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四库全书·嘉靖以来首辅传》，明代王世贞撰写。

钦定四库全书

史部七

嘉靖以来首辅传

传记类三

总录之属

提要

臣等谨案：《嘉靖以来首辅传》共八卷，由明代王世贞撰写。王世贞以史学自任，著述丰富，其《弇山堂别集》等书已著录于目录。这部书专门记载世宗、穆宗、神宗三朝内阁大臣的事迹。查考明朝自太祖废除丞相，将职权分给六部，到成祖开始任命儒臣进入文渊阁值班，参与机密事务，但只称阁臣，不称宰相。后来宦官宠幸干政，阁臣大多平庸充数。到了嘉靖年间，才开始将政务委托给内阁，而位居首位的人责任尤其专一，于是有了“首辅”的称号。当时政治的得失，往往视其轻重而定，所以王世贞写这本书，从嘉靖朝开始断代，以阐明逐渐形成的由来。书前有总序，称阁臣沿袭兴起、轻重变化的始末已在年表中具备，即指《弇山堂别集》中的百官表。书中记载从杨廷和开始，到申时行结束，都以位居首位的人为主，偶尔附带记载其他人的事迹。对于当时国家大事的是非，以及各位大臣贤与不贤、进用与罢黜的原因，叙述次序详细，颇得史法。王世贞与王锡爵是同乡，王锡爵家中曾妄言其女得道成仙而去，王世贞据此作传，当时弹劾王锡爵的人有时也牵连到王世贞。王世贞写这本书时，于是载入了仙女之事，以为确有其事，这可以说是荒诞了。其余所记载的内容大体接近事实，可以与正史相互参证。

乾隆四十三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一

（明）王世贞 撰

我所称述的阁臣沿袭兴起、轻重变化的始末，已在年表中具备。随后我感叹道：“高帝废除丞相，著为法令，重视其典制，言辞危重，难道不是谆谆告诫、小心翼翼吗！”然而终究是避其名而暗操其实，以至于发展到极重不可挽回的地步，万事不能独断，睿智不能恒常发挥耳目作用，必定有所凭借，逐渐形成趋势。仁宗、宣宗时代，与尚书并列，太宰（吏部尚书）位第一，华盖殿大学士次之，大宗伯（礼部尚书）位第三，谨身殿大学士次之。正统、景泰之际，大宗伯、太宰位都第一，华盖殿大学士次之。然而在正统年间，宦官掌握诏令而专权于内，在景泰年间，司马（兵部尚书）参与帷幄而分权于外，虽然治乱局势不同，但阁臣不得称相的情况依旧。自天顺年间，权力寄托于武功氏（指曹吉祥等宦官），然而左珥横冑（指武将）尚能与之抗衡，且不久就失败了。后来权力委托给南阳（指徐有贞），虽然也参预了太宰、大司马（兵部尚书），但宰相的端倪已萌生。至于首辅与次辅地位的升降，也随时代显露出来。成化末年，太宰文帅（指李东阳）与首辅权力相当，次辅与首辅势力相逼。大概都有所挟持而都不占上风，于是宰相的形态显现，首辅与次辅的地位更加悬殊。弘治年间，首辅与次辅按官序排列而权力无异，太宰、大司马因孤立而权重却不与之角力，这是治世的景象吧！正德年间皇帝不亲政，起初端庄委重而听从阁臣的辅佐，后来让大宦官夺取权力，宦官败落后其他宦官又受托付，又让武将参与。于是阁臣软弱不能再振作，那些沉默无耻的人甘愿做他们的仆役，而暗中谋取私利，还谈什么宰相呢！所以杨廷和做次辅而不能称首辅，张璁做外臣而不能称内臣，宁彬进用而诏令移交给武将了。嘉靖初年即位，扫除弊端而革新，将政务归还内阁，徐阶（新都）卓然独立，三位辅臣鼎立支撑，百官随风倒伏，虽然不久因有所牵制而离去，但宰相的形态形成，首辅与次辅于是大分。张居正（永嘉）做卿佐时，攻击内阁而破坏宰相的体制；居内阁时，排斥六卿而成全宰相的尊严。他做次辅时地位在尊位之上，做首辅时厌恶次辅的亲近，然而正直的人尚能奋起与之抗衡，刚健的人尚能挟持而刺其肘腋。至于屏除贿赂，挫败奸佞，彰显主威，荡除国蠹，这也是首辅的功劳。已故信州（指严嵩）所结托的，不能像永嘉那样而淘汰过度，上欺君主，下逞私欲，宠幸尽失而受辱，身首异处，成为天下笑柄。袁州（指徐阶）以柔术用事，窃取君主的喜怒而施威福；荆州（指张居正）以刚术用事，操持君主的威福而成事，喜怒六卿窥视颜色，操持旨意。如果六部官吏称次辅的，也屏息凝神而不敢有不同意见。于是宰相的形态张扬了，其首辅与次辅的地位如天壤之别。刑罚的报应，近则及身，稍远则及子孙。大家籍没姓名、灭播丹书，难道不是不幸吗？然而谈论的人还以为荆州微有功罪，稍不蔽护。大约新郑（指严嵩）狠毒于信州，而淘汰较小未甚。二李（指李春芳、李汶）肩并次辅，无咎无誉。新都（徐阶）、华亭（严嵩）用事也有刚柔，而业绩相当，是最优的。我既匆匆不能终了三管（指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事务，所以将耳目确凿的记载下来，称为《嘉靖以来首辅传》。大概到嘉靖朝才开始有宰相与首辅，为什么称辅？避宰相之名也。各位做次辅的，以及与之牵连的，附记其中。

杨廷和，字介夫，四川新都人。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开始告假回家。娶妻后，廷和为人风度姿容美好，性格沉静详审，写文章也简练通畅有法度，而不喜好声律华藻之学，只以考究掌故、民间疾苦、边疆事务及

译一切法家的言论，大概都郁郁不得志，辜负了公辅的期望。授予检讨官职，任职满九年，晋升为修撰。《宪宗实录》编修完成，因参与编修而晋升为侍读，改任左春坊左中允，每天侍奉皇太子讲读。主持顺天府乡试，又即将满考核期限，而《大明会典》编修完成，因优异表现拜为左春坊大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再次主持会试。皇太子即位，推恩晋升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任讲读官职如故，充任经筵讲官，担任《孝庙实录》副总裁。不久晋升为詹事，专门掌管内阁诰敕。当进讲时，所提到的远离佞幸、戒止游逸，触犯了中贵人马永指使的传言，改任南京吏部左侍郎。刚出发，就有为杨廷和解围的人，离开詹事职位五个月后迁任南京户部尚书，又过了三个月，皇上问杨学士在哪里？马永回答在南京户部，于是召他入京，晋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事务。第二年加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当时重修《会典》与《孝庙实录》先后完成，各位编修官屡次因时迁升，而马永心中有所不满，指使杨廷和都参与总裁，于是先挑剔《会典》的错误，杨廷和与大学士李东阳等人被夺去两级俸禄，后来因《实录》的功劳又归还了。第二年加封光禄大夫柱国，再次迁升改任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当时马永专横更加严重，而大学士李东阳、吏部尚书杨一清为朝廷内外调和，杨廷和与李东阳在其中委曲求全，只是稍微有所补救罢了。不久安化王朱寘鐇在夏州反叛，以诛杀马永为名，杨廷和等人于是稍微舒展心意，起草赦免诏书，并且请求提拔边将仇钺以离间贼党，而仇钺果然趁机擒获安化王。恰逢马永因中贵人张永揭发而被伏诛，杨廷和等人于是再次论功晋升为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赐一子为中书舍人。流贼刘六、刘七、刘七、齐彦明反叛，左都御史马中锡应当率军前往讨伐，杨廷和说马中锡是文士，怎能担当此任？当时马中锡已经出发，果然不能平定贼寇，杨廷和请求逮捕马中锡下狱，以侍郎陆完代替他，并斩首了以前受贿纵贼的参将桑玉。后来又推荐都御史彭泽率领各边军讨伐河南贼寇赵鐩等人，当时辅政大臣李东阳生病，多委托计议给杨廷和，因此贼寇逐渐平定，论功记录杨廷和。一子锦衣卫千户推辞，特加封少师、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中贵人张永挟持奇功诛杀马永而骄横。探听到有男子手臂上有龙纹，以此作为功劳。援引故中贵人刘永诚的先例，自身想要获得侯爵。杨廷和说：“封刘永诚的侄子刘聚为伯罢了，况且是凭借战功封爵，并非刘永诚自身受封。”张永的意图于是受阻，也不能对杨廷和怨恨。彭泽将西征流贼，鄢本恕等人入京向杨廷和问计。杨廷和说：“以您的才能，贼寇何愁不能平定？所告诫的是班师太早罢了。”彭泽后来攻破诛杀鄢本恕等人，上奏班师，而余党又蜂起，不可控制。彭泽出发后又留下，于是感叹说：“杨公的先见之明，是我所不及的。”干清宫发生火灾，杨廷和请求皇上避殿。下诏罪己，求取直言，于是与同僚上疏劝皇上早朝、晚退、深居简出、亲自祭祀九庙、尊崇两宫孝养、勤于日讲。又当面奏请开言路、达下情、还边兵、废禁市、罢皇店、出西僧、减工作、减织造等十余条，都切中要害，而皇上不省察。不久因父亲杨春去世请求归乡，持丧不被允许，三次请求才被允许。奔丧时派中贵人护送而行，起复时又三次上疏推辞，才允许。阁臣得以终了父母丧服，从杨廷和开始。丧服刚结束，立即召入京。当时皇上出行边塞，派使者赐给杨廷和羊酒纸钱。杨廷和上疏谢恩，于是请求回銮，不回复。与大学士蒋冕驰至居庸关，愿意以自身出塞，请皇上于是派中涓阻止他归京。杨廷和当初奔丧，实际上是首辅，而梁储代替他。梁储原本同举进士，先显贵且比杨廷和大十岁，屡次迁升至少师、首辅。至此让位居下，当时颇称赞梁储的义气。当杨廷和在任时，皇上往往不视朝。不久效仿周穆王的辙迹，杨廷和等人屡次上疏谏止，不听。而其他如恢复宁王护卫、宠幸诸义子，乃至自称威武大将军镇国公，以及诸失政的大者，杨廷和也强谏，都不听。因此郁郁不得志，屡次称病请求骸骨，皇上不听。当此时，皇上宽大好逸游，对章疏不甚省察，而中贵人谷大用、魏彬、张雄，义子钱宁、江彬辈专横甚。杨廷和虽然不向他们低头，然而不能有所裁禁，因此得以稍微安宁。王宸濠在江西反叛，事闻，皇上想要率师亲征，杨廷和等人极力阻止。皇上于是自诡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统各京边将士兵南讨，而安边伯许泰为威武副将军，左都督刘晖为平贼将军，前驱镇抚，按察悉听节制。命杨廷和与大学士毛纪居守，因干清、坤宁二宫鼎建，推恩记录一子，锦衣卫副千户。推辞时，杨廷和应当起草大将军南征敕谕，谢不肯草，皇上已心中愤怒。而会推南京吏部尚书刘龙管理东阁诰敕，因杨廷和私其乡人，切责之。杨廷和谢罪乞罢，不许。少师梁储等人请求与他一起罢免，又不许。此时，杨廷和正闭门以病请，而敕谕已行。皇上既南，两更岁朔，而杨廷和颇以镇静持重为中外所推服。

