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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丛桂草堂医案一

(卷首)

医藏 · 已译 · 第 1–2 段

丛桂草堂医案 清 袁焯

序

先大父秀山公云。老医断病如老吏断狱。善断病者必善治病。前哲陆九芝云。案者断也。方者法也。惟能断而有法。乃可称方案。旨哉言乎。夫吾国医学之发明。其源古矣。周秦时代。医师诊病之法。大率注重于气色脉候。听声写形。详见素灵难经。后汉张仲景崛兴。

于望鼻色目色外。更注意语声呼吸以参合脉候症状。六朝至唐。如褚彦道孙思邈辈。则又重在明症候。询嗜好。察致疾之由来。辨病脏之虚实。相其老壮。酌其浅深。归本于博涉多诊。屡用三端。此周秦以迄晋唐。诊断术之大略也。厥后金元四大家。暨明之韩天爵陶节庵等。名医 起。则又兼审风土时令。以决病之阴阳燥湿。且兼施腹诊之法。佐望闻问切四诊之不逮。是又视周秦汉晋之时加详矣。清初江右喻嘉言出。乃主张先议病。后议药。取古人诊病之法而融会贯通之。凡风土时令。体质肥瘦。年龄长幼。病之新久。以及情志苦乐。脉症现状。莫不辨析毫芒。以审定其阴阳虚实。外感内伤。上下表里。何脏何腑。何因何症。然后采用古人七方中何方。十剂中何剂。规则谨严。有条不紊。盖至是而吾国医师诊病。乃有一定之规则。而颟顸卤莽妄投药饵之弊。赖以廓清。诚万世不祧之良法也。今日东西医家。

号称为实质的学派。解剖的智识。而窃观其诊断一方。多凭官能的诊断。及尿之外观沉渣。

与粪便咯痰。舌苔外貌。眼势体温体量。及器械上诊察之所得。其间泰半与吾国古法相通。

然后叹中医诊断术之精妙。殊未逊于西人。虽器械之用未备。而脉诊望诊问诊腹诊之法既精。则亦足以赅括之矣。况辨虚实。分气血。论攻补。昔贤发明。尤多独到之处,足补西医之缺。而惜乎解人难索也。袁君桂生。吴中之名医也。邃于医学。立论平允。学术精湛。而感慨淋漓。保存国粹之盛心。跃然纸上。可谓先得我心者矣。顷邮示其所着丛桂草堂医草。

属为之序。浏览一通。见其辨症剀切。用方工稳。每述一病。原原本本。剖析无遗。洵足开学人之智能。昔周学海氏有云。宋后医书。惟案最好看。不似注释古书之多穿凿也。每部医案中。必有一生最得力处。潜心研究。最能吸取众家之所长。余按医案一门。当推喻氏寓意草一书为冠。盖其案虽仅六十二条。而反复推论。务阐明其审症用药之所以然。较之诸家医案。但泛言某病用某药而愈者。甚相悬殊。前清四库全书提要赞其极有发明。足资开悟。近代名医如张石顽叶香严顾松园徐灵胎尤在泾俞东扶吴鞠通王孟英林 琴等。皆折衷其诊病之法。默收治疗之功。各发表于医案之内。今袁君此书。即仿喻氏体例而先议病。后议药。悉遵喻氏法程。且其中有学宋人及金元诸家者。有学明人及清之张叶徐魏吴王诸家者。亦有运用经方及自出新意者。洵能萃众家之长而神明变化者矣。宜乎批却导 。而恢恢乎游刃有余也。嗟乎。今之医风 然。颓敝极矣。出版之书。除一二译本而外。几如凤毛麟角。而入主出奴。于今为烈。滔滔天下。伊芳于胡底矣。安得全国医家。皆如君者起而振此坠绪也。序君之书。盖不禁百感横集已。

