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船録卷下

译能够穷尽精妙之处。只有隋代殿后壁上的十仙像是奇笔，丰腴、瘦削、美丽、怪异，各不相同，不像近世绘制仙圣画像那样，全都画成柔美艳丽的样子。晋代殿内壁上也有溪女等画像，可以媲美隋代的壁画。殿前的浴丹池，水味并不甘甜清凉。满山都是古柏，大的有几围粗，转运司每年派遣官员巡视，相传是阴君亲手种植的。如今拿成都孔明庙的柏树来看，那些只是刘蜀时期的树木，却比这里的柏树大几倍。然而段文昌写的《修观记》已经说：“陡峭的崖壁高达千仞，下面临近佛波；老柏树有万株，上面遮蔽着峰顶。”段文昌时已经称这些柏树为老柏，或许真的是阴君所植，只是显得瘦小罢了。阴君以炼丹济世作为道业，他的丹法至今仍然流传。知石泉军章森、德茂家中有阴丹，非常奇特，就是阴君的丹法。观中自唐代以来留下的题字碑刻数以百计，天气炎热，来不及全部阅读。道家认为酆都宫是地狱所在，修道的人说此地或许就是。晚上走了几十里路，在竹平住宿。癸丑日从竹平出发，走了七十里到达忠州，那里有四贤阁，绘有刘晏、陆贽、李吉甫、白居易的画像，他们都曾经被贬谪到这个州。还有荔枝楼，是白居易所作。又走了五十里到达万州，从武宁县走八十里到达万州住宿，万州在江边，城邑最为萧条。还不如恭州、涪州。蜀地谚语说：“益州、梓州、利州、夔州最差，忠州、涪州、恭州、万州尤其低劣。”然而逆流而上进入蜀地的人，到了这里就弃船步行，不到二十天就可以到达成都。如果乘船则需要二十天。甲寅日早晨游览西山，万州的西山以及岑公洞都可以游览。岑叟的事迹见于严挺之的碑文。隋末避难得道，洞穴隔着涨水的江面，来不及前往。在西山山脚登上山坡到达半山腰，找到一片平地，有泉水溢出形成小湖，在上面建造亭堂，荷花菱花盛开。四周山峦紫翠环绕，也是好地方。山谷题字极力称赞这里。湖上有烟霖阁，取自题诗中的语句。吃饭的功夫就回来了，解缆行船六十里到达开江口，水从开连州流来汇入大江。又走了四十里到达下岩，沿着江边的石壁下，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石屋，就是石壁凿成的佛像。前面有瑞光阁，上面的石岩像屋檐一样覆盖着，水从岩下落下，在排溜阁前形成瀑布。这景色非常奇特，然而这水只是山顶田间灌溉的余水，干旱时就会干涸。阁前有两棵大荔枝树，枝叶交错遮蔽。进入蜀地的道路到这里才开始见到荔枝岩。石壁上刻字特别多，苏东坡、黄山谷的都有。苏东坡的字特别不像，不是他的亲笔。寺庙房屋尤其破败，以前有刘道者创建。刘道者死后，凿开岩壁埋葬骨头，还有石室可以辨认。又走了四十里到达云安军，又走了十几里，风起水涌，停船住宿。乙卯日过午，风稍停，于是行船一百四十里到达夔州。我前年入蜀，在端午节到达夔州，鱼复江水上涨，八阵图在水中。现在来水势更甚，六十四阵完全看不到了，颇有遗憾。峡江的水性非常恶劣，喝了就会生瘿瘤，妇女尤其多。以前经过这里时，婢女们汲江水饮用，几天后发热，一个刚住下项颈就肿起，十几个人都是这样。到了西川一个多月才渐渐消散。知州和副知州于是每天从卧龙山泉取水，距离郡城十几里，以前不知道这件事。丙辰日夔州早晨，派人查看瞿塘江水，水位刚好能淹没滟滪堆的顶部，漩涡散开在其上面，叫做滟滪撒发。人们说像马一样就不能下船，何况撒发呢？这天夜里水忽然暴涨，淹没了排亭等竹舍，急忙派人拆毁，整夜都有声音。