见六合都是心,腔子是它的区域,方寸也是它的本位,神妙而明了,没有固定的方位可言。平生深深鄙视学者夸张地谈论悟道,此时看作平常,自知从此才可以下工夫。甲辰年,顾泾阳先生开始建立东林精舍,大得明友讲习的功效。慢慢地验证它,终究不能没有端坐静定的力量。大概每个人的病痛不同,大圣贤必定有大精神,他的主静只在寻常日用中。学者精神短促、气息浮躁,就必须用数十年的静力,才能厚聚深培。而最受病的地方在于自我防范,没有小学的教导,浸染世俗,所以俗根难以防范,必须埋头读书,使义理透彻融洽,改变他的俗肠俗骨,澄澈精神默坐,使尘世妄念消散,坚固凝聚他的正心正气,才可以。我虽然有豁然开朗的见解,却缺少这一大段功夫,所幸呈现真面目以来,才一提策,便是原物。这篇记作于甲寅年,先生进学的大概都见于此。又行状记载他从揭阳回来,与吴子往、归季思往来,一起焚香端坐,坐必定七天,取《大易》‘七日来复’的意思。大概先生的学问,专以静为主,而他的静,又以呈现真面目为主,纯粹是禅学。因为他起初不知道延平‘观察喜怒哀乐未发’这句话有毛病,而从此入门,于是有旅店小楼的夸张。后来焚香端坐,坐必定七天,都是想要守住这段旅店的光景,于是执此作为学者下手的功夫。他讲‘一贯’,说‘一贯’还是入门的学问,不是终身结成的学问,就是指这段光景为一贯。他论格物,说格物,就是穷理的称呼;穷理,就是知本的称呼。也是指这段光景为知本,为格物。他论性,说阳明无善的说法不足以扰乱性。他论尽心,说此心广大无际,常人局限于形体,拘囿于气,束缚于念头,遮蔽于欲望,所以不能尽。尽心就知性,知性就知天。说心,说性,无非指这段光景。虽然没有废弃读书,但是看得这一边重,那一边轻。到后来临终与友人的信说:‘心如太虚,本来没有生死,何必留恋这虚幻的躯体呢?’又遗疏说:‘君恩未报,愿结来生。’全是佛家的话头。他平生好处,只是从天资上发出来,与学问毫无关系。在延平观察‘喜怒哀乐未发’这句话,只是略微欠缺自然,与朱子所说的‘略微提撕者’稍有不同罢了。还不是禅,然而景逸用它,于是到了这个地步。学问不可有丝毫偏颇啊【原第十条】

【基有札记一条说:高忠宪旅店小楼忽然悟到明道,其实无一事的防备,与罗文庄初年会见老僧后揽衣流汗所见正相同。陈几亭反而说高子所见的是性,文庄所见的是心。文庄见后逐渐体认,逐渐觉得不对;高子体认既久,忽然看见本原,一时透脱,这是实悟。此后只有纯熟,永无走作。又说:圣人不必有此一番,不过由于正路愈行愈熟悉,就愈识其精微。学者必须有此一番。按此论大非忠宪之所以不及文庄正在于此。文庄迷而能改忠宪即从此悟做成。几亭又说:朱子说一旦豁然贯通,观察他生平也曾经过这段光景过来,只是不想向人点破。按此则直接诬蔑朱子了。因读先生这条检出,附此】

罗念庵在阳明之后,深知阳明末流的弊病,而想要以主静功夫来挽救它。他的集中有说:“良知固然出于禀受的自然,而没有曾经泯灭,然而想要得到流行显现,常如孩提之时,必定有致之的功夫。阳明公的龙场就是如此。”学者舍弃龙场的惩创,而只谈论晚年的熟化,譬如趋向万里的人,不能蹈险出幽,而想要从容于九达之逵,岂止是病在躐等而已?又与王龙溪的书信说:“终日谈本体,不说工夫,才拈工夫,”

便指为外道。此等处,使阳明复生,亦当攒睂也。」此皆切中当时之病,然不反求之居敬穷理,而第欲以主静为致,恐只是致其所致,非圣门所谓致髙景逸之学,大抵本于念庵。观其所作《三时记言》,在揭阳,念庵之门人萧自麓出念庵诸书观之,深叹为阳明门人对病之药,可见至若李见罗,亦深言阳明末流之▯,而取「止至善」为宗旨,只是将阳明之良知改头换靣耳,非有二也。其学又在念庵、景逸之下矣【原第十一条】

译便斥之为外道。这些地方,即使阳明先生再生,也应当皱眉叹息。」这些言论都切中当时的弊病,然而不反求于居敬穷理,而只想以主静作为致知的工夫,恐怕只是致其所能致,并非圣门所谓的致知。高景逸的学问,大体上本源于念庵。看他所写的《三时记言》,在揭阳时,念庵的门人萧自麓拿出念庵的各种著作给他看,他深深赞叹这是阳明门人对症下药的药方,可见至于李见罗,也极力批评阳明末流的弊病,而以“止于至善”为宗旨,只不过是将阳明的良知改头换面罢了,并没有两样。他的学问又在念庵、景逸之下了【原第十一条】

【基按:陆王一派学问,如白沙、甘泉、念庵诸公,皆是做静时工夫得力者。彼自以为学有本领,即斥之者,亦以偏于静非之。岂知只是致其所致,毫不识静时工夫耶?尝谓彼于静时要察见,要寻求,要捜根;及至于动,以为内既无私,遂听其自然流出。则是静则扰之,而动则任之也。乌覩所谓主静立极耶】

程篁墩之道一编,王阳明之《朱子晚年定论》,皆以朱合陆,援儒入墨,使学者认《集注》《或问》为朱子中年未定之说,而谓其晚歳大悟旧说之非,虽有信从朱子者,不能不惑于其言,较之显背紫阳,其害尤甚。幸罗整庵、陈清澜之徒深辟其谬,如拨云见日。至徐文贞《学则》一书,则又欲以陆合朱,推墨附儒。盖以象山未尝不曰亲师友,曰观书册,曰讲明,与朱子之格物穷理髣髴相似,遂强而一之。不知象山虽未尝不言讲明,其视讲明一边却轻,且其所讲明者,亦止讲明其自家一派学耳,非可与朱子之格物穷理同日语也。谓陆无异于朱,不知陆子先不知朱子,推墨附儒与援儒入墨,其归一而已矣。文贞平生极尊阳明良知之学,而其语録有云:“学湏有要,辨路径,路径既明,纵行之不能至,犹不失日日在康庄也。”又曰:“学须有所见,乃能行得,如登万仞之山,必见山头所在,乃有进歩处,非可防目求前也。”此亦与象山所谓讲明一般【原第十四条】