乙卯六月廿八日越医何肖严廉臣书于绍城卧龙山麓之宣化坊

自序

予家自先伯父昌龄公肆力于医。而家君继之。迄于今盖四十年矣。犹忆十岁时。家君遘热病家弟济生病中暑。壮热谵语。面赤烦渴。时家君远出未归。延郡中某老医治之。手甫按脉。

即大声告曰。此儿之病。危在夜半。恐不治。翌日家君自外归。命剖西瓜汁与饮。一汗而解。未尝不叹医药之关系如是其重。而专门名家之罕观为可憾也。十六岁后。先伯父以积劳病逝。家君又屡患肺病咳嗽咯血。呻吟床蓐。家庭之忧患日多。而予习医之志。因是益坚。遂发家中藏书。朝夕玩诵。家君又时为讲解。每治难病。必撮其大要。举以训示。凡诊察之奥。用药之精微。与夫鉴别死生。暨寒热攻补先后之次序。皆了如指掌。老人谆谆如蒙师之训学童。寒暑靡间。乐此不疲。数年以后。于医学始稍窥门径。于是益搜求旧籍。广购新书。凡坊间罕见孤行之本。以及管赵诸氏所译之西医书。均罗而置诸几案间。参观互证。久之遂别有会心。乃稍稍为人医治。丁未戊申两年。前清两淮盐运使司赵都转。与两江总督端制军。先后考试医学。友人陈君瑞辰等相约观光。谬获最优等证书。嗣侨寓京口。遂以医问世。