等到天亮跑去查看，滟滪堆已经在五丈水下。有人说可以侥幸乘此水势入峡，而夔州人仍然认为困难。同行的人都去瞿塘，祭祀白帝，登上三峡堂，以及游览高斋，都在关上。高斋虽然未必是杜甫所赋，但下面临近滟滪堆也是奇观。丁巳日水势还在上涨，辰巳时于是决定解缆，十五里到达瞿塘口，水面平静如席，只有滟滪堆的顶部还有漩涡，船桨划在上面通过，摇船的人汗流浃背，心惊胆战，都面无人色。大概是天下最险的地方，行路最危险的时候，旁观者都震惊，我已经在船中，一切听任自然，来不及询问，坐在胡床上船头处，任凭船身颠簸。每只船入峡几里后，后面的船才敢继续出发，水势怒急，恐怕突然相遇无法解开。帅司派遣士兵举旗，依次站在山的上下，一只船平安则挥旗招呼后船。旧图说：“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这俗传“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大概是不对的。后人左右辨析得很详细。入峡百余步，南壁有泉水，相传行人想喝水就呼叫说“人渴也”，泉水从岩缝流出，喝完一杯就停止。船行速度快且困难，稍作停泊来不及考证。峡中两岸高岩峻壁，斧凿的痕迹皴裂而黑。石滩最号称险恶，两山夹江，水势骤起来不及平缓，两边高而中间洼下，形状像茶碾的槽，船容易倾侧，叫做茶槽，齐万万不可行。我来时，水势正好平缓，避免了所谓的茶槽。又水大涨，淹没草木，叫做青草齐，那么各滩之上，水面宽阔波浪少，可以冒险前行。我来的时候，水未能完全淹没草木，只是名叫草根齐，按法也不可以涉水，然而冒险前行，不可回头。十五里到达大溪口，水稍宽，山也稍远，夔峡的险峻舒缓了。七十里到达巫山县，住宿。县里人说：昨晚

译江水大涨，滟滪堆恰好位于船底之下，因此可以下行通过瞿塘峡。到了巫峡则不然，必须水位退去十丈才行。这天晚上江水突然退去几丈，同行的人都露出喜色。戊午日，趁着水位退去下行通过巫峡，滩险急流密集而危险，水流湍急回旋，其危险程度又超过了瞿塘峡。行三十里到达神女庙，庙前的滩流尤其汹涌愤怒。十二峰都在北岸，前后遮蔽亏缺，无法数清它们的总数。最东边的一座山峰尤其奇特绝妙，山顶分成两个岔口，像两支玉簪插在半空中。最西边的一座山峰与它相似，但面貌稍小，其余各峰都郁郁苍苍非常壮观，只是不如这两座山峰那样诡谲特异。相传其中一座山峰上有文字写着“巫不暇”，探访寻找从县城出发走半里路就进入峡谷了。时辰在巳时之间，太阳还未到正午，峡谷间突然昏暗如同黄昏，抬头只见几尺天空罢了。两岸都是奇山，可以比拟十二峰的很多，烟云映照辉映，应接不暇。像这样的情形有一百多里，观赏山景真是丰富啊。十二峰都有名字，但不切合实际，不值得记录。神女庙位于诸峰对岸的小山冈上，就是所谓的阳云台、高唐观。有人说在来鹤峰上，也未必是神女的事情。根据宋玉的赋文，用来讽谏楚襄王，其言辞也只合乎礼义，如“玉色白里透红，实在不可侵犯”这样的话，可以概见。后世不明察，一概用男女私情来揣度。我曾作《前后巫山高》，以辩驳现在庙中石刻引用《墉城记》说：“瑶姬，西王母的女儿，称云华夫人，协助大禹驱赶鬼神，斩石疏导水流有功，被记载，现在封为妙用真人。”庙额叫“凝真观”，配祀有白马将军，俗传是他所驱赶的神灵。巫峡山最美的地方，不论阴晴，常常有云气，映衬飘拂，无法用绘画表现。我两次经过其下，所见都是如此，难道是我经过时偶然这样，还是这地方本来如此？