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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潜室扎记二

卷上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23 段

太极图、西铭批注,直与三大功鼎立,未易轩轾也。

译《太极图》和《西铭》的批注,直接与三大功鼎足而立,难以分出高下。

天不崩地不裂人道不至灭绝者,六经四子之力也。惜也有其名而未有其实耳,若实能有六经四子,则小学近思录纲目一时并兴,而天地位而万物育矣。

  人不知而不愠,未能也。以愠为忿而惩之,久之渐觉心旷,则不愠矣。不见是而无闷,未能也。以闷为己而克之,久之渐觉神怡,则无闷矣。

  泾阳先生既知朱子表章太极为元功,则子静力诋无极,比诸老氏,可不谓过乎?既知朱子与孔子同为万世师,直配享孔庙,则阳明诬以支离,比诸杨墨,可不谓过乎?明于朱子之功、陆王之过,然后正闰异同之辨,可得而言矣。

  泾阳先生曰:性即理也,恐人诬认气质之性为性也。心即理也,恐人诬认血气之心为心也。余请续以一言,曰:天即理也,恐人诬认形气之天为天也。

  泾阳引南华经,直与虞书人心道心二语并称,是何道理?甚哉,一言不可不慎也!

  古之人虽卓尔自立,尚不肯轻以权许之。今之人往往以不能立为权。视汉儒所谓反经合道者,抑又下矣。

  一时行止,千秋荣辱,如之何其可忽也!曰:若是其重与?曰:殆有甚焉!圣狂之界,人禽之关也。

  无欲之谓静,无妄之谓诚,主一无适之谓敬。此吾儒之所谓无,异乎二氏之无矣。

  周元公似颜子,请从纯粹处学之;张明公似曾子,请从艰苦处学之;程纯公似子思,请从精微处学之;程正公似孟子,请从严毅处学之。

  纯粹和平整齐严肃八字,一时不可忘却。

  许鲁斋于小学一书,信之如神明,敬之如父母。余于近思录亦然。

  性者志学之源头也,源头不了,当学从何处着力?故泾阳曰:惟知性然后可与言学。学者,尽性之路头也。路头不真,正性从何处得力?故泾阳曰:惟知学然后可与言性。

  惟知性然后可与言学,此句从近思录第一卷悟来。惟知学然后可与言性,此句从近思录第二卷悟来。

  文章之士,自谓力学,而不可与言学,以其未尝知性也;佛老之家,自谓见性,而不可与言性,以其未尝知学也。

  地平天成,万世永赖,惟孔子足以当之,元公然乎哉;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惟孟子足以当之,文成然乎哉。规模有大小,识见有偏全,平心衡量,当自得之,泾阳之言其过矣。

  顾季时在仪部,拟疏请周子朱子配享孔庙,诚为快举。惟是二程不与焉,则非余之所敢知矣。此疏虽上,度不能行,以其别二程于周朱,无以服天下万世之心也。

  或曰:圣人之言,恐不可以浅近看他。正公曰:圣人之言自有近处,自有远处,自有浅近处,怎生强要凿教深远的?善哉言乎,可谓万世读四子之法程矣!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自是为世间一等含糊鹌突人下药。阅周海门语录云:突然说起,旨元机峻,待人领略后来。孟子之思,濂溪之寻,延平之观,皆是如之何如之何者处。呜呼,是非所谓近处强要凿教深远者耶?如此看书,孔孟之言尽成悬幻,使后学茫无着眼处,其为吾道之蠹,岂浅鲜哉!

  独对时能无胡思乱想否?其御之,御之当如御寇;共对时能无胡言乱语否?其防之,防之当如防川。虽然,御其外矣,而无以清其内;防其流矣,而无以杜其源,恐御寇防川亦徒劳罔功耳。

  纯公云:自舜发于畎亩之中,至孙叔敖举于海,若要熟,也须从这里过。予也险阻艰难,备尝之矣。人之情伪,尽知之矣。可谓从这里一过,而学不加进,德业无闻,熟与否,每引古镜一照,殊觉面目难施。

  泾阳谓二程未足以尽,元公过矣。明道之去孔子及颜孟千有余岁也,而描写其气象,各各如画,岂其越数代如同室者;于元公,反觌面而失之乎?必不然矣。叔子之识不减伯子,其亦可类推而知也夫。

  念台刘先生为儒,醇乎其醇者也。考其语类,亦袭无善之说,所谓习矣而不察焉,非欤?高、顾、冯诸君子,生平同心一德,相与讲明斯道,其于无善之说,盖尝深非而力斥之矣。岂其未之前闻耶?抑胸有成见,虽言

译上天不崩塌,大地不裂开,人伦之道不至于灭绝,这是六经和四子(孔孟程朱)的功劳。可惜只有名声而没有实际内容罢了,如果真正能践行六经四子的精神,那么《小学》《近思录》《纲目》等著作会同时兴盛,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

别人不了解自己却不生气,这是做不到的。把生气当作愤怒来惩戒自己,久而久之渐渐觉得心胸开阔,就不生气了。别人不认可自己却不烦闷,这是做不到的。把烦闷当作私欲来克制,久而久之渐渐觉得精神愉悦,就不烦闷了。

泾阳先生既然知道朱子表彰太极图是元功(大功),那么陆九渊极力诋毁无极,把它比作老子的学说,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既然知道朱子和孔子同为万世的老师,直接配享孔庙,那么王阳明诬蔑朱子支离破碎,把他比作杨朱和墨子,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明白了朱子的功劳、陆王学派的过错,然后关于正统与异端、相同与不同的辨析,才可以谈论了。

泾阳先生说:“性就是理”,是担心人们错误地把气质之性当作本性;“心就是理”,是担心人们错误地把血气之心当作本心。我请允许补充一句话,说:“天就是理”,是担心人们错误地把形气之天当作真正的天。

泾阳引用《南华经》,竟然与《虞书》中“人心”“道心”两句话并列,这是什么道理?太严重了,一句话不可不谨慎啊!

古人虽然卓越自立,尚且不肯轻易把权变许给他们。今人往往把不能自立当作权变。看待汉儒所说的违背常经却符合大道的人,又比这更低下了。

一时的行为举止,千秋的荣辱,怎么能忽视呢!说:竟然这么重要吗?说:大概比这更严重!这是圣人与狂人的界限,人与禽兽的关键。

没有欲望叫做静,没有虚妄叫做诚,专一而不旁骛叫做敬。这是我们儒家所说的无,不同于佛道二家所说的无。

周敦颐像颜回,请从纯粹的地方学习他;张载像曾子,请从艰苦的地方学习他;程颢像子思,请从精微的地方学习他;程颐像孟子,请从严毅的地方学习他。

纯粹、和平、整齐、严肃这八个字,一时不可忘却。

许衡对《小学》一书,相信它如同神明,尊敬它如同父母。我对《近思录》也是这样。

性是立志求学的源头,源头没理清,应当从哪里着力学习?所以泾阳说:只有知道了性,才可以和他谈论学习。学习,是穷尽本性的路径。路径不真实,端正本性从哪里得力?所以泾阳说:只有知道了学习,才可以和他谈论性。

只有知道了性,才可以和他谈论学习,这句话是从《近思录》第一卷领悟来的。只有知道了学习,才可以和他谈论性,这句话是从《近思录》第二卷领悟来的。

写文章的人,自认为努力学习,却不可以和他谈论学习,因为他不曾知道性;佛老之人,自认为见到了本性,却不可以和他谈论性,因为他不曾知道学习。

地平天成,万世永远依赖,只有孔子足以担当,周敦颐真的这样吗?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他的恩赐,只有孟子足以担当,王阳明真的这样吗?规模有大小,见识有偏颇与全面,平心衡量,自然能得到答案,泾阳的话太过分了。

顾季时在礼部任职,拟写奏疏请求周敦颐、朱熹配享孔庙,确实是令人痛快的事。只是二程不在其中,那就不是我敢赞同的了。这奏疏虽然呈上,估计不能实行,因为把二程从周敦颐、朱熹中区别开来,无法使天下万世的人心信服。

有人说:圣人的话,恐怕不可以用浅近的眼光看待。正公说:圣人的话自有近处,自有远处,自有浅近之处,怎么非要强行凿穿让它变得深远呢?说得好啊,可以说是万世阅读四子著作的方法准则了!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自然是给世间一类含糊不清、冒失的人下药。看周海门的语录说:突然说起,主旨玄妙机锋峻峭,等待人领略之后才明白。孟子的思考,周敦颐的探寻,李侗的观察,都是在“怎么办怎么办”的地方。唉,这不是所谓在近处强行凿穿让它变得深远吗?这样看书,孔孟的话全成了虚幻,让后学茫然没有着眼点,他们作为我们道统的蛀虫,难道影响轻微吗!

独自面对时能没有胡思乱想吗?要抵御它,抵御它应当像抵御强盗;共同面对时能没有胡言乱语吗?要防备它,防备它应当像防备洪水。虽然如此,抵御了外面,却没有办法清理内部;防备了水流,却没有办法堵塞源头,恐怕抵御强盗、防备洪水也是徒劳无功罢了。

程颢说:从舜从田野中被起用,到孙叔敖从海边被举荐,如果要熟读,也必须从这里经过。我也经历了险阻艰难,都尝遍了。人的真情与虚伪,都知道了。可以说从这里经过一次,而学问没有进步,德行事业没有名声,熟不熟,每次用古镜一照,总觉得面目难堪。

泾阳说二程不足以穷尽周敦颐的思想,周敦颐过分了。程颢距离孔子和颜回、孟子一千多年,而描绘他们的气象,个个如画,难道他跨越几代如同同室之人;对于周敦颐,反而当面就失去了吗?一定不是这样。程颐的见识不亚于程颢,也可以类推而知啊。

念台刘先生做儒者,纯正到了极点。考察他的语录,也沿袭无善无恶的说法,所谓习以为常而不察觉,不是这样吗?高攀龙、顾宪成、冯从吾等君子,生平同心同德,一起讲明这个道理,对于无善无恶的说法,曾经深深非议并极力排斥。难道他们之前没听说过吗?还是胸有成见,虽然言语

犹在耳,而不之信耶?此则非余之所敢知也。

译还回响在耳边,却不去相信它吗?这就不是我所敢知晓的了。

读太极图,识性之原焉;读西铭,识性之量焉;读定性书,识性之体焉;读颜子好学论,识性之所以复焉;读敬斋箴,识性之所以养焉。自孔孟殁而圣学晦,上下千四百年,无见性者,是以无见道者。至五篇文字出,然后天之所以命人,与人之所以合天者,一一描出而无复余蕴,使学者确然有所持循矣。

  浑身是性,刻刻要复他;满目是易,件件要用他。不见易不可与言性,不见性不可与言易,故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王介甫之政事也;真为性命人,被恶名埋没,一世不得出头,亦无分毫挂带,此王龙溪之道学也。上下二王,其有殊途同归者耶。嗟乎,介甫之政事,仅足以祸宋;龙溪之道学,且将贻祸于天下万世。言之不可不惧也如是哉!

  朱子之教学者,曰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景逸先生益之曰:静坐以思所读之书,读书以考所思之要。余不揣又益之曰:静坐以思所读之书与禅学之寂灭异矣,庶几日有所得,而不至于殆;读书以考所思之要与俗学之记诵异矣,庶几日有所得,而不至于罔。然则孔朱之教,岂有异指耶?阳明愿学孔子者也而力诋朱,吾不知之矣。

  所谓学者,性焉而已矣;所谓性者,理焉而已矣。穷理以尽性,然后为学。

  释氏以心为性,老子以气为性,众人以情为性,皆得其偏而失其全也。圣人则不然,以性尽心,故心为精义入神之心;以性养气,故气为配义与道之气;以性摄情,故情为胞民与物之情。

  欲为儒宗者宗朱而已矣,宗朱所以宗孔也。锐意宗孔而不宗朱,非真能宗孔者也。

  读曲礼上下,而不能修身者,吾不谓之学礼也。读周召二南,而不能齐家者,吾不谓之学诗也。读尧舜二典,而不能治国者,吾不谓之学书也。

  吾日三省吾身:心有妄想与否,言有妄发与否,事有妄做与否。

  孔明、曾子,大贤也。孔明卧隆中,非三聘不出,既而鱼水投欢,鞠躬尽瘁,惓惓乎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为念,看他是何等胸次!曾子一生强勉,铢铢而积之,寸寸而累之,卒传大学十义,以惠天下后世,原其得力处,要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三句,看他是何等功夫!

  曾子天分未能大过人,而潜心圣道,吃尽多少辛苦,纔了悟到一贯处。有志圣学者,三道以学其容貌、辞气、颜色,三省以学其谋人、交友、传师,养志以学其事亲,敬身以学其全父母之遗体,直养自反之缩,以学其大勇。绳趋矩步,何多让焉?

  知爱知敬,自然之良知也,须以推广为致;知食知色,人欲之良知也,须以节检为致。良知同,而所以致之者异,不可不察也。

  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以此为良知是也。然而舜之父母应何如爱?闵子之父母应何如爱?申生、伯奇之父母应何如爱?此四人者,良知非不同,而或为圣人之孝,或为贤人之孝,或不圣不贤而杀身以贼孝,何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以此为良知是也,然而周公之兄弟应何如敬?司马牛之兄弟应何如敬?公子伋公子寿之兄弟应何如敬?此四人者,良知非不同,而或为圣人之友,或为贤人之友,或不圣不贤而杀身以贼友,何也?舜与周公,皆明于庶物者也;闵子司马牛,则得圣贤为师友,夙娴格物之训者也;若申生伯奇公子伋公子寿,助无师无友而不学,未尝格物以致其知者也。假使四人者与闵子司马牛同门,岂至身陷大恶也哉?格物不格物之相去远矣。

  志孔明之所志,当从二表志去。学会子之所学,当从十传学来。

  圣人教人,只说下学人事,而天理自在其中。二氏专言上达天理,而不及人事,天下岂有人事外之天理哉?