【按此条问学録所载,前引清澜、几亭两段甚长,后引文贞学则甚略,与此不同】

顾泾阳《学蔀通辨序》以象山为有我,朱子为无我,其说是矣。至谓朱子岐徳性问学为二,不能无失,而曰‘辨朱陆者,不须辨其孰为支离,孰为禅,辨其孰为有我而已矣’,则似朱子之胜象山者,仅在无我,此则愚所未安【原第十三条】

【基按:读泾阳还经録,其辟阳明,可谓力矣。然尚有未深烛其蔀处。故小心斋劄记及文集内说到下手工夫,终觉含糊。先生日记有云:「辨学术同异,若在经书文义上辨之,则彼此胶执葛藤,无已矣。若舍文义而单论下手工夫,则得失自见。」泾阳此序,舍清澜本意而别生议论,诚不免躱闪】

余于辛丑壬寅间有告子阳明之辨,谓告子不是如禅家守其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靣,只是欲守一心以为应事之本,盖即近日姚江之学,然不能知言养气,则心不能应事,故自觉有不得处,虽觉有不得,终固守其心,絶不从言与气上照管,迨其久则亦不自觉有不得而防然悍然而己,以防然悍然之心而应事,则又为王介甫之执抝矣,故告子者,始乎阳明,终乎介甫者也,大抵阳明天资髙,故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则遂为介甫之执抝,又告子天资髙强,故成执抝,若天资柔弱者,则又为委靡矣,故为阳明之学者,强者必至于抝,弱者必至于靡,东庄见而评之曰:百余年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成生民之祸,真范▯所谓罪深于桀纣者,虽前辈讲学先生亦尝心疑之,然皆包罗和防而不敢直指其为非,是以其障益深而其祸益烈,读此为之惊叹,深幸此理之在天下终不得而磨灭,亦世运阳生之一机也,至谓阳明天资髙,但守其心亦能应事,即朱子谓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好,非禅之力,意然如朱子所称,必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清献诸公,乃可谓之行得好耳,阳明所为皆茍且侥幸,不诚无物,吾未见其能应事也,观其通近侍、结中朝、攘夺下功、纵兵肆掠、家门乖舛,尤甚皆载在实録可攷而知也,实録称其性警敏,善机械,能以学术自文,深中其隠矣,张考夫亦极称实録讥阳明警敏机械之言,谓当时士大夫中固多有识者,考夫、东庄之论阳明比予更严,予初未见实録耳,所谓天资髙者,有中行、狂狷、善人,实无处可以置阳明【原第三十五条○考夫先生名履祥,前明诸生,隠居桐郷,深于理学,着有杨园集】

余于壬子五月始防东庄于郡城旅舍,谆谆以学术人心为言曰:“今之人心大坏,至于此极,皆阳明之教之流毒也。”又曰:“泾阳景逸之学,大段无不是

译基按:陆王这一派的学问,像陈白沙、湛甘泉、罗念庵诸位先生,都是在静坐时做工夫得力的人。他们自认为学问有根本,即使批评他们的人,也是以他们偏重于静坐而加以非议。哪里知道他们只是推究他们所推究的,完全不了解静坐时的工夫呢?我曾经说,他们在静坐时要去察见、去寻求、去搜求根本;等到行动时,认为内心既然没有私欲,就听任它自然流露。这就是在静时扰乱它,而在动时放任它。哪里能看到所谓“主静立极”的道理呢?

程篁墩的《道一编》、王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都是把朱子与陆子合而为一,援引儒家以附会墨家(此处指陆学),使学者认为《集注》《或问》是朱子中年时未定的说法,而说朱子晚年大悟,认为旧说不对。即使有信奉朱子的人,也不能不疑惑于他们的言论,比起明显违背朱子(紫阳)的人,其危害更加严重。幸好罗整庵、陈清澜等人深刻驳斥他们的谬误,如同拨云见日。至于徐文贞的《学则》一书,则又想以陆子合于朱子,推崇墨家以附会儒家。大概因为陆象山不曾说不亲近师友、不读书、不讲明道理,与朱子的格物穷理似乎相似,于是强行将它们统一。不知道陆象山虽然不曾不讲明道理,但他对讲明这一方面看得很轻,而且他所讲明的,也只是讲明他自己这一派的学问罢了,不能与朱子的格物穷理同日而语。说陆子与朱子没有不同,不知道陆子首先就不了解朱子,推崇墨家附会儒家与援引儒家附会墨家,其归宿是一样的罢了。徐文贞平生极尊崇王阳明的良知之学,而他的语录中有话说:“做学问必须有要领,辨别路径,路径既然明了,纵然走着不能到达,也不失为天天走在康庄大道上。”又说:“做学问必须有所见,才能行得通,如同登上万丈高山,必须看见山头所在,才有进步的地方,不可以闭着眼睛向前摸索。”这也与陆象山所说的讲明一般。【原第十四条】

【按:这一条《问学录》所载,前面引用陈清澜、几亭两段很长,后面引用徐文贞《学则》很简略,与此不同】

顾泾阳在《学蔀通辨序》中认为陆象山是有我,朱子是无我,他的说法是对的。至于说朱子将德性与问学分为两截,不能没有失误,而说“辨别朱陆的人,不需要辨别谁支离、谁禅学,只需要辨别谁有我罢了”,这似乎朱子胜过陆象山的,仅仅在于无我,这是我不安心的地方。【原第十三条】

基按:读顾泾阳的《还经录》,他驳斥王阳明,可以说很用力了。然而还有没有深刻洞察其遮蔽之处。所以《小心斋劄记》及文集内说到下手工夫,终究觉得含糊。先生日记中有话说:“辨别学术的同异,如果在经书文义上辨别,那么彼此固执纠缠,没有尽头了。如果舍弃文义而单论下手工夫,那么得失自然显现。”顾泾阳这篇序,舍弃陈清澜的本意而另生议论,确实不免躲闪。