“行云”的说法，也有依据吗？世上流传的巫山图都不是这样，即使是官府官署中所画的也不像。我让画师用小船泛舟江中摹写，才得到形似。现在好事者所收藏的都不如我的图真实。庙中有驯养的乌鸦，客船将要到来就在几里外迎接，有的甚至直到县城下面。船经过也送几里，人们把饼饵抛向空中，乌鸦仰头接住，不失手。一个本地人称为神鸦，也叫迎船鸦。行二十里到达东奔滩，高浪大漩涡巨大，大船掀舞，不像一片枯叶，有的被漩涡所驱使，像磨盘一样旋转。三老拉着招竿，叫喊力争以逃出漩涡。行二十里经过归州，巴东县有寇忠愍公祠堂，县亭有两棵柿子树，传说是公亲手种植的。行九十里到达归州，几里处叫咤滩，其危险又超过东奔。本地人说这是黄魔神所为。连接城下的大滩叫人鲊瓮，巨石横卧占据江面十七八，随着人的船倾侧，水进入篷窗，危险得无法渡过。听说接替的胡长文给事已到达夷陵，想要陆路行走，舟车且参辰不可相避，停泊在秭归以等待他。己未日停泊在归州，峡路州郡本来都荒凉，没有像归州这样严重的。满眼都是茅草屋，只有州宅虽然有盖瓦，沿着江背靠山，逼仄没有平地。楚熊绎开始封在这里，筚路蓝缕以开辟山林，其后才强大，拥有现在荆湖几千里的广阔。州东五里有清烈公祠堂，是屈原庙。秭归的名字，俗传因为屈原被放逐，他的姐姐女嬃先回来，所以以此命名，大概像是戏论。好事者有时书写成这个“姊归”字。倚靠城郭的秭归县，也传说是宋玉的住宅。杜甫诗云“宋玉悲秋宅”，指这个县旁边有酒垆，有的题作宋玉东家属。邑兴山县王嫱出生在这里，现在有昭君台，香溪尚存。城南二里有明妃祠。我曾论归州为州僻陋，为西蜀之最，而男子有屈原宋玉，女子有昭君，门第如此，正不容易忽视。庚申辛酉日停泊在归州，归州过去曾经隶属湖北，近年因为地望形势正在峡中，于是隶属夔州是对的，而财赋仍隶属湖北，每年输送只有二万缗，而一州两属，疲于奔命，不是这样应当另外拨出这笔钱补贴湖北，而把归州一并隶属夔州，才开始尽事理。壬戌日停泊在归州，江水突然退去十丈左右，沿岸滩石森然，人鲊瓮的石头也全部露出。望昨晚系舟的排亭，竟在半山间，移船靠近东边停泊，随从的船迁徙稍慢，被暗石所触，水进入船几乎破败。癸亥日停泊在归州，借郡中的小园带着家眷暂时驻扎，望洋轩。所谓园者，崖上不能两亩，花竹萧条，有秭归、怀忠两个小堂。前后山既高。而且靠近堂屋，迫近而临之，好像要覆压。甲子日停泊在归州，长文从峡山陆路行走，暮夜到达归乡沱，渡江往渡头迎接他。我之前入蜀时，也因为江涨不可逆流，从此路来，极天下之艰险，于是告诉峡州守管鉴、归州守叶默、副手熊浩以及夔漕沈作砺，请求略加修治。先前经过麻线堆，下人告诉我不要登山，有浮屠法，实在在山脚砍木开路，尽避麻线的危险。县尉孙某作小记，龛在道旁石壁上，我感激他，说一道人独自能办此，何况以官府之力呢？于是作麻线堆诗以赠四位君子。这时我改任成都路制置使，号令不及峡中，所以以诗道之。继而四位君子都相听许，以盐米招募村夫，凿石治梯级，其不可