译凡是请求皇上回銮的奏疏有几十份，皇上都不再阅览。皇上返回后驻跸通州，杨廷和等人援引旧例，请求皇上返回皇宫大内，登殿接受俘虏，然后才正法朱宸濠等人。皇上命令催促召杨廷和等人到通州接受事务，就在行在处将朱宸濠等人斩首示众，杨廷和无法争辩。在此之前，兵部尚书王琼有才干但阴险，与宦官以及钱宁、江彬等人亲近，互相勾结，通过奏章诛杀、奖赏、升迁、罢黜官员，迅速获取皇帝旨意，不再经过内阁。而王琼越级晋升也到了太师之位，与杨廷和、梁储地位相当。他同处高位，又不自我抑制谦让，自我夸耀更加严重，杨廷和非常怨恨，却无法制约他。到了这时，王琼与吏部尚书陆完都被张永揭发，与朱宸濠私下勾结，外面议论纷纷，认为他们的家产将要被抄没。王琼抢先到达通州谢罪，皇上身边的人得以幸免，反而剥夺了陆完的职位由自己担任。杨廷和因此更加怨恨王琼。第二年正月，皇上在郊祀时伏地呕血，乘车带病返回，不久病情加重，皇子夭亡。而司礼监宦官魏彬等人到内阁说，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如果拿出万金去民间购买草药，或许有人响应。杨廷和心里知道他们的意思，于是发布榜文告示购买，并暗中用伦常次序的道理暗示他们。魏彬等人连声答应，又过了十天，谷大用、张永到内阁来说，皇上在豹房驾崩了，奉皇太后命令将灵柩移入大内，并且商议应当立谁为帝。杨廷和已经袖藏《皇明祖训》拿出来给他们看，说：“兄终弟及，谁敢违背？论亲缘论长幼，不如立兴王世子。”于是共同策划迎接兴王世子，而王琼率领九卿突然闯入左掖门，厉声说：“九卿在朝廷中，我是长官，今天谁应当立为皇帝却不让我知道？”杨廷和左右的人于是都不回答，王琼只好愤然散去。按照旧例，内阁应当派一人与宦官、勋戚、大宗伯一同前往，其次是梁储，再次是蒋冕，而蒋冕有志向和力量，杨廷和想依靠他来辅助自己。但这时正好江彬拥重兵在肘腋之间，杨廷和知道天下人厌恶江彬，势必会反扑，杨廷和想以太后旨意逮捕诛杀江彬，恐怕梁储年老不能胜任迎接天子的事，而故意与江彬交好的人或许会泄露消息，蒋冕离开则更加孤立，于是假装惋惜梁储疲惫，阻止他前往。梁储奋然说：“什么事比迎接天子更大呢？怎敢以疲惫为借口推辞？”梁储捧着金符前往，而蒋冕留了下来。魏彬本来与江彬有牵连，而掌管司礼监，杨廷和知道他稍微文弱，于是详细陈述江彬谋反的情况，用危险的话语威胁他，魏彬心动，于是让他入宫禀报皇太后，然后具奏请求太监张永、武定侯郭勋、伯许泰、尚书王宪挑选各营士兵，分布在皇城四门、京城九门以及南北要害之地，厂卫御史率领他们的下属严密防守角落，传达遗命，罢免威武营团练各军，各边入卫的士兵都重重赏赐后遣散归镇，皇店官校及军门名色办事人员全部勒令返回卫所，哈密、吐鲁番、佛郎机等国的贡使都给予赏赐后遣返回国，豹房供养的番僧及少林僧、各种技击、射生、划船的黄头郎、散乐工伎等全部罢遣。当时江彬的党羽都督佥事李琮尤其凶狠狡诈，劝江彬趁机率领家众造反，如果不胜则向北逃往边塞，江彬犹豫未决。而与杨廷和合谋的只有蒋冕、毛纪、司礼监宦官温祥共四人，而魏彬也不敢泄露。张永窥探到他们的意图，也秘密做好准备，于是引诱江彬进入坤宁宫兽吻行礼，进入西华门，经过张永那里，张永请他吃饭，让他稍作延缓以等待，江彬正在行礼时，逮捕的旨意下达，江彬返回西华门，门已关闭，转而向北安门跑去，内监们群起追赶并捆绑了他，于是连同都督神周及李琮一起逮捕下诏狱，抄没他们的家产，内外欢呼相庆。兴王世子到达都门，礼部准备礼仪如同皇太子即位之礼，由东安门进入，居住在文华殿接受笺表，不被允许，于是从行殿接受笺表，由大明门直接进入，向大行皇帝的几筵告祭，登上前殿即位。杨廷和起草诏书上呈，皇上批复同意。刚开始起草上呈时，司礼监各宦官因为涉及内政的几条要求杨廷和删去，杨廷和说：“过去我们不得职，你们说是出于皇上之意，现在也是出于新天子之意吗？不然我们祝贺登极后只有一走了之，并且叩问皇上，皇上说谁删了诏草，必有承担的人。”于是蒋冕及毛纪相继发表严厉言论，各宦官无言以对。不久诏书下达，正德年间祸害政治的弊端全部革除，内外百姓加额称颂新天子为圣人，所革除的锦衣等诸卫、内监局旗校工役达十四万八千七百人之多，减少漕粮一百五十三万二千余石，其中宦官义子、传升、乞升等一切因恩幸得官的人几乎全部罢免，失去职位的人对杨廷和恨之入骨，入朝时有携带白刃在车旁恐吓的。事情上报，诏令以营卒百人为杨廷和出入护卫。皇上御经筵，杨廷和知经筵事。修撰武庙实录，担任总裁。在此之前杨廷和已加特进一品，满九年兼支大学士俸禄，赐敕旌谕。至此加左柱国，而给事中、御史交章弹劾王琼罪状，下诏狱。王琼受逼迫，则上疏揭发杨廷和以自解。法司于是按奸党律判处王琼死刑。王琼极力自辩，得以减刑边戍，而有人认为是迎合上意。恰逢石珤自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改任吏部，杨廷和复奏改任，掌管府使司诰敕。于是有人议论杨廷和太专权。但杨廷和认为皇上虽然年幼，但英明睿智世所罕见，更加自信可以致天下太平，事事有所持守争辩。钱宁、江彬虽然伏诛，但张鋭、张忠等狱案久不决，贿赂内廷也减等发戍。杨廷和等人上疏说如果不诛杀这些人，则国法不正，公道不明，九庙神灵不安，万姓之心不服，祸乱之机未息，太平安定之治未臻。皇上于是抄没他们的财产。杨廷和复上疏请求敬天戒，法祖训，隆孝道，保聖躬，务民义，勤

译杨廷和讲求学问，谨慎发布命令，明确赏罚，专一委任官员，采纳劝谏，亲近贤良之人，节制财用，言语多恳切中肯，皇帝都给予优厚的诏书答复并准许。

当时关于大礼的争论兴起，兴献王与母妃的名号尚未确定，皇帝想要增加尊崇，召见杨廷和等人，从容赐茶安慰并讨论，但杨廷和坚持认为皇帝应当以孝宗为后，称孝宗为“皇考”，而兴献王为“皇叔考”，爵位称“兴国太王”，母妃称“兴国太妃”，另外立益王的次子崇仁王为兴王，来奉祀兴献王。礼部据此上奏请求，皇帝不高兴。