我在辛丑、壬寅年间有告子与阳明的辨析,认为告子不是像禅家那样守持空虚无用之心,不管外面,只是想要守持一心作为应事之本,这大概就是近日姚江(阳明)的学问,然而不能知言养气,那么心就不能应事,所以自觉有不得力的地方,虽然觉得有不得力,终究固守其心,绝不在言与气上照管,等到久了也就不知不觉有不得力而浩然、悍然而已,以浩然、悍然之心来应事,那就又是王介甫的执拗了,所以告子,开始于阳明,终结于介甫。大概阳明天资高,所以只守其心也能应事,告子天资不如阳明,于是就成了介甫的执拗,又告子天资高强,所以成为执拗,如果天资柔弱的,那就又成为委靡了,所以做阳明学问的人,强者必定至于执拗,弱者必定至于委靡。东庄看见后评论说:“百余年来邪说横流,生心害政,酿造成百姓的祸患,真是范某所说的罪过深于桀纣的人,虽然前辈讲学的先生也曾心中怀疑,然而都包容调和而不敢直指其为非,因此其障蔽益深而其祸患益烈,读此文为之惊叹,深深庆幸此理在天下终究不能磨灭,也是世运阳生的一机。”至于说阳明天资高,只守其心也能应事,就是朱子所说的禅家行得好,自是其资质好,不是禅的力量,意思如此。如朱子所称,必定是富郑公、吕正献、陈忠肃、赵公献诸位先生,才可以说行得好罢了。阳明所做的都是苟且侥幸,不诚无物,我没看见他能应事。观察他通近侍、结中朝、攘夺下属功劳、纵兵肆掠、家门乖舛,尤其严重,都记载在实录中可以考察而知。实录称他性警敏,善机械,能以学术自我文饰,深深中了他的隐情。张考夫也极称实录讥讽阳明警敏机械的话,说当时士大夫中固然多有识者,考夫、东庄对阳明的议论比我还严厉,我起初没看见实录罢了。所谓天资高的人,有中行、狂狷、善人,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安置阳明。【原第三十五条○考夫先生名履祥,明代诸生,隐居桐乡,深于理学,著有《杨园集》】

我在壬子年五月开始在郡城旅舍遇见东庄,他谆谆以学术人心为言说:“现在的人心大坏,到了这个极点,都是阳明教导的流毒。”又说:“泾阳、景逸的学问,大体上没有不对的。”

然,论心性则虽甚辟阳明,而终不能脱阳明之籓篱。”又曰:“东坡学术尤误人,好其学者,戏谑防荡,权诈茍且,无所不可,故人多乐而从之。今之聪明才俊而决裂于亷耻之防者,皆以东坡为窟穴者也。”若程朱之教行,则人不可自便,此所以恶其害己而去之。朱子《杂学辨》最有功于世。又曰:“今日为学,当明可不可之界限。古人大则以王,小则以伯,犹有所不可,况其他乎?”又曰:“考夫虽师念台,而不尽从其学。考夫之于念台也,犹朱子之于籍溪、屏山、白水乎?非延平之比也。”一时之言,皆有关系,余所深佩服者【原第三十六条】

译然而,谈论心性时,虽然极力排斥阳明心学,但最终仍不能摆脱阳明学的藩篱。”又说:“苏东坡的学术尤其误导人,喜好他学问的人,戏谑轻浮,权诈苟且,无所不为,所以人多乐于追随他。如今那些聪明才俊却突破廉耻防线的人,都是以苏东坡为藏身之所的。”如果程朱的教化得以施行,那么人就不能随心所欲,这就是他们厌恶程朱之学妨害自己而加以排斥的原因。朱熹的《杂学辨》对世间最有功劳。又说:“当今做学问,应当明确可以与否的界限。古人大的成就王业,小的成就霸业,尚且有所不可为,何况其他呢?”又说:“考夫虽然以念台为师,但并不完全遵从他的学说。考夫对待念台,就像朱熹对待籍溪、屏山、白水一样吗?这与朱熹对待延平的关系不同。”当时的言论,都有关联,我深深佩服的【原第三十六条】

魏庄渠与余子积书云:「文公论心学凡三变,如存斋记所谓『心之为物,不可以形体求,不可以闻见得,惟存之之久,则日用之间若有见焉』,此则少年学禅见得昭昭灵灵意思。及见延平,尽悟其失,后会南轩,始闻五峰之学,以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未免阙却平时涵养一节工夫。别南轩诗所谓『惟应酬酢处特逹见本根』,答叔京书尾谓南轩入处精切,皆谓此也。中和旧说论此尤详。其后自悟其失,改定已发未▯之论,然后体用不偏,动静交致其力,功夫方得浑全,此其终身定见也。」愚按:朱子心学凡三变,固然,然惟初年渉禅,其后出入于五峰之说,认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寂然之本体未尝不寂然者为未发,似与阳明之不分已▯未▯相类。顾阳明之不分已发未▯者,指知觉之心而言,无善无恶者也。朱子之不分已▯未▯者,指义理之心而言,万物皆备者也。故无论朱子后来分已发未发,即使到底不分,仍与阳明异。无论阳明到底不分已▯未▯,即使亦改而分,仍与朱子异。所以阳明虽推朱子之晚年定论,而仍有影响,尚疑朱仲晦之句。至若刘念台反以中和旧说为是,而谓改定已▯未▯,此是朱子已见得后,仍用钝根工夫,可谓巧于诬朱子者矣【原第九条】

学蔀通辨》所论朱子之言三变,至晚年而始定,此以朱陆异同而言也。魏庄渠与余子积书所论朱子之言三变,在中年而已定,此以朱子自家用功而言也。大抵朱子四十以后,初防象山时,犹未甚冰炭,其论象山处,疑信相半,多属未定之见,盖縁此时识象山未破也。而其自家用功,则固已本末兼备,确有定见矣【原第十二条】

【按:右二条虽论朱子,而实为异学,撤其援儒入墨之蔀,故附于此】

讲良知,更讲致良知;讲理以顿悟,更讲事以渐修。此明季诸儒所以救阳明末流之▯也。然不知从朱子之格物入,则所谓悟与修皆不可据;不知尊程子「性即理也」之解,则所谓理者先不真。此只救得龙溪诸人之▯,不曾救得阳明之▯【原第六十四条】

以六经为圣人糟粕者,犹以虚无之见置在六经外;以六经为我注脚者,直以虚无之见置在六经内。故象山之解经,其害更甚于王何也【原第五十五条】

阳明一派,学术日异而月不同。正嘉之际,其辞诐;嘉隆之际,其辞滛;万厯以后,其辞邪;至今日,其辞遁【原第五十六条】

楚以荀况为兰陵令,纲目特笔书之,而又备载其论兵以仁义为本之言,不以其言性恶而没其善,所谓恶而知其美也。今日于象山、阳明,亦当如是,但从祀则不应滥及【原第二十一条】

顔鲁公,唐代伟人,而载于姚铉所辑《唐文粹》者,宝应寺有记,放生池有碑,深溺于浮屠之说,如此,其他如张说、王维、卢肇、李华、白居易、柳宗元之徒,连篇累牍称扬佛教者,又何足怪哉?故知韩退之,真人杰也,唐文粹不载退之《谏佛骨表》,大端已差【原第四十七条】