译施力整治河道的人，就改从其他路径，疏通治理了十分之六七，商旅于是得以通行。新制定的法令要求他们前来，正是依赖于此，然而人们仍然感叹行路艰难，只是没见到未加修治以前的样子罢了。乙丑日、丙寅日停泊在归州，丁卯日想要解缆开船，但长文坚决挽留，于是又停泊在归州。八月戊辰日初一从归州出发，两岸巨大的石头连绵延伸，蹲踞着互相遥望，那种顽固倔强的神态无法形容。前行五里进入白狗峡，山势特别奇峻陡峭。峡左侧的小溪流入玉虚洞中，洞内可容纳数百人。三十里到达新滩，这滩以凶险闻名，豪壮地说三峡汉晋时期山体再次崩塌堵塞江水，所以后来命名为新滩。石头杂乱，水流汹涌，瞬息之间就会翻船溺亡，上下想要脱险的人，必须依靠盘石在陆地上行走，用空船渡过。两岸多居民，号称滩子，专门以盘滩为业。我冒着涨水时前来，水漫溢泛滥，不再看见滩石，划桨飞渡，人们反而觉得痛快。八十里到达黄牛峡，上面有洺川庙，供奉的是黄牛之神，也说他是帮助大禹疏通河道的人。庙宇都在大峰峻壁之上，有黄色的痕迹像牛，一个黑色的痕迹像人牵着它，传说这就是他们的神灵。庙门有两尊石马，一匹马缺了一只耳朵，是东坡所书写，欧阳公的梦记及诗作记载得很详细，至今人们认为这匹马有灵性，非常敬畏忌惮它。古语说：“早晨从黄牛出发，晚上宿在黄牛，三天三夜，黄牛依旧如故。”说的是山势高峻，整天还能望见它。欧阳公的诗中也引用了这句话，然而我顺流而下，回头望去，那“如故”的话，也不过是好事者的言论罢了。从此以后，峡山尤其奇特，江道转到黄牛山背后，称为假十二峰。经过假十二峰之下，两岸全是奇峰，不可计数，不能用图画摹写，也不能用言语形容，超妙胜绝，大概有超过巫峡的地方。欧阳公之所以溯峡东游，正是为了黄牛庙。黄牛峡尽头，就是扇子峡。虾蟆碚在南壁半山，有石头挺出，像大蛤蟆张嘴对着江，泉水从蛤蟆背上的山穴中流出，漫流在背上，散落在蛤蟆嘴边，垂在颔领间像水珠一样滴入江中。当时水正涨，蛤蟆离江面才一丈多。听说水落时，下面还有小矶承接它。张又新的《水品》也收录了这泉水。蜀地士人赴京应试，有时汲取它作为砚台用水。过了这里，峡中的滩险就尽了。三十里得到南岸平地的田地，平善坝出峡，船只到这里都停泊相庆，如同重生。船师和篙工都有赏赐，上下欢欣，将吏用名帖通贺，不等到达至喜亭。船将到平善坝，青天烈日中，忽然大风急雨倾盆而下，一顿饭功夫到达坝下，风定雨止，晴色如旧，好像江渎之神相送。己巳日从平善坝出发，三十里，早饭时到达峡州，登上至喜亭，破败得很，不配坡翁的记文。州宅有楚塞楼，是山谷所命名。古语说：荆门虎牙，是楚国的西塞，夷陵就是那个地方，自古认为是重镇。三国时又是吴国的西陵，陆逊认为夷陵是要害，国家的关隘限制，现在吴蜀共道此地，只是小小的荒垒罢了。郡圃又有尔雅台，相传郭景纯在此注释《尔雅》。台对面有一座尖峰，叫郭道山，是景纯居住的地方。夷陵县有欧阳公祠堂，一间草屋，也已倒塌毁坏。对江渡河就登上峡山，是陆路的开始。以前我入蜀时，因为江水涨溢不可逆流，从此徒步行走，备尝艰难困苦。过渡有甘泉寺，山上有泉水，以及姜诗妻庞氏祠，相传是涌泉跃鲤的地方。附近又有姜诗泉，此地是否属实未定。一百四十里到达杨木寨住宿。以前离开蜀都到汉嘉，江的两岸都是山了。进入夔州则山忽然陡高，无不摩云。自嘉州以来，东西三千里，南北绵延进入蕃夷的边界，又不知几千里，不知几千万座山峰。山多且高大如此，然而自出夷陵到这里，回首西望，则深远不再可见，只有苍烟落日，云平无际，有登高怀远的感叹而已。庚午日从杨木寨出发，八十里到达江陵的枝江县，四十里到达松滋县，二百里到达荆南的沙头住宿。沙头一名沙市。辛未日停泊沙头，沿着大堤进入。进城拜见各位官员。壬申日癸酉日停泊沙头。江陵帅辛弃疾在渚宫招游。败荷剩水，虽有野趣，而旧时的楼观无一存在。后人建小堂，也很草率。旧时对面有绛帐台，现在在营寨中，没有遗迹。章华堂在城外野寺，也粗略保存梗概。询问龙山落帽台，说在城北三十里一个小丘上。