而进士张璁有所窥见，于是上疏说皇帝应当追尊兴献王和母蒋妃为帝后，并且坚持“继统不继嗣”的说法非常清晰，言语见张璁传。

从此杨廷和每次被召对，皇帝必定用温和的旨意晓谕他，但他坚持不可的有三次，封还御批的有四次，前后执意上奏几乎有三十道疏章。

皇帝更加心中郁郁不乐有所怨恨，而身边的人得以趁机进言说杨廷和放肆，没有人臣的礼节。言官史道、曹嘉等也于是论劾杨廷和。

皇帝虽然为此稍加贬谪以安抚他，但心意已经暗中转移了。

不久因修定册宝有功，封杨廷和以及蒋冕、毛纪各为伯爵，每年俸禄一千石。杨廷和坚决推辞，改为荫庇锦衣卫指挥使，又推辞。

皇帝认为赏赐太轻，加荫四品京职各世袭，又推辞。

恰逢杨廷和满四次考核，越级拜为太傅，又四次推辞才作罢。

特别赐敕表彰其特异，在礼部赐宴，九卿都参加。

当时皇帝颇留意斋醮之事，杨廷和极力说不可，引用梁武帝、宋徽宗作为比喻，皇帝用优厚的旨意答复并采纳。

当时江左连年歉收，而宦官以御衣为由请求，派遣官员到苏、杭二府督造织品。工部以及给事中、御史上言，都不听，而催促内阁撰写敕书。

杨廷和等人不奉命，于是极力陈述百姓困苦、财力枯竭，请求不要派遣官员。

皇帝仍然催促撰写敕书，并且告诫不得烦扰固执。

杨廷和于是极力辩白这不是烦扰固执，并且说臣等与满朝大臣、言官上言都不听，却只听信那两三个奸佞之人的话。陛下难道能单独与两三个奸佞之人共同治理祖宗的天下吗？

况且陛下认为织造是累朝旧例，不知道洪武以来何曾有此事，那是从成化、弘治才开始创行的。

宪宗、孝宗两位圣君体恤百姓、节约财用，美好的政事不止一件，陛下不效法他们，却独独效法那些不好的，为什么呢？

即位第一道诏书，宦官的幸宠之路几乎被堵塞殆尽，天下正传颂圣德，而现在忽然有此事，凭什么取信于天下？

于是请求追究拟旨之人。

皇帝为此谢罪说不审慎，让告诫所派遣的官员不要放纵肆意，但自己也不能阻止此事。

杨廷和本来已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后来请求更加坚决，又因为坚持称孝宗为皇考、兴献王为皇叔考的议论不合，疏辞中流露出不平。

皇帝责备他借辞归咎，不是大臣之道，然而还是赐给他玺书，继续按例供给车马、廪食和邮护，重申前令荫庇其子为锦衣卫指挥使。

给事中、御史请求挽留杨廷和，都不予答复，而由蒋冕代替。

译蒋冕，字升之，是广西全州人。十四岁考中乡试举人，又过了十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升任侍读，改任右中允，晋升为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守丧期满回朝，任侍读学士，晋升为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任侍读学士。升任吏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担任礼部尚书，改任詹事府掌印，进入东阁处理诰敕文书，晋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加封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任职满三年，授光禄大夫、柱国。不久又加封少傅、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蒋冕）在翰林院任职很久，最有学问和德行之名，清廉修身，自爱自重，而没有明显的政绩表现。他进入内阁时，正值皇帝多次出巡，流连塞外，不肯返回京城。蒋冕与杨廷和、梁储、毛纪先后上疏请求（皇帝回京）达十几次，都没有被听从。蒋冕于是自己上疏，言辞尤其危急恳切。皇帝没有醒悟，也没有怪罪他。后来皇帝南征，蒋冕与梁储随行扈从，适时请求皇帝回銮。皇帝放纵倡乐游玩，虽然（蒋冕）不能劝谏制止，也不肯依顺迎合。而这时中官永忠与都督江彬挟持皇帝的宠信权势，嚣张得很，但（皇帝）不能亲近疏远他们。蒋冕因此声望和实力颇受倚重，而皇帝因病去世。蒋冕与杨廷和合谋逮捕江彬，商议起草诏书，有保全国家的功劳。世宗从兴王府来，论功封伯爵，与杨廷和相等，蒋冕极力推辞达五次，才改为荫封锦衣卫指挥同知及五品京职，都是世袭。又推辞，蒋冕本来推崇杨廷和。两人相处非常欢洽，而蒋冕尤其耿直刚正，敢于直言争辩，具有侃侃而谈的大臣风度。而兵部右侍郎吴廷举，是同乡同年，关系深厚。吴廷举有所建议，蒋冕认为他迂腐，吴廷举立即上章说蒋冕在先朝不能匡正君心，不称职于辅导。蒋冕非常愤怒，于是全部揭露吴廷举所上的奏疏，并说吴廷举挟持私怨诋毁故旧，斥责他像南人一样狭隘。然而吴廷举反而屡次升迁，蒋冕不过问。他所坚持的追崇兴王礼仪，本来与杨廷和意见相合，而朝议因此而定。杨廷和被罢免，而先前派遣中官织造的事还没有起草文书，蒋冕最终不肯起草。皇帝责备他，他只是引咎而已，于是称病不出。皇帝下优诏强行起用他，再三催促才出来。当时皇帝想尊崇献王及其母妃，得到张璁、桂萼等人的奏疏后决心更大，虽然勉强称本生父母，想在奉先殿侧立庙。礼部议论不合就停止，其尚书汪俊因恐惧而罢免。蒋冕既与同僚极力争辩，又单独上疏说不可行，于是请求退休。优诏不允，于是降诏称本生皇考为恭穆献皇帝，本生母为章圣皇太后。蒋冕更加不自在，又上疏请求不参与议立庙之事，而以老迈之躯归乡。皇帝责备他，但仍备大臣礼遇，大致像对待杨廷和那样，并录用一子为锦衣卫指挥同知。给事中、御史请求挽留蒋冕，都没有回复。而毛纪代替蒋冕离去，距离他代替杨廷和才两个月而已。

毛纪，字维之，是莱州掖县人。年少敦厚聪敏好学，二十四岁考中山东乡试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职检讨。任职满九年，晋升为修撰，充任经筵讲官。不久侍奉东宫讲读，修撰《大明会典》完成，升任侍读。皇太子即位，晋升为左春坊左谕德。因父亲去世回家守丧，守丧期满，中官刘瑾恨他，剥夺左谕德职务，复任侍读。《孝庙实录》修成，晋升为侍讲学士。不久任学士，代理户部右侍郎，升任礼部左侍郎。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守丧期满，改任吏部左侍郎，晋升为礼部尚书。派遣中官出使西域，携带番僧供品，毛纪极力争辩，没有回复。不久，兼任翰林院学士，掌管詹事府，进入东阁处理诰敕，赐玉带蟒衣。不久兼任东阁大学士，直文渊阁，参与机要事务。不久，加封太子太保，兼任文渊阁大学士。皇帝因宁王宸濠造反，想亲自征讨，毛纪与杨廷和等哭着请求留下，没有成功，于是同杨廷和留守京城。任职满三年，晋升为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品阶光禄大夫，勋爵柱国。皇帝驾崩，毛纪与杨廷和等合谋，迎接兴世子。等到逮捕诛杀江彬等人，兴世子即位，与蒋冕一起同知经筵事，充任武庙实录总裁。论功，与杨廷和、蒋冕一起赐封伯爵，极力推辞，改为文武荫袭如蒋冕，又推辞。恰逢蒋冕归乡，而毛纪因一品官职满六年，改任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当时追崇兴献帝，敕谕刚下，而皇帝又采纳桂萼、张璁等人的言论，骤然提升他们的官职，并下达礼部议论，称孝宗为皇伯考，献帝为皇父，与圣母都去掉“本生”二字。礼部执意上奏不被听从，命令具仪上报。于是詹事府、翰林院、给事中、御史、部属百余人各自上疏争辩。皇帝非常愤怒，逮捕为首者下诏狱。毛纪于是与大学士石珤再次伸张其说，上报得知。于是毛纪称病请求退休，优诏挽留他。而在册立圣母时，大臣多不到场，皇帝更加愤怒。恰逢毛纪扶病入朝，而有旨逮捕拘系言事诸臣，其他在宫门待罪的还有很多人，人心惶惶。毛纪于是上疏请求，乞求稍缓天威，急收人心。皇帝派司礼监谕责毛纪朋奸背君，毛纪自我辩白且请求退休更加坚决。皇帝于是责备并准许他，其恩礼仍视同蒋冕。毛纪代替蒋冕，也仅三个月，而杨廷和的儿子翰林修撰杨慎率领同僚，伏阙痛哭，被杖责数十下，几乎死去，贬谪戍守云南永昌。

译又过了三年，李璁、张萼更加显贵专权，他们编撰的《明伦大典》完成，皇帝下诏列举他们的罪状。杨廷和认为自己是自诩为门生，又是天子定策的国老，按法理应当被处死在闹市，暂且削去官职，贬为平民。蒋冕、毛纪都戴着冠带闲居在家。第二年杨廷和去世，又过了三年蒋冕去世，两人都享年七十岁。编修李慎多次遇到赦免却不得归乡，而他的家人也不敢请求朝廷给予抚恤典制。只有毛纪年老安康，援引恩赦诏书得以恢复官职，皇上也几乎将他忘记了。毛纪八十岁时，皇帝命令巡抚、巡按官员到他家中用币帛、丝织品、牢醴（祭祀用的酒肉）慰劳他。又过了三年毛纪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简。杨廷和、毛纪的儿子多显贵，而蒋冕没有儿子，他们都廉洁沉静，不随便索取，时间久了家中都贫穷。隆庆初年，褒奖持正的大臣，特别追赠杨廷和太保，谥号文忠；蒋冕少师，谥号文定；而李慎最终老死在荒远的边地，也得以追赠光禄少卿。

