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内外伤辨 金 李杲
序
仆幼自受《难》、《素》于易水张元素先生，讲诵既久，稍有所得；中年以来，更事颇多，诸所延医，坦然不惑，曾撰《内外伤辨惑论》一篇，以证世人用药之误。陵谷变迁，忽成老境，神志既惰，懒于语言，此论束之高阁十六年矣。昆仑范尊师曲相奖借，屡以活人为言，谓此书果行，使天下之人不致夭折，是亦仁人君子济人利物之事，就令着述不已，精力衰耗，书成而死，不愈于无益而生乎！予敬受其言，仅力疾就成之，虽未为完备，聊答尊师慈悯之志。师，宋文正公之后也。
丁未岁重九日东垣老人李杲明之题
卷上
辨阴证阳证
曰甚哉！阴阳之证，不可不详也。遍观《内经》中所说，变化百病，其源皆由喜怒过度，饮食失节，寒温不适，劳役所伤而然。夫元气、谷气、荣气、清气、卫气、生发诸阳上升之气，此六者，皆饮食入胃，谷气上行，胃气之异名，其实一也。既脾胃有伤，则中气不足，中气不足，则六腑阳气皆绝于外，故经言五脏之气已绝于外者，是六腑之元气病也。气伤脏乃病，脏病则形乃应，是五脏六腑真气皆不足也。惟阴火独旺，上乘阳分，故荣卫失守，诸病生焉。其中变化，皆由中气不足，乃能生发耳。后有脾胃以受劳役之疾，饮食又复失节，耽病日久，事息心安，饱食太甚，病乃大作。
概其外伤风寒，六淫客邪，皆有余之病，当泻不当补；饮食失节，中气不足之病，当补不当泻。举世医者，皆以饮食失节，劳役所伤，中气不足，当补之证，认作外感风寒，有余客邪之病，重泻其表，使荣卫之气外绝，其死只在旬日之间。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不详辨乎？！按《阴阳应象大论》云：“天之邪气，感则害人五脏。”是八益之邪，乃风邪伤人筋骨。风从上受之，风伤筋，寒伤骨，盖有形质之物受病也，系在下焦，肝肾是也。肝肾者，地之气。《难经》解云：肝肾之气，已绝于内，以其肝主筋，肾主骨，故风邪感则筋骨疼痛，筋骨之绝，则肝肾之本亦绝矣，乃有余之证也。又云：“水谷之寒热，感则害人六腑。”是七损之病，乃内伤饮食也。《黄帝针经》解云：适饮食不节，劳役所伤，湿从下受之。谓脾胃之气不足，而反下行，极则冲脉之火逆而上，是无形质之元气受病也，系在上焦，心肺是也。心肺者，天之气。故《难经》解云：心肺之气已绝于外，以其心主荣，肺主卫。荣者血也，脉者血之府，神之所居也；卫者，元气七神之别名，卫护周身，在于皮毛之间也。肺绝则皮毛先绝，神无所根据，故内伤饮食，则亦恶风寒，是荣卫失守，皮肤间无阳以滋养，不能任风寒也。
皮毛之绝，则心肺之本亦绝矣，盖胃气不升，元气不生，无滋养心肺，乃不足之证也。
计受病之人，饮食失节，劳役所伤，因而饱食内伤者极多，外伤者间而有之，世俗不知，往往将元气不足之证，便作外伤风寒表实之证，而反泻心肺，是重绝其表也，安得不死乎？古人所谓实实虚虚，医杀之耳！若曰不然，请以众人之耳闻目见者证之。
向者壬辰改元，京师戒严，迨三月下旬，受敌者凡半月，解围之后，都人之不受病者，万无一二，既病而死者，继踵而不绝。都门十有二所，每日各门所送，多者二千，少者不下一千，似此者几三月，此百万人岂俱感风寒外伤者耶？大抵人在围城中，饮食不节，及劳役所伤，不待言而知。由其朝饥暮饱，起居不时，寒温失所，动经三两月，胃气亏乏久矣，一旦饱食大过，感而伤人，而又调治失宜，其死也无疑矣。非惟大梁为然，远在贞 兴定间，如东平，如太原，如凤翔，解围之后，病伤而死，无不然者。余在大梁，凡所亲见，有表发者，有以巴豆推之者，有以承气汤下之者，俄而变结胸、发黄，又以陷胸汤、丸及茵陈汤下之，无不死者。盖初非伤寒，以调治差误，变而似真伤寒之证，皆药之罪也。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及，辄以平生已试之效，着《内外伤辨惑论》一篇，推明前哲之余论，历举近世之变故，庶几同志者，审其或中，触类而长之，免后人横夭耳！僭易之罪，将何所逃乎？
卷上
辨脉
译《内外伤辨》，金代李杲著。序 我年幼时就跟随易水的张元素先生学习《难经》和《素问》，讲习诵读了很久，逐渐有所领悟。中年以后，经历的事情很多，凡是请我诊治的病人，我都能坦然应对而不感到困惑；我曾撰写《内外伤辨惑论》一篇，用来说明世人用药方面的错误。世事变迁，转眼间我已步入老年，精神和心志都懒怠了，也懒于著述，这篇论著被搁置在高阁中已经十六年了。昆仑的范尊师多方鼓励、推重我，屡次以救活人的道理劝说我：他说，如果这部书果真得以流传，使天下人不至于夭折，这也是仁人君子救济众人、使万物获益的事情；即使不停地著述，精力衰竭，书写成后就死去，难道不也胜过无所作为地活着吗？我恭敬地接受了他的话，只得抱病勉力完成此书。虽然还不够完备，也姑且用来回应尊师慈悲怜悯的心意。范尊师是宋文正公的后代。丁未岁重九日，东垣老人李杲明之题。上卷 辨别阴证和阳证 唉，这个问题太严重了！阴阳证候，是不能不详细辨别的。