译《丛桂草堂医案》,清代袁焯著。序言 我的曾祖父秀山公说过:老练的医生判断疾病,就像老练的官吏审断案件一样。善于判断疾病的人,一定也善于治疗疾病。前代医家陆九芝说过:医案就是判断疾病。方剂就是治疗的方法。只有既能判断病情又有治疗方法,才可以称为医案和方剂。这句话的含义深刻啊!我国医学的创始和发展,它的源头已经很古老了。在周代、秦代,医师诊察疾病的方法,大体上重视观察气色、脉象和各种脉候。同时听取声音,观察形体。详见《素问》《灵枢》和《难经》。后汉时期,张仲景兴起,除了观察鼻子的颜色、眼睛的颜色之外,还更加注意语声和呼吸,并结合脉象、脉候与症状进行综合判断。从六朝到唐代,像褚彦道、孙思邈这一类医家,又更加重视辨明各种症候。询问病人的嗜好,考察导致疾病的缘由,辨别患病脏腑的虚实,观察患者是年老还是年壮,斟酌病情的浅深,归根结底,都在于广泛涉猎医理并多次诊察。还屡屡运用望、闻、问三种方法。这就是从周、秦一直到晋、唐时期,诊断技术的大致情况。后来出现了金元时期的四大家,以及明代的韩天爵、陶节庵等人。名医相继兴起。他们又兼顾考察各地的风土和时令,用来判断疾病属于阴阳、燥湿中的哪一种情况。而且还兼用腹诊的方法,作为望、闻、问、切四诊不足之处的辅助。这样看来,与周、秦、汉、晋时期相比,诊断方法又更加详尽了。清初,江西的喻嘉言出现了。他主张先讨论疾病,再讨论药物。把古人诊察疾病的方法融会贯通。凡是风土、时令,体质的肥瘦,年龄的长幼,疾病发生的时间长短,以及情绪的苦闷或快乐,脉象和症状的现状,没有不辨析得极其细微的,以此审定疾病的阴阳和虚实。是外感疾病还是内伤疾病,在上在下、在表在里,究竟是哪一脏哪一腑,究竟是什么病因、什么症状。然后在古人的七方中采用哪一方,在十剂中采用哪一剂,法则严谨周密。条理清楚,丝毫不乱。大概到了这个时候,我国医师诊察疾病,已经有了一定的规则。那种糊里糊涂、鲁莽草率、随意使用药物的弊病,也因此得以澄清。这确实是万世都不应废弃的良法。今天东西方的医家,号称属于实质学派的,都具有解剖方面的知识,可是我私下观察他们在诊断这一方面,大多依靠感官进行诊断,以及观察尿液的外观和沉淀物,粪便和咯出的痰,舌苔的外观,眼睛的状态、体温和体量,以及借助器械诊察所得的结果。其中大半都与我国古代的方法相通。然后才感叹中医诊断技术的精妙,实在一点也不比西方人逊色。虽然所使用的器械还不完备,但脉诊、望诊、问诊和腹诊的方法已经很精密,也就足以把这些诊察内容全部包括在内了。何况辨别虚实,区分气血,讨论应当攻邪还是补益,前代贤人所阐发的道理,尤其有许多独到之处,足以弥补西医的不足。可惜能够真正理解它的人很难找到。袁君桂生,是吴中的名医。他对医学研究得很深,立论公平允当,学术精深高明,感慨之情也十分充沛。他热切保存和发扬民族医学精华的深厚心愿,生动地跃然纸上。可以说,他所想到的正是我一直想说的。不久前,他寄来所著的《丛桂草堂医草》。请我为它作序。我通读了一遍,发现他辨析症状恳切而准确,处方用药周密稳妥。每叙述一种疾病,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地说明,剖析得毫无遗漏。确实足以启发学医者的智慧。从前周学海先生说过:宋代以后出现的医书,只有医案最值得阅读。不像注释古书那样常常穿凿附会。每一部医案中,必定都有作者一生中最得力的经验。只要潜心研究,就最能吸取各家所长。我认为,在医案这一门类中,应当推尊喻氏的《寓意草》一书为第一。因为他的医案虽然只有六十二条,却反复推理,务求阐明他审察症候、使用药物的根据。与各家的医案相比,只是笼统地说某种疾病用了某种药就痊愈,两者相差得非常悬殊。前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赞它极有创见,足以帮助人们获得启发和领悟。近代名医如张石顽、叶香严、顾松园、徐灵胎、尤在泾、俞东扶、吴鞠通、王孟英、林琴等人,都综合斟酌了他们诊察疾病的方法,默默取得了治疗方面的成效,并分别在医案中表达出来。如今袁君的这部书,就是仿照喻氏的体例,先讨论疾病,再讨论药物。完全遵循喻氏的法度。其中有学习宋代医家以及金元诸家的,有学习明代医家以及清代张氏、叶氏、徐氏、魏氏、吴氏、王氏诸家的,也有运用经方以及自己提出新见解的。确实能够汇集各家的长处,并且运用得神妙灵活。难怪能够像庖丁解牛那样,批开筋骨的缝隙,顺着空隙引刀而入【原文“批却导 ”疑有缺字或OCR错误】。从容自如,运刀时还绰绰有余。唉!如今的医界风气【原文“今之医风 然”疑有缺字或OCR错误】,已经衰败到极点了。已经出版的书,除了少数一两种译本之外,几乎像凤凰毛、麒麟角一样稀少。而门户之见、尊此抑彼的风气,到了今天尤其严重。这种风气在天下到处泛滥。它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尽头呢【原文“伊芳于胡底矣”疑有OCR错误,通常作“伊于胡底矣”】?哪里能够让全国的医家,都像袁君这样挺身而出,振兴这门已经失传的学术呢?我为袁君的书作序,实在禁不住百感交集。乙卯年六月二十八日,越地医家何肖严、廉臣书写于绍城卧龙山麓的宣化坊。自序 我家自从先伯父昌龄公致力于医学以来,我的父亲又继承了这项事业。到现在大概已经四十年了。我还记得十岁的时候,父亲患了热病,弟弟济生患了中暑。两人都高热不退,神志昏乱,说胡话,面色发红,烦躁口渴。当时父亲远行在外,还没有回来。于是请郡中一位老医生来给他们治疗。那位医生刚把手放在脉搏上,就大声说道:这个孩子的病,危险在于半夜,恐怕无法治愈。第二天,父亲从外面回来,让人剖开西瓜,取汁给他们喝。出了一身汗,病就解除了。我没有一次不感叹医药的关系竟然如此重大。同时也遗憾专门研究医学的名家实在难得见到。十六岁以后,先伯父因积劳成疾去世。父亲又屡次患肺病,咳嗽并咯血。长久卧床呻吟。家庭中的忧患一天比一天多。而我学习医学的志向,也因此更加坚定。于是取出家中收藏的书籍。从早到晚反复研读诵习。父亲又常常为我讲解。每当治疗疑难疾病时,父亲必定摘取其中的大要,举出来教导我。凡是诊察疾病的奥妙,用药的精微之处,以及辨别生死,寒热、攻补以及先后次序等问题,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老人像启蒙老师教导小学生一样,谆谆不倦地教诲我。无论寒暑,从未间断。他以此为乐,从不感到疲倦。几年以后,我在医学方面才稍稍窥见门径。于是更加搜寻求取古旧的医籍,广泛购买新出的书籍。凡是书坊间少见、孤本流传的书,以及管氏、赵氏等人翻译的西医书籍,全都搜罗来放在书案之间。互相参照,彼此验证。时间久了,终于另有一番领会。于是逐渐开始为人治病。丁未、戊申两年,前清两淮盐运使司赵都转,以及两江总督端制军,先后考察我的医学。友人陈君瑞辰等人相约前来观览。我惭愧地获得了最优等证书。后来寄居在京口。于是凭借医术在世间立足。