译费宏，字子充，是广信府铅山县人。他年少时温和俊秀，有才华见识，擅长写文章。二十岁时考中进士第一名，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参与编修《宪宗实录》。书稿即将完成时，他因病请求休假，他的长官说：“费宏难道不能稍作等待，等候皇上的恩命吗？”费宏谢罪说：“疾病怎么能等待呢？”于是回家，后来史书编成，仅得到金帛赏赐。病愈后，他仍担任原官职。被选为皇太子的侍从，改任左春坊左赞善。接连遭遇父母丧事，回家守孝。服丧期满，因为编撰《通鉴》的功劳，以及任职满九年，被任命为左谕德兼翰林侍讲。皇太子即位后，推行恩赏，晋升为太常少卿兼侍读，参与编修《孝庙实录》，仍然担任经筵日讲官。升任礼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过了很久，晋升为尚书，日讲职务依旧。赐给玉带和蟒衣。当时权宦刘瑾专权，对各部事务多有更改创设。刘瑾被诛杀后，纠正其弊政，费宏在礼部的功劳最多。不久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事务。中原群盗平定，录其一子为锦衣卫千户，他推辞后才晋升加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不久改兼户部尚书。当时刘瑾已死，而锦衣卫指挥使钱宁骤然得势用权，几乎像刘瑾一样。恰逢钱宁获赐三代封赠，夜里派他的亲信带着重金和彩缎馈赠费宏，费宏拒绝了。钱宁又修其他珍宝馈赠，再次被拒绝。因此钱宁惭愧愤怒。而宁王朱宸濠想恢复被削减的护卫，送给钱宁万金，并说费宏是他的同乡。当时费宏的堂弟费寀任翰林编修，于是钱宁托付费寀送千金，费宏和费寀都拒绝了，并将此事告诉费宏。费宏进入内阁，扬言说：“京城里都充满了宁王的金子。况且宁王是猛虎，给他插上翅膀可以吗？给予护卫是不适宜的。”不久宁王的奏疏下到兵部，当时兵部尚书陆完原本与宁王交好，又因钱宁的嘱托，所以在朝堂上与费宏相遇时，费宏说：“护卫已经再次被削，不可再恢复。”陆完说：“那祖训怎么办？”费宏严肃地说：“您自己去做吧，我不参与知晓。”不久诏令准许宁王护卫。于是钱宁与宁王勾结，怨恨费宏。过了两个多月，忽然有皇帝手谕责问费宏轻浮散漫之事，费宏于是引咎请求退休，于是连同编修费寀都被罢免。钱宁派骑兵尾随费宏到临清，烧毁了他的副船，顷刻间化为灰烬。费宏回家后住在乡里，不进城府。他的族子与乡里的豪强争地结仇，豪强到南昌向巡按御史申诉，御史不予受理。宁王于是要挟并授意，让他进京上奏章诬告费宏其他罪行，案件下到御史台。御史台长官彭泽审问豪强并斥退了他。宁王更加羞愧愤怒，派他的亲信协助豪强一起挖掘费宏的坟墓，毁坏他的家宅。费宏逃到郡城，自己系狱，才得以免祸。御史台逮捕豪强依法处置。没过多久，宁王最终因谋反被灭，钱宁也因勾结谋反被诛杀。于是朝廷内外争相推荐费宏，大概有十多次。世宗刚即位，派使者快马加鞭征召费宏入朝辅政。觐见时慰抚劝喻再三，赐给玉带蟒衣，晋升为少保。当时舆论认为他辅佐拥戴有功，杨廷和、毛纪都拟封伯爵，而费宏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他坚决推辞，改荫庇正千户及七品文职，又推辞。费宏开始以忠节著称。等到再次被召用，天下人仰慕他的风采。恰逢大礼议兴起，费宏颇能揣测皇上心意所向。凡是杨廷和等三位大臣所持的议论，虽然名字列在其中，不再单独上疏。石珤最晚入阁，但也有单独上疏。皇上于是心中感激费宏。议礼的大臣桂萼、张璁等人不再怀恨了。毛纪辞官，费宏于是取代他。不久晋升为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孝宗实録》编成，费宏以总裁身份晋升为少师兼太子太师。当时前辅臣杨一清由边镇大帅召还，之前已很久担任少傅。费宏原本超越二等为少师，于是位居杨一清之上。又因《献皇帝实録》编成，晋升为华盖殿大学士，领取正一品俸禄。桂萼、张璁虽然因迎合皇上心意骤然显贵，而翰林诸臣都轻视他们，不想与他们共享功名。费宏也不能有所区别。因此桂萼、张璁任詹事兼学士，而两次编修《实録》、经筵日讲、主持乡试、教习庶吉士，都被压制不能参与，只是具名而已。桂萼、张璁因此更加怨恨费宏，甚于怨恨杨廷和。而此时皇上颇好赋诗，往往假手费宏润色，赏赐优厚，甚至为御平台召他当面唱和一首，赐给他。又命他辑录唱和诗集，署他的官职为“内阁掌参机政辅导首臣”，一时认为是荣耀。而桂萼、张璁听说后很不高兴。桂萼上奏说：“诗文是小技艺，不是圣学所急需的，费宏不应当以此希求恩宠。”皇上回复知道了。于是桂萼、张璁前后多次上疏攻击费宏，大肆诽谤诋毁。费宏也自我辩白，于是请求辞官归乡。皇上温旨慰留而已，不怪罪桂萼等人。于是桂萼等人更加横行，他们攻击费宏的口舌更甚。费宏也不能抗衡。而此时各位阁臣中只有石珤刚直敢言，多次因坚持己见违背圣旨。锦衣卫革职百户王邦奇窥探到这一端绪，于是追究前辅臣杨廷和等人误了甘肃边事，而费宏与石珤是他们的同党。事情澄清后，费宏请求退休。皇上于是准许，让他乘驿车归乡。而大臣致仕的恩泽都不给予。石珤上疏辞官稍显愚直，皇上不悦，于是不能乘驿车归乡，最终去世。费宏性情宽厚温和，与世无争，又因为引进僚属，而压制桂萼、张璁等后进，大家都喜欢他。时时思念费宏不忘，他在家居住共八年，而张璁已改名孚敬。位居首辅了，久而称病请求退休，皇上准许，于是派行人奉玺书在家起用，费宏于是星夜奔驰入京，住在朝房，皇上立即派中使带着御酒御膳慰劳，询问时政，既入对，赐给金币，并且告诫他说

译“与你分别很久了，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依然健康，应当尽心辅佐教导，以符合我的心意。”从此，（皇帝对他的）咨询更加周全恳切。皇帝在位时间长久，通晓天下事务，曾与杨宏议论群臣的才能品行，都认为应当由杨宏辅佐朝政。在杨宏第二次担任宰相的第二个月，他因劳累过度而突发疾病，一夜之间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皇帝为此叹息了很久，给予的祭奠和丧葬补助都增加了等级，追赠他为太保，谥号文宪。杨寀后来也官至少保、礼部尚书，受到皇帝的宠信。当杨宏再次担任宰相时，杨寀担任春坊赞善，侄子杨懋考中进士，被授予编修一职，而儿子杨懋贤改任庶吉士，当时很少有家族能与之相比。