遍观《黄帝内经》所说的各种病变，百病的根源无不由于喜怒情志过度、饮食没有节制、寒温失调以及劳作过度所造成。元气、谷气、荣气、清气、卫气，以及生发诸阳而上升的气，这六种气都来源于饮食进入胃中后所化生的谷气；它们只是胃气的不同名称，实质上是同一种气。脾胃一旦受伤，中气就会不足；中气不足，六腑的阳气就都会在体外断绝。所以经典说，五脏之气已经在外部断绝，是六腑的元气发生了病变。气受到损伤，脏腑就会发生疾病；脏腑有病，形体就会出现相应的表现。这说明五脏六腑的真气都已经不足。只有阴火偏偏旺盛起来，向上侵犯阳分，于是荣气和卫气失去守护，各种疾病便由此产生。其中的各种变化，都是由于中气不足，才会发生的。后来又有因脾胃受到劳作损伤的人，饮食再次失去节制，病了很久；等事情停息、心情安定下来，吃得过分饱，病情就突然严重发作。大体说来，外感风寒以及六淫外邪，都是邪气有余的病，应当使用泻法，不应当使用补法。饮食失去节制、中气不足所导致的病，应该使用补法，不应当使用泻法。天下的医生都把饮食失节、劳作损伤、中气不足而应当用补法治疗的证候，误认为是外感风寒、邪气有余的疾病，反而重用泻表之法，使荣卫之气在体外断绝；这样一来，病人往往十天之内就会死亡。正所谓相差虽只有毫厘，错误却会造成千里的偏差，怎么能不详细辨别呢？据《阴阳应象大论》说：“上天所降的邪气，人体感受后就会损害五脏。” 这属于“八益”所说的邪气，是风邪损伤人的筋骨。风邪从上部侵入，风邪损伤筋，寒邪损伤骨；这说的是有形形质之物受到病邪侵袭，病位在下焦，也就是肝和肾。肝肾，属于地之气。《难经》解释说：肝肾之气已经在体内断绝，因为肝主筋、肾主骨，所以人体感受风邪后，筋骨就会疼痛；筋骨的功能断绝，肝肾的根本也就断绝了。这是邪气有余的证候。又说：“水谷的寒热之气，人体感受后就会损害六腑。” 这属于“七损”所说的病，是饮食内伤。《黄帝针经》解释说：饮食不节制，又受到劳作损伤，湿邪就会从下部侵入。这是说脾胃之气不足，反而向下运行；到了极点，冲脉之火就会逆向上冲。这是没有形质的元气受到病变，病位在上焦，也就是心和肺。心肺，属于天之气。所以《难经》解释说：心肺之气已经在体外断绝，因为心主荣气，肺主卫气。荣气就是血，脉是血液汇聚的所在，也是神所居之处。卫气是元气、七神的别名，能够护卫全身，运行于皮肤和毛发之间。肺气断绝，皮毛就会首先失去作用；神无所依附。因此，饮食内伤后也会厌恶风寒，这是因为荣卫失去守护，皮肤之间没有阳气滋养，不能承受风寒。皮毛的功能断绝，心肺的根本也就断绝了。大概是因为胃气不能上升，元气不能生成，心肺得不到滋养，这是不足的证候。统计所遇到的病人，因饮食失节、劳作损伤而发病，后来又因饱食造成内伤的极多；真正外感发病的反而很少。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一点，往往把元气不足的证候当作外感风寒、表实的证候，反而泻损心肺，这就更加断绝了体表的阳气，怎么能不死呢？古人所说的“把实证当作实证来攻伐，把虚证当作虚证来补益”中的错误，实际上是医生把人治死了！如果有人说不是这样，请用众人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实来证明。从前壬辰年改换年号后，京师戒严；到三月下旬，被敌军围困了整整半个月。解围以后，城中人没有得病的，万中没有一两个；已经患病而死的人，接连不断。京城共有十二座城门，每天各门送出的死者，多的有二千人，少的也不少于一千人，像这样持续了将近三个月；这百万人难道都是感受风寒、遭受外伤而得病的吗？大体说来，人被围困在城中，饮食没有节制，又受到劳作损伤，这是不用说也可以知道的。他们早晨挨饿、晚上饱食，起居没有规律，寒温也不得其宜，动辄持续三两个月，胃气已经亏损虚乏很久了；突然一次吃得过饱，就会因此造成内伤，如果调治又不恰当，死亡便是毫无疑问的。不只是大梁如此，早在贞、兴定年间，像东平、太原、凤翔等地，解围以后因患病受伤而死亡的情况，也无不如此。我在大梁时，亲眼见到的病人中，有的用发汗解表之法治疗，有的用巴豆攻下，有的用承气汤攻下；不久病情转变为结胸、发黄，又用陷胸汤、陷胸丸以及茵陈汤攻下，没有一个不死的。这些病起初并不是伤寒，只因调治错误，才转变成类似真正伤寒的证候；这都是药物造成的祸害。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将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补救。我于是根据自己一生反复验证过的疗效，撰写《内外伤辨惑论》一篇，阐发前代贤哲尚未尽言的论述，逐条列举近世发生的变故，希望志同道合的人能够审慎考察其中有用之处，并由此类推、触类旁通，使后人免于无故夭折。冒昧改易前人之说、撰写此书的罪过，将要到哪里去逃避呢？上卷 辨别脉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