四方人士。不以予为固陋。竞来延诊。由是益有所考镜。既自幸。复自愧也。尝观吾国医学之历史。其学术精深之士。得力于社会个人之传习者为多。而政府提倡之力较少焉。非在上者不知提倡也。人材之出。本于山川灵秀。况医属专门科学。非学问阅历兼到。未易得其神髓。故吾国医书。皆以私家之著作为优。今虽世界交通。政治学术多效法欧西。医学一科亦采用西法。顾吾以为中华乃衣冠文物旧邦。先圣先贤所遗传之医学。自有其真精神在。决非他人之说所得而摇撼之。今而后欲求吾国医学之发达。仍必赖私家之纂述以相为辅助。予不敏。窃尝有志于此。顾以兹事体大。尚须有待。去年十月。家弟济生书来。嘱将平时治验方案。勒为一书。以供研究。人事倥偬。未遑议及。今夏济生复以为言。而知交中亦有借钞者。爰择要编次。不分门类。题曰丛桂草堂医草。盖仿卢氏之芷园臆草。与喻氏之寓意草云。虽区区一得。未足方此二家。而十年经验。或可为医林之借镜欤。

岁在甲寅六冬前一日江都袁焯桂生氏识于京口寓次

卷一

镇郡陶骏声君令阃。肿胀呕吐。缠延月余。先是胎前足肿。产后肿益甚。咳嗽呕吐。经此间诸名医治之。叠进舟车丸。五皮饮。栝蒌薤白白酒汤。及八珍汤等弗效。且面目肢体悉肿。腹胀如鼓吐后亦能饮食。诊其脉弦滑而有胃气。言语亦甚清晰。初用小半夏汤加干姜、五味子。及浓朴半夏甘草人参汤。枳术汤等。无大效。且呕吐大发。其时有人荐他医治之。

亦膈闷塞。则知病将复发。必吐出痰水数碗。然后始觉宽畅。近日又觉闷塞异常。呼吸几不能通。今虽吐后。犹嫌闷塞。咳嗽不得卧。予沉思久之。恍然曰。此肺中气管为痰饮闭塞不得通也。气管之所以闭塞者。缘腹胀溺少。胃中及膈膜间均为痰饮充塞之地。

