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四　医箴

译喜悦和愤怒，是人情感的正常表现。假如一定只有喜悦而没有愤怒，那就是矫饰了。虽然如此，人的情感贵在坦率舒适，尤其贵在安定平和。如果一时受到触犯，又固执地坚持自己一方面的偏见，那么事后没有不后悔的。医经说：肝，是将军之官。肝的病变常常表现为易怒。不论是谋划受到违逆，还是因受到拂逆而郁结，都尤其值得说道。因愤怒而扰乱政务，败坏经纬谋划，那就更无法说了。所以自古以来，强烈的愤怒必定出自长期的大度忍让。这样才会有所补益。轻率的愤怒必定出自不能忍让，这样就会多有离异和隔阂。任凭感情一味发展，不审察事情是应当顺从还是违逆，这是妇人和宦官那种狭隘偏私的见识。从容而不慌迫，按照节度行动，是胸襟宽大的作为。所以器量见识宏大深远的人，看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发怒，看天下没有什么人值得嫉妒。等到他既愤怒又嫉妒时，就像上天发出的雷霆，然而偶尔发作一次，天下人没有不畏惧而服从的，这是因为人们害怕它难以预料。既然如此，那么人的喜怒无常，也可以反过来反省自己了。卷四　五大病 脾 如今，这块厚实的东西不过就是大地罢了。万物都从这里得到资养而生长。这是依赖大气来托举它们。所谓具备坤卦安静厚重的德性，同时又有乾卦刚健运行的作用吗？在人身上，则由脾来相应。其中最重要的作用有三项。第一，主管饮食。人一天不吃两顿饭就会感到饥饿。它是阴脏中的第五宫。人的生养有赖于五味。它是阴脏中的第五宫。损伤也在于五味。所谓损伤，不是吃得不够所造成的危害，而是吃得过多所造成的危害。也不只是吃得过多所造成的危害，还是饮食没有节制所造成的危害。只有养生的人应当对此谨慎。至于所谓高梁饮食所引起的变化，足以生出大的疔疮，真是可怕啊！第二，主管四肢。出外劳作，回家休息，是人的正常生活。孙思邈说，运动关节就不会损坏。流动的水不会腐败。常常可以看到安逸享受的人，筋骨总是柔弱，辛勤劳作的人筋骨总是强健。只是不能承受过度耗竭罢了。第三，主管思虑。事情不能不经过思考，凡是经营谋划事业，很少有不出自思考的。大概是心的精华，而由脾来运转它。假如把它耗费在没有益处的地方，却不留意正大光明的准则，即使把心思用尽，又有什么可贵呢？唉！我们人不过只有这一身罢了。佛印曾说：三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之间就成了空无。为什么不果断地一刀割断它呢？我说，三十年的功名富贵，转眼之间就成了空无。为什么不奋力建立能够流传不朽的事业呢？否则就太辜负这颗心的思虑了。卷四　五大病 肺 古人珍惜、节省元气，就像守护最珍贵的宝物一样。为什么要做得这样过分呢？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种气，善于培养它，就能充满天地之间。它与道义相配。不善于培养它，就只会使自己气馁罢了。《素问》说：一口气不能运行，气机就会穷尽。一丝气息不能接续，苍穹与大地就会分裂。佛教中的人说：一口气息不能到达，又到哪里去安身立命呢？由此可知，气所联系的关系重大了。而肺确实主管它。肺，是辅佐君主的官。治理和调节的作用由此产生。治理之后使其发出，并以节度来调节。由此可以看出辅佐之官所应有的分寸。从容宽和而不急迫，不必去做喧嚣张扬的事情了。等到看到希夷先生，收敛视线，反转听觉，保养精神，培育精气，而终日【原文缺字】。只是在一呼一吸之间默默运行，这样才能使寿命与天地一样长久，没有终止的时候。现在的人即使不能学到其中一两分，怎么能还要多说话来损耗元气，并且在耗尽元气方面，没有一种思虑不做到极致呢？为什么不也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件事呢？卷四　五大病 肾 凡是与自己切身相关的事情，没有不珍惜爱护的。可是偏偏对于最精微、最重要的所在，反而不加以珍惜的人，这就是贪恋女色。男子到了十六岁，精气就开始通达。到了六十四岁，精气就会竭绝。这是说人的正常规律。如果因为欲望而耗尽精气，因为这样而耗散真元，这是说人的妄为。却不知道这种真阴，是禀受于先天的，因此有充盈和怯弱的不同；又资养于后天，因此有厚薄的不同。何况情欲相互侵扰，劳作和役使又一并侵耗，这样有益的越来越少，损耗的越来越多，哪里承受得起无穷无尽的耗损呢？