息壤在子城南门外，旧记载认为不可侵犯，畚锸所及随即恢复原状，又能招致雷雨。唐元和中，裴宙任刺史，挖掘六尺，得到石楼像江陵城楼的样子。这一年霖雨成灾，用方士的说法重新埋起来，一夜之间恢复原状。相传如此，近年遇旱则郡守设祭，挖掘它的土放在旁边等待报应，往往挖到石楼的屋檐就下雨了。下雨则再用原来的土覆盖，没听说它的土有息止。然而挖土而致雨，则辛弃疾说亲自验证而相信。甲戌日停泊沙头。乙亥日移船出大江，宿在江渎庙前。丙子日从江渎庙出发七十里到达公安县，登上二圣寺。二圣之名，江湖间竞相崇尚，就是各处佛门寺的两尊金刚神。这里则迁移之

译殿上，传记载述其发迹时的灵异事迹，大略说是出于梦境感应，他是千佛数中最后一位，一名叫娄至德，一名叫青叶髻。江岸容易崩塌，有时巨大的足迹印在那里，崩塌就停止了。走了一百二十五里到达石首县，对岸是宿县的下石矶，不能停泊船只。丁丑日从石首出发，走了一百七十里到达鲁家洑。从这里到鄂渚有两条路，一条路沿着大江经过岳阳以及临湘、嘉鱼两个县，岳阳通往洞庭湖的地方，波浪连天，有风就不能航行，所以客船大多避开它。另一条路从鲁家洑进入沌水，沌水是江边的支流，像河流的堤防，它的宽度仅超过运河，不怕风浪，两岸都是芦苇，时时有人家，只是支港通往各个小湖，所以是盗贼出没的地区，客船不结伴壮胆就不能通行。偶然遇到鄂州的士兵二百人，庚戌日想要回去经过荆南，于是用船载着他们一起走。从鲁家洑避开大江进入沌水，月光明亮，走了三十里住宿。戊寅、己卯两天都是早晚在沌水中行走。庚辰日走过所谓的百里荒，都是湖泊菱角芦苇，不再有人迹，是大盗出没的地方。月色如同白昼，将士们非常勇武，整夜摇桨，弓弩上弦，击鼓钲而行，直到天亮不停止。早上走出大江，中午到达鄂渚，停泊在鹦鹉洲前南市堤下。南市在城外，沿江有几万家店铺，非常兴盛。店铺排列像梳子一样密集，酒肆楼栏尤其壮丽，其他郡县没有能比得上的。大概是四川、广东、荆襄、淮浙贸易往来的地方，运到的货物，没有卖不出去的，而且不问多少，一天就能卖完。它的兴盛壮丽如此，监司帅守刘邦翰、子宣等都来相见，邀请吃饭，都说：“不敢确定日期。”等到想要移设酒席，船只依次排列，我笑着说：“如果确定日期，那么不如中秋；张设宴席，那么不如南楼。”众人也笑着答应。晚上于是在南楼聚会。楼在州泊前的黄鹤山上，高大华美，在湖水中首屈一指，下面俯瞰南市，房屋鳞次栉比。岷江从西南斜抱着郡城东流，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色奇特得很，江面像白绢，天空和水相互吞吐。平生所经历的中秋佳月，像这样的夜晚也有几次，何况又重修南楼的故事，老子在这里兴致也不浅。以前在桂林时，默默计算九年之间，在九个地方见过中秋，其间相距有时万里，不胜漂泊的感叹，曾经作了一篇赋来宽慰自己。等到调任成都，两个秋天都略见月亮。十二年间，在十个地方见过中秋。去年曾经在大慈楼上题了几句话，今年又忽然到这里。总共计算十三年间，在十一个地方见过中秋，也可以称为游子了。然而我因为生病请求退休，如果恩准，从此回归田园，带着月亮扛着锄头，得以度过这一生。在座的人也作了一篇乐府，让鄂州人传唱。所谓“十一个地方见过中秋”，现在略记在这里。开始从酉年计算，这一年直在东观。戌年，船停在松江垂虹亭下。亥年，泛舟阳羡罨画溪。子年，守卫括苍。丑年，在内廷玉堂住宿。寅年，出使金国驻扎在睢阳。卯年，从西掖出来停泊在吴兴城外。