膈中痰饮充塞。则溢于肺中气管。肺中气管亦充塞则激而上出而为呕吐。以故盈盆盈碗。皆痰涎水沫。痰水既出。则膈膜肺胃等处皆松。故知饥能食。待数日后痰水聚多。又复作矣。是则此病之真谛也。治法以驱痰饮为要。而驱肺中气管之饮为尤要。苦思半晌。为立一方。用三子养亲汤。合二陈汤。加麝香五厘和服。以白芥子能横开肺中之饮。麝香香窜。能通气管及膈膜间之闭塞。

且能止吐。明日复诊。述昨药服后。觉药性走窜不已。上窜至咽。下窜至小腹。胸博尤觉窜走。随窜随呕。吐出痰涎甚多。半夜未能安枕。而胸闷觉宽。呼吸便利。呕吐亦止。盖气管之闭塞通矣。遂以原方去麝香。接服三剂。而胸次大舒。咳嗽亦减。仍以原方加冬虫、夏草、北沙参、生姜、红枣。又三剂而浮肿亦消。咳嗽大定。但腹胀如故。坚满不舒。乃停煎剂。每日单服禹余粮丸二次。每服三钱。忌盐酱等物。五日后胀渐消。十日后胀消及半。而精神疲惫。自觉心内及脏腑空虚。盖饮滞消而气血虚也。令以前丸减半服。并以参、术、归、芍、山药、茯苓等煎剂相间服之。不十日而胀全消。病竟愈。闻者莫不叹服。迄今六年。病未复发。且已经孕育矣。

庚戌四月广安祥糖栈。袁尧宽君患温病。初由章绶卿君延医。服药数剂。病未大减。嗣章君往江北放赈。转荐予治。壮热谵语。见人则笑。口渴溲赤。每日只能进薄粥汤少许。舌苔黄薄而干燥无津。体胖脉息滑数。右部尤甚。盖温病也。热邪蕴伏日久。蓄之久而发之暴。故病情危重若是。治法当以解热为主。而佐以豁痰润燥。方用三黄石膏汤。合小陷胸汤。去麻黄、豆豉、半夏。加贝母、连翘、青蒿、梨汁。接服二日。热未大退。至第三剂后。乃作战汗而解。但余热未清。复以前方去石膏、芩、连、栝蒌。加苡仁、滑石、芦根、花粉、沙参等清化余邪。数剂而瘥。凡温病之解多从战汗。刘河间吴又可发之于前。叶天士王九峰畅之于后。证以予所经历。洵精确不易之学说也。盖前人于此。皆从经验中得来。惟必俟服药多剂。始能奏功。而作汗之时。必先战栗。其状可骇。医家当此。何可无定识定力耶。

金峙生君令堂。年近五旬。发热身痛。舌苔白腻。溲热胸闷脉滑。予初以三仁汤加连翘、山栀。接服两剂。热愈甚。口渴心烦。舌苔转燥。脉亦转数。盖伏邪病热。邪蕴伏甚重。遂易方。以黄芩、栝蒌、地骨皮、青蒿各三钱。连翘、知母各四钱。木通一钱。银茈胡二钱。芦根、茅根、鲜生地各一两。梨汁一酒钟和服。一剂热少平。二剂后。病患忽战栗恶寒。震动床帐。盖欲作战汗也。病家误会。谓药之误。议延他医。幸其弟陶骏声君来告。速予往救。