  观圣贤

李见罗曰:「仕止久速,外别无秋阳江汉。此言甚好,然却未尽。如喜怒哀乐,子臣弟友,皆是秋阳江汉。又以一贯言之,则一个秋阳江汉,贯万个秋阳江汉【原増九条】

阅《圣人百世章》,想亲炙二字,见成周风俗之厚,伯夷有功焉。春秋之末,至于战国,柳下惠有功焉【原増十条】

曾防之春风沂水,即子思之鸢飞鱼跃。盖以道极于至大而无外,入于至小而无间,随时随地,随人皆有当然之理。有一毫欠缺,便非所以报知己。髙明广大处有一毫欠缺,则大纲便不正;精防中庸处有一毫欠缺,则万目便不举。此即伊尹「一夫不获,时予之辜」意思。故谓其有尧舜气象。但防只是见得,未能行得。若三子之沾沾于兵农礼乐,视防之所见狭且粗矣。然却是实能行得。漆雕开所谓「斯即是防」所见之境界,但自知其未能信,则其笃志处亦髙于防【原第二十四条】

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一语意味深长。盖大纲之信犹易,节目之信最难;知处信犹易,行处信最难;顺处信犹易,逆处信最难;从容

译魏庄渠在给余子积的信中说:“朱文公论述心学共有三次变化。如《存斋记》所说‘心这种东西,不能从形体上去寻求,不能从听闻看见中去获得,只有长久地存养它,那么在日常应用之间,似乎有所领悟’,这是朱子少年时学习禅宗所领悟到的那种昭昭灵灵的意思。等到他拜见延平先生,完全悟出了那种见解的过失;后来会见张南轩,才开始听到李五峰的学说,以察识端倪作为最初下手的处所,未免缺少了平时涵养这一节工夫。告别南轩的诗中说‘只有在应酬应对之处特别通达地见到根本’,回复叔京书信末尾说南轩入门处精切,都是指这个意思。《中和旧说》对此论述尤其详细。后来朱子自己悟出了其中的过失,改定了已发未发的议论,然后体用不偏颇,动静交互地致力,工夫才变得浑全,这是他终身确定的见解。”我按:朱子心学共有三次变化,固然如此,然而只有早年涉足禅宗,其后出入于五峰的学说,认为一天之中万起万灭而寂然的本体未曾不寂然的是未发,似乎与王阳明不分已发未发相类似。但是王阳明不分已发未发,是指知觉之心而言,是无善无恶的。朱子不分已发未发,是指义理之心而言,是万物皆备的。所以无论朱子后来区分已发未发,即使到底不区分,仍然与王阳明不同。无论王阳明到底不区分已发未发,即使也改而区分,仍然与朱子不同。所以王阳明虽然推崇朱子的晚年定论,而仍有影响,还有“尚疑朱仲晦”之句。至于刘念台反而以《中和旧说》为是,而说改定已发未发,这是朱子已经领悟之后,仍然使用钝根的工夫,可以说是善于诬蔑朱子的人了【原第九条】

《学蔀通辨》所论述的朱子言论三次变化,到晚年才确定,这是从朱陆异同的角度来说的。魏庄渠在给余子积的信中所论述的朱子言论三次变化,在中年就已经确定,这是从朱子自家用功的角度来说的。大抵朱子四十岁以后,刚开始防备陆象山时,还没有非常像冰炭那样水火不容,他论述陆象山的地方,怀疑与相信各占一半,多属于未定的见解,大概是因为此时对陆象山的认识还没有破除。而他自家用功,则本来就已经本末兼备,确实有定见了【原第十二条】

【按:以上两条虽然论述朱子,而实际上是异端学说,撤除他们援引儒家进入墨家的遮蔽,所以附在此处】

讲良知,更进一步讲致良知;讲理以顿悟,更进一步讲事以渐修。这是明末诸儒用来补救王阳明末流弊病的方法。然而不知道从朱子的格物入手,那么所谓的悟与修都不可依据;不知道尊崇程子“性即理也”的解释,那么所谓的理首先就不真实。这只能补救龙溪等人的弊病,不曾补救王阳明的弊病【原第六十四条】

把六经当作圣人糟粕的人,尚且把虚无的见解放在六经之外;把六经当作我注脚的人,直接把虚无的见解放在六经之内。所以陆象山解释经典,其危害更甚于王弼、何晏【原第五十五条】

王阳明这一派,学术日益不同,每月都有变化。正德、嘉靖年间,他们的言辞偏颇;嘉靖、隆庆年间,他们的言辞淫邪;万历以后,他们的言辞邪恶;直到今天,他们的言辞诡辩【原第五十六条】

楚国任命荀况为兰陵令,《纲目》特别用笔书写这件事,又详细记载他论述用兵以仁义为本的话,不因为他主张性恶而埋没他的善,这就是所谓厌恶他而知道他的美。今天对于陆象山、王阳明,也应当如此,但是配享孔庙就不应该滥及【原第二十一条】

颜鲁公是唐代的伟人,而记载在姚铉所编纂的《唐文粹》中的,有宝应寺的记,放生池的碑,深深沉溺于佛教的学说,像这样,其他如张说、王维、卢肇、李华,白居易、柳宗元等人,连篇累牍称扬佛教的,又何必奇怪呢?所以知道韩退之,真是人中的豪杰,《唐文粹》不记载韩退之的《谏佛骨表》,大方向已经错了【原第四十七条】

观察圣贤

李见罗说:“出仕、隐退、久留、速去,外面没有别的秋阳江汉。这话很好,然而却没有说尽。如喜怒哀乐,子臣弟友,都是秋阳江汉。又用一贯来说,那么一个秋阳江汉,贯穿万个秋阳江汉【原増九条】

阅读《圣人百世章》,想到“亲炙”二字,看到周朝风俗的淳厚,伯夷有功。春秋末期,直到战国,柳下惠有功【原増十条】

曾点的春风沂水,就是子思的鸢飞鱼跃。大概因为道极于至大而没有外在,入于至小而没有间隙,随时随地,随人都有当然的道理。有一毫欠缺,就不是用来报答知己的。高明广大处有一毫欠缺,那么大纲就不端正;精微中庸处有一毫欠缺,那么万目就不举。这就是伊尹“一夫不获,时予之辜”的意思。所以说他有尧舜的气象。但是曾点只是看见了,未能实行。至于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沾沾自喜于兵农礼乐,比起曾点所见的狭隘且粗浅了。然而却是确实能实行的。漆雕开所说的“斯即是曾点”所见的境界,但自知其未能确信,那么他笃志的地方也高于曾点【原第二十四条】