译杨一清，字应宁，他的祖先原是云南安宁州人。父亲杨景，以化州同知的身份退休，带着他迁居到巴陵。杨一清年少时聪慧敏捷，擅长写文章，官府将他作为神童推荐，成为翰林秀才。宪宗皇帝让内阁挑选老师教导他，他先后拜在庶子黎淳门下，与李东阳同门。十四岁时，他在乡试中取得高等成绩，随即凭借经学造诣成为别人的老师。十八岁考中进士，第二年父亲去世，他辞官在京口选择墓地安葬父亲，于是定居在那里，定为丹徒人。守孝期满，被授予中书舍人的职位。职务清闲简略，门生弟子日益增多，那些由杨一清指点传授经学的学生，都考取了高等功名，成为显赫的大官。朝廷任职很久后，他升任山西按察佥事，调任管理学校事务，于是大力革除积弊，杜绝请托，一切用严法约束。士大夫起初有人喧哗不满，时间久了便信服他的明察。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守孝期满，改任提调陕西学校，不久升任副使。杨一清于是更加自我振奋勉励，创建正学书院，选拔英才俊士在其中学习，并亲自教导督促。他所赏识提拔的人中，李梦阳以文学闻名天下，而状元康海、吕柟以及名士马理、张璇等人都在其中。杨一清相貌丑陋且轻浮，但资质警敏，很能写诗作文，书法大多模仿李东阳，但功力不如李东阳。他喜欢谈论王霸经世的大略，才华也足以施展，笼络豪杰以树立声誉，于是入朝担任太常寺少卿，升任南京太常寺卿，又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督理陕西马政。西番原本盛产马匹，但依赖中国提供的茶来去除膻味和酪疾，于是高祖皇帝制定法令，用蜀茶交换番马，供给军队使用。时间久了逐渐松弛，茶叶多私自流出，成为奸商的利益，而番马不能按时到达。杨一清于是请求重新设立太仆寺和苑马寺的官员，并严禁私通，将茶利全部收归官府，以此招抚诸番。番马大量聚集，屯田牧马的政令得以修明，军需也逐渐充足。当时李东阳在内阁，刘大夏统领兵部，都赏识杨一清并认为他有才干。恰逢北方敌人入境陕西，商议派遣将领，刘大夏说军队难以超越度支，如果派遣将领不能按时到达，而杨一清在那里可以任用，于是改任杨一清巡抚陕西，兼管经略边务。杨一清随即挑选精兵进行训练演习，使军队驻扎，并在平难、红古两地筑城，作为固原的援兵，沿河修筑城墙，以抵御敌人。他弹劾贪庸的总兵武安侯郑宏以及几个不称职的副将，将他们罢免。不久，数万敌骑入侵宁夏，乘胜直捣固原，烽火传到内地。当时总兵曹雄的军队被隔绝，消息不通，杨一清担心他们失策，于是带着帐下仅五十名轻骑兵急速前往，众人为杨一清担忧，请求不要前往，杨一清不听，于是日夜兼程抵达曹雄军中，为他节制调度，并布置疑兵以威慑敌人，敌人于是转移侵犯隆德。杨一清下令发射的火炮在夜间响起，在山谷间回荡，敌人以为大军到来，逃回塞外，伤亡很少。刘大夏于是请求设立都御史总制陕西、延绥、甘肃、宁夏军务，在固原开府，由杨一清担任。不久杨一清升任右都御史，于是上疏极力陈述战守策略，请求修浚城墙壕沟以巩固边防，增设卫所以壮大边戍，经营宁夏以安抚内附之人，整顿韦州以遏制外侵，朝廷都批准了。杨一清往来于各镇，所到之处急于补充兵员粮草，严明营阵，选拔将领练习射箭，每次巡视部队，旌旗戈甲照耀原野，士兵饱食，马匹腾跃，欢呼声震动大地，敌人听说后都远远迁徙，不敢入侵。而杨一清首先急办的，是说河套即古代的朔方之地，唐代张仁愿修筑三座受降城，从此没有寇警，现在凭借险要修筑城墙，联络相应，可以在数百里外制约敌人并屏障整个陕西，朝廷议论认为很好。于是大量发放国库银两数十万，让杨一清治理修筑城墙，工程未完工而中官刘瑾有所求索，杨一清不肯答应，因此称病回家。他修筑的城墙在要害处仅有四十里，边民依靠它感到安心。而刘瑾再次进谗言，说杨一清虚报边费，将他逮捕下锦衣卫诏狱。杨一清被迫不能不通过中间人向刘瑾求情，而李东阳会同同僚王鏊向朝廷进言，事情才得以解决，杨一清仍退休回家。杨一清在京口修建私宅，得到唐代许刺史丁卯桥的旧址并开辟为园圃，以作诗、下棋、饮酒自娱，而名声更加显盛。安化王朱寘鐇在宁夏反叛，诏令起用杨一清提督军务，与总兵官泾阳伯爵神英西征，而中官张永监军。刚进入关内，杨一清原来的部将仇钺当时也跟随安化王劫持并侍奉他，后来仇钺趁机逮捕了他，全部诛杀了首逆何锦、周昂等人。杨一清驰赴镇所，宣布朝廷的恩德意旨，有所取舍，而张永随即也驰至，当时号令机宜都出自张永。张永虽然非常尊贵，但也能约束部下，不骚扰百姓，见到杨一清而认为他奇特。杨一清也深自结交，两人相处非常融洽。张永与中官刘瑾原本都侍奉东宫，地位至贵，而争宠不肯居于刘瑾之下，当时赏赐各部曲一百多人，每人百金，唯独没有赏赐刘瑾的姻族一人，杨一清坚决劝他，于是也按例赏赐，并对杨一清说：“您不知道罢了，我哪里怕刘瑾呢？”杨一清说：“固然如此。现在权臣在内，大将在外，您确实尊贵，天子确实看重，您能保证不从中变节吗？”张永说：“那该怎么办？”杨一清说：“您应该尽快回京，回京后趁天子召见之机，揭发刘瑾的罪行并诛杀他，这是万世一时的机会。”张永醒悟，回京后全部揭发刘瑾的反谋，他的奏疏出自袖中，都是杨一清起草的。皇上因此诛杀刘瑾，而提升张永掌管司礼监。张永因此感激杨一清，而杨一清巡视陕西军队不久

译他的官吏和士兵都非常高兴。朝廷派驿马召他回京，任命他为户部尚书，因功劳加封太子少保，赏赐金银财物。不久改任吏部尚书。一清对于时政最为通达干练，但性格宽宏大度，不注重修饰外表，喜爱贤能的士大夫，与他们共同建立功名。早上了解到的人才，晚上就加以举荐，因此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曾两次统帅关中地区，麾下从副将做起而成为大将、封侯佩印的人接连不断，也不断地馈赠谢礼。他所得的财物，立即分送给权贵，周济亲友，立刻散尽，不留积蓄。当时大盗兴起，践踏中原，几乎遍及各地。一清上疏请求任命将领、调遣军队，前后多次上奏，都得到皇帝的褒奖和允准。而司礼监太监张永，时常秘密询问一清的计策来决定进退，传达旨意所涉及的机宜，都与兵法相合。朝廷内外都很称赞张永，因此张永内心更加感激一清。盗贼平定后，一清加封少保、太子太保，荫庇儿子担任锦衣卫百户。再次因推举内阁成员未被采纳，而任用了一清的门生尚书靳贵才得以晋升。一清晋升为少傅、太子太傅。当时御史孟洋、张朴、刘天和、王廷相，给事中成文、窦明因议论政事以及与镇守太监交恶，被关进诏狱。一清屡次上书请求宽恕他们，皇帝不能完全采纳，但也没有违背他的意愿。给事中王昂弹劾选官制度的弊端，对一清有所指责，皇帝因此贬谪王昂，一清也请求宽恕他，皇帝以优厚的旨意答复知晓。太监谷大用、陆诜想援引张永的先例封他们的兄弟为伯爵，一清上疏阻止，皇帝没有听从。干清宫发生火灾，皇帝下诏征求直言。一清上疏说：“祖宗每天天刚亮就临朝听政，现在连续几个月才上一次朝，或者太阳偏西才出来。祖宗四季祭祀宗庙必定亲自参与，现在只听说派遣官员行礼。祖宗深居宫中，夜间宿在寝殿，现在外出没有定期，停留没有固定场所。至于番僧等各种人，怎么适宜安置在宫闱之中？边兵远戍，怎么适宜混杂在皇帝身边？”于是称病请求辞官回家，皇帝加以慰留罢了，也没有改变什么。正德年间，钱宁原本与一清交好，而太监张永为他主持。一清得以拜武英殿大学士，入直内阁。张永不久获罪罢免，而钱宁忽然被何人离间而怨恨一清。一清盛大设酒礼待他，并且赠送财物，才刚刚得以化解。恰逢有灾异发生，一清于是自我弹劾，趁机极力陈述时政的得失，其中有狂妄的言论。可以迷惑圣明的听闻，平民百姓得以动摇国家的大政。宫廷中混杂着披甲戴盔的武夫，京师没有藩篱般的依靠。皇帝没有醒悟，而钱宁与江彬等人听到后很不高兴。于是让所宠信的优伶臧贤等人在皇帝面前散布流言蜚语进行讥讽。一清不久有了过失，诸生朱大周上奏揭发一清的隐私，言辞非常丑恶。一清于是极力请求退休回家，皇帝赐给敕书褒奖，累计数百字，按例供给夫役和粮饷。一清回家后，他的门客日益增多，当时人称一清为智囊，他所谋划的朝政和保全自身的策略，预料没有差错。御史台、郡县官员前来拜访询问没有空缺的月份，而一清在中间属意请求也是如此，但未必都是出于私心。恰逢武宗南征到达京口，想要巡视江浙，驾临他的府邸取乐，饮酒两天两夜，唱和的诗篇有十几首。一清从容地劝止，皇帝得以不进行江浙之行，而所节省的进贡金帛不计其数。皇帝几乎想要特别重用他，恰逢驾崩才作罢。世宗继承大位，群臣争相上言一清可以大用，甚至有人将他比作姚崇。于是下诏派遣官员赏赐金银财物慰问，并且告知宣召的日期，催促他有所进言。一清陈谢，特别授予他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官职。当时大礼议兴起，张璁上疏想要追尊兴献王为帝而尊献王妃为太后，一清心里知道其中的意思，写信给他的门生吏部尚书乔宇说：“张生的这些话，圣人复活也不会改变。”过了很久，陕西三边总制空缺，下诏一清以少傅、太子太傅的身份改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去任职，前代宰相巡视边防从一清开始。温和的诏书褒奖赞美，将他比作郭子仪，所以赏赐有加。一清路过洛阳，拜谒前少师刘健，刘健出来相见，仅仅作了一个揖说：“你不能安于淡泊，却苟且被时势所诱惑，今天戴着头盔，将来怎么再戴官帽呢？让皇上轻视我们这些人，从你开始。”呵斥着进去，不再回头看。一清羞愧而隐瞒此事，骑马奔赴镇所。镇守的人因为一清两次任职，有恩德，而且他从台辅高位起家，将士们都自我勉励，旗帜壁垒色彩一新，而他渐渐年老，不能大大超越旧时的成就，时常有所条陈请求，没有不批复的。允许他居住一年，所召入内阁，而由兵部尚书王宪代替，又担任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入朝觐见后，加封少师，而兼任的仍然是太子太傅，这不是旧例。不久，献皇帝实录编成，加封太子太师、谨身殿大学士。一清因为没有参与编纂修饰，没有接受。当时费宏比一清小十三岁，但职位在他之上。张璁等人因议论礼制获得皇帝赏识而显贵，还没有达到极点，急切地攻击费宏，并且想推举一清以显示旧情，帮助礼制德行而取悦皇帝，皇帝也心里看重一清。费宏被驱逐后，一清代替他，于是推荐起用弘治年间的前宰相谢迁位居首位，谢迁德高望重，实际上都看重他但官位还没有达到极点。当时一清离开陕西两年多了。陕西有斩杀敌寇的功劳，大将王宪仅加封太子太保，而一清特别晋升左柱国、华盖殿大学士，谢迁于是位居其上。一清在下面不能有所作为，沉默不语于是请求辞官回家。一清因为精明干练被皇帝知晓，而张璁等人又推举，皇帝更加看重他，赐给御书和诗章以及金银财物、酒肉没有空闲的日子。一清所说的边防事务和国家大计，无论大小皇帝都全部倾听，而唯独想要宽待藩王和亲戚，不遵循京城官员的惯例。从正德年间就已经说过，直到