予谓此战汗也。病退之机。不可妄动。及予至其家。则战栗已止。身出大汗。而脉静身凉。

译四方人士,不认为我孤陋寡闻,争相前来请我诊治。因此我更加有所考察和借鉴。既为自己感到庆幸,又为自己感到惭愧。我曾经考察我国医学发展的历史,其中那些医学学术精深的人,大多得力于社会上个人之间的传授学习,而政府提倡和推动的力量却较少。并不是处在上位的人不知道应该提倡,人才的产生,本来就依赖山川的灵秀之气。何况医学属于专门的科学,如果不是学问和阅历都达到相当程度,就不容易掌握它的精髓。所以我国的医书,都以私人撰写的著作为佳。如今虽然世界各地交通便利,政治和学术大多效法欧洲和西方,医学这一门学科也采用西方的方法,但我认为中华本来就是礼乐制度和文化典章悠久的国家,先圣先贤传承下来的医学,自然有它真实的精神内涵,绝不是别人的学说所能动摇的。从今以后,如果想求得我国医学的发展,仍然必须依靠私人编纂的著述,彼此作为辅助。我才疏学浅,我私下里曾经立志要从事这件事。只是因为这件事责任重大,还需要等待时机。去年十月,弟弟济生来信,嘱咐我把平时治病有效的医案和处方,汇编成一部书,供人研究。当时事务繁忙,没有时间顾及这件事。今年夏天,济生又提起这件事,而且知心的朋友中也有人借去抄录。于是选取其中的要点编排起来,不分门类。题名为《丛桂草堂医草》。这是仿照卢氏《芷园臆草》的体例,以及喻氏《寓意草》的体例而作的。虽然只是我个人浅薄的一点心得,还不足以与这两家相提并论,但这是十年的经验,或许可以作为医学界借鉴的参考吧。甲寅年冬至前一日,江都袁焯、桂生氏记于京口寓所。卷一 镇郡陶骏声君的夫人。身体肿胀,呕吐,病情拖延了一个多月。起初在临产前双脚就肿了,生产以后,肿胀更加严重。又咳嗽、呕吐。曾请当地各位名医为她治疗。接连使用舟车丸,五皮饮,栝蒌薤白白酒汤,以及八珍汤等方剂,都没有效果。而且脸、眼睛和四肢全都肿了。腹部胀得像鼓一样,但呕吐以后仍然能够进食。诊察她的脉象,弦滑而且还有胃气。说话也很清楚。起初使用小半夏汤,加干姜、五味子。以及浓朴半夏甘草人参汤,枳术汤等方剂,没有取得明显效果。而且呕吐得非常厉害。当时有人推荐另一位医生来为她治疗。她也感到胸膈之间闷塞不通。由此可知病情将要再次发作。一定会吐出几碗痰水,然后才会觉得胸腹宽松舒畅。近来又觉得闷塞异常,呼吸几乎无法通畅。如今虽然吐过以后,仍然嫌胸膈闷塞,咳嗽得不能平卧。我长时间沉思,恍然明白,说道:这是肺中的气管被痰饮堵塞,不能通畅。气管之所以会堵塞,是因为腹部胀满而小便减少。胃中以及膈膜之间,都成了痰饮充塞的地方。膈中的痰饮充塞,于是痰饮溢入肺中的气管。肺中的气管也被充塞,就受到冲激而向上涌出,形成呕吐。所以吐出的东西满盆满碗,全都是痰涎、水液和泡沫。痰水排出以后,膈膜、肺、胃等部位就都松弛舒畅了。所以知道她感到饥饿,能够进食。等过几天,痰水聚积得多了,病就又会发作。这就是这种疾病的真实病机。治疗的方法,以驱除痰饮为要务。而驱除肺中气管里的痰饮,更是首要。我苦苦思索了半天,为她拟定了一剂方药。使用三子养亲汤,合用二陈汤,加麝香五厘,调和后服用。因为白芥子能够横向疏通肺中的痰饮,麝香气味芳香,走窜力强,能够疏通气管以及膈膜之间的阻塞。而且还能止住呕吐。第二天再次诊察。她说起昨天服药以后,感觉药力在体内不停地走窜,向上窜到咽喉,向下窜到小腹,胸部尤其感觉到药力在走窜【“胸博”疑为“胸部”或相关词语的OCR异文】。