辰年，回到石湖。己午年，统帅桂林。未申年，统帅成都。而今酉年，客居武昌。癸未日，停泊在鄂州南楼，月色像昨夜一样。甲申日，停泊在鄂州，蜀兵远送的人，封桩裹粮的器具，到这里应当全部贸易，不三天不能完成，所以为他们停留。帅李川邀请到新寨鄂营，以前都是茅舍，现在才开始换成瓦屋，刚刚完成四分之一。登上压云寺，前后尽收眼底，周络井井，很有条理。将司中又有雅歌整暇两个堂，都面对江山，登览超胜。己酉、丙戌日，从鄂州派遣送兵的一半回成都。丁亥日，起风不能航行。戊子日，早上解缆想要出江，风不停止，到晚上更加厉害，又停留了一夜。土人说：“上江社日前后往往大风几天，称为社风，上下水船都不能航行。”果然如此。己丑日，社风稍息，解缆小泊在汉口。汉水从北岸流出，清澈碧绿可以照见人影，合入大江的浊流，开始不相混合。走了一里左右，就被江水所胜，浑浊而一色。凡是水从两岸流入江中的，都是这样。它的流动缓慢，所以得以澄澈晶莹。大江像激箭，万里奔流，不得不浑浊。午后风息，通行了一百八十里，到达三江口，住宿。三江的名字所在多有，凡是水交汇的地方，都称它为三江。庚寅日出发三江口，辰时经过赤壁，停泊在黄州临皋亭下，是赤土山。没有见到所谓乱石穿空及峥嵘巉岩的境界，东坡词赋稍微夸张了。郡将招集在东坡雪堂，郡东山垄重复，中有平地，四面都有小冈环绕。东坡卜居时，这也是有所取于风水的说法。前任太守聚集材料，想要作设防，后来停止。雪堂本来稍微宏壮。堂东小屋匾额曰“东坡”，堂前桥亭曰“小桥”，都是后人旁缘命名的。对面高坡上新作小亭曰“高寒”，姑且取《水调》中的语，不是当时的故实。然而此亭正对东岸武昌数峰，也是登览不凡的地方。晚上经过竹楼，郡治后赤壁山上，方丈一间而已。转到栖霞楼，面势正对落日，晖景既落，晴霞亘天末，并染川醺，黄酣紫，照映上下。大概日日如此，命名有含义。楼的规制很工，问其人则曰：“故相秦申王生于临皋舟中，黄人作

译庆瑞堂建在那里，近年拆毁改作了栖霞云。」黄冈江岸下向来号称不能停船，往来旅客对此感到忧虑，我的船也移泊到一个河湾的沙洲中。大概是因为江水被赤壁的一块礁石阻挡，水流旋转得非常湍急，水纹像晕圈一样散乱地开合，完全像三峡那样。郡里商议想开辟一个澳口来让客船停泊，还没有决定。辛卯日从黄州出发，四十里后经过巴河，河水清澈，从北岸汇入浑浊的江流，就像汉口那样。顺流行驶二百三十里，到达桐木沟，住宿。壬辰日从桐木沟出发，八十里后到达马头，住宿。癸巳日从马头出发，一百二十五里后到达江州治所，即琵琶亭前。太守曹训字子序新修建了琵琶亭，通判吕胜已用隶书将《琵琶行》刻在亭子左方的石头上。甲午日停泊在江州，登上庾楼，前面面对大江，后面正对庐山，前后两面都是登临观赏的绝佳之地。又名为山大川，全都汇聚在这座楼上，其他地方不能同时拥有，这里却独自享有。庾元亮的故事原本是在武昌南楼，后人因为庾元亮曾经担任江州刺史，所以也用“庾”来命名这座楼。然而景物方面却有南楼不及的地方。楼下的思白堂，正对着庐山的双剑峰，相传这个名字对郡县最为不利。每两百年就会有兵祸，父老们长久以来希望更改名字，但没有定论，我想取东西二林所立的名称，命名为双林。乙未日停泊在江州，早晨出南门，离开城百里，到达濓溪。溪水宽寻，漫流在荒田中，积聚成小湖。太守潘慈明字伯新在溪上修建了周先生祠堂和小亭。三十里后到达太平兴国宫，在圣治峰下，左边是香炉石顶等山峰，右边是狮子、莲花等山峰，正对着蕲黄等山，是形势险要的地方。