  圣贤之书,原为天下后世谋身心也。而天下后世读圣贤书者,只取以资其笔舌,与身心全无干涉,辜负垂训立教之意多矣!

  四书者,吾人之布帛粟菽,不可一日无者也。使非考亭为之注,谁知其为古今第一要典也?虽然,考

译研读《太极图》,以认识本性的本源;研读《西铭》,以认识本性的广大;研读《定性书》,以认识本性的本体;研读《颜子好学论》,以认识本性得以恢复的原因;研读《敬斋箴》,以认识本性得以涵养的方法。自从孔子、孟子去世,圣人的学问便晦暗不明,上下千四百年间,没有人能真正见到本性,因此也没有人能真正见到大道。直到这五篇文字出现,上天赋予人的使命,以及人如何与上天相契合的道理,才被一一描绘出来,再无遗留的深意,使求学的人确实有所持守和遵循。

全身都是本性,每时每刻都要恢复它;满眼都是《易经》的道理,每件事都要运用它。不看见《易经》的道理,就不能与他谈论本性;不看见本性,就不能与他谈论《易经》,所以说:神妙而明达地运用它,关键在于人自身。

天灾异象不值得畏惧,祖宗成法不值得效法,别人的议论不值得顾虑,这是王安石的政治主张;真正致力于性命之学的人,被恶名埋没,一生不得出头,却毫无挂碍,这是王龙溪的道学态度。上下两位王先生,难道有殊途同归之处吗?唉,王安石的政治主张,仅足以祸害宋朝;王龙溪的道学,却将给天下万世带来祸患。说到这种地步,不能不令人恐惧啊!

朱子教导求学的人,说半天静坐,半天读书。景逸先生补充说:静坐用来思考所读的书,读书用来考察所思考的要旨。我不自量力又补充说:静坐用来思考所读的书,这与禅学的寂灭不同,大概每天有所收获,而不至于陷入危险;读书用来考察所思考的要旨,这与俗学的死记硬背不同,大概每天有所收获,而不至于陷入迷惘。那么孔子和朱子的教导,难道有不同的指向吗?王阳明愿意学习孔子,却极力诋毁朱子,我不理解这一点。

所谓求学的人,就是追求本性罢了;所谓本性,就是天理罢了。穷尽天理以尽本性,然后才算是求学。

佛教以心为本性,道教以气为本性,普通人以情感为本性,都只得到片面而失去了整体。圣人则不然,以本性来穷尽心,所以心是精义入神的心;以本性来涵养气,所以气是配义与道的气;以本性来统摄情,所以情是视民如胞、与物同体的情。

想要成为儒家宗师的,只要尊崇朱子罢了,尊崇朱子就是为了尊崇孔子。一心尊崇孔子却不尊崇朱子,并不是真正能尊崇孔子的人。

研读《曲礼》的上下篇,却不能修身,我不认为他是在学习礼;研读《周南》《召南》这两篇,却不能齐家,我不认为他是在学习诗;研读《尧典》《舜典》这两篇,却不能治国,我不认为他是在学习书。

我每天多次反省自己:心中是否有妄念,言语是否有妄发,行事是否有妄为。

诸葛亮、曾子,是大贤人。诸葛亮隐居隆中,不是三次聘请不出来,后来君臣如鱼得水般投合,鞠躬尽瘁,念念不忘汉贼不两立、王业不能偏安,看他是何等的胸襟!曾子一生勤勉努力,一点一滴地积累,一寸一寸地累积,最终传下《大学》的十项要义,以恩惠天下后世,追溯他得力的地方,关键在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三句话,看他是何等的功夫!

曾子的天赋未能大大超过常人,但潜心钻研圣道,吃尽多少辛苦,才领悟到“一贯”的境界。有志于圣学的人,通过观察容貌、辞气、脸色来学习他的外在表现,通过反省谋划、交友、传师来学习他的内在修养,通过培养志向来学习他侍奉父母,通过敬重自身来学习他保全父母留下的身体,通过直养和自反来学习他的大勇。这样循规蹈矩,还有什么可推让的呢?

知道爱知道敬,是自然的良知,必须通过推广来达成;知道吃知道色,是人欲的良知,必须通过节制检点来达成。良知相同,但达成良知的方法不同,不可不仔细辨别。

幼儿,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以此作为良知是对的。然而舜的父母应该怎样爱?闵子骞的父母应该怎样爱?申生、伯奇的父母应该怎样爱?这四个人,良知并非不同,但有的成为圣人的孝,有的成为贤人的孝,有的不圣不贤却因杀身而损害了孝道,为什么呢?等到他们长大,没有不知道敬其兄长的,以此作为良知是对的,然而周公的兄弟应该怎样敬?司马牛的兄弟应该怎样敬?公子伋、公子寿的兄弟应该怎样敬?这四个人,良知并非不同,但有的成为圣人之友,有的成为贤人之友,有的不圣不贤却因杀身而损害了友道,为什么呢?舜和周公,都通晓万事万物;闵子骞、司马牛,则得到圣贤为师友,早就熟悉格物的教诲;至于申生、伯奇、公子伋、公子寿,没有帮助、没有师友而不学习,未曾通过格物来推致他们的知识。假使这四个人与闵子骞、司马牛同门学习,难道会身陷大恶吗?格物与不格物相差太远了。

立志像诸葛亮那样,应当从《出师表》和《后出师表》的志向中去寻找;学习曾子那样的学问,应当从《大学》的十项传文中学来。

圣人教导人,只说下学人事,而天理自然就在其中。佛道二家专门谈论上达天理,而不涉及人事,天下哪有在人事之外的天理呢?

圣贤的书,原本是为天下后世谋划身心修养的。而天下后世读圣贤书的人,只取来作为笔舌的素材,与身心毫无关联,辜负了垂训立教的意图太多了!

四书,是我们人的布帛粟菽,一天也不能没有。如果不是考亭先生(朱熹)为之作注,谁知它是古今第一要典呢?虽然,考

亭注四书,盖欲使字字句句皆可见诸行也。今之学者,类言遵朱矣,遵之训诂而为文,非遵之以步趋而为人也。然则四书之行于世,为古今第一要典,亦徒以其名焉云尔,有能信其为布帛而衣被之、信其为菽粟而饮食之者乎?我未之见也。

译顾炎武注解四书,大概是想要让字字句句都能体现在实际行动中。如今的学者,大都说自己遵循朱熹的学说,但只是遵循他的训诂来写文章,并不是遵循他的教导来规范行为、修养品德。既然如此,四书在世间流传,作为古今第一重要的典籍,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难道有人真相信它是布帛而穿衣覆盖、真相信它是豆粟而进食饮用吗?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自古言治道者,莫备于书。窃意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两言,其源本也;好问则裕、自用则小两言,其枢要也。明乎四言而力行之,其于治道也何有?

  敬之一字,千古传心之要典也,其说详于书而着于礼。余谓易与诗亦然,何也?干之九三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此三百八十四爻之纲领也,进而求焉,敬以直内敬慎不败,皆此义也。雅之文曰: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此三百篇之纲领也,进而求焉,敬之敬之于缉熙敬止,皆此义也。若曰详于书礼而略于易诗,当不其然。

  君子亦未尝无利心,但名节念重,是以舍利而即义,盖所见分明,故所守牢固也。小人亦未尝无义心,但身家念重,是以舍义而即利,盖所见含糊,而所守濡忍也。[此言君子小人义利之心]

  君子以道义为性而正其情,小人以货利为情而伤其性。君子之心不胜其小,而器量函盖一世;小人之心不胜其大,而志意拘守一膜。

  君子时时戒慎,惟恐有拂于天理;小人事事张皇,惟恐有拂于人欲。

  在人身上都有一个太极,圣人全焉,贤人勉焉。若愚者,则冒昧而不知为何物矣。

  朱子曰:太极图一圈便是一画,只是撒开了引教长一画。窃意伏羲一画,原是直的,直则无回曲,古若今万物万事都贯彻的去,未有遗乎其外者也。撒开了教长一画,便是圆的,圆则无剩漏,古若今万物万事,都包括的去,未有遗乎其内者也。直的也是这一画,圆的也是这一画,非有两画也。

  离阴阳无所谓太极也,离太极亦无所谓阴阳,不即不离之间太极在焉。此朱子说太极最吃紧处。我辈正不必向古圣问太极也,冥心而会之,反身而求之,跃跃参前矣。

  只是一个太极,上极于天,下极于地,中极于人,无之而不在也。昼夜存养,昼夜省察,但使此心无时不在腔子里,则心为太极之心;但使此身无处不在天理上,则身为太极之身。身心浑然一太极,真与天地合德矣。

  论学便是要明理,格物之谓也。论治便须识体,修身之谓也。格物者以知心知性为先务,心即理也,性即理也。明乎心性,而后可以言明理也。修身者以动容貌、出辞气、正颜色为要图,暴慢鄙倍远而信近,出身加民者有其本矣,治道所由立,治法所由施也。

  阳明师弟动云颜子没而圣学亡,夫颜子没而圣人之学在曾子,曾子没而圣人之学在子思,子思没而圣人之学在孟子,胡为其亡也?

  文公说书,以理会圣人立言之旨为主,即偶有不合圣人之旨处,却无不合圣人之理处。文成及慈湖龙溪诸公,往往不得圣人之理,又安望其得圣人之旨哉?

  存心谨言之道,一言以蔽之,曰定其心而后语。

  孔孟之道,至程朱而明;程朱之道,至文成而晦。学者有志斯道,须去其所以晦程朱者,而后得其所以明孔孟者。不然含糊两可,终无入处。

  孔子以克己复礼为仁告颜子,此虞庭十六字嫡传也。克己者,克去其人心也;复礼者,复还其道心也。人心克而道心复,则无不精、无不一也。惟精惟一,是仁者纯粹不杂、贞固不贰之本体也。允执厥中,执此而已矣。

  或曰:圣人不轻言心,惟自叙其所学曰从心,嘉颜子之不违仁曰其心。此外无闻焉。曰:圣人不轻言心,善观圣人之言者,所言无非心也。试以子张问行一言观之:言忠信以心言也,行笃敬以心行也,立则见其参于前也,见其心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见其心于衡也。夫然后行州里蛮貊,莫不见吾心也。若夫言不忠信,则违其心而言矣;行不笃敬,则肆其心而行矣。圣人不轻言心,而所言无非心。善观者盍触类通之。

  只见自家不是,不见他人不是,君子也。只见他人不是,不见自家不是,小人也。

  尝试反之一己,心者,身之天也;身者,心之地也。心载身,身载心,一己之天地也。心正而身修,一己之天地位也。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一己之万物也,内而七情各当其则,外而九窍各举其职,一己之

译自古以来论述治国之道的人,没有比《尚书》更完备的了。我私下认为,“不亲近声色、不积聚货利”这两句话,是治道的根本;“喜好询问则能宽裕、刚愎自用则狭隘”这两句话,是治道的关键。明白了这四句话并努力践行,对于治国之道还有什么困难呢?

“敬”这一个字,是千古传承心法的要典,其论述在《尚书》中详尽,在《礼记》中显著。我认为《易经》和《诗经》也是如此,为什么呢?《易经》乾卦九三爻辞说:“君子整天勤奋努力,晚上也警惕戒惧”,这是三百八十四爻的纲领;进而探求,所谓“以敬端正内心”、“恭敬谨慎而不失败”,都是这个意思。《诗经·大雅》中说:“只有这位文王,小心翼翼,昭示侍奉上帝”,这是三百篇的纲领;进而探求,所谓“恭敬地恭敬地”、“在光明中恭敬地止步”,都是这个意思。如果说《尚书》和《礼记》中论述详尽而《易经》和《诗经》中简略,那应当不是这样。

君子也不是没有求利之心,只是因为看重名节,所以舍弃利益而趋向道义,这是因为看得分明,所以坚守牢固。小人也不是没有道义之心,只是因为看重身家,所以舍弃道义而趋向利益,这是因为看得含糊,所以坚守软弱忍耐。[这是说君子和小人在义利方面的用心]

君子以道义为本性而端正自己的情感,小人以货利为情感而伤害自己的本性。君子的心不被私欲所胜,所以器量涵盖一世;小人的心不被道义所胜,所以志意拘泥于一隅。

君子时时警戒谨慎,只怕违背天理;小人事事张皇失措,只怕违背人欲。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太极,圣人完全具备它,贤人努力修养它。至于愚者,则冒昧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

朱子说:太极图的一圈便是一画,只是把它展开引长成一画。我私下认为伏羲的一画,原本是直的,直就没有回曲,古今万物万事都能贯彻其中,没有遗漏在外的。展开引长成一画,便是圆的,圆就没有剩余遗漏,古今万物万事,都能包括其中,没有遗漏在内的。直的也是这一画,圆的也是这一画,并不是有两画。

离开阴阳就没有所谓的太极,离开太极也没有所谓的阴阳,在不即不离之间太极就存在了。这是朱子说太极最紧要的地方。我们正不必向古圣询问太极,静心去领会它,反求诸己去探求它,它就在眼前跃动了。

只是一个太极,上极于天,下极于地,中间极于人,无处不在。白天黑夜存养,白天黑夜省察,只要使这颗心无时不在胸中,那么心就是太极之心;只要使这身体无处不在天理之上,那么身就是太极之身。身心浑然成为一个太极,真正与天地合德了。

谈论学问就是要明理,这就是格物;谈论治国就必须认识本体,这就是修身。格物以知晓心、知晓性为先务,心就是理,性就是理。明白了心性,然后才可以谈论明理。修身以端正容貌、注意言辞语气、端正脸色为要图,暴慢鄙倍远离而诚信亲近,出身为民就有了根本,治道由此确立,治法由此施行。

阳明先生及其弟子动不动就说颜回死后圣学就灭亡了,然而颜回死后圣人之学在曾子,曾子死后圣人之学在子思,子思死后圣人之学在孟子,为什么说灭亡了呢?