译于是他又进一步阐述自己的主张，但有关部门遵循旧例，没有人敢听从。然而海瑞从此以后颇为做作，并且偏袒亲近的门生故吏，他收受贿赂也多得无法计算。皇帝曾经赐给海瑞两枚银印：一枚刻着“耆德忠正”，一枚刻着“绳愆纠缪”。这一年，张璁也进入内阁，并且先于海瑞受到赏赐。

译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二

（明）王世贞 撰

张孚敬，起初名叫张璁，字秉用，是浙江永嘉人。他的父亲张升，先后娶了三位妻子才生下张孚敬。张孚敬出生时，就背负着非凡的资质，一举一动都不平庸。等到长大成人，容貌俊秀伟岸，胡须漂亮，有伟人的气度。刚过二十岁，参加乡试考中举人，第二年参加会试却没有考中。张孚敬的家产比不上中等人家，但他胸怀开阔，顺从本性，举止行动像大富豪一样豪爽。他在姚溪修建了罗山书院，聚集众多门徒在其中，与他们讲习治理经术，并旁及分析时政事务。张孚敬对于书籍，几乎没有不涉猎的，尤其精通五礼。他先后七次参加礼部主持的会试，都未能考中，打算去吏部担任选官。御史萧鸣凤擅长占卜，得知张孚敬的生辰八字后感到惊奇，说：“不要去做选官了。”他屈指推算说：“从今往后三年就能考中进士，考中进士后就会与君主心意相通，震动天下，世上无人能比。”张孚敬于是勉强回家。等到他考中进士时，年龄已经四十七岁了。

世宗从兴王即位，商议追尊他的父亲兴献王和母亲蒋妃。当时少师杨廷和位居首辅，要求礼部官员商议，认为皇上是入继武宗的大统。武宗是皇上的兄长，不应该过继为后，如果过继为后，就应当称孝宗为皇考。孝宗之后，皇太后张氏称为圣母，武宗称为皇兄，而称兴献王为皇叔，称兴献王王妃蒋氏为皇叔母，兴国太妃，另外封益王的次子崇仁王为兴王，来继承兴献王的祭祀，颇为引用汉唐的事例作为依据。皇上心中不悦，张孚敬于是奋起上疏说：“皇上既然以兴世子入继武宗皇帝的大统，并不是继承孝宗的嗣位。现在如果以武宗为后，则是弟弟；如果以孝宗为后，则孝宗自有儿子，为什么舍弃献王不称父亲，反而称孝宗为父亲？这岂不是让献王有儿子却无儿子，让皇上有父亲却无父亲吗？”皇上心里认为他说得对，但不能决断，暂且回复知道了。于是接连驳斥礼官的奏疏，于是共同商议，尊称孝宗为皇考，兴王为本生父，献皇帝。当时张孚敬已经离职担任南京刑部主事，又上疏争辩说：“这是两个根本。孝宗按法理只能称皇伯考，不能称考；献帝可以称考，不能称本生。”于是献上他所起草的《大礼或问》。自从张孚敬的奏疏呈上后，满朝官员都嘲笑他，没有人敢与他交往，而皇上则更加心动。士大夫如南京兵部侍郎席书、吏部员外郎方献夫、兵部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都督府经历黄绾等人，也渐渐发表议论，以及上疏都符合张孚敬的意思。过了很久仍然没有决断。刑部主事桂萼，当时正从县令转任刑部主事，又详细上疏极力伸张这种说法，于是将张孚敬前后的奏疏全部抄录呈上。早上上奏，晚上就得到批准，并且召张孚敬、桂萼两位大臣入朝辩论，拜为翰林院学士。部院大臣、给事中、御史都说他们不可任用，皇上不听。翰林院从学士以下的人都羞于与张孚敬等人同僚，都请求退休，皇上也不听。张孚敬、桂萼又上书论述尊称皇考、圣母的各项礼仪，皇上全部听从。第二年进献庙街议，都提拔为詹事府詹事兼学士。

桂萼，字子实，是铅山人。比张孚敬早十年考中进士，三次调任县令，颇为廉洁爱民，但喜欢刚愎自用，与上级官员抵触，被鞭打玷污白简（御史弹劾的文书）多次才得以免职。桂萼向来与张孚敬不友好，既然在礼仪主张上相合而一同显贵受宠，于是互相亲近。屡次上疏攻击首辅费宏，而推荐杨一清。杨一清也虚心对待他。第二年张孚敬请求回家省墓，并且已经辞别皇帝了。皇上忽然派宦官阻止他，升任兵部右侍郎，转任左侍郎。当时费宏想嘱托尚书李钺，李钺不能答应，而且病重请求退休。张孚敬就上疏说费宏胁迫李钺使他不能实行志向，忧郁将死，而桂萼用来丑化诋毁费宏的话尤其不堪入耳。费宏离职后，桂萼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与张孚敬都兼任学士，礼部、兵部侍郎得以兼任学士，是从张孚敬、桂萼开始的。

兴献王已经称皇帝，又称皇考，而阿谀奉承的人于是想让他在太庙中列入宗祀。张孚敬、桂萼与礼部尚书席书极力争辩才作罢。当时有个妖人叫李福达，正德年间逃亡游荡在江南，到这时是侯爵郭勋所宠信的门客叫张寅，自称家在山西，擅长炼丹之术，而且能驱鬼，和他的儿子都因为捐粮获得指挥使及省曹掾的官职。回到山西遇到同乡薛良说：“这就是以前的李福达。”向御史马录告发，案件查清，而侯爵郭勋为他从中说情。马录一并弹劾郭勋，郭勋上奏辩解，皇上怀疑将他交给法司重审，按照马录的拟判。皇上更加怀疑马录与郭勋勾结来倾覆侯爵郭勋。嘱咐张孚敬代理都察院，当时桂萼已任吏部左侍郎，让他代理刑部，而少詹事方献夫代理大理寺，全部逮捕法司尚书颜颐寿、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卿汤沐等在朝廷审讯，完全推翻原来的判决，判马录等人全部永远流放，而颜颐寿等人都被罢免职务不等。而张寅是不是李福达，最终没能查明。

都召入内殿对答，赐予玺书奖赏慰谕，给予二品官服、金花带，因为案件是由张孚敬经手，更加喜爱重视他，并且想到御史如果不是张璁不能制服。十几天间晋升张孚敬为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让他仍然掌管都察院，而桂萼任礼部尚书，方献夫也代替桂萼任吏部左侍郎，不久赐给张孚敬、桂萼银印各二枚。张孚敬的印文是：“忠良贞一，绳愆纠缪。”桂萼的印文是：“忠诚静慎，曰绳愆纠违。”张孚敬想到凭借书生片言