宫中的尊神叫九天采访使者，唐开元年间在梦中显现给玄宗，在这里建庙。南唐时称为升元府，本朝改为宫并加封号。使者叫应元保运，相传唐建庙时，木材都从江上浮出，称为神运。绍兴初年，贼人李成攻破江州，纵兵大肆掠夺，将宫宇焚烧殆尽，所存的只有外门几间。后来道士修建，只有真君殿稍微合乎法度，其余都因陋就简。从屋在山下及涧外的那些，现在都长满了灌木，突然之间无法恢复了。又道士们各自开凿门窗，荒凉之象触目可掬。进山五里到达东林寺，是晋代惠远法师的道场。自晋以来为星居寺，几十年前才改为十方寺，楼阁堂殿奇巧巨丽，然而都不是晋代的旧屋。虎溪只是一条涓涓细流，不能宽五尺。惠远法师送客，唯独不肯过溪，过了溪则林中老虎，又发出号鸣。白莲池也不再种花，只有惠远公与十八贤祠堂有匾额叫莲社。山上的五杉阁，是晋代的杉树，近年被住持僧人砍伐。阁后的舍利塔，是鸠摩罗什携带来埋葬的，其屋又是南唐时所改作，只有聪明泉如故。高仲堪与惠远公谈论易经的地方。凡是山上的故物，如袈裟、麈尾扇都已不存在。承平时期独有晋安帝的辇、佛防耶舍的革舄、谢灵运的贝叶经，经过李成之乱，现在都亡失了。李成住在这座寺里，所以与西林寺一起得以不被焚烧，而唐以来的各种碑刻都完好无损。最值得称道的是至邕寺碑，开元十九年所作，以及张又新碑阴大中十年所作，李纳兀元禅师碑，张庭赞书写，颜鲁公题碑的两侧，略云：永泰丙午年，真卿辅佐吉州，夏六月驻扎在东林，仰望庐阜的炉峰，想念惠远公的遗烈，登上神运殿，礼拜僧伽衣，观看生法师的麈尾扇，谢灵运翻译涅槃经的贝多梵夹，欣喜羡慕不足，暂且刻在张李二公耶舍禅师的碑侧，自鲁公题。后世因此传说这块石头是张李碑，又有柳公权复寺碑，大中十一年的作品，书法尤其遒劲秀丽。又有李肇、蔡京、苗绅等碑，都很好。惠远法师塔在寺西几十步，晋代的杉树还在。出虎溪门，隔路有一条涧，从东而来，涧上的山峰如屏障，翠绿的树荫浓密，极像杭州灵隐的飞来峰。下余嘱咐住持僧法才建亭，名叫“过溪”。叫山夫锄治作基址，一夜完工。僧人约定冬初可以完工，从此东林增加了一处胜景。而我于山中也可依附晋唐诸贤而不朽了。寺东北角有作白乐天草堂，乐天元和十年任州司马，在香炉峰北，遗爱寺南建堂，往来游处。后来与寺一起废弃，现在所作不是元和时的故处。惠远法师塔西即是西林寺，惠永法师的道场。查考各种碑文始于伪赵时的竺昙现，而成于惠永，规模大致像东林而微小。此地旧名香谷，惠永先建此寺，惠远迁徙而为邻，号东林，至今称二林。住持寺久不得人，廊庑缺坏，杂草丛生，只有殿堂仅存。只有主院一僧，我入山时他也藏逃不见。寺有西林道场碑，隋代太常博士渤海欧阳询撰写，大业十二年所作，而不著书写人姓名。笔意清润，微有肉感，酷似虞永兴，然而结字的体势则全是率更法。怀疑欧阳询在隋时作此体，入唐后才加劲瘦刻削。颜鲁公题其碑额之上，也以永泰丙午年游东林时来，大略谓缅怀惠远现的遗烈，登重阁观看张僧繇画佛像，梁武帝蹙锦绣锦囊，因题欧阳公撰惠永公碑阴。然而其实乃题碑额之上，非碑阴也。碑阴别有大中时