朱文公解说《尚书》,以理会圣人立言的宗旨为主,即使偶尔有不合圣人宗旨的地方,却没有不合圣人道理的地方。王文成以及慈湖、龙溪等各位,往往不能得到圣人的道理,又怎么能期望他们得到圣人的宗旨呢?

存心谨言的道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安定内心然后再说话。

孔孟之道,到程朱那里才阐明;程朱之道,到王文成那里才晦暗。学者有志于这个道,必须去除那些使程朱之道晦暗的因素,然后才能得到那些阐明孔孟之道的因素。不然含糊两可,终究没有入门的地方。

孔子以克己复礼为仁告诉颜回,这是虞庭十六字的嫡传。克己,就是克制去除人心;复礼,就是恢复道心。人心克制而道心恢复,就没有不精纯、不一致的了。惟精惟一,是仁者纯粹不杂、坚贞不二之本体。允执厥中,就是执守这个罢了。

有人说:圣人不轻易谈论心,只有自述所学说“从心”,称赞颜回不违背仁说“其心”。此外没有听说。回答说:圣人不轻易谈论心,善于观察圣人言论的人,会发现圣人所说的无非是心。试着从子张问行的一番话来看:言语忠信是以心而言,行为笃敬是以心而行,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面,是看见心在前面;在车上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是看见心在车衡上。这样然后行走于州里蛮貊之地,没有人看不见我的心。如果言语不忠信,就是违背心而言;行为不笃敬,就是放纵心而行。圣人不轻易谈论心,而所说的无非是心。善于观察的人何不触类旁通呢。

只看见自己的不是,看不见他人的不是,是君子。只看见他人的不是,看不见自己的不是,是小人。

试着反求自身,心,是身体的天;身,是心的地。心承载身,身承载心,是一己的天地。心正而身修,是一己的天地位。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是一己的万物,内而七情各自符合法则,外而九窍各自履行职能,是一己的

万物育也。尝试近视一家,有严君焉,有慈母焉,一家之天地也;膝下承欢,父母其顺,一家之天地位也;自兄弟妻子奴婢以及堂室田园禽兽花木诸般器用之类,一家之万物也。一切偕之大道,莫不有以尽其性、协其情而时措咸宜,一家之万物育也。我辈有志圣贤之道,正从此处见得。若曰位天地、育万物非吾事也,岂其然?岂其然?

译万物得以化育生长。试着就近观察一个家庭,有威严的父亲,有慈爱的母亲,这就是一个家庭中的天地;在膝下承欢尽孝,使父母顺心如意,这就是一个家庭中天地各安其位;从兄弟、妻子、奴婢,到厅堂居室、田园、禽兽、花木以及各类器具用品,这就是一个家庭中的万物。这一切都遵循大道,没有不充分发挥其本性、协调其情感,并且适时举措都恰如其分的,这就是一个家庭中万物的化育。我们立志追求圣贤之道,正是从这些地方体现出来的。如果说安顿天地、化育万物不是我们的事,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日知其所亡,格物也;月无忘其所能,物格也。可谓好学也已,可谓格物而物格也已。

  格物者多学而识,物格者一以贯之。

  天地正气,大率为利名二字坏尽,反躬内省,果此一无系累,纔是真丈夫。

  以心发言,言斯不妄矣;以言印心,心斯不放矣。二者交摄互益,易谓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者,俱于斯焉得之矣。

  张子曰:学至不尤人,学之至也。薛子曰:学至不责人,则其德进矣。不尤人,又何责人之有?不责人,又何尤人之有?文清之言原本横渠,吾辈读之,窃以自愧,又窃以自勉也。

  子谓颜渊曰:惟我与尔有是夫。又曰: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正所谓不见是而无闷者也。

  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胸中饶有自得处,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非甘心枯寂一流也。

  吾心时时要整齐,不敢些子怠慢,这便是礼。吾心时时要和平,不敢些子躁戾,这便是乐。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也与哉,礼乐不可斯须去心也。

  吴康斋曰:心是活物,涵养不熟,不免摇动。这时时安顿在书上,庶不为外物所胜。梁溪先生曰:安顿二字大有害,儒者不彻性由此。信然哉,盖安顿工夫,于本体自然处尚隔一层,是以梁溪云云。然在初学者,似亦无妨。先生不云乎?初入之心,妄念胶结,若不安顿,如何便会浑合?或勉强而行之,须索如此。

  孔颜之乐有二种:胸中无物则乐,胸中有得则乐。惟无物而后能有得,惟有得而后能无物。二者相因,而其为受用也,则一而已矣。

  泰州辈厌薄闻见,至谓六经亦可废,何异于舍布帛而求其暖,舍菽粟而求其饱乎?其不至于冻馁而殒命者几希。知仁勇三达德,缺一不可。何也?人而不知,是非当前,一切判断不开,这是混帐;人而不仁,私欲满腔,视同体如胡越,定要刻薄起来;人而不勇,终日委靡,没个希圣希贤的志气,如何会长进?大都这三德,原是天与我的,少了一件,便把那两件也连累了,岂不是德之贼,岂不辜负在天地间做个人?

  博我以文,从性之着见处诱之也,以言乎远,则不御也;约我以礼,从性之凝固处诱之也,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也。此孔子所以教,而颜子所以学也。

  天下之治也,理教昌明,为君子者在上位,为小人者在下位,小人耻其下,而以功名矢志,亦将勉力为君子。天下之乱也,理教晦昧,为小人者在上位,为君子者在下位,君子耻其下,而以富贵动心,亦将失身为小人。

  君子之富贵,所以崇广德业也,故孜孜焉进修而不足。小人之富贵,所以跨跃闾里也,故盈盈焉温饱而有余。

  乐经吾不得而见之矣,故六经虚其一而称五,此六经一大缺典也。虽然,有四子之书在,粹然自成一家,合而成六,谁曰不宜?后儒又从而附益之,至有十三经,于是乎加多矣。窃意孝经而外,若左氏,若公羊,若谷梁,若尔雅,恐俱不得以经名也。甚至二氏之书,纷见迭出,俨然以经自居,其为僭窃也甚矣。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朝廷之名器且然,而况于圣贤之名器乎!声其僭窃,一举而改正之,伊谁之任与!文清先生曰:大圣人作,予将有厚望焉。

  论人于战国,吾必以鲁仲连为巨擘焉。仲连之辞富贵、甘贫贱也,曰轻世肆志。此四字者,如何当的他起?假使权柄到手,恐误天下苍生矣。呜呼,不知学之弊,至此哉!

  朱子立主敬三法,高子从而先后之。上蔡常惺惺,和靖其心收敛不容一物,总之以伊川整齐严肃为入门。整齐严肃,从衣冠瞻视上见得,功夫似在外面,而其实则本之于心也。何也?整者此心无敢散乱也,齐者此心无敢参差也,严者此心无敢宽放也,肃者此心无敢怠慢也。分之则四,合之则一而已矣。所谓敬也,上蔡之惺惺,和靖之收敛,一以贯之矣。

  吾于高子遗书,尊之如天地,亲之如父母,敬之如神明,吾师乎,吾师乎!由孔子而来,见而知之者,得四人焉:颜曾思孟是也;闻而知之

译每天知道自己所欠缺的,这就是格物;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这就是物格。这可以说是好学了,可以说是格物而物格了。

格物的人多学多记,物格的人则能一以贯之。

天地间的正气,大抵都被利和名这两个字败坏了,反省自身,如果确实对此毫无牵累,这才是真正的丈夫。

用内心来发言,言语就不会虚妄;用言语来印证内心,内心就不会放逸。这两者相互统摄、互相增益,《易经》所说的“忠信以进德”、“修辞立诚以居业”,都在这里得到了体现。

张载说:学习到了不责怪别人,就是学习的极致。薛瑄说:学习到了不苛责别人,德行就会进步。不责怪别人,又哪里会有苛责别人的事呢?不苛责别人,又哪里会有责怪别人的事呢?文清先生的话原本出自张载,我们读后,私下感到惭愧,又私下以此自勉。

孔子对颜渊说: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啊。又说:别人受不了那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正是所说的不被认可也不烦闷的境界。

避世而不烦闷,不被认可也不烦闷,胸中自有自得之处,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并不是甘心归于枯寂的那一流人。

我的心时时都要整齐,不敢丝毫怠慢,这就是礼。我的心时时都要平和,不敢丝毫暴躁乖戾,这就是乐。礼乐不可以片刻离开身体,也是不可以片刻离开心的啊。

吴康斋说:心是活物,涵养不纯熟,难免动摇。这时时时安顿在书本上,大概就不会被外物所战胜。梁溪先生说:“安顿”这两个字大有害处,儒者不能透彻本性就是由此而来。确实如此啊,因为安顿的功夫,在本体自然之处还隔着一层,所以梁溪先生这样说。然而在初学者看来,似乎也没有妨碍。先生不是说过吗?初学之心,妄念胶结,如果不安顿,怎么就能浑融契合呢?或许勉强实行,必须如此。

孔子和颜回的快乐有两种:胸中无物则快乐,胸中有收获则快乐。只有无物才能有所收获,只有有所收获才能无物。两者互为因果,而其受用,则是一样的。

泰州学派厌恶鄙薄见闻之知,甚至说六经也可以废弃,这难道不同于舍弃布帛而求温暖,舍弃粮食而求饱足吗?他们不至于冻饿而死的情况很少。知、仁、勇这三种通达的德行,缺一不可。为什么呢?人如果没有知,是非当前,一切判断不开,这是糊涂;人如果不仁,私欲满腔,视同类如胡越(异族),一定要刻薄起来;人如果不勇,终日萎靡,没有希圣希贤的志气,怎么会有长进?大体上这三种德行,原本是天赋予我的,少了一件,就会连累那两件,这难道不是德的贼吗?难道不辜负在天地间做个人吗?

用文献来广博我的知识,是从本性显现的地方诱导我,说到远大的方面,就不会被阻挡;用礼仪来约束我的行为,是从本性凝固的地方诱导我,说到近处的方面,就会安静而端正。这是孔子用来教导的方法,也是颜子用来学习的方法。

天下大治的时候,道理教化昌明,君子在上位,小人在下位,小人以处于下位为耻,而以功名立志,也将勉力成为君子。天下大乱的时候,道理教化昏暗,小人在上位,君子在下位,君子以处于下位为耻,而以富贵动心,也将失身为小人。

君子的富贵,是用来尊崇扩大德业的,所以孜孜不倦地进修而不知满足。小人的富贵,是用来夸耀乡里的,所以温饱有余而自满。

《乐经》我已经看不到了,所以六经空缺其一而称为五经,这是六经的一大缺憾。虽然如此,有四子之书在,纯粹自成一家,合起来成为六经,谁说不可呢?后儒又从而附加增益,以至于有十三经,于是更加多了。我私下认为,除了《孝经》之外,像《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尔雅》,恐怕都不能以经命名。甚至佛道两家的书,纷纷出现,俨然以经自居,其僭越窃取之罪甚重。名分和器物,不可以假借给人。朝廷的名器尚且如此,何况圣贤的名器呢!声讨其僭越窃取,一举改正它,是谁的责任呢?文清先生说:大圣人出现,我将有厚望啊。

评论战国时期的人,我必定以鲁仲连为杰出人物。鲁仲连辞谢富贵、安于贫贱,说是“轻世肆志”。这四个字,怎么担当得起呢?假使权柄到手,恐怕会误了天下苍生啊。唉,不知学习的弊病,竟到了这个地步!

朱子确立主敬的三种方法,高子从而先后之。上蔡先生常保持清醒,和靖先生使心收敛不容一物,总之都以伊川先生的整齐严肃为入门。整齐严肃,从衣冠视瞻上体现,功夫似乎在外面,而其实则本于心。为什么呢?整,是此心不敢散乱;齐,是此心不敢参差;严,是此心不敢宽放;肃,是此心不敢怠慢。分开则是四,合起来则是一。这就是所谓的敬,上蔡的清醒,和靖的收敛,一以贯之了。

我对于高子的遗书,尊崇如天地,亲近如父母,敬重如神明,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从孔子以来,见而知之的人,得到四位:颜回、曾子、子思、孟子是也;闻而知之

者,得五人焉:周程张朱是也;以闻知上遡见知,使孔子之道灿然复明于世者,于今又得高子其人,故予尝有语云,早岁服膺惟庭训,晚年北面在梁溪,盖不忘此身生成所自也。

译(我)得到了五位(大儒):就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凭借听闻的知识向上追溯以体认真理,使孔子的学说重新光辉地显现在世间的,如今又得到了高子这样的人物,所以我曾经有话说,早年衷心信奉的是父亲的教诲,晚年则尊奉梁溪的高子为师,这是为了不忘自己身心成长所源自的地方。

老子阴符经,从未睹全书,只于薛子读书录中得其一二。薛子述程子之言曰:老子甚杂,如阴符经却不杂。及阅之,杂甚,且多怪诞不经之语,如以仁义礼智信为五贼,及天地万物之盗之类,是何话说?薛子录之,殊不可晓。

  孔子以四勿教颜子,而老子言三勿,曰:耳、目、口,天下之三要也。此其言之近理者。惟是少却一物,所动一差,并视、听、言亦未能皆合于理矣。乌所语于克己之功乎?