译张孚敬主持朝政，并非长久占据宰相之位，心中想着有所补救。其大旨在于破除臣下的私交以离间他们的党羽，一心奉公守法，不再顾及讥讽怨恨。他驾驭御史，全凭威势，时常有所纠察弹劾，然而也不至于过于严酷。但他生性特别廉洁耿介，桂萼外表看似宽缓，内心实则阴险急躁。他曾借考察官员之机请求，让给事中、御史互相论辩纠察，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因此更加失去了朝廷内外的民心。当时首辅杨一清议论散馆之事，想留下陆粲等数人留在翰林院，而皇上对此犹豫不决。张孚敬秘密上疏说：“这些人都是费宏培植的私党，而杨一清成全了他们，不留下他们为宜。”皇上于是将陆粲外放为给事中，三四人得以担任御史，其余的都按照旧例资历选补，这些人对张孚敬都恨之入骨。第二年，张孚敬与桂萼加封太子太保，张孚敬独自推辞，认为皇上尚未设立太子官职，不应虚设，于是改授少保。皇上祭祀太庙返回，张孚敬在道路左侧等候，皇上对他的相貌感到惊奇且目光注视着他，赋诗赐给他，说：“我欣喜承受上天眷顾，赏赐贤才作为国家的珍宝，赐予玉带蟒衣。”皇上既然因追尊献皇帝而心情愉悦，想要记录此事编成书，而张孚敬担任总裁，桂萼等人担任副手。书成进献，名为《明伦大典》。张孚敬晋升少傅，加封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桂萼已任吏部尚书，加封少保、太子太傅。方献夫也加封太子太保，霍韬晋升礼部尚书，唯独霍韬坚决推辞不就任，而熊浃、黄绾以下的人都骤然显贵了。张孚敬于是下诏列举抗议者的罪状，杨廷和等大臣都被削夺官职，程度不同。桂萼担任吏部尚书，尤其偏袒他所厚待的人，而报复微小的怨恨。那些曾经鞭打桂萼的人，如果是都御史就驱逐他，如果是知府就贬谪并流放。唯独以名声推荐魏校担任国子祭酒，嘱托他代为起草奏疏，其对策及经学时政见解，往往精深符合皇上的心意。张孚敬有时觉得魏校不如自己知事，因而心中怨恨他。而魏校与新建伯王守仁争名互不相让，桂萼为王守仁构陷，剥夺其世袭封号，而魏校入侍经筵，触怒圣旨改补太常寺少卿，桂萼也不能救他。当张孚敬进入内阁时，皇上更加倾向他，秘密询问往来每月达十几次，有时称呼他的字和号而不直呼其名。杨一清虽然位居首辅，因老成持重被皇上礼遇尊重，然而皇上信任他不如信任张孚敬深。而桂萼从吏部进入内阁位居张孚敬之下，张孚敬气势更加舒展，轻视六部尚书，没有人敢与他抗衡，甚至轻视杨一清，也不再修习后进的礼节。桂萼有所建议，往往被张孚敬压制。张孚敬也以气势凌驾于他之上，因此两人都怨恨张孚敬，而杨一清也与桂萼产生嫌隙。三人像鼎足一样互相诋毁，皇上听说后也感到厌烦。而张孚敬又上疏说：“三杨以后，奸人鄙夫占据内阁，贪婪无耻，习以为常。又因闲置多年，暗中谋求起用，去而复来，毫不惩悔前非；来而复去，尤其暗中为日后谋划。这些人日益轻浮，势力日益加重，且不知为何只推举一人为首，其余人都唯唯诺诺。稍有不同意见，随即加以排挤斥退。乞求圣明严谕，不得怀奸设险，诡随顺从己意。”这大概是指杨一清。于是，杨一清上奏辩白，被张孚敬厌恶的聂能迁攻击，想由臣下拟定重处，而臣下不敢听从，因此怨恨且波及张孚敬。其他话语请求退休，皇上两次用温和的旨意化解，而对杨一清尤其厚待。在此之前，陆粲担任给事中，有所建议，杨一清总是击节赞叹，说“你们家的敬舆也不过如此”。陆粲内心感激杨一清以国士相待，而礼部侍郎徐缙接下来应当掌权，一向侍奉杨一清，又是陆粲的座师，时常将皇上的心意告诉陆粲，说“皇上将要厌恶张孚敬、桂萼”，而武定侯郭勋统领营务时，中官张永久废黜杨一清，因为郭勋懂得军事要害，张孚敬共同推荐他，与郭勋同为统帅，于是揭发郭勋贪污的痕迹。不久张永久暴卒，朝廷内外颇怀疑是郭勋下毒，言官于是攻击郭勋。郭勋原本因大狱之事，唯独感激张孚敬而严事他，对桂萼却不这样，桂萼也多次秘密攻击郭勋，且说张孚敬实际庇护他。至此，皇上下达给事中、御史攻击郭勋的旨意，对杨一清说：“张孚敬私庇郭勋，必定曲意救援，不要听从。”杨一清泄露了此事，徐缙将此事告诉陆粲。而此时，桂萼尤其被公论所不齿。恰逢给事中孙应奎上疏议论杨一清虽然干练，但尚且多私故旧，这可以与他咨询谋划，难以独任。张孚敬虽然博学，但性格偏狭因自恃而受损，仍励精图治功名，应当抑制他的过失而任用他。桂萼则是鸷鸩的资质，桀骜的性格，作威作福，援引党羽，政以贿成，事情多被阻挠，使天下人敢怒而不敢言，不可留任。皇上颇为赞同。于是，杨一清的辞疏上达，优诏勉慰，而对张孚敬、桂萼的疏各有策励之语。杨一清于是再次上章辞官说：“现在持论者多崇尚纷更，臣独自劝以安静；多崇尚刻削，臣独自矫正以宽平。想变法，臣认为只宜守法；想生事，臣认为不如省事。用人则说才能。”难以担当，惜断狱则说罪疑惟轻，因此龃龉参差，愿赐骸骨避让贤者之路。这大概是指张孚敬、桂萼，希望以此动摇他们。而给事中陆粲果然有疏，议论张孚敬、桂萼欺君行私，专权纳贿，擅用威福，广泛报恩仇。因而指摘他们的罪状，而说张孚敬虽然狠戾自执拗多私，其术尚疏，为害尚浅。桂萼外表看似宽缓迂阔，内心实则深刻忮忍之毒发于心，如蝮蛇野兽，触犯者必死。皇上

译于是皇帝责备杨廷和、桂萼辜负君主、忘记大义，命令杨廷和以原职回家反省悔过，留待日后任用；桂萼则被革去保傅大学士的衔职，以尚书的身份退休，但仍允许杨廷和乘坐驿车回家。同时，因陆粲没有及早上奏获罪，将其逮捕下狱，杖责后贬谪到荒远边地。过了两天，在朝堂张贴榜文，阐明杨廷和、桂萼的功过，并告诫朝廷内外不要再互相攻讦。杨廷和向皇帝辞行后，皇帝秘密询问张璁，问杨廷和是否可以回内阁任职？张璁说，皇上想召回杨廷和，本来应当如此。只是皇帝颁布的大号令刚刚在朝廷宣扬，就立刻更改，这不是取信于天下的做法。稍微等一等，等杨廷和到家后再召他回来也可以。皇帝于是作罢。这时，詹事霍韬上疏，极力攻击张璁，说他收受贿赂败坏法纪，专权误国，大罪在身，并自我弹劾请求回乡。皇帝用温和的旨意劝留霍韬，张璁上疏辩白，皇帝也用温和的旨意劝留他，但心意已经改变了。杨廷和走到天津时，皇帝派人持玺书召他回来恢复职务，杨廷和上疏推辞，皇帝下优诏不许。张璁也三次请求退休，也不被允许。霍韬因探望母亲获得假期，趁机又为桂萼辩冤，并攻击张璁。当时张璁所推荐的宦官张永，已经用黄金器物酬谢张璁。张永死后埋葬在家，其家人又用黄金器物请求张璁写墓志铭。至此事情也被揭发，皇帝于是回复霍韬，说张璁位居内阁辅臣之首，却大肆收受贿赂，不畏人言，不符合大臣的体统。念他是老臣，由司法部门会同上奏处置。司法部门议定后上奏，皇帝便让张璁自己陈述，而杨廷和三次上密疏，引用张璁赞礼的功劳，请求宽恕。皇帝答应了他，允许他退休，辞行时让他乘坐驿车，给予金银布帛从优厚。张璁回家后，又有旨意追回他接受的张永的黄金，并全部剥夺他的官爵。张璁非常愤恨地说：“老了，却被年轻人出卖，难道不是天意吗！”郁郁寡欢，背上生疽而死。又过了四年，皇帝想起他，恢复了他的官职。又过了十二年，追赠太保，谥号文襄。张璁出生时隐宫，没有儿子。桂萼，也在这个月恢复原官退休。不久被召还任职，但气势黯然，终身不再振作。再次请求告假回乡，因病体瘦弱而死，而杨廷和更加独自受到信任了。于是杨廷和上疏，请求选拔节操品行足以服人的人，置于首位而自己居于其下。皇帝嘉奖他的退让，将奏章下发给有关部门。当时国家优待外戚，甚至有一门三个侯伯的，有一公一侯的，都能世袭封爵。封爵日益繁多，俸禄费用日益冗杂，而功臣因此离心。安昌伯本是外戚，而家中请求封爵。杨廷和与吏部尚书方献夫谋划，让他引用唐宋旧例，如长孙无忌、郭子仪、曹彬都凭借大功兼有椒房之宠，但封爵不世袭，而安昌伯等人却世袭吗？杨廷和禀报皇帝，全部议定从革，那些已受封的仅终身享有，人们认为痛快。皇帝曾经告诉杨廷和：“留都是天下首善之地，而事务都由宦官专断，多么荒谬啊？选择一个亲近而贤能的宗室付之留守就方便了。”杨廷和说：“高帝让亲王领宗正，不久就罢免了。宗室不参与机密政务已经很久了。臣不敢奉诏。”但从此能得上意，屡次说宦官出使外地多贪婪横行，是国家的害虫。皇帝完全了解他们的状况，全部裁撤镇守、监仓、市舶等职，先后几乎殆尽。杨廷和所上疏关于审察细微、专任委任、爱惜人才、探求民间疾苦等事，皇帝全部嘉奖采纳。这时皇帝每日从事经筵，讲求圣学，作《敬一箴及宋儒五箴注》，都由此发出。杨廷和天下欣然盼望太平，而杨廷和又自议礼起，皇帝以明圣述作为任事，取杨廷和裁决大事，如分祭天地南北郊，又在东西郭另设朝日夕月坛，花费大司农金钱以巨万计，细微到武弁燕居冠服的制度，无不有所更定。唯独在文庙更换孔子像，去掉王号，识者还认为适宜，至于减乐舞，裁笾豆，表明天下唯人主尊，皇帝心意才喜悦，而儒者不以为然。杨廷和推行不顾。杨廷和起初名璁，至此因嫌讳请求改名，再次请求，皇帝为他改今名及字茂恭，手书赐他。西第建成，用献皇帝遗墨匾额其堂，并赐白金十镒、彩币、肥羊。皇帝因原来读书的姚溪书院破旧，特命有司修缮并扩大，赐名曰贞义，其堂曰抱忠。杨廷和在居第又建崇阁，以奉诰敕御札，名之曰寳纶。居地延袤可二里，其土木工石全部由官府资助。凡是杨廷和所议，皇帝无不赞同，唯独议郊祀配天礼稍有抵触。起初皇帝不想让太祖、太宗并配，而定以冬至圜丘用太宗配。杨廷和等议认为太宗功德并太祖，不想分离而去之。礼则圜丘重而大祀轻序则大祀先而圜丘后，私下认为不可。凡四三往复，甚苦而杨廷和卒不可，乃下礼部径行之。于是太宗开始不得从配天矣。建南郊，杨廷和以阁臣知建造，非故事也。而这时吏科都给事中夏言重言，故以议后亲蚕礼得幸，上赐四品俸数言事见听，乃论劾吏部尚方献夫进用私昵。而其大者浙江叅政黄卿以杨廷和之不悦而调，卿以平以杨廷和之悦而补彭泽，奸回无故而改谕德，又无故而超太常卿，因此劾杨廷和喜怒任己，好恶咈人。皇帝虽然留杨廷和及献夫，而为停卿以平，它补杨廷和