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一语意味深长。大概大纲的信还容易,节目的信最难;知处的信还容易,行处的信最难;顺处的信还容易,逆处的信最难;从容

时信犹易,仓卒时信最难。开虽己见大意,而能体认到此,其一段谦退精进气象,真是可恱。如陈清澜《学蔀通辨》,亦可谓己见大意,却少此一段气象【原第二十五条】

译平时朱熹的学说还容易理解,仓促间朱熹的学说最难把握。陈开虽然已经领会了大致的意旨,却能够体认到这一点,他那种谦逊退让、勤奋进取的风貌,真是令人欣喜。像陈清澜的《学蔀通辨》,也可以说是已经领会了大致的意旨,却缺少这一种风貌。

史记》《檀弓》皆载孔子负杖逍遥歌“泰山梁木”之事。呉草庐曰:“此妄也。圣人徳容始终如一,至死不变。今负手曳杖,逍遥于门,动容周旋中礼者,不如是也。圣人乐天知命,视死生如昼夜,岂自为歌诗以悲其死?且以哲人为称,又以泰山梁木为比?若他人悲圣人之将死而为此歌词,则可。圣人自为此歌而自比,乃若是妄也。盖是周末七十子以后之人譔造,欲表圣人之豫知其死,将以尊圣人,而不知适以卑之也。”草庐此论,言圣人生死之际甚明白。若如《史记》《檀弓》所载,则孔子之临没,不如曾子之啓手足、易箦逺矣。

【按:譔造圣人事,欲尊圣人,而适以卑之者多矣。在汉《论衡》诸书,已辨之。若草庐此论,所见更卓,宜先生深取之也】

二程先生,一寛和,一严厉。明道尝谓伊川曰:「异日能使人尊严师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后学,随人材而成就之,则予不得让焉。」朱公掞见明道于汝州,归告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月。」游定夫、杨中立见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退则门外雪深尺余矣。明道每与门人讲论有不合者,则曰:「更有商量。」伊川则直曰:「不然。」二先生气象不同如此,然不可以此遽议优劣。寛和有寛和好处,严厉有严厉好处。至以其立朝言之,明道能使荆公服其忠信,而伊川不能使子瞻不诋为奸险,亦非二程之有优劣,盖荆公尚能容明道,而子瞻不能容伊川也。至以其论学言之,语録中明道言「居敬」处多,伊川言「穷理」处多。如以记诵博识为玩物丧志,如曰「有天徳便可语王道」,其要只在慎独,如曰「学只要鞭辟近里着已」,「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持养,「曰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则皆明道之言也。如曰「涵养湏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曰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则皆伊川之言也。故近世谈良知者多喜言明道而抑伊川,不知二先生之学一也,穷理居敬必无偏废之理,特记之者有详略耳。伊川尝谓张绎曰:「我昔状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葢与明道同,异时欲知我者,求之于此文可也。」此程门定论也。故二程语録中多有不分二先生语者,后人奈何以己意而妄分优劣乎?论二先生者,亦折衷于朱子而已。朱子曰:「明道语宏大,伊川语亲切。」又曰:「明道浑然天成,不烦人力;伊川工夫造极,可夺天巧。」又曰:「明道可比顔子,若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伊川收束检制,孟子却不能到。」又曰:「大程当识其明快中和处,小程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济以寛平处。」又曰:「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合。朱子数条观之,则知明道天资高于伊川。伊川学力所至,不让明道。明道有优于伊川处,伊川有优于明道处。然其道则一而已。故《四书集注》引用二程语,亦不分伊川、明道【原第四十一条】

【按《问学録》所载:「奈何以己意而妄分优劣乎?」下云:「必欲分焉,则有之矣。」此改云:「亦折衷于朱子。」又伊川有优于明道处,以下《问学録》内无】

明道谢表有云:「惟知直道以事君,岂忍曲学而阿世?」及为御史,对神宗曰:「使臣拾遗补阙,禆赞朝廷则可;使臣掇拾臣下短长,以沽直名则不能。」呜呼!此所谓濂洛关闽之清议,而非顾厨俊及之清议也。以此为训,犹有摘苏子瞻防问而劾其不恭,如朱光庭者【原第四十二条】

黄勉斋所述朱子行状,直是一篇太极图,学者不可不读【原第二十二条】

【基按日记云:朱子行状是周子一篇太极图。周子太极图即是朱子一篇行状。湏知只是恰好二字。太极图纯是画一理字。朱子行状是画一当理様子】

朱子诸封事,人但见其一味正直,然其中仍有一段忠厚和平之意在,盖由其从义理发出,非从意气▯出也【原第二十三条】

【基按:读先生奏疏,亦湏知此意】

果斋李氏谓朱子晚见诸生缴绕于文义之间,

译《史记》和《檀弓》都记载了孔子拄着拐杖、悠闲自得地唱“泰山梁木”之歌的事情。吴草庐说:“这是荒谬的。圣人的德行和仪容始终如一,直到死都不改变。如今手背在身后拖着拐杖,在门前悠闲漫步,举止动作符合礼制的人,不会是这样的。圣人乐天知命,看待生死如同昼夜交替,怎么会自己作歌来悲伤自己的死亡呢?况且用‘哲人’来自称,又用‘泰山梁木’来自比?如果是别人为圣人即将去世而悲伤并创作这样的歌词,那还可以。但圣人自己作歌并以此自比,这就太荒谬了。这大概是周朝末年七十子之后的人编造出来的,想要表明圣人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以此来尊崇圣人,却不知反而降低了圣人的地位。”草庐的这个议论,对于圣人生死之际的情况说得非常明白。如果像《史记》和《檀弓》所记载的那样,那么孔子临终时的表现,就远不如曾子临终时伸展手足、更换席子那样合乎礼制了。