  许鲁斋曰:责己者可以成人之善,责人者适以成己之恶。此言是身心良剂,我辈宜时时刻刻服之。

  薛子曰:一念之欲不能制,而祸流于滔天。余曰:一时之怒不能制,而祸流于滔天。

  薛文清极力推许鲁斋,犹王文成极力推陆象山也。各以其学之所近者言之,故见瑜而不见瑕。毕竟是格物未到至极处。

  人心惟危,则道心惟安矣。道心惟微,则人心惟显矣。显者省察而自克之,安者优游而自得之。则人心皆道心,浑然为一,无所分别矣。

  文清先生曰:大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莫之能御也,是即感而通天下之故也。予谓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岂非为寂然不动传神乎?合孟子一节,恰好是系辞两句之义。

  养气者自无暴其气始,然必喜怒哀乐发皆中节,而后可言无暴。何也?喜怒哀乐,气之验也。

  言语轻浮浅露无涵蓄,躁率急遽无伦序,皆所以暴其气也。养气者须沈潜和缓始得。

  文清先生曰:忠臣事君,视天下犹一家,非为身谋也。余谓不特事君为然,虽隐居乡里,视天下犹一身,非为家谋也。又曰:圣贤之言皆平易易知,后儒有作禅语以见于文辞者,虽曰明理,失平易之意矣。余谓:作禅语以见于文辞者,便是理不明,岂特失平易之意哉?

  汉末诸贤,天资甚高,极力砥躬砺行,但于道学一路,未有理会处,故不免沦胥以亡。惜哉!若使得程朱为师友,或免于难。其所以进德修业者,度亦不至如当年而遂已也。

  梁溪之于河津,犹颜子之于曾子也。

  梁溪先生课程,每夜卧不解衣,乍醒即起。余未能也,解衣而卧,纔醒便默记一日所读之书,或思索义理。有所得,即于次日记之,觉得此心在腔子里。但不能常耳。

  薛文清先生读书录,蔡文庄先生四书蒙引,才是圣门格物,功夫卓绝。诸儒孰得而加诸?

  一念不妄起,一言不妄发,一事不妄做,一人不妄与。书此甫毕,阅读书录文清先生语云:一言不可妄发,一事不可妄动,与予中间二句全合。此心之同然如此哉!

  杨龟山曰:人性上不容添一物。余谓:人性上不容减一物。仁义礼智天理也,富贵功名人欲也,仁义礼智中,稍以富贵功名之念容之,天理流为人欲;富贵功名中纯以仁义礼智之意行之,人欲转为天理。

  几善恶都从念头上见得,念头纔动,便须查考:某是善,即引伸之使日长;某是恶,即遏绝之使日消。所谓知几之学也。

  书曰:无教逸欲有邦。余引伸之曰:无教逸欲有家,无教逸欲有身。

  无轻日用惟难,无安屋漏惟危。

  人皆知奉承此身,而不知奉承此心。如宫室之美、妻妾之奉、衣服饮食器用玩好之类,皆所以奉承此身也。目不敢妄视、耳不敢妄听、手足不敢妄持行,懔懔焉如对上帝、如临师保,皆所以奉承此心也。奉承此心者无不至,则不宫室而美,不妻妾而欢,不膏粱而腴,不文绣而华,不彝鼎金玉而随取辄给。凡所以奉承此身者,无不至矣。

  人之吉与凶,征诸言。躁其言,人未有能吉者也;言之讱与否,征诸气。暴其气,言未有能讱者也。

  文清曰:性也者,其小学之枢纽也与。余谓:性也者,其大学之枢纽也与。岂特大学然哉?自论语中庸孟子以遍观六经而尽识,皆此物此志也。

  文清曰:顽不仁也,有以订之则仁矣。西铭一篇,皆勉人为仁之意。余曰:愚不知也,有以砭之则知矣。东铭一篇,皆勉人为知之意。

  文

译《老子阴符经》,我从未见过全书,只是在薛瑄的《读书录》中得知其中一二。薛瑄转述程颐的话说:老子的学说很杂乱,但《阴符经》却不杂乱。等到我阅读《阴符经》,发现它非常杂乱,而且多怪诞不合常理的话,比如把仁、义、礼、智、信称为“五贼”,以及说天地万物都是“盗”之类,这是什么话呢?薛瑄记录这些话,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孔子用“四勿”教导颜回,而老子讲“三勿”,说:耳、目、口,是天下的三个关键。这是老子言论中接近道理的地方。只是少了一物,所动的方面稍有偏差,连视、听、言也都不能都合乎道理了。哪里能谈到克己的功夫呢?

许衡说:责备自己的人可以成就别人的善,责备别人的人恰恰成就了自己的恶。这话是修身养心的良药,我们应当时时刻刻服用它。

薛瑄说:一个念头产生的欲望如果不能克制,灾祸就会蔓延到滔天。我说:一时的愤怒如果不能克制,灾祸就会蔓延到滔天。

薛瑄极力推崇许衡,就像王阳明极力推崇陆九渊一样。各自根据自己学问相近的地方来说,所以只见优点而不见缺点。毕竟是因为在格物致知上没有达到极致。

人心危险,那么道心就安稳了;道心微妙,那么人心就显明了。显明的部分通过省察自我克制,安稳的部分从容自得。这样人心都成为道心,浑然一体,没有分别了。

薛瑄先生说:大舜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充沛涌动,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这就是感应而通达天下事理的意思。我认为,如果和木石居住,和鹿猪游玩,他与深山野人不同的地方很少。这难道不是为“寂然不动”传神写照吗?结合孟子的一段话,恰好符合《系辞》两句话的意思。

修养正气的人从不暴戾开始,但必须喜怒哀乐发作都合乎节度,然后才能说没有暴戾。为什么呢?因为喜怒哀乐是正气的检验。

言语轻浮浅露没有涵养,急躁率直急促没有条理,都是暴戾正气的表现。修养正气的人必须深沉潜藏、温和舒缓才行。

薛瑄先生说:忠臣侍奉君主,看待天下如同一个家庭,不是为了自身谋划。我认为不只是侍奉君主如此,即使隐居乡里,看待天下如同一个身体,也不是为了家庭谋划。他又说:圣贤的言论都平易易懂,后来的儒者有用禅宗语言写进文章里的,虽然说是阐明道理,却失去了平易的意思。我说:用禅宗语言写进文章里的,就是道理不明,岂止是失去平易的意思呢?

汉末的各位贤人,天资很高,极力磨练品行,但在道学这一路上,没有领悟的地方,所以不免一同灭亡。可惜啊!如果让他们以程颢、程颐和朱熹为师友,或许能免于灾难。他们进德修业的程度,估计也不会像当年那样就止步了。

梁溪先生对于河津先生,就像颜回对于曾子一样。

梁溪先生的日常功课,每晚睡觉不解开衣服,刚醒来就起床。我做不到,解开衣服睡觉,刚醒来就默记一天所读的书,或者思索义理。有所收获,就在第二天记录下来,觉得这颗心在胸腔里。但不能经常做到。

薛瑄先生的《读书录》,蔡清先生的《四书蒙引》,才是儒家真正的格物功夫,卓越绝尘。其他儒者谁能超过他们呢?

一个念头不胡乱产生,一句话不胡乱说出,一件事不胡乱做,一个人不胡乱交往。刚写完这些,阅读《读书录》中薛瑄先生的话:“一句话不可胡乱说出,一件事不可胡乱行动”,与我中间两句完全吻合。人心如此相同啊!

杨时(龟山)说:人性上不容添加一物。我说:人性上不容减少一物。仁义礼智是天理,富贵功名是人欲,在仁义礼智中,稍微容下富贵功名的念头,天理就流变为人欲;在富贵功名中纯粹以仁义礼智的意思去实行,人欲就转化为天理。

善恶的萌芽都从念头上看出来,念头刚动,就必须查考:如果是善,就引导延伸它使它日益增长;如果是恶,就遏制断绝它使它日益消减。这就是所谓的知几之学。

《尚书》说:不要教导安逸享乐拥有邦国。我引申说:不要教导安逸享乐拥有家庭,不要教导安逸享乐拥有自身。

不轻视日常事务很难,不安心于隐蔽之处很危险。

人们都知道奉承这个身体,却不知道奉承这颗心。如宫室的华美、妻妾的侍奉、衣服饮食器用玩好之类,都是用来奉承这个身体的。眼睛不敢胡乱看,耳朵不敢胡乱听,手脚不敢胡乱拿取行走,战战兢兢如同面对上帝、如同面对师长,都是用来奉承这颗心的。奉承这颗心没有不周到的,那么不靠宫室而美,不靠妻妾而欢,不靠美食而肥,不靠锦绣而华,不靠彝鼎金玉而随取辄给。凡是用来奉承这个身体的,没有不周到的了。

人的吉凶,可以从言语中征验。言语急躁,人没有能吉祥的;言语是否谨慎,可以从正气中征验。正气暴戾,言语没有能谨慎的。

薛瑄说:性啊,大概是《小学》的枢纽吧。我说:性啊,大概是《大学》的枢纽吧。岂止《大学》如此呢?从《论语》《中庸》《孟子》到遍观六经而完全认识,都是这个事物这个志向。

薛瑄说:顽固是不仁,有办法纠正它就仁了。《西铭》一篇,都是勉励人做仁的意思。我说:愚昧是不知,有办法针砭它就知道了。《东铭》一篇,都是勉励人做知的意思。

文

清曰:人之动静语默寤寐,皆易也。尝试反躬而求之,一动一静一语一默一寤一寐,其对待之易乎?所谓交易为体也。动而静静而动,语而默默而语,寤而寐寐而寤,循环无端,其流行之易乎?所谓变易为用也。动静必以礼,语默必以义,寤寐必以敬,则太极之理真实在我,而浑身于是乎见易矣。

译清说:人的行动与静止、说话与沉默、清醒与睡眠,都是《易经》的道理。试着反求自身来探求,一动一静、一语一默、一寤一寐,这种相互对立的关系,不就是《易经》中“交易”的道理吗?这就是所说的“交易”作为本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语中有默、默中有语,醒中有睡、睡中有醒,循环往复没有开端,这种流行变化的道理,不就是《易经》中“变易”的道理吗?这就是所说的“变易”作为功用。行动与静止必定合乎礼,说话与沉默必定合乎义,清醒与睡眠必定保持恭敬,那么太极的天理就真实地存在于我身上,而全身也就在这里体现了《易经》的道理了。

允执厥中一言,万世心学之宗,亦万世经学之宗也。如易只是要刚柔得中,书只是要政事得中,诗只是要性情得中,礼只是要名分得中,春秋只是要赏罚得中。中之一字,便该尽五经大义矣。

  永乐二年,饶州处士朱友季诣阙,献所著书,专诋毁周程张朱之说。上览而怒曰:此儒之贼也。特遣行人押友季还饶州,令有司声罪杖遣,悉焚其所著书,曰毋误后人。息邪说、放淫辞,此三代后王者第一盛举,有功吾道大矣。尔公张氏独微示不满之意,且惓惓焉,惜其书之无存也。意者欲自为地乎?阅其四书大全辨,恐亦有拾友季余唾处。

  秦焚诗书,学问一道扫地矣;继以汉高嫚骂,故开国之初,知学者绝少。历文景间,文学之士始稍稍出,贾谊之文博大昌明,而或失则浮;晁错之文典雅精练,而或失则刻。以言乎知道,均未也。至董子出,然后知道之大原出于天,纔说性,纔说命,是吾道一大开山也。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董子之学度越诸子处。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咸绝其道,勿使并进,是董子之教度越诸子处。由周迄宋,可与适道者得三人焉:文清推昌黎,文成推河汾。然河汾以西方之教为圣人,昌黎以墨翟臧孙辰与孔子并称,要之醇正不杂,俱逊广川一席也。

  君子修之吉,蔽以戒慎恐惧四字,说的恁地严重;小人悖之凶,蔽以放僻邪侈四字,说的恁地丑恶。似乎霄壤悬殊矣。岂知一不戒慎恐惧,便做到放僻邪侈;要免放僻邪侈,须是戒慎恐惧。出此入彼,中间更无站立处。避凶趋吉者慎之哉!

  今人讲天文,都在躔度上推算,余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便是孔子的天文。今人讲地理,都在疆域上查考,余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便是孔子的地理。把两大象实体到身上来,即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也,区区谶纬阴阳之术云乎哉?

  二氏专言空,吾儒亦岂讳言空?但吾儒所空者欲也,二氏所空者理也。空其欲则人欲净尽,而天理盎然现前,性命皆归实地;空其理则枯槁寂灭,生意索然,空而顽矣。然则天理流行活活泼泼,如何可空?