所以，本来没有病的人，因为贪恋它而形成疾病；已经有病的人，再去触犯它，就会导致死亡。苏东坡说，损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而喜好女色的人，一定会败亡。至于追逐声色歌舞，干犯非分之事，败坏道德、丧失纲纪，丢掉事业、败亡家庭，还会被神灵和人们共同诛罚。至于那些隐秘曲折、难以询问的事情，更是无法说尽。即使有人禀赋过于强盛，平日奉养也十分丰厚，足以让他享乐而忘记疲倦，为什么不把这份精力，用来立德、立功、立言，以便流传给后世呢？却把它耗费在无用的地方，以此为快，那也真是太不明智了。卷四　医箴 疗医 医术这门道，所承担的责任绝非偶然或轻微。人的生命把生死托付给医者，我的责任在于调理阴【原文缺字】。天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只有生命。一旦把它托付给我，那么药物调理中的补与泻，药物性质和滋味的寒与温，草木药材的良善与毒性，用得恰当，就能使倒下的人重新站起，使骨者长肉，使夭折者变得坚强，这就等于夺取了造化的权力，却不能有丝毫过失。否则，诊察不能审慎，认识不能精确，稍有差错，对别人有所伤害，也就是对自己有所伤害。人的父母、妻子和儿女，这与我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儿女没有不同。不是疾病一定无法挽救，而是人的寿命终究有尽头。难道我忍心听着他们哀号吗？所以医生面对疾病，胜过将领面对敌人。在军帐之中运筹谋划，在千里之外决定胜负，这才是良将。医生的成败就在呼吸之间。却能使病邪远远退离病人的身体。这才是良医。观察面色，不能不精细。审察声音，不能不详尽。诊察脉象，不能不镇静专心。辨别证候，不能不细致。既要考察存在的病邪，又要考察不存在的病邪；既要探求疾病的起因，又要考虑疾病的后果；既要通达通常的规律，又要通晓病情的变化；这样才一定能有所救治而没有损害，有利而没有害处。自己内心满意，也不使别人怨恨。这样或许可以积累阴德，也可以逃脱冥冥之中的谴责了。唉！真是难以言说啊！卷四　医箴 心术 医术本来就是仁爱的技艺。看到别人的疾病和痛苦，就会生起悲悯之心。他们的期望既然十分殷切，除了我来救治他们，还能有谁呢？董先生 常常对我说：凡是治疗疾病，单靠药物救治固然迟缓，单靠丹药救治也缓慢，只有用真心救治才最灵验。这并不是药物和丹药本身救治得慢。如果内心不真切，那么看待病情就容易疏忽，审察病情也不会精确。怎么能够掌握疾病的本末，把它牢牢抓住呢？使一切都按照我的筹划，而没有任何病情能够隐藏逃脱呢？只有医者的真心已经深切，那么在病人危急将亡之时，才会与病人的痛痒切身相关。病人的父母、妻子和儿女来不及忧虑的事情，我替他们忧虑；病人及其家属来不及谋划的事情，我替他们谋划；甚至到了睡着、思考、做梦和醒来之时，无不是设身处地替他们着想。有时病势将危亡，就设法救助他们；有时预料病情将发生变化，就设法预先防范。谋划要深，思虑要远。看到一种病，还要预先担心另一种病会发生。取得一次疗效，反而更加感到疗效难以凭信。进攻病邪的时候，就已经在布置防守。防守的时候，又在谋划进攻。怀着一片慈悲恳切的心，没有片刻安宁停息。天地都可以作证。鬼神也可以感通。于是灵明的智慧就会产生。常常看到当时流行的医生，选择医术却不精当，自以为是，还到处炫耀，趁人病危而占便宜，夺取病人的钱财，完全不顾病人的性命，只想着让自己获利。替自己打算，确实是得到了好处。可是又如何面对冥冥之中的报应和后世的报应呢？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件事，如果不能使病人周身汗出、邪从下泄，就算不上真正的医者。卷四　医箴 品行 医生必须先自爱、自重，然后才能面对重病而足以让人托付。如果我的学术高明，辨察疾病又准确，那么病人把什么托付给我呢？而我从病人那里接受的又是什么责任呢？怎么敢轻率地把它交付出去呢？所以凡是希望得到宠爱、作出谄媚姿态，