译游人在此题写姓名，笔法也不凡。返回后在东林寺住宿，丙申日离开东林，在太平宫前的草市用餐，经过清虚庵，它在拨云峰下，傍晚进入城中。庐山虽然号称九屏，但实际上并不深远，山中行走都绕着大山的山脚，远望只是一座孤立的山罢了。它比其他山最高，云雾环绕山腰则下雨，云雾遮蔽山顶则晴天。俗话常说：“庐山戴帽，平地安灶；庐山系腰，平底安桥。”这话可以和“滟滪如象，瞿唐莫上；�滪如马，瞿唐莫下”相对。九月丁酉初一，停泊在江州，起风整天不能前行。戊戌日风稍停，巳时从江州出发，回望庐山逐渐变得狭窄而高耸，不再呈现蜿蜒连绵的样子，经过湖口。遥望大孤山像道士的帽子，矗立在万顷碧波之中，也是奇观。走了九十里到达交石夹，住宿。己亥日从交石夹出发，向东望小孤山像艾草燃烧后的灰烬。午后经过它，澎浪矶在它南边，风起波浪大作。又走了吃饭的时间，一共走了八十里，停泊在鼇背洲。想停泊在马当，风大不能前进。江中有风就会掀起白浪，便不能航行。庚子日风未停，勉强移船几里，在马当对岸的小港中停泊。辛丑日风稍缓，移船五六里，风又起，在波斯夹停泊。夹中波浪仍然汹涌。壬寅日停泊在波斯夹，日暮风停，月明想要出发。船夫喧哗说小龙出现在岸边，争着去观看，结果已是夜晚。癸卯日从波斯夹出发，到达皖口，北岸的淮山迎面而来，绵延不绝，灊山、皖山、琅琊山，云雾景物缥缈，是我生平未曾涉足的地方。南岸从牛矶、雁汊行走，将近二百里，在长风沙下口住宿。甲辰日从长风沙出发，走了一百里，中午到达池州，在池口停泊。望淮亭距离城南十余里，夜里大风，船只摇晃，整夜睡不着。乙巳日停泊在池州，进城登上九华楼，恰逢重阳节，风突然大作，懒得去齐山眺望。几里间有一座土山极其低矮小，上面有翠微亭，只是凭借杜牧的诗而闻名罢了。九华山稍微秀丽突出，然而不如传闻中那样。夜里移船出江，却进入南湖口停泊在水亭。丙午日离开池州十余里，起风，在清溪口停泊。丁未日停泊在清溪，九华山所谓的九峰到这里才开始看见。戊申日从清溪出发，停泊在长风沙。己酉日从长风沙出发，进入夹道行走，傍晚停泊在太平州。庚戌日登上陵歊台，这台是宋武帝所建，是登临的佳迹。经过战火后重修，道路荒芜杂乱，塔寺也萧条冷落。辛亥日从太平州出发。壬子日到达建康府，停泊在赏心亭下。癸丑日在玉麟堂聚会。甲寅、乙卯日停泊在建康，跟随留守枢密使建安刘公巡视新修的外城。从赏心亭渡到南岸，从雉门水亭基登上小车，转到伏龙楼基，徘徊眺望金陵的山。本来正对三面，到这里则形势回环交错，江南诸山与淮山圆润相接，没有空缺。唐人诗所谓“山围故国周遭在”，只有此处所见才是如此。况且游览金陵的人，如果不到伏龙楼，就像未曾游览过一样。一城的形势，此地最高，像昂首的样子。楼外即是坡垄绵延，没有护城河，自古是受敌之处。相传曹彬攻取李煜从此进入。巡视了九成的城墙，才下船到清溪阁。南朝诸人作为游息的地方，后来平整修治建成阁楼和小园。旁边有空地可以种植，隶属漕司不能得到。从清溪泛舟返回，在玉麟堂聚会。丙辰日从建康出发，丁巳日停泊在长芦，带着被褥在寺中住宿。这是菩提达摩一苇渡江的地方，寺庙在沙洲之上，非常雄伟。江波冲刷侵蚀，快要到达门口。寺前旧有居民，现在都已荡然无存。岸下不能停船，移在五里外的一条港中。寺中有一苇堂，用来祭祀达摩。戊午日开启，防备庆圣节道场完毕，登船。己未日到达镇江府，闸门已关闭，运河浅淤，买小船搬运，不胜烦劳。庚申、辛酉日停泊在镇江。壬戌日从镇江出发，长久离开江浙奔走于四川广东，忽然进入小船，萧然有渔钓的旧想，不知道自己是从天边归来。癸亥日整天行走，甲子日到达常州，乙丑日停泊在常州，丙寅日从常州出发。平江的亲戚故旧来迎接的，在路上陆续出现，恍然如隔世一般。冬十月丁卯初一，雨中行走不停。戊辰日未到浒市十里处停泊，己巳日傍晚进入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