  昼间功夫在言语上查考,言语不慎密,吾心未有能存者也;夜间功夫在梦寐上查考,梦寐不真正,吾心未有能存者也。昼夜孜孜,只是要保护这一个心。然心不是悬空守的,须要时时读书,纔得翕聚;书又不是草率读的,须要时时静坐,纔得沈潜。静坐以读书,读书以存心,心存而昼间言语自然慎密,夜间梦寐自然真正矣。

  梁溪先生言:功夫以择执二字尽之,曰无一毫搀和之为择,无一毫渗漏之为执。予今曰:惟时时刻刻觉其搀和渗漏而已,如此方是真功夫。愚谓从功夫觅本体,以心之虚灵二字尽之,无一物填塞之谓虚,无一物遮蔽之谓灵。予今曰:惟时时刻刻觉其填塞遮蔽而已,不知何日可见本体也。

  舍程朱经验良方而自制金针,自矜妙诀,律所谓违本方,杀人者也。

  梁溪先生曰:孔子之道至程朱而阐明殆尽,学孔子而不由程朱,是入室而不由户也。愚谓:程朱之道至高子而阐明殆尽,学程朱而不由高子,是入室而不由户也。

  梁溪于端文为后生观其答格物诸书,直舒胸臆,罄所欲言。端文亦欣然受之,不少芥蒂。如此正见两公高明光大处,我辈相与若无这段意思,便不成朋友,并不成学问。

  儒者言无物,又言有物,何也?无物之物,指人欲言也,梁溪曰:所谓人欲,亦岂独声色势利?只服食器用纔有牵恋处,皆是也。须是克己闲邪,打扫的洁洁净净,然后本色豁露,无少污染。故曰无物。有物之物,指天理言也,白沙曰:静中养出个端倪,方有商量处。端倪者,跃然于方寸,了然于日用,不言而喻者也。须是存心养气,发见的活活泼泼,然后本性凝成,无少渗漏,故曰有物。惟无物所以能有物,惟有物所以能无物,盖合一而交资也。

  性之一字,彷佛似有所见,尚未是其头面。惟时时静坐读书,以庶几一日之遇

译“允执厥中”这一句话,是万世心学的宗旨,也是万世经学的宗旨。比如《易经》只是要求刚柔适中,《尚书》只是要求政事适中,《诗经》只是要求性情适中,《礼记》只是要求名分适中,《春秋》只是要求赏罚适中。“中”这一个字,便概括尽了五经的大义了。

永乐二年,饶州隐士朱友季到朝廷,献上他所写的书,专门诋毁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学说。皇上看了很生气,说:“这是儒家的贼人。”特意派遣使者押送朱友季回饶州,命令当地官府宣布他的罪行,用杖刑惩罚后遣送回去,把他所写的书全部烧毁,说不要误导后人。制止邪说、排斥荒谬的言辞,这是夏商周三代以后帝王的第一件盛举,对我们的道统功劳太大了。尔公张氏却独自略微表示不满,而且念念不忘,惋惜他的书没有留存下来。难道是想为自己留地步吗?读他的《四书大全辨》,恐怕也有拾取朱友季唾余的地方。

秦朝焚烧《诗经》《尚书》,学问之道扫地以尽;接着汉高祖轻慢辱骂儒生,所以开国之初,懂得学问的人极少。历经文景年间,文学之士才渐渐出现,贾谊的文章博大昌明,但有时失之于浮夸;晁错的文章典雅精练,但有时失之于苛刻。要说懂得大道,他们都还未达到。直到董仲舒出现,然后知道大道的本源出于天,才谈论性,才谈论命,这是我们道统的一大开创者。所以“正其义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是董仲舒的学问超越其他诸子的地方。“凡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都断绝他们的道路,不要让他们并进”,是董仲舒的教育超越其他诸子的地方。从周朝到宋朝,可以契合大道的人得到三位:文清推崇韩愈,文成推崇河汾学派。然而河汾学派把西方宗教当作圣人,韩愈把墨翟、臧孙辰与孔子并称,总之,纯正不杂,都逊于董仲舒一筹。

君子修养得好就吉利,用“戒慎恐惧”四个字来概括,说得如此严重;小人违背道义就凶险,用“放僻邪侈”四个字来概括,说得如此丑恶。似乎天壤之别悬殊了。哪里知道一旦不戒慎恐惧,就会做到放僻邪侈;要避免放僻邪侈,必须戒慎恐惧。出此入彼,中间更没有站立的地方。避凶趋吉的人要谨慎啊!

现在的人讲天文,都在星宿度数上推算,我认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就是孔子的天文。现在的人讲地理,都在疆域上查考,我认为“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就是孔子的地理。把这两个大卦象的实体落实到自身,就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了,难道仅仅是那些谶纬阴阳之术吗?

佛道二家专门讲空,我们儒家难道忌讳讲空吗?但我们儒家所空的是欲望,佛道二家所空的是天理。空去欲望,那么人欲净尽,而天理盎然呈现,性命都归于实地;空去天理,那么枯槁寂灭,生机索然,空而变得顽劣了。既然天理流行活活泼泼,怎么可以空呢?

白天的功夫在言语上查考,言语不谨慎严密,我的心就没有能够存养的;夜间的功夫在梦寐上查考,梦寐不纯正,我的心就没有能够存养的。昼夜孜孜不倦,只是要保护这一个心。然而心不是悬空守着的,必须时时读书,才能收敛凝聚;书又不是草率读的,必须时时静坐,才能深沉潜思。静坐以便读书,读书以便存心,心存养了,那么白天言语自然谨慎严密,夜间梦寐自然纯正了。

梁溪先生说:功夫用“择”和“执”两个字概括尽了,没有一毫搀和叫做“择”,没有一毫渗漏叫做“执”。我现在说:只是时时刻刻觉察它的搀和渗漏而已,这样才是真功夫。我认为从功夫中探求本体,用心的“虚灵”两个字概括尽了,没有一物填塞叫做“虚”,没有一物遮蔽叫做“灵”。我现在说:只是时时刻刻觉察它的填塞遮蔽而已,不知何日才能见到本体。

舍弃程朱的经验良方而自制金针,自夸妙诀,律法上所说的违背原方,就是杀人的人。

梁溪先生说:孔子的道到程朱而阐明殆尽,学习孔子而不通过程朱,就像进入房间而不通过门一样。我认为:程朱的道到高子而阐明殆尽,学习程朱而不通过高子,就像进入房间而不通过门一样。

梁溪对于端文是后辈,看他回答关于格物的各种书信,直抒胸臆,畅所欲言。端文也欣然接受,没有丝毫芥蒂。这正可见两位高明光大的地方,我们这些人相处如果没有这种意思,便不成朋友,也不成学问。

儒者说无物,又说有物,为什么呢?无物的物,是指人欲而言,梁溪说:所谓人欲,难道仅仅是声色势利吗?只要服食器用稍有牵恋之处,都是。必须克己闲邪,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本色显露,没有少许污染。所以说无物。有物的物,是指天理而言,白沙说:在静中养出个端倪,才有商量的地方。端倪,是在方寸之间跃然呈现,在日常应用中了然于心,不言而喻的。必须存心养气,发见活活泼泼,然后本性凝成,没有少许渗漏,所以说有物。正因为无物所以能有物,正因为有物所以能无物,这是合一而相互资助的。

“性”这一个字,仿佛似有所见,尚未见到它的头面。只有时时静坐读书,才能希望有一天遇到它。

云尔。

  易有太极,心有太极,不见吾心之太极,则无以见易也。

译这样说。《易经》中有太极,心中也有太极,如果不看见我心中的太极,就无法看见《易经》中的太极。

寻常思维,将太极来做我身的骨子,则阴阳动静必有与时咸宜者矣。梁溪先生却不然,其言曰:吾辈学问,以藐尔六尺为太极作个骨子,则阴阳动静又不足言也。余所言是后天而奉天时,先生所言,直是先天而天弗违。看他何等眼界,何等愿力!

  梁溪先生曰:恶念易除,杂念难除。今试内省此心,易除者果是除了,难除者毕竟未之除也。

  梁溪述少墟之言曰:内存戒慎恐惧,外守规矩准绳。二语当终身行之。余谓内存戒慎恐惧便是敬以直内,外守规矩准绳便是义以方外,终身行同人之言也与哉,终身行坤之六二也。

  君子守身之道三:一曰言语不苟,一曰取与不苟,一曰出处不苟。

  昼之所读,夜必思之。夜之所得,昼必书之。昼不读则夜无所思,夜不思则昼无所书。无所思,则正念弛而私欲生矣;无所书,则正功废而宴安成矣。私欲生于内,宴安成于外,则身心日污坏,而性命日沦丧。此岂等闲事,而可不惕然深省乎?

  心也者一身之主宰也,故从来称心者必曰君,身有五官百骸,皆一心之服役也,有臣道焉。心牵于物,则纷乱杂扰,不能为官骸之主宰,而心为昏君;五官百骸各牵于物,则陷溺汨没,不肯为心之服役,而五官百骸皆叛臣矣。外以察吾君臣大义何存何亡,不可逃也,吾惟日尽吾职分之所当为者而已;内以察吾君臣至理惟微惟危,不可忽也,吾惟日尽吾性命之所当为者而已。

  回想向来病痛,正在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人之田原不要芸,我强要芸之,究竟无下手处,是以人之田未必治,而己之田荒芜甚矣。自兹以往,务要把那根莠荆棘一切斩除了,将一片田地修治的洁洁净净,布以嘉种,朝夕灌溉滋培,生生不已,万宝告成,庶不负我祖宗基业耳。

  读书非占毕,求复吾性焉耳;静坐非禅定,求见吾性焉尔。性何以复?由失而得也;性何以见?由昧而明也。失而得、昧而明,则气质变化,而天地之性盎然现前矣。

  梁溪先生曰:世局如此,正是玉成,不可不知也。信然哉!然非曰知其玉成而遂已也,须将天地间第一件事,以只身挺然担荷其间,万万莫要失了脚,万万莫要脱了肩,好好的交与那个人,方不负彼苍玉成之意。

  文清曰:爱流为淫,溺仁之过也。余则曰:不仁之过也。盖淫溺之爱,全是一团私心了,如何说得仁?

  以系恋之私恩而曰待小人女子之道,余曰未然。既曰道矣,岂有系恋,亦岂有私恩乎?

  治天下者在得人,固矣。余谓治身心亦然。学者屏弃外物,孜孜然用其力于身若心也,非得良朋好友切磋之,有日损无日益矣;无已,姑借憎疾之人诽谤之口以自励,可乎?畏其人察其言,反观内省,务求改过以自新,彼憎疾而诽谤之者,何必非良朋好友也?

  于人也无问贵贱,于事也无问大小,于地也无问明暗,于时也无问久暂,皆当提醒此心,而不敢萌怠慢之意,久之自行得处。

  心诚色温,气和辞婉。此八字者不可顷刻忘也。

  寿亲一举而四方垂存,自公卿以至布衣,未识面而来者指不胜屈也。余不肖,何德以堪之哉?图报无能,惟有益孜孜于身心性命之学而已。

  敬以直内,心乎道也;义以方外,身乎道也。心乎道,道凝其心也;身乎道,道淑其身也。内凝其心而身益淑,外淑其身而心益凝,此之谓内外交相养者也。

  心以不动为主者也,而反曰动心,盖震动其心,使之有所警惕,而不敢即安,庶可不沦于冥顽也;性以不忍为主者也,而反曰忍性,盖坚忍其性,使之有所创艾,而罔敢或易,庶可不囿于气质也。故孟子曰:增益其所不能。薛子曰:则日新矣,然则动心者,正所以不动其心也;忍性者,正所以不忍其性也。

  每日外考吾所言,字字句句务期核实而后已。实矣,若未能有行焉,虽实言亦虚也。每日内省吾所知,事事物物务期认真而后已,真矣,若未能有行焉,虽真知亦假也。虚者实之,假者真之,吾其可以日进有功也

译平常的思维,是把太极作为我身体的根基,那么阴阳动静必然有与时相合宜的地方。梁溪先生却不是这样,他说:我们的学问,以这渺小的六尺之躯作为太极的根基,那么阴阳动静又不足以言说了。我所说的是后天而顺应天时,先生所说的,简直是先天而天不违背。看他的眼界何等高远,愿力何等宏大!

梁溪先生说:恶念容易去除,杂念难以去除。现在试着内省这颗心,容易去除的确实去除了,难以去除的终究没有去除。

梁溪转述少墟的话说:内心保持戒慎恐惧,外在遵守规矩准绳。这两句话应当终身奉行。我认为内心保持戒慎恐惧就是“敬以直内”,外在遵守规矩准绳就是“义以方外”,终身奉行《同人》卦的言论吗?不,是终身奉行《坤》卦六二的爻辞。

君子守身的原则有三:一是言语不轻率,二是取舍不轻率,三是出仕或隐居不轻率。

白天所读的,晚上一定要思考;晚上所领悟的,白天一定要记录。白天不读,晚上就没什么可思考的;晚上不思考,白天就没什么可记录的。没有思考,那么正念就会松懈而私欲就会产生;没有记录,那么正功就会荒废而安逸享乐就会形成。私欲在内心产生,安逸享乐在外在形成,那么身心一天天污损败坏,性命一天天沦丧。这难道是小事,可以不警惕地深刻反省吗?

心是一身的主宰,所以历来称心为“君”,身体有五官百骸,都是心的仆役,有臣子的道理。心被外物牵制,就会纷乱杂扰,不能做五官百骸的主宰,心就成了昏君;五官百骸各自被外物牵制,就会沉溺淹没,不肯做心的仆役,那么五官百骸就都是叛臣了。从外在考察我们君臣的大义存在还是消亡,这是无法逃避的,我只需每天尽我职分所应当做的罢了;从内在考察我们君臣的至理微妙而危险,这是不可忽视的,我只需每天尽我性命所应当做的罢了。

回想以往的毛病,正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别人的田地原本不需要耕耘,我非要强求去耕耘,终究没有下手的地方,所以别人的田地未必能治理好,而自己的田地却荒芜得很厉害。从今以后,务必把那根莠荆棘一切斩除,将一片田地修治得干干净净,播下良种,早晚灌溉培育,生生不息,万宝告成,才不辜负我祖宗的基业。

读书不是为了读完,而是为了恢复我的本性;静坐不是为了禅定,而是为了看见我的本性。本性如何恢复?由失去而得到;本性如何看见?由昏暗而光明。由失去而得到、由昏暗而光明,那么气质发生变化,而天地之性就盎然呈现于前了。

梁溪先生说:世局如此,正是上天成全,不可不知道。确实如此!然而不是说知道上天成全就罢了,必须将天地间第一件大事,以单身挺然担当其中,万万不要失足,万万不要卸责,好好地交给那个人,才不辜负上天成全的意思。

文清说:爱流于淫,是溺爱的过错。我却说:是不仁的过错。因为淫溺的爱,全是一团私心了,怎么能说是仁?