译不经邀请也主动前往，以求取悦于人的人，他的医术也就仅止于此了。也许只能治疗小病，却不能治疗大病；也许只能治疗常见的疾病，却不能治疗病情发生变化的疾病。把轻病当成重病，因把重病当重病而使病情危急的情况太多了。唉！天下的人，把自己的性命相托付，难道只是为了让人获取这种便利熟练的技能吗？虽然如此，医生也不是凭借这件事来向人们炫耀。因为我所看到的，只是这种疾病的情状罢了。我所忧虑的，只是除去这种疾病的痛苦罢了。将要救治疾病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去考虑苟且取容的办法，以及求取侥幸的打算呢？况且医术这门道，无论病人富贵还是贫贱，内室之中有人患病，都必定要借助医者的手来治疗。正直端方的医生看诊时，即使病情有隐秘曲折之处，也一定会详细询问清楚才停止。而患者也会毫无顾忌地把实情直接告诉他。这样或许能够掌握疾病的真实情况。用药治疗就能取得救治的效果。所以品德操行不能不严格要求。卷四　医箴 明理 医道的道理无穷无尽，就像儒家的学业一样。只不过文章写得不好，只是浪费纸张；医术不高明，却会耽误人的性命。两者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大概自古以来，能够生而知之的人只有一两个。然而炎帝对于各种草药，也是亲自尝试以后才知道它们的功效。轩辕黄帝对于经络，也是通过询问才开始完全了解。所谓上通天时的规律，下究大地的道理，中间还要了解人事，如果不是通过穷尽探究、极力推究，又怎么能够真正了解呢？后来名医名家相继出现，无不探究医理和医道的根本，参照万物的类别，穷尽生命的本性，然后凭借医术在当时闻名，名声流传于后世许多代。何况那些远在他们之下的人，智慧不如古人，又不广泛搜求、博览群书，其中很少有真正见识到这些道理的，却动辄把人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中，那么不失败溃败的情况就很少了。所以古代贤人说：读十年的医书，没有什么疾病不能治疗；再读十年的医书，就会知道其实没有什么疾病可以轻易治疗。这话说得真有见地啊！卷四　医箴 应机 凡是疾病，都可以预先推料。却不能凭主观臆想去逆料。推料，就是顺应病人的具体情形；逆料，就是固执自己的主观见解。有的人平素本来是实证，却一时出现了虚证，就应当暂时调治它的虚证；平素本来是虚证，却一时出现了实证，就应当稍微缓解它的实证。这就是应机而采取缓和措施。实证却攻伐得过于猛烈，就应当用峻补来挽救它。虚证却补得过于急骤，就应当用平和的药剂来调理它。这就是应机而采取急救措施。有热证就清解它。病势稍有缓解就立即停止。接着再补益阴气。有寒证就用温热的方法治疗。病情大半就会安定。接着再加以调和。这就是根据病情采取权宜措施。实证日久而表现得像虚证，其中实际上有实邪，不能承受补益。虚证发作而表现得像实证，它的根本仍然是虚，不能承受攻伐。这就是按照常规原则应对。病在上部，却从下部取治。这是因为阳气以阴为根。病在下部，却从上部取治。这是因为阴气依从于阳气。这就是从根本上进行治疗。表证的症状出现，虽然根本体质是虚弱的，仍然要解散它的表邪。里证的症状出现，即使元气本来虚弱，仍然要攻治它的里邪。这就是从表面症状入手治疗。何况疾病到来没有固定的方式，我应对它也不能拘泥于固定的方法。面对千变万化的病情，要从各方面反复思虑而施治。没有哪一种病情能够隐藏而不被发现。卷四　医箴 决择 医生有一颗不忍看病人受苦的心，然后才可以谈得上仁爱。有了不忍病人受苦、却能够忍痛作出决断的心，然后才可以谈得上明智。因为仁爱是用来对待自己的，明智是用来驾驭事物的。凡是疾病确实已经无法救治，而我仍然要设法救治它，一定是我心中还看到某些依据，并且过去的事例也能够验证。但究竟不能如我的愿，也是形势所迫、无可奈何。与其无可奈何，宁可及早作出取舍和决断。然而不作决断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沉溺于亲爱之情，不忍心立即舍弃病人。于是想尽各种办法来挽救，希望某一种思虑或许能够奏效。因此也有心中不满、暗自腹诽的人。二是用厚利相诱，不肯立即停止治疗。于是用花言巧语来掩饰，希望侥幸遇到偶然的成功，因此也有招致诽谤的人。所以对于危重病情，一旦观察得已经确切，就应当及早作出决断。利害和亲爱之情，都可以不必再问了。甚至有些人连脉理都不明白。也不考察事情的源流。却妄自断定吉凶。这就是庸俗浅陋的习气。不值得让他们参与判断取舍的方法。又怎么能凭借这些来显示自己的高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