【按:编造圣人的事迹,想要尊崇圣人,却反而降低了圣人地位的情况很多。在汉代《论衡》等书中,已经辨析过这些。至于草庐的这个议论,见解更加卓越,难怪先生深以为然】

二程先生,一位宽厚平和,一位严厉庄重。明道曾经对伊川说:“将来能让人们尊敬师道的人,是我的弟弟。至于接引后学,根据人才的资质来成就他们,那我就不推辞了。”朱公掞在汝州拜见明道,回来后告诉别人说:“我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定夫、杨中立拜见伊川,有一天先生坐着闭目养神,两人站着侍奉不敢离开,退出来时门外的雪已经有一尺多深了。明道每次与门人讲论有不合之处,就说:“再商量商量。”伊川则直接说:“不对。”两位先生的气象如此不同,但不能因此就轻易议论他们的优劣。宽厚有宽厚的好处,严厉有严厉的好处。至于从他们在朝廷的表现来看,明道能让王安石信服他的忠诚守信,而伊川不能让苏轼不诋毁他为奸险,这也不是二程有优劣之分,而是因为王安石还能容纳明道,而苏轼不能容纳伊川罢了。至于从他们论学的角度来看,语录中明道讲“居敬”的地方多,伊川讲“穷理”的地方多。比如认为记诵博识是玩物丧志,比如说道“有天德就可以谈论王道”,其要点只在慎独,比如说道“学习只要鞭辟近里,切己体察”,“资质美好的人明白得透彻,渣滓便完全融化,与天地同体”,其次只是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说道学者必须先认识仁,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认识到这个理,用诚敬来存养它罢了”,这些都是明道的话。比如说道“涵养需要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说道今天格一件,明天又格一件”,这些都是伊川的话。所以近世谈论良知的人多喜欢明道而抑制伊川,不知道两位先生的学问是一致的,穷理和居敬必然没有偏废的道理,只是记录的人有详略不同罢了。伊川曾经对张绎说:“我过去为明道先生写行状,我的道大概与明道相同,将来想了解我的人,求之于这篇文章就可以了。”这是程门定论。所以二程语录中有很多不区分两位先生话语的地方,后人怎么能凭自己的意思妄自区分优劣呢?议论两位先生的人,也只能以朱子为折衷罢了。朱子说:“明道的话宏大,伊川的话亲切。”又说:“明道浑然天成,不费人力;伊川工夫造极,可以夺得天巧。”又说:“明道可以比作颜子,如果孟子才高,恐怕伊川还没到孟子的地步;伊川收束检制,孟子却做不到。”又说:“大程应当认识他明快中和的地方,小程应当认识他早年的严毅,晚年又辅以宽平的地方。”又说:“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确切合适。”看朱子这几条,就知道明道天资高于伊川。伊川学问功夫所达到的境界,不让明道。明道有优于伊川的地方,伊川有优于明道的地方。然而他们的道则是一样的。所以《四书集注》引用二程的话,也不区分伊川、明道【原第四十一条】

【按《问学録》所载:“奈何以己意而妄分优劣乎?”下云:“必欲分焉,则有之矣。”此改云:“亦折衷于朱子。”又伊川有优于明道处,以下《问学录》内无】

明道的谢表中说道:“只知道用直道侍奉君主,怎么忍心曲学以迎合世俗?”等到他担任御史时,对神宗说:“让臣拾遗补阙,辅助朝廷,那是可以的;让臣搜集臣下的短长,来沽名钓誉,那是不能的。”唉!这就是所谓的濂洛关闽的清议,而不是顾厨俊及的清议。以此为训,还有摘取苏轼防问而弹劾他不恭敬,像朱光庭这样的人【原第四十二条】

黄勉斋所写的朱子行状,简直就是一篇太极图,学者不可不读【原第二十二条】

【基按日记云:朱子行状就是周子的一篇太极图。周子太极图就是朱子的一篇行状。须知只是恰好二字。太极图纯是画一个理字。朱子行状是画一个当理的样子】

朱子的各种封事,人们只看到他一味正直,然而其中仍有一段忠厚和平的意思在,大概是因为他从义理发出,而不是从意气发出【原第二十三条】

【基按:读先生奏疏,也须知道这个意思】

果斋李氏说朱子晚年见诸生纠缠于文义之间,

深虑斯道之无传,始颇指示本体,使深思而自得之。此似与阳明《朱子晚年定论》之说相符。然所谓指示本体者,亦示之以体用兼备之学耳,岂教之以尊徳性而废问学乎?岂教之守其昭昭灵灵者为尊徳性乎【原第四十三条】

译深切忧虑这种大道无人传承,起初便略微指点本体,让人深思并自行领悟。这似乎与阳明《朱子晚年定论》中的说法相符。然而,所谓指点本体,也是展示体用兼备的学问罢了,难道是要教导人尊崇德性而废弃问学吗?难道是要教导人固守那昭昭灵灵的东西作为尊崇德性吗【原第四十三条】

【基有劄记一条云:朱子文集答张敬夫书曰:“来教谓静则溺于虚无,此固所当深虑。若以天理观之,动之不能无静,犹静之不能无动;静之不能无养,犹动之不能无察也。但见得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敬义夹持,不容间断之意,则虽下静字,原非死物;至静之中,盖有动之端焉,固非遗事絶物,闭目兀坐之谓。但未接物时,便有敬以主乎其中,则事至物来,善端昭著,而所以察之者益精明尔。”按此段真是说得四平八穏。后人谓朱子不喜言静,不呌人涵养本原上做工夫,讵知惟朱子才是真能静,才是真能涵养本原,才有合于体用一原,动静无端之旨。又一条云:朱子之学,真个是体用一源,显防无间,知行皆是如此。后读黄勉斋集鄂州四贤堂记云:“新安朱先生禀资髙明,厉志刚毅,深潜黙识,笃信力行,体用一源,显防无间之防,超然独悟,颇以自信。因先生体用兼备,语附志于此】

元史》载刘静修初为经学,究训诂疏释之説,辄叹曰:“圣人精义,殆不止此。”及得周、程、张、邵、朱、吕之书,一见能发其防,曰:“我固谓其当有是也。”又曰:“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极其大,尽其精而贯之以正也。”今静修集中《叙学》一篇,不及朱子,想是其早年之作,其次第亦不如程氏《分年日程》之详。然其谓“六经自火于秦,传注于汉,疏释于唐,议论于宋。议论之学,自传注疏释出,故必先传注,而后疏释,先疏释而后议论。”此是不易之论【原第六十二条】

孔子集羣圣之大成,朱子集诸儒之大成,犹文武周公损益二代之制,以成一王之法也。孔子伤夏殷之礼不足徴,葢惜文武周公损益之妙,不得见于后世耳。今孔子之道虽垂于六经,而其所以损益羣圣者,后世亦不能知其详。独朱子云:“今未逺遗文,具在其所述诸经之传注,既足以明道于天下,而其损益之妙,又往往见于文集语类之中。学者其可不寳而传焉。”章枫山谓《朱子语类》一书,虽出门人所记,不敢谓其字字句句皆无差误,而其中所载,大而天地▯神之奥,小而一事一物之宜,凡所以穷理修身应事接物,与夫治国平天下之道,靡所不备,大有功于后学,信哉!薛文清谓读朱子语録杂书,断不若读其手笔之书然,手笔之书亦有得语録而益明者,文清特恐人不知采择,而为此言耳【原第三十三条】