用系恋的私恩来说待小人女子的方法,我说不对。既然说是道,哪里有系恋,也哪里有私恩呢?

治理天下在于得人,固然如此。我认为治理身心也是如此。学者摒弃外物,孜孜不倦地在身心上用功,如果没有良朋好友切磋,就会只有日损而无日益;不得已,暂且借憎恶诽谤之人的口来激励自己,可以吗?畏惧那人,考察他的话,反观内省,务求改过自新,那些憎恶而诽谤的人,何必不是良朋好友呢?

对人不论贵贱,对事不论大小,对地不论明暗,对时不论久暂,都应当提醒此心,而不敢萌生怠慢之意,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得。

心诚则面色温和,气和则言辞婉转。这八个字不可片刻忘记。

祝寿亲举一举而四方存念,自公卿以至布衣,未曾识面而来的人指不胜屈。我不肖,有什么德行能担当得起呢?报答无能,只有更加孜孜不倦于身心性命之学罢了。

敬以直内,心合乎道;义以方外,身合乎道。心合乎道,道凝聚于心;身合乎道,道美化其身。内凝聚其心而身更加美化,外美化其身而心更加凝聚,这就叫内外交相滋养。

心以不动为主,却反而说动心,大概是震动其心,使之有所警惕,而不敢立即安逸,或许可以不沦于冥顽;性以不忍为主,却反而说忍性,大概是坚忍其性,使之有所创痛,而不敢轻易改变,或许可以不局限于气质。所以孟子说:增益其所不能。薛子说:那就日新了,那么动心,正是为了不动其心;忍性,正是为了不忍其性。

每天外在考察我所言,字字句句务求核实而后已。实了,如果未能有行动,虽然实言也是虚的。每天内省我所知,事事物物务求认真而后已,真了,如果未能有行动,虽然真知也是假的。虚的使之实,假的使之真,我就可以日进有功了。

夫!

  我行其野,适当立冬前二日,利于是终,贞于是始矣。仰观俯察,满目皆肃杀景象,使人怆然。然天地一团生意,却都收藏在里面,翕聚者正其发散者也,专一者正其直遂者也。因而内省吾心,翕聚乎否也,专一乎否也。不翕聚不专一,吾心一团生意,与天地悬隔矣。天道方以利终,而吾心无所谓义;天道方以贞始,而吾心无所谓知,天命之性安在?此不可以不勉也。

译唉!

我走在郊野,恰逢立冬前两天,利于此时终结,贞正于此时开始。抬头仰望低头观察,满眼都是肃杀的景象,让人悲伤。然而天地之间一团生机,却都收藏在其中,收敛聚合的正是为了发散,专一专注的正是为了顺畅发展。因此我反省自己的内心,是否收敛聚合,是否专一专注。如果不收敛聚合不专一专注,我内心的一团生机,就与天地隔绝了。天道正以利来终结,而我心中没有义;天道正以贞来开始,而我心中没有知,天命之性在哪里?这不可以不努力啊。

梁溪先生曰:财色二字,一落脚便是禽兽。读之悚然危惧。又曰:圣门之学主于求仁,人心常收敛则常仁矣。只此二句,道尽吾辈本体功夫。学者要觅本体,须从此觅;要做功夫,须从此做。

  陈惕龙先生曰:一生三事:一事收心、一事慎行、一事守口;一日三分:一分应物、一分静坐、一分读书。只此一联,说尽希贤希圣希天功夫,此外若添一件,便觉重复。此中若减一件,便觉欠缺。无添也,无减也,远而言之,终身毕世少他不得;近而言之,一时一刻少他不得。包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每当临卧时,抚心自问曰:刁包,汝今年五十有八矣,德还不加进,业还不加修,将来作何结果?无乃甘心禽兽矣乎?今日话是如何说,心是如何求,书是如何读,事是如何应付,逐件查考起来。若一件不着实去做,仰便愧天,俯便怍人,次早清晨,在我先府君、先梁溪夫子前叩头服罪,务求改过自新。

  汉高祖贵为天子,过赵一箕踞,遂来贯高之谋,几至杀身亡天下。而况自天子以下者,可不敬与?然则希贤希圣是此敬,保身保家亦是此敬。

  从古圣人,未有言格物者。言格物自孔门始,孟子七篇,皆格物之书,而于二字曾未着解。嗣是而后千四百年,茫然不知格物为何事。故虽有绝世文章、绝世德业,而律以圣人之学,槩乎其未有闻也。至程朱出,然后以易穷理二字释之,或详为训诂,或发为论议,莫不有以曲尽其义类,虽圣人复起,岂能易其言哉!又三百余年,姚江学兴,直以为善去恶四字了却此案,而格物之学晦矣。入手一差,便难得手。不百年,复生我梁溪先生其人者,首以表章格物为学,微辞奥义,如日中天,即谓程朱复生可也,即谓孔孟复生可也。噫,吾无间然矣!

  无物不有,以性之充塞者言也;无时不然,以性之流行者言也。随时随物,莫不有以见吾性焉。斯真能格物者也。

  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兹,不啻不敢含怒。此予三十年前书壁间以自勉者。近见文清读书亦录之,故再记于此。

  孔子于易系辞曰穷理,于大学曰格物。程朱释格物曰穷理,以夫子之言发明夫子之言,故确不可易也。博而言之,万物有万物之理;约而言之,一物有一物之理。无巨细无精粗,皆有理,则皆在所当格也。

  心即理也,故格物者格心;性即理也,故格物者格性;天即理也,故格物者格天。心也性也天也,分言之则三,合言之则浑然一物也。推而极之,上下古今,何莫非此物,则何莫非此理也。故格物者一以贯之。

  学圣人者,巧力二字缺一不可。然必以孔子为标的。若阳明之力,讵曰非孔子之力,但其教人处则未免省力耳。自古无见成圣人,圣人无见成说话,如何要省力?阳明之巧讵曰非孔子之巧,但其教人处则未免伤巧耳。大匠必有规矩,羿射必有彀率,如何可伤巧?

  温公大贤也,生平不甚满孟子。阳明大儒也,生平不甚满朱子。二者病则一般。

  为人作应付文字,须要满心奉承他,不是修辞立诚,不是忠信进德,是亦招损一端也。

  使汲长儒游孔子之门,当是子路一流。使陶渊明游孔子之门,当自曾点一流。

  梁溪先生曰:如某人见他极好,与人言之亦相入,但考之躬行,便内外不合,以是知虚见无益。余读之爽然自失,曰:先生其为我发蒙乎?夙昔反观,似有见地,且于先生之言无不入者;试考躬行内外合一否,奈何安于虚见,不勉勉于实地也。言念及此,无地可容矣。

  偶然做的一事,原为义助起,既而熟思之,却是大不义所在。名则利人,实则害己。急急回头,庶无大悔。

  日来反观内省,口内依旧说长道短,读书依旧操三歇五,应事依旧随行逐队,大不长进。急向我父师前叩头谢罪,万勿因循,甘此下流也。

  先儒云:父母震怒,声色异常;人子祇栗危惧,思所以平格,不当指为性情所发而遂已也。此语原以喻天变,欲人修

译梁溪先生说:“财、色这两个字,一沾边便是禽兽。”读来令人惊恐畏惧。又说:“儒家学问的主旨在于追求仁德,人心常常收敛,就常常合乎仁德了。”仅这两句话,就道尽了我们的本体与功夫。求学的人要想探求本体,必须从这里探求;要做功夫,必须从这里着手。

陈惕龙先生说:“一生有三件事:一是收摄心神,二是谨慎行为,三是谨守口舌;一天分为三部分:一部分应酬事物,一部分静坐,一部分读书。”仅这一联话,就说尽了希求贤人、希求圣人、希求天道的功夫,如果另外增添一件,便觉得重复;如果减少一件,便觉得欠缺。既不增添,也不减少,从长远来说,终身一世都少不了它;从眼前来说,一时一刻都少不了它。我包某虽然不聪慧,请奉行这些话吧!

每当临睡前,抚摸胸口自问说:“刁包,你今年五十八岁了,德行还没有增进,学业还没有修习,将来会有什么结果?难道甘心做禽兽吗?”今天的话是怎么说的,心是怎么求索的,书是怎么读的,事是怎么应付的,逐件查考起来。如果有一件不踏实去做,上便愧对上天,下便愧对世人,第二天清晨,在我已故的父亲、已故的梁溪夫子面前叩头认罪,务必改过自新。

汉高祖贵为天子,路过赵国时箕踞而坐,于是招致贯高的阴谋,几乎导致杀身亡国。何况天子以下的人,能不恭敬吗?那么,希求贤人、希求圣人是这种恭敬,保全自身、保全家庭也是这种恭敬。

从古以来的圣人,没有谈论过“格物”的。谈论“格物”是从孔子门下开始的,孟子七篇都是格物的书,但对于这两个字未曾加以解释。此后的一千四百年,茫然不知道格物是什么事。所以虽然有绝世的文采、绝世的德业,但用圣人的学问来衡量,大概都没有听说过。直到程朱出现,然后用《易经》中“穷理”两个字来解释它,有的详细进行训诂,有的发表议论,无不曲折详尽地穷尽它的义理类别,即使圣人复活,难道能改变他们的说法吗!又过了三百多年,姚江学派兴起,直接用“为善去恶”四个字了结此案,而格物的学问就晦暗了。入手一错,便难以入手。不到百年,又生出我们梁溪先生这样的人,首先表彰格物之学,微妙的言辞、深奥的义理,如日中天,即使说程朱复活也可以,即使说孔孟复活也可以。唉,我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

没有事物不具有,这是从本性充满其中来说的;没有时刻不是这样,这是从本性流行不息来说的。随时随地,没有不显现我们本性的。这才是真正能格物的人。

《尚书》说:“小人怨恨你、咒骂你,你就更要恭敬地修养德行,你的过错说成是我的过错,确实如此,不敢含有怒气。”这是我三十年前写在墙壁上用来勉励自己的。最近看见文清读书也抄录了它,所以再次记在这里。

孔子在《易经·系辞》中说“穷理”,在《大学》中说“格物”。程朱解释格物为穷理,用孔子的话来阐发孔子的话,所以确实不可改变。广泛地说,万物有万物的理;简约地说,一物有一物的理。无论巨细精粗,都有理,那么都在应当格物的范围内。

心就是理,所以格物就是格心;性就是理,所以格物就是格性;天就是理,所以格物就是格天。心、性、天,分开来说有三样,合起来说则是浑然一体的一个东西。推究到极致,上下古今,哪样不是这个东西,那么哪样不是这个理呢。所以格物是一以贯之的。

学习圣人的人,“巧”和“力”两个字缺一不可。但必须以孔子为准则。如果王阳明的“力”,难道不是孔子的力吗,但他教导人的地方未免省力了。自古没有现成的圣人,圣人没有现成的话,怎么能省力呢?王阳明的“巧”,难道不是孔子的巧吗,但他教导人的地方未免过于取巧了。高明的工匠一定有规矩,后羿射箭一定有标准,怎么能取巧呢?

司马光是大贤人,生平不太满意孟子。王阳明是大儒,生平不太满意朱子。这两人的毛病是一样的。

替人写应酬的文字,必须满心奉承他,这不是修辞立诚,不是忠信进德,这也是招致损失的一个方面。

假使汲长儒游学于孔子门下,应当是子路一流的人。假使陶渊明游学于孔子门下,应当是曾点一流的人。

梁溪先生说:“像某人见他极好,与人谈论也相投合,但考察他的亲身实践,便内外不合,由此知道虚浮的见解没有益处。”我读后恍然若失,说:“先生是在为我启发蒙昧吗?往日反省自己,似乎有见地,而且对先生的话无不认同;试着考察亲身实践是否内外合一,怎么安于虚浮的见解,不勤勉于实地功夫呢。”想到这些,无地自容了。

偶然做的一件事,原本出于义气的帮助,后来仔细思考,却是大不义的地方。名义上是利人,实际上是害己。赶快回头,或许没有大的悔恨。

近来反省内心,嘴里依旧说长道短,读书依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应酬事情依旧随波逐流,大不长进。赶快向我的父师叩头谢罪,千万不要因循苟且,甘居下流。

前代儒者说:“父母震怒,声色异常;做子女的只应战战兢兢,思考如何平息感化,不应当认为是性情所发就罢了。”这话原本是用以比喻天象变化,想要人修

德正事反灾为祥也。然谨书屋漏,固可作事亲良箴矣。

译德行端正,灾祸也能转化为吉祥。然而,谨慎地修补书房的漏雨之处,确实可以作为侍奉双亲的良言规劝。

孔子从心不踰矩之学,只凭一志字做去,故曰发愤忘食,正见其矢志处;曰乐以忘忧,正见其适志处;曰不知老之将至,正见其贞志处。及门中,惟以不惰许颜子,三月不违仁,其志立也。其余或日至或月至,则所志有间断矣。

  孟子持志,阳明责志,正是顶门一针。后来人或为物欲牵引,或为科名汨没,惜哉!

  朱子五岁读孝经,便书八字于其上,曰:若不如此便不成人。看他是何等志愿!

  周子说希贤希圣,直说到希天处。莫高于天,故莫高于周子之志。

  高子曰:人只有一个念头最可畏,即所谓独也。又曰:精察天理,令这念头只在兢业中行,即所谓慎独也。又曰:久之纯熟,此个念头都是天理,即所谓矩也。虽七十方到此地位,其实吾辈纔志学,便奉此以周旋矣。但从心所欲,则究竟未可几及耳,故曰:吾辈安敢说大话也。

  高子曰:所谓收回放心者,纔觉便已,更别无收。说的恁地见成,学者服膺此语,省却多少气力。

  天之心不可见,于其生物有常见之。人心常提醒,使生理油然恶可已。则吾之心浑是仁,而心之仁浑是天矣。

  高子问答书两卷,上卷大段言理学,粹然吾性吾命至宝。下卷大段言政事,蔼然吾君吾民良剂。至哉言乎,不作一时套语,不作一情面语,不作一假借语,直欲使天下学者尽跻圣贤之域、天下民生尽享康阜之乐而后已。自有书柬以来,若先生其弗可及也已!