药力一走窜,就一边呕吐,吐出了很多痰涎。半夜里也不能安然入睡。但胸闷的感觉减轻,胸中觉得宽松,呼吸顺畅了。呕吐也停止了。大概是气管的阻塞已经通开了。于是仍用原来的方剂,去掉麝香,接着服用三剂。胸中大为舒畅,咳嗽也减轻了。仍用原来的方剂,加冬虫、夏草、北沙参、生姜、红枣。又服三剂,浮肿也消退了。咳嗽大为平定。但腹胀仍和原来一样,坚硬胀满而不舒适。于是停止服用煎剂。每天单独服用禹余粮丸两次。每次服三钱。忌食盐、酱等食物。五天以后,腹胀逐渐消退。十天以后,腹胀消退了一半。但精神感到疲惫,自觉心中以及脏腑之间空虚。大概是饮邪停滞消除以后,气血变虚了。于是让她把以前的药丸减半服用,并间隔服用参、术、归、芍、山药、茯苓等煎剂。不到十天,腹胀就完全消退了。疾病最终痊愈。听说这件事的人无不赞叹佩服。直到现在已经六年了,疾病没有再次发作。而且已经怀孕了。庚戌年四月,广安祥糖栈。袁尧宽君患了温病。起初由章绶卿君请医生诊治,服了几剂药,病情没有明显减轻。后来章君前往江北赈济灾民,转而推荐我为他治疗。高热不退,神志昏乱,说胡话,见到人就笑,口渴,小便赤红,每天只能喝下少量稀粥汤,舌苔黄而薄,并且干燥,没有津液。身体肥胖,脉象滑而数,右部尤其明显。这是温病。热邪蕴藏潜伏已经很久,积蓄得越久,发作就越猛烈。所以病情才会这样危重。治疗应当以清解热邪为主,并辅以豁除痰邪、润泽燥邪。处方用三黄石膏汤,合用小陷胸汤,去掉麻黄、豆豉、半夏,加入贝母、连翘、青蒿、梨汁。接连服用了两天,热势没有明显退去。到服完第三剂以后,才出现战栗发汗,病情随之解除。但残余的热邪还没有清除。于是仍用前方,去掉石膏、黄芩、黄连、栝蒌,加入薏苡仁、滑石、芦根、花粉、沙参等药,以清除和化解残余邪气。服了几剂药就痊愈了。一般来说,温病的解除,大多通过战栗发汗。刘河间、吴又可在前代已经阐发过这一点,叶天士、王九峰在后代又加以阐明。用我亲身经历的病例来验证,确实是精确而不可轻易改变的学说。大概前人在这一点上,都是从实际经验中得出的结论。只是必须等到服药达到多剂以后,才可能见到疗效。而在发汗的时候,一定会先出现战栗。那种情形令人惊骇。医家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可以没有确定的认识和坚定的力量呢?金峙生君的母亲,年近五十岁,发热,身体疼痛,舌苔白而腻,小便发热,胸闷,脉象滑,我起初用三仁汤,加连翘、山栀,接着服了两剂,热势反而更加严重。口渴,心中烦躁,舌苔转为干燥,脉象也转为数脉。这是伏邪所致的热病。邪气蕴藏潜伏得非常严重。于是更换了方剂。黄芩、栝蒌、地骨皮、青蒿各三钱。连翘、知母各四钱。木通一钱。银茈胡二钱。芦根、茅根、鲜生地各一两。梨汁一酒钟,调和后服用。服一剂后,热势稍稍平定。服到第二剂以后,患者忽然战栗,感到厌恶寒冷。震得床铺和帐子都在动。这是将要出现战栗发汗。病人的家属误解了,认为这是药物用错了,商量着要请别的医生来。幸好她的弟弟陶骏声君前来告诉我,催促我赶快去救治。我说这是战栗发汗,正是疾病即将退去的时机,不可妄自干预。等我到了她家,战栗已经停止,全身出了大汗,脉象平静,身体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