【按问学録本三条此合为一○朱子精意每每见于语类,枫山之言极是,先生所以谓得语类而益明也。尝读陈剩夫先生集与周翠渠书云:「朱子程子遗书序曰:『伊川先生无恙时,门人尹焞以是书奉质,先生曰:『某在,何必读此书?若不得某之心所记者,徒彼意耳。』以是观之,今语类既皆门人所退録,则朱门诸贤岂尽过于防扬、吕、谢诸公之学,而所得岂尽得朱子之心哉?』然则读语録正当有所折衷,未可以为无毫厘之差谬也。殆亦文清之意。又曰:「规模间架在吾胸中,然后读语类以填补之,使道理益充周浃洽甚宜也。」若其未然,恐当循序。盖文清及剩夫皆以朱子手笔之书为主,循序读书之法固然,然某尝与庐陵王公勉轩论语録,王至谓更粹于文集,疑朱子自加删定,此言亦非臆度。盖文集尚有少壮未定之论,而语类中纯者居多也。窃谓学者不可不细加体防,不可因文清、剩夫之言而忽之】

吾邑前辈沈晴峰论清任和之义曰:「昔在孟子时,伯夷、伊尹、柳下惠三圣之名与孔子鼎立,未有标别,而独尊吾孔子也。者惟孟子始见孔子之大,为此区别之论。伯夷担负纲常,砥树名节,一让而父子兄弟之道立,一諌而君臣冠履之防明。后来如季札、严光、文天祥之流似之。然世路淆杂,利害相攻,使人人逊让以不犯手为髙,大事大变倚靠谁人?故伊尹一任而伐夏救民,再任而放桐复辟。后世如霍光、诸葛亮之流似之。然自世之衰也,非复三五之时,公道半明晦,人羣半真伪,故人情事变亦半起半仆。任之不能,清之不得,则湏耐性柔情,徐量其机,解纷调剂救之

译基有札记一条说:朱子《文集》中回复张敬夫的信写道:“来信说静坐会沉溺于虚无,这确实应当深深忧虑。如果从天理的角度来看,动之中不能没有静,就像静之中不能没有动;静之中不能没有涵养,就像动之中不能没有省察。只要认识到一动一静互为根本,恭敬与义理相互扶持,不容间断的意思,那么即使提到‘静’字,原本也不是死寂之物;在极静之中,其实蕴含着动的端倪,本来就不是抛弃事务、隔绝外物、闭目枯坐的意思。只是在未接触事物时,心中已有恭敬作为主宰,那么当事物到来时,善的端倪就会显著,而用来省察它的能力也就更加精明了。”按:这段话真是说得四平八稳。后人说朱子不喜欢谈静,不让人在本原涵养上下功夫,哪里知道只有朱子才是真正能静,才是真正能涵养本原,才符合体用同源、动静无端的宗旨。又一条说:朱子的学问,确实是体用同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隙,知行都是如此。后来读黄勉斋《鄂州四贤堂记》说:“新安朱先生天赋资质高明,意志刚毅,深沉潜默,笃信力行,体用同源、显微无间的道理,他超然独悟,颇为自信。因为先生体用兼备,所以附记于此。”

《元史》记载刘静修起初研究经学,探究训诂疏释的说法,就叹息说:“圣人的精微义理,大概不止于此。”等到得到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吕祖谦的著作,一看就能阐发其中的奥妙,说:“我本来认为应当有这样的道理。”又说:“邵雍的学问至大,周敦颐的学问至精,程颐的学问至正,朱子极其广大,尽其精微,并用正道贯穿其中。”现在静修集中《叙学》一篇,没有提到朱子,想是他早年所作,其条理也不如程氏《分年日程》那样详细。然而他说“六经自从秦朝焚书,汉代传注,唐代疏释,宋代议论。议论之学,是从传注疏释中产生的,所以必须先有传注,然后才有疏释,先有疏释然后才有议论。”这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原第六十二条】

孔子集众圣之大成,朱子集诸儒之大成,就像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损益夏商两代的制度,以成就一王的法度一样。孔子感叹夏商之礼不足以考证,大概是惋惜文王、武王、周公损益的妙处,不能在后世显现罢了。现在孔子的道虽然垂范于六经,但他损益众圣的详细情况,后世也不能完全知晓。只有朱子说:“如今遗文未远,都存在于他所著的诸经传注中,既足以向天下阐明大道,而他损益的妙处,又往往见于文集和语类之中。学者难道可以不珍视并传承它吗?”章枫山说《朱子语类》一书,虽然是门人所记录,不敢说字字句句都没有差错,但其中所载,大到天地鬼神的奥妙,小到一事一物的适宜,凡是用来穷究事理、修养身心、应对事务、接待他人,以及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无所不备,对后学大有功劳,确实如此!薛文清说读朱子语录杂书,断然不如读他的手笔之书,但手笔之书也有因语录而更加明白的地方,文清只是担心人们不知道采择,才这样说罢了【原第三十三条】

【按:问学录原本有三条,这里合为一条。朱子的精意每每见于语类,枫山的话很对,先生所以说得到语类而更加明白。曾读陈剩夫先生集与周翠渠的信说:‘朱子《程子遗书序》说:伊川先生在世时,门人尹焞拿这本书来请教,先生说:‘我在,何必读这本书?如果得不到我的心意所记的,只是别人的意思罢了。’由此看来,现在语类都是门人退录的,那么朱门诸贤难道都超过扬雄、吕大临、谢良佐等人的学问,而所得难道都完全符合朱子的心意吗?’那么读语录正当有所折衷,不能认为没有毫厘的差谬。这大概也是文清的意思。又说:‘规模间架在心中,然后读语类来填补它,使道理更加充实周遍融洽,很适宜。’如果还没有这样,恐怕应当循序渐进。因为文清和剩夫都以朱子手笔之书为主,循序渐进读书的方法固然如此,但我曾与庐陵王公勉轩谈论语录,王公甚至说语录比文集更精粹,怀疑是朱子自己加以删定的,这话也不是凭空猜测。因为文集还有少壮时未定之论,而语类中纯正的居多。我认为学者不可不仔细体会,不可因为文清、剩夫的话而忽视它】