  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此孔门教学定本也。孟子而后千四百年,一切从事于词章训诂之学,只浮慕得博我以文半截,至约我以礼便茫然矣。有宋周程张朱五夫子出,然后推其博文之诱,而一意穷理;推其约礼之诱,而一意居敬,举孔门所谓循循善诱之定本而着明之,殆无余蕴矣。又四百年,姚江良知直接江西顿悟,只坚守得约我以礼半截,语及博我以文,便以为影响、以为支离、厌弃而不屑道矣。幸高子崛起梁溪,以五夫子之穷理为孔门之博文,以五夫子之居敬为孔门之约礼,举濂洛关闽所谓服膺孔门之定本,表章而着明之,又岂有余蕴乎!夫人而无志于圣贤之道也则已,夫人而有志于圣贤之道也,断断乎当从高子入。

  不读高子遗书,真是虚过一生。

  高子曰:吾生平不以三公为荣,而以洁净二字为愿。然愿学先生者,学先生之所愿而已。先生愿洁净二字,岂非合身与心而为言乎?心挂一丝则其心不洁不净矣,身染一尘则其身不洁不净,一丝不挂、一尘不染,所谓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者,举在吾身、心中矣,夫然后可与言洁净矣。即洁净即精微,内观吾心一易之秘藏也,外观吾身一易之流行也,心也身也易也,一而已。此之谓真学易,此之谓真学高子。

  高子曰:莫轻视此身,三才在此六尺;莫轻视此生,千古在此一日。反复此言,便觉有壁立万仞气象,然非曰讽咏其言而遂已。尝试进而求之:三才在此六尺,此六尺者,岂不巍然与天地同体乎?今夫天终日生、地终日成,吾于其中生成若何矣;今夫天地之生成在两间,而吾之生成在一心,心有所放失则不生,心有所缺欠则不成,不生不成,则此心顽空矣。吾惟孜孜求易简于干知坤能,强而不息,然后可与言生矣;厚而能载,然后可与言成矣。生生成成,即六尺即三才也。千古在此一日,此一日者,岂不悠然与古今同运乎?前而古终日往,后而今终日来,吾于其中往来若何矣;今夫古今之往来在二气,而吾心之往来在一心,心有所系缚则不往,心有所障碍则不来,不往不来,则此心间断矣。吾惟日孜孜求符节于先圣后圣,考而不谬,然后可与言往矣;俟而不惑,然后可与言来矣。往往来来,即一日即千古也。

  仁者人也,人者心也。天下未有离心之仁,则未有离仁之心。故高子曰:心本仁,如目本明、耳本聪,目本明而失其明焉则瞽,不可以为目也已;耳本聪而失其聪焉则聋,不可以为聪也已;心本仁而失其仁,则目虽明而心已瞽矣,耳虽聪

译孔子从心所欲不越规矩的学问,只凭一个“志”字去践行,所以说“发愤忘食”,正显示出他立志的坚定;说“乐以忘忧”,正显示出他顺遂心志的愉悦;说“不知老之将至”,正显示出他坚守心志的坚贞。在孔子的门徒中,只有颜回被赞许为不懒惰,三个月不违背仁德,这是因为他的志向已经确立。其余的人有的达到一天不违仁,有的达到一个月不违仁,这是因为他们的志向有所间断。

孟子强调持守志向,王阳明强调检点志向,这正是直指要害的一针。后来的人有的被物欲牵引,有的被科举功名淹没,真是可惜啊!

朱熹五岁读《孝经》,就在上面写下八个字,说:“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成为人。”看他是何等的志愿!

周敦颐说仰慕贤人、仰慕圣人,一直说到仰慕天。没有比天更高的了,所以没有比周敦颐的志向更高的了。

高子说:人只有一个念头最可敬畏,这就是所谓的“独”。又说:精细体察天理,使这个念头只在戒慎恐惧中运行,这就是所谓的“慎独”。又说:久而久之纯熟,这个念头全是天理,这就是所谓的“规矩”。虽然七十岁才能达到这个境界,其实我们才立志求学,就应当奉行这个准则来处世了。但说到从心所欲,终究难以企及,所以说:我们怎么敢夸口说大话呢。

高子说:所谓收回放逸的心,刚觉察到就已经收回了,再没有别的收回方法。说得如此现成,学者信服并牢记这句话,省却了多少力气。

天的本心看不见,在它化生万物时常常可以看到。人的心常常保持警觉,使生生不息的机理自然地厌恶邪恶而不能停止。那么我的心全是仁,而心中的仁全就是天了。

高子问答书两卷,上卷大体讲理学,纯粹是我们本性本命的至宝。下卷大体讲政事,温和是我们君主百姓的良方。多么高妙的言论啊,不写一时的套话,不写迎合情面的话,不写借用的话,直欲使天下的学者都进入圣贤的境界,天下的百姓都享受安康富足的欢乐然后才停止。自从有书信以来,像先生这样的人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了!

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用礼仪约束我的行为,这是孔子门徒教学的定本。孟子以后的一千四百年,一切从事于辞章训诂的学问,只是表面羡慕“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这一半,至于“用礼仪约束我的行为”就茫然无知了。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先生出现,然后推究他们丰富知识的诱导,而一心穷究天理;推究他们约束行为的诱导,而一心保持恭敬,把孔子门徒所谓循序渐进善于诱导的定本都阐明了,几乎没有遗留的蕴义了。又过了四百年,姚江王阳明的良知说直接继承江西陆九渊的顿悟说,只坚守得住“用礼仪约束我的行为”这一半,谈到“用文献丰富我的知识”,就认为是虚妄、认为是支离,厌弃而不屑于谈论。幸好高子崛起于梁溪,把五位先生的穷究天理作为孔子门徒的丰富知识,把五位先生的保持恭敬作为孔子门徒的约束行为,把濂溪、洛阳、关学、闽学所谓信奉孔子门徒定本的主张表彰并阐明了,又怎么会有遗留的蕴义呢!人如果没有立志于圣贤之道也就罢了,人如果立志于圣贤之道,断然应当从高子入门。

不读高子遗书,真是虚度一生。

高子说:我生平不以三公的荣耀为荣,而以“洁净”二字为愿。然而愿意学习先生的人,学习先生所愿的罢了。先生愿“洁净”二字,难道不是合身心而言吗?心里挂一丝杂念,那么心就不洁不净了;身上染一尘污垢,那么身就不洁不净了,一丝不挂、一尘不染,所谓的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臭,全都在我的身心中了,然后才可以谈论洁净了。即洁净即精微,内观我的心是《易经》的秘藏,外观我的身是《易经》的流行,心、身、《易经》,只是一个罢了。这叫做真正学《易经》,这叫做真正学高子。

高子说:不要轻视这个身体,三才(天、地、人)在这六尺之躯;不要轻视这一生,千古在这一天。反复体会这句话,便觉得有壁立万仞的气象,然而不是说讽咏这句话就完了。试着进而探求它:三才在这六尺之躯,这六尺之躯,难道不是巍然与天地同体吗?现在天终日化生万物,地终日产成万物,我在其中化生成就如何呢?现在天地的化生成就在天地之间,而我的化生成就在一心,心有所放失就不化生,心有所缺欠就不成就,不化生不成就,那么此心就顽空了。我只有孜孜不倦地在乾的知、坤的能中求取易简,刚健而不停息,然后才可以谈论化生了;宽厚而能承载,然后才可以谈论成就了。化生成就,即六尺之躯即三才。千古在这一天,这一天,难道不是悠然与古今同运吗?前面古终日往,后面今终日来,我在其中往来如何呢?现在古今的往来在阴阳二气,而我的心的往来在一心,心有所系缚就不往,心有所障碍就不来,不往不来,那么此心就间断了。我只有每日孜孜不倦地求取与先圣后圣的符节相符,考察而不谬误,然后才可以谈论往了;等待而不迷惑,然后才可以谈论来了。往往来来,即一天即千古。

仁就是人,人就是心。天下没有离开心的仁,那么也没有离开仁的心。所以高子说:心本仁,就像眼本明、耳本聪,眼本明而失去它的明就瞎了,不可以作为眼了;耳本聪而失去它的聪就聋了,不可以作为聪了;心本仁而失去它的仁,那么眼虽明而心已经瞎了,耳虽聪

而心已聋矣。聋瞽之心,尚可以为心乎哉?不可以为心,尚可以为人乎哉?今之人有亡耳亡目者,则已怜之,而人亦共怜之;至于亡心,视亡耳亡目何如?乃己既瞆然,人亦相视为固然,其失轻重也抑甚矣!

译而心已经聋了。聋盲的心,还能算是心吗?不能算是心,还能算是人吗?现在的人如果有失去耳朵、失去眼睛的,自己已经可怜,别人也共同怜悯他;至于失去心,比起失去耳朵、失去眼睛怎么样呢?竟然自己已经昏聩,别人也互相看作理所当然,这轻重的失误也太严重了!

程子曰:人只为此形体,便隔一层。除却形体,浑是天也。此孔子克己复礼之说也。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以言乎形体之无所障碍也,无所障碍则人体即天体矣。愚曰:人正为此形体,与天不隔一层。践却形体,浑是天也。此孟子形色天性之说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以言乎形体之无所亏欠也,无所亏欠则人体即天体矣。内省吾身,耳目形也,其能明能聪,则耳目之性也。吾惟尽吾聪明之性,而耳目之形践矣;手足形也,其能恭能重,则手足之性也。吾惟尽吾恭重之性,而手足之形践矣;外省吾身,父子形也,其有亲,则父子之性也。吾惟尽吾亲之性,而父子之形践矣;君臣形也,其有义,则君臣之性也。吾惟尽吾义之性,而君臣之形践矣;兄弟朋友夫妇形也,其有序有信有别,则兄弟朋友夫妇之性也。吾惟尽吾序别信之性,而兄弟朋友夫妇之形践矣。践其形,然后可与言性也;尽其性,然后可与言形也。天命之谓性,赋性之谓形,践形之谓人。

  天地间无一物而非阴阳也,则无一物而非太极。形形色色,盈眸而是也。天地间无一事而非阴阳也,则无一事而非太极,巨巨细细,盈眸而是也。天地间无一时而非阴阳也,则无一时而非太极,往往来来,盈眸而是也。此处放过,便是行不着、习不察、物自物、事自事、时自时,与吾无与也。此处果识得无一物而非太极,无一物而非心也,无一物而非心,而心有一物濡染,则非太极矣;无一事而非太极,无一事而非心也,无一事而非心,而心有一事系恋,则非太极矣;无一时而非太极,无一时而非心也,无一时而非心,而心有一时间断,则非太极矣。无濡染、无系恋、无间断之谓心,无濡染、无系恋、无间断之谓心之太极,无濡染、无系恋、无间断之谓太极之无极。吾儒只说太极,太极便无极。故孔子专言之,而周子统言之,非有二也。若二氏,只说无极,却遗了太极,是以谈元说妙,都在静里寻觅,至于动中纷至杂投,未免厌烦,遂思屏绝事物。不知事物如何屏绝得?惟有一一还他太极本色而已。

  一日五件事:曰事母、曰课儿、曰著书、曰谨言、曰省场圃。五件事都合并一字上去,曰敬。

  古今道理都在四书里面,故薛文清公曰:四书不可一日不读。四书道理都在集注里面,故愚又曰:集注不可一日不读。读集注所以读四书也,于集注无所得,而漫言四书,说梦也;于四书无所得,而漫言古今道理,说梦也。

  孔子于伯夷,曰古之贤人也。而孟子则以为圣之清;于柳下惠,曰臧文仲知其贤而不与立。而孟子则以为圣之和;周子于伊尹,曰大贤也。而孟子则以为圣之任。岂一人之身可贤可圣,固若是悬殊耶?非也。贤,希圣者也,贤而以大名,则几几乎圣矣。是故颜曾思孟俱称大贤,及其从祀孔庙,一则曰宗圣,一则曰述圣,一则曰亚圣,俨然配孔子,而迥异乎十贤。盖皇帝王以降,圣人不世出,天纵孔子出类拔萃,古今绝响矣。嗣此以往,或有媲美颜曾思孟者,则天下第一流也。以余观于周程张朱,殆其人与?五子俱称大贤,当以四子之例处之,此数百年旷典,而未之举也。愚尝从而私拟之曰,周元公见圣、程纯公悟圣、程正公修圣、张明公勉圣、朱文公会圣,以此言公诸天下万世,使学道者知宋五子即周四子。孔子而后此九人者,其弗可几及也已!

  圣人著书,一言一药。博学于文,约之以礼,譬药之有补有泻也。在人视脉色而用之,文成法专于泻,而元气转虚;朱子补泻兼施,为药中王道。若之何其废之?文成学得之象山,朱子所熟闻深知,而不敢教,若曰天下有高明者自能得引而不发之蕴,必以敬修维持之,使持循规矩,犹得寡过。非知不及文成也。其虑深于文成也,而目之为影响,比之于杨墨,其可乎哉?