译于是有人上书极力辩解说言官挟带私怨。皇帝只用温和的旨意褒奖劝谕罢了。杨廷和也极力辩解说，并且请求辞职，皇帝也不允许，于是又下旨告诉杨廷和，让卿按照平调补官如前，略微责备言官，以解除夏言关于亲蚕礼仪的议论。这实际上是出自张孚敬，因此张孚敬与彭泽都怨恨夏言，没有人能离间他们。而皇帝当时还优待礼遇张孚敬，曾经召他与礼部尚书李时在西苑相见。按照旧例，禁中西苑本是皇后养蚕的地方，赐名“酝珍馔”，拿出所起草的赋给他们看，让他们和诗进献。第二天又告诉张孚敬，说君臣之间，在朝廷上应当谨慎，其他时候则如同家人之礼，况且汉文帝召见贾谊，谈话很久，移坐靠近他，至今被人称颂。朕年幼无知，世事未曾经历，卿对朕无异于周公爱护成王，首先以孝道训导，其他只是余事罢了。卿早晚在公事上，敬重君主尽到礼节，昨天退让太过，恐怕不是辅臣所适宜的。辅臣与其他众臣不同，所以说引导他们进行教训，以道德义理辅佐，保护他们的身体，这就不可以在朝廷的制度上与他们明确了。今后卿有入朝奏事，不要拘泥于时间而来当面与我商议处理，等到性情意志稳定了，才可以广泛接见他人，斟酌辨别贤与不贤。朕又想在今年春天奉迎两宫太后出游之后，与卿等一同出游，以仰遵我圣祖的宏大训诫。张孚敬又请求慎重选拔每年推荐的诸生，与进士、举人三条途径并用，一切考核课业成就，都严格切近，没有宽恕姑息。而监生詹棨对徐缙有怨恨，当时徐缙已任吏部侍郎，詹棨于是搜集徐缙其他事情上奏，下交都察院，应当判詹棨诬告罪。张孚敬忽然上奏说，徐缙夜里派人用黄白金贿赂请求解除刺配，而逮捕他时他已经逃跑了。皇帝大怒，因此罢免徐缙而特别伸张詹棨。张孚敬的妻子死了，因为续娶，告诉皇帝，赐白金二镒，大红蟒衣四套，羊八只，酒四十瓶，手诏以资助吉礼。过了很久，行人司正薛侃说：“皇帝正值壮年，没有皇子，应当选择宗室藩王中亲近贤能的一人留在京城，以等待皇子出生，然后让他就国。”皇帝非常愤怒，命令法司会同文武大臣、台谏在朝廷审问。在此之前，张孚敬已经心里怨恨少詹事夏言，想除掉他，没有机会。而太常卿彭泽，是张孚敬的门客，所以与夏言争夺都御史职位，有嫌隙，而都是薛侃的同科进士。薛侃曾经拿出奏疏草稿给彭泽看，彭泽揣着告诉张孚敬，说：“这件事是皇帝忌讳的，而薛侃与夏言本来关系好。如果奏疏上达而薛侃获罪，让他牵连夏言，那么一起遭祸了。”张孚敬认为对，而彭泽于是告诉薛侃：“少傅很好，你的奏疏上达应当作为怂恿，使必定实行。”过了几天，彭泽又报告张孚敬：“抄录草稿上报，而且说夏言确实指使的。”薛侃奏疏上达，已经受审，备受五种酷刑，不肯招供。主审官多日，供词不完整。彭泽从旁边用隐晦的话挑逗他，让他牵连夏言。薛侃闭着眼睛说：“奏疏我自己起草，你说张少傅允许并催促上奏，与夏言有什么关系？”都御史汪鋐于是捋起袖子说：“夏言确实指使薛侃。”夏言拍桌子骂汪鋐，几乎要拳打他。当时张孚敬还在列，给事中孙应奎、曹汴上前作揖张孚敬，并且回避。张孚敬愤怒，催促入阁，又具疏陈述情况。皇帝于是把夏言、孙应奎、曹汴都下狱，而命令司礼太监侯勋、辅臣銮等审问，详细得到他们的情况上报。皇帝于是拿出张孚敬两份密疏给群臣看，而斥责他们嫉妒诬陷。于是给事中、御史合论张孚敬，皇帝责令他退休，而远戍彭泽，减轻薛侃罪，让他成为平民，而赦免夏言恢复职务。从此接连提拔到礼部尚书，更加显贵掌权。张孚敬还得以乘驿车回家，已经辞别皇帝，赐公服、象牙笏板以表示心意。御史张寅追论张孚敬与汪鋐诬陷夏言的罪状，皇帝因此贬谪张寅以安抚他。张孚敬回家刚五个月，而皇太后多次问皇帝：“张少傅现在在哪里？没有少傅，怎么能成为你的母亲？”于是皇帝又派遣使者带着玺书快马召张孚敬，于是催促任命。到了之后，追论四郊工程功劳，加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不久，彗星共出现三次，张孚敬引咎避位，不允许。当时都给事中魏良弼观察皇帝对待张孚敬的态度稍显懈怠，不如从前，于是上疏说：“彗星出现在东方，君臣争明；彗星出自井宿，奸臣在侧。张孚敬窃取威福，骄横专断，妖星示异，正是他所招致的，请求立即罢免他以应天变。”天变报告上报，张孚敬上疏辩解说，魏良弼滥举京营武职，臣见他赞扬过度，下交兵部核实，罚他两个月俸禄。因此挟私报复，坐臣专擅。臣为皇上守法，却招来专权的毁谤，而人曲法媚人的，却获得众人的赞誉。臣担心从此效忠无地了。皇帝不高兴，也报告知道了。于是给事中秦鳌又论张孚敬强辩饰非，嫉妒更加严重。近来皇帝告诉举贤容众，同寅协恭，现在言官论列，就罗织他的罪状，而内阁同列也想以祸机中伤他，说曲法，说媚人。况且票拟圣旨，引以自归，明示内外天子之权在其掌握。上干天和，下逆人情，如此不除去不治理。皇帝于是嘉奖秦鳌忠谠，而勒令张孚敬自己陈述退休。同列为他请求恩礼，都不回复，仅给予乘驿车。第二年又召用，不久以一品六年满考，再进少师。当时昭圣皇太后对世宗有援立之恩，而皇帝所生章圣皇太后日益受重视，然而有所宴见，昭圣还安然以旧例裁制。皇帝忿忿不平，

译而昭圣皇太后的弟弟昌国公张寉龄、建昌侯张延龄，早年凭借恩宠在京城横行无忌，所作所为多不守法度。他们稍微察觉到皇上的旨意，便非常恐惧，而京城中的无赖少年纷纷起事，争相胁迫他们交出无数的金银财帛。后来张延龄渐渐无法偿还，这些人便上书告发他诅咒厌胜、心怀怨恨，以及大逆不道、杀人的罪行，证据颇为确凿。张昭圣害怕了，于是借后宫有子嗣出生的机会，委屈节操为张延龄求情。皇上更加愤怒，于是打算以谋反罪论处张延龄，诛灭其家族。杨廷和坚持认为张延龄杀人抵命应当，但判他谋反并诛族则不可。张延龄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怎么能谋反呢？经过多次审问，他的回答始终如一。判定张延龄杀人的罪行，等到秋天结案时再行论处。杨廷和又上疏说，昭圣皇太后年事已高，如果突然听到张延龄死讯，能不深受伤痛吗？万一因此绝食而有其他变故，如何能安慰敬皇帝在天之灵？皇上愤怒地斥责杨廷和，自古强臣迫使君主顺从的不止一人，如今你们为了保全死囚而命令我，难道要后悔当初没有听从杨廷和对待敬皇帝的事吗？皇上故意说重话，想要以此吓退杨廷和，但杨廷和意志不改，与少保方献夫一起坚持己见。方献夫甚至说，陛下居于法宫，是谁引导您做出如此悖逆伦理、忍心害理的事情？皇上虽然不悦，但难以