我们同乡前辈沈晴峰论述清、任、和的意义说:“过去在孟子时,伯夷、伊尹、柳下惠三位圣人的名声与孔子并列,没有标别,而独自尊崇孔子。只有孟子才见到孔子的大,做出这种区别之论。伯夷担负纲常,砥砺树立名节,一次辞让就确立了父子兄弟之道,一次劝谏就明确了君臣上下之分。后来像季札、严光、文天祥之类的人类似他。然而世路混杂,利害相攻,如果人人都以谦让不插手为高,大事大变依靠谁呢?所以伊尹一次任职就讨伐夏桀拯救百姓,再次任职就流放太甲恢复正统。后世像霍光、诸葛亮之类的人类似他。然而自从世道衰微,不再是上古三皇五帝的时代,公道半明半暗,人群半真半假,所以人情事变也半起半落。任之不能,清之不得,就需要耐性柔情,慢慢衡量时机,解纷调剂拯救它”

者半,随之者半,要以济事安人。故柳下惠者,未尝不清,不必激而表其清;未尝不任,不必任而处之过。曹参、丙吉、谢安、王旦之流似之。人生处世,只此三条大路。孔子酌于三者之中,几防中节,譬之大医用药,仍是众工所用者,觔两之不同耳。譬僚之于丸,庖丁之于牛,丈人之于承蜩,轮扁之于斵轮,皆妙在手法轻重疾徐之间。此论清任和之义精矣。然清任和与为我、兼爱、执中又何以别?愚谓:清者无我,与为我不同;任者有差等之爱,与兼爱不同;和者调剂于清任之间,执中者胶执于为我兼爱之中。故夷尹惠与孔子偏全之分也,异而同者也。杨墨子莫与孔子邪正之分也,直为异端而已。然则季札、诸葛亮、谢安、王旦之流亦可为圣乎?曰:是皆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徒也。盖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内,又各自有清任和之不同【原第三十六条】

译一半人追随前者,一半人追随后者,关键在于成就事业、安定百姓。所以柳下惠这个人,并非不清高,但不必刻意激扬来彰显他的清高;并非不担当,但不必强求担当而使其处境过分。曹参、丙吉、谢安、王旦这一类人跟他相似。人活在世上,只有这三条大路。孔子在这三者之间斟酌,几乎处处符合中道,好比大医生用药,用的仍是众人所用的药材,只是剂量轻重有所不同罢了。好比僚射丸、庖丁解牛、丈人捕蝉、轮扁斫轮,都妙在手法轻重疾徐之间。这论述清、任、和的道理精辟极了。然而清、任、和与为我、兼爱、执中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认为:清高者无私我,与为我不同;担当者有差等的爱,与兼爱不同;和者调和于清高与担当之间,执中者固执于为我与兼爱之中。所以伯夷、伊尹、柳下惠与孔子有偏颇与全面的区别,是不同而相同。杨朱、墨子与孔子有邪正的区别,只是异端罢了。那么季札、诸葛亮、谢安、王旦这一类人也可以成为圣人吗?回答说:这些都是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类的人。大概君子、善人、中行、狂狷之中,又各自有清、任、和的不同【原第三十六条】

纲目不载严光足加帝腹之事,欲学者取其髙而不取其傲也。读渊明诗者,不可不存此意【原第六十一条】

【基按:文集内有《活泼泼斋记》言,王君天市有「南窗寄傲」扁额,先生为改题之,因极论「傲」字之病,与此条相▯】

包孝肃、海忠介,可谓不忮不求,何用不臧矣!却不免有子路终身诵之之意,沾沾以是道为臧,便不足为臧。近世鹿江村孙徴君,皆是这一路人,惜无圣人裁成之,所以其成又不若子路。子路若不是圣人裁成,其病痛亦不止此【原第五十九条○按:江村讳善继,字伯顺,大名人;徴君讳竒逢,字钟元,前明孝亷容城人,皆以理学名】

  松阳钞存卷下

  松阳钞存防

先王父之宰灵夀也,灵夀别名松阳,又为卫水所经,故当时与诸生讲学之书,名《松阳讲义》,而钞存旧名《卫滨》,曰钞,亦名《松阳钞存》。葢灵夀簿书之暇所定,故咸冠以松阳,志其地也。钞存取诸《问学録》《日记》为多,殆辑其粹语以示后学,实无可増损。正谊堂刻先王父遗书四种:《读礼志疑》《读朱随笔》二书全刻,至《钞存》及《问学録》均有删节。行世既久,防失其真【宪】业师惕斋杨姑夫邃精性理于先王父诸书,最所熟习,谓《钞存》一册不宜删节,因全书艰于剞劂,同门先请镌是书,遂相协力,三月告成。然后先王父闲先圣辟异学之防,朗然如日中天,即此七十五条大防,已具见矣。呜呼!手泽犹存,渊源莫续。《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徳【宪】于此自勉,还自愧焉。孙男申宪百拜谨防。

译《纲目》没有记载严光把脚放在皇帝肚子上的事,是希望求学的人学习他的高尚,而不学习他的傲慢。读陶渊明的诗,不能不存有这种用意【原第六十一条】

【基按:文集里有《活泼泼斋记》说,王君天市有“南窗寄傲”的匾额,先生为他改题,因而极力论述“傲”字的弊病,与这一条相印证】

包孝肃、海忠介,可以说是不嫉妒、不贪求,有什么不美好的呢!却难免有子路终身诵读的意思,沾沾自喜地认为这种道是美好的,便不足以称为美好。近世鹿江村的孙徴君,都是这一类人,可惜没有圣人加以裁度成就,所以他们的成就还不如子路。子路如果不是圣人加以裁度成就,他的弊病也不止于此【原第五十九条○按:江村名善继,字伯顺,大名人;徴君名奇逢,字钟元,前明孝廉,容城人,都以理学闻名】

松阳钞存卷下

松阳钞存序

先祖父担任灵寿县令时,灵寿别名松阳,又是卫水流经的地方,所以当时与各位学生讲学的书,名叫《松阳讲义》,而钞存的旧名叫《卫滨》,叫钞,也叫《松阳钞存》。大概是在灵寿处理公文之余所编定的,所以都冠以松阳,以志其地。钞存多取自《问学录》《日记》,几乎辑录其精粹的话语以昭示后学,实在无可增减。正谊堂刻印先祖父遗书四种:《读礼志疑》《读朱随笔》两书全部刻印,至于《钞存》及《问学录》都有删节。流传于世既久,就失去了它的真意【宪】业师惕斋杨姑父深精性理之学,对先祖父的各种书最熟悉,说《钞存》这一册不宜删节,因为全书刻印困难,同门先请求刻印这本书,于是共同协力,三个月完成。然后先祖父阐发先圣辟除异端邪说的宗旨,明朗如日中天,仅这七十五条大纲,已经可以见出了。唉!手泽犹存,渊源无法延续。《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努力修习他的德行【宪】在此自勉,还自愧啊。孙男申宪百拜谨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