  尧舜以来相传之道,孔子开而孟子继,非开则无以为继也,开之之功大于继。若夫颜子曾子子思,则同有功于继。孔子以来相传之道,程子

译程子说:人只因为这形体,便隔了一层。除去形体,完全是天。这是孔子克己复礼的说法。一旦克己复礼,天下就归于仁了。这是说形体没有障碍,没有障碍那么人的形体就是天的形体了。我说:人正因为这形体,与天并不隔一层。践行了形体,完全是天。这是孟子形色天性的说法。只有圣人才能践行形体,这是说形体没有亏欠,没有亏欠那么人的形体就是天的形体了。内省我的身体,耳目是形体,它们能明能聪,就是耳目的本性。我只需尽我聪明之本性,耳目的形体就践行了;手足是形体,它们能恭能重,就是手足的本性。我只需尽我恭重之本性,手足的形体就践行了;外省我的身体,父子是形体,他们有亲爱,就是父子的本性。我只需尽我亲爱之本性,父子的形体就践行了;君臣是形体,他们有道义,就是君臣的本性。我只需尽我道义之本性,君臣的形体就践行了;兄弟朋友夫妇是形体,他们有序有信有别,就是兄弟朋友夫妇的本性。我只需尽我序别信之本性,兄弟朋友夫妇的形体就践行了。践行了形体,然后才可以谈本性;尽到了本性,然后才可以谈形体。天命叫做本性,赋予本性叫做形体,践行形体叫做人。

天地间没有一样东西不是阴阳,那么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太极。形形色色,满眼都是。天地间没有一件事不是阴阳,那么没有一件事不是太极,大大小小,满眼都是。天地间没有一个时候不是阴阳,那么没有一个时候不是太极,来来往往,满眼都是。这里放过了,就是行不通、习不察、物自物、事自事、时间自时间,与我无关了。这里果真认识到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太极,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心,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心,而心有一样东西沾染,就不是太极了;没有一件事不是太极,没有一件事不是心,没有一件事不是心,而心有一件事系恋,就不是太极了;没有一个时候不是太极,没有一个时候不是心,没有一个时候不是心,而心有一个时间间断,就不是太极了。没有沾染、没有系恋、没有间断叫做心,没有沾染、没有系恋、没有间断叫做心的太极,没有沾染、没有系恋、没有间断叫做太极的无极。我们儒家只说太极,太极就是无极。所以孔子专门论述,而周敦颐统括论述,并不是两回事。至于佛老二氏,只说无极,却遗忘了太极,所以谈论玄妙,都在静中寻觅,至于动中纷至沓来,未免厌烦,于是想屏绝事物。不知道事物怎么屏绝得了?只有逐一还它太极本色罢了。

一天五件事:侍奉母亲、教导儿子、著书立说、谨慎言语、省视园圃。五件事都归结到一个字上,叫做敬。

古今道理都在四书里面,所以薛文清公说:四书不可一天不读。四书道理都在集注里面,所以我又说:集注不可一天不读。读集注是为了读四书,在集注中没有什么收获,却漫谈四书,是说梦话;在四书中没有什么收获,却漫谈古今道理,是说梦话。

孔子对于伯夷,说他是古代的贤人。而孟子则认为他是圣人的清;对于柳下惠,说臧文仲知道他的贤而不与他并立。而孟子则认为他是圣人的和;周敦颐对于伊尹,说他是大贤。而孟子则认为他是圣人的任。难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既是贤人又是圣人,本来如此悬殊吗?不是的。贤人,是希望成为圣人的人,贤人而有了大名,就几乎接近圣人了。所以颜回、曾参、子思、孟子都称为大贤,等到他们从祀孔庙,一个称为宗圣,一个称为述圣,一个称为亚圣,俨然配享孔子,而与十贤迥然不同。大概从皇帝王以来,圣人不世出,上天纵容孔子出类拔萃,古今绝响了。此后,或许有媲美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就是天下第一流了。以我看来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五子都称为大贤,应当以四子的例子对待他们,这是几百年的旷典,而没有举行。我曾经私下拟议说,周元公见圣、程纯公悟圣、程序公修圣、张明公勉圣、朱文公会圣,以此公之于天下万世,使学道的人知道宋五子就是周四子。孔子之后这九个人,是不可企及的!

圣人著书,一言一药。博学于文,用礼来约束,好比药有补有泻。在人看脉色而使用,王阳明专于泻,而元气转虚;朱熹补泻兼施,是药中的王道。怎么能废弃它呢?王阳明学得于陆象山,朱熹所熟闻深知,而不敢教,好像说天下有高明的人自然能得到引而不发的蕴藏,必须用敬修来维持,使持循规矩,还能少犯过错。不是知识不及王阳明。他的考虑比王阳明深,而视之为影响,比之于杨墨,可以吗?

尧舜以来相传的道,孔子开创而孟子继承,不开创就没有继承,开创的功劳大于继承。至于颜回、曾参、子思,则都有继承的功劳。孔子以来相传的道,程子

开而朱子继,非继则无以为开也,继之之功大于开。若夫周子张子,则同有功于开。

译开创之后由朱子继承,如果没有继承,开创也就没有意义了,继承的功劳大于开创。至于周敦颐和张载,则对开创都有功劳。

孔子之后知言者,孟子而已。孟子之后知言者,程朱而已。程朱之后知言其谁哉?愚谓本乎程朱之言,以致其知者,知言也;背乎程朱之言以侈其知者,非知言也。如此操券,岂有爽焉者乎?

  检点日用,有两个念头不好:一则曰昏,昏,不明也,不明不敬也。敬则不昏,虽愚必明矣;一曰怠,怠不强也,不强不敬也,敬则不怠。虽柔必强也。

  心不存则言不能无妄发,何谨之有?言不谨则心不能无外驰,何存之有?存心谨言,向来作两段工夫去做,由今验之,只是一事,非有二也。

  存心时便以谨言为心,谨言时须是存其心而后言,两者打成一片,久则心无妄作,而发言自然中节矣。天即理也,此语最尽。尝试考诸圣贤之言,天命之谓性,命此理也;上天之载,载此理也;顾諟天之明命,顾諟此理也。四时行焉,此理行之也;百物生焉,此理生之也;尽其心、知其性所以知天也,知此理也;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事此理也。乐天者乐其理之所以然也,畏天者畏其理之所当然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昭事此理也;不显亦临,奉此理也;无斁亦保,守此理也;日监在兹,不敢一刻昧此理也;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不敢一刻慢此理也;敬天之怒,无敢戏豫,罔或恣肆于理之中也;敬天之渝,无敢驰驱,罔或放逸于理之外也。昊天曰明,昊天曰旦,言此理之光昭也;及尔游衍,言此理之充塞也。理之时义大矣哉!举目见理,举目见天也;举步见理,举步见天也。

  潜室札记卷下

  薛子曰:万物本于天,万事本于心。余谓:天者万物之心也,万物不得天以为心,则不生;心者万事之天也,万事不得心以为天,则不成。是故天与心生育万物之主宰,而成立万事之枢纽也。君子以天为心,即以心为天,而造化之理不出径寸,而得之矣。

  以诚敬为纲,时时提掇的来;以义利公私为目,时时辨别的去。其庶乎。

  昼夜思量:天之所以与我者是甚么,极力承当,莫要丝毫辜负他,才好堂堂做个人。

  君子夙夜惕励,似忧多于乐,须寻孔颜乐处始得。然天下事未有无因而幸获者也,不历深山、不探重渊而欲罗异珍、恣奇玩,我知其难也,矧性命至宝乎?孔子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孔之愤兹,其所以为孔之乐也与。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有道味而忘嗜欲,其所以为颜之乐也与。不愤不苦,悠悠荡荡闲过了日月,而妄希受用、骄语快活,是饱食终日,其与禽兽何异?愤矣苦矣,更有一字诀,在其诚乎!子舆氏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噫,尽之矣!

  或欲入山,予曰:吾辈第一座名山曾寻觅否?或曰:未也。果安在?予曰:不在天之下、地之上,其在大学知止一节乎!或曰:何谓也?予曰:定则移易不得,静则纷扰不得,安则摇撼不得,虑则遮蔽不得,方寸耳,而天地万物皆备焉。所得不既多乎?好个地面尽堪栖息,好个光景尽堪把玩,从出父母胞胎来,目便会视,耳便会听,手便会持,足便会行,心便会思,那一件那一时不依靠他?后来成人长大,东奔西走,或在城市内热闹,或在庙堂峥轰,把绝顶去处轻轻断送了,一时悔恨起来、愤励起来,寻个名师,取些好友,替我指点路径,我便孜孜皇皇,穷日之力,须索要到这里歇脚。自下以升高,自近以及远,拿住安身立命真种子,虽在纷华靡丽场中,漠然无所与。其高尚有如斯,彻上彻下,再隔他不住;亘古亘今,再崩他不了,岩岩乎大观也哉!吾子幸勿舍目前名胜,而贸贸迷途也!或曰:命之也,此山不在书本上,还在腔子里。予曰:然。近有语云,心到静处是山林,正谓此也。

  为盖世豪杰易,为慊心圣贤难。

  不富不贵,难乎免于今之世矣;不道不德,难乎质于古之人矣。吾将违心易志,俛仰于今之世乎?抑将砥躬励行,黾勉乎古之人也!

  智不足以周一身,力不足以谋一家,庸众也;智仅足以周一身,力仅足以谋一家,庸众也。然则求

译孔子之后懂得辨析言论的,只有孟子罢了。孟子之后懂得辨析言论的,只有程颐和朱熹罢了。程朱之后懂得辨析言论的是谁呢?我认为,以程朱的言论为根本,从而推致自己的知识,这是懂得辨析言论;背离程朱的言论来夸耀自己的知识,这不是懂得辨析言论。这样把握准则,难道会有差错吗?

检点日常行为,有两个念头不好:一是昏,昏就是不明,不明就是不敬。恭敬就不会昏沉,即使愚笨也必然明白;一是怠,怠就是不强,不强就是不敬,恭敬就不会懈怠。即使柔弱也必然刚强。

心不存留,言语就不能没有妄发,哪里还有谨慎呢?言语不谨慎,心就不能不外驰,哪里还有存留呢?存心与谨言,向来当作两件事的功夫去做,从今验证,只是一件事,并非有两样。

存心时就把谨言当作心,谨言时必须存留其心然后说话,两者打成一片,久了心就没有妄动,而发言自然合乎节度了。天就是理,这句话最透彻。试着考察圣贤的言论,“天命之谓性”,命就是此理;“上天之载”,载就是此理;“顾諟天之明命”,顾諟就是此理。四季运行,是此理在运行;百物生长,是此理在生长;尽其心、知其性所以知天,就是知此理;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就是事此理。乐天的人乐的是此理之所以然,畏天的人畏的是此理之所当然。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就是昭事此理;不显亦临,就是奉行此理;无斁亦保,就是守护此理;日监在兹,是不敢一刻蒙昧此理;我其夙夜畏天之威,是不敢一刻轻慢此理;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是不敢在理之中放纵恣肆;敬天之渝,无敢驰驱,是不敢在理之外放逸。昊天曰明,昊天曰旦,是说此理光明昭著;及尔游衍,是说此理充满塞。理的时代意义真是伟大啊!举目看见理,就是举目看见天;举步看见理,就是举步看见天。

潜室札记卷下

薛先生说:万物本源于天,万事本源于心。我说:天是万物的心,万物得不到天作为心,就不能生长;心是万事的天,万事得不到心作为天,就不能成就。所以天与心是生育万物的主宰,而成立万事的枢纽。君子以天为心,就是以心为天,而造化的道理不出方寸之间,就能得到了。

以诚敬为纲,时时提撕振作;以义利公私为目,时时辨别清楚。这就差不多了。

昼夜思量:天赋予我的是什么,极力承担,不要丝毫辜负它,这样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君子早晚警惕勉励,似乎忧愁多于快乐,必须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才行。然而天下的事没有无缘无故侥幸获得的,不经历深山、不探求深渊而想罗致奇异珍宝、恣意玩赏奇珍,我知道这很难,何况性命至宝呢?孔子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孔子的愤激,大概就是他快乐的原因吧。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愁,颜回不改变他的快乐,有道味而忘记嗜欲,大概就是他快乐的原因吧。不愤激不刻苦,悠悠荡荡虚度日月,而妄想享受、骄语快活,这是饱食终日,与禽兽有什么不同?愤激了刻苦了,还有一个字诀,在于诚吧!孟子说,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唉,说尽了!

有人想入山,我说:我们第一座名山曾寻找过吗?那人说:没有。究竟在哪里?我说:不在天之下、地之上,大概在《大学》知止那一节吧!那人说: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定则移易不得,静则纷扰不得,安心则摇撼不得,思虑则遮蔽不得,方寸之间,而天地万物都具备。所得不是很多吗?好个地面足以栖息,好个光景足以把玩,从出父母胞胎以来,眼睛就会看,耳朵就会听,手就会拿,脚就会走,心就会思,哪一件哪一时不依靠它?后来成人长大,东奔西走,或在城市中热闹,或在庙堂中峥嵘,把绝顶去处轻轻断送了,一时悔恨起来,愤激勉励起来,寻找名师,结交好友,替我指点路径,我就孜孜皇皇,穷尽日之力,必须到这里歇脚。自下以升高,自近以及远。拿住安身立命的真种子,虽在纷华靡丽场中,冷漠地无所参与。其高尚有如斯,彻上彻下,再也隔他不住;亘古亘今,再也崩他不了,岩岩乎大观也哉!希望你不要舍弃眼前的名胜,而贸然迷失路途。那人说:命定的,此山不在书本上,还在腔子里。我说:对。近来有话说,心到静处是山林,正是这个意思。

做盖世的豪杰容易,做心安理得的圣贤难。

不富不贵,很难免于今之世了;不道不德,很难质对古之人了。我将违心易志,俯仰于今之世呢?还是将砥躬励行,勉力于古之人呢!

智慧不足以周全自身,力量不足以谋划一家,是庸众;智慧仅足以周全自身,力量仅足以谋划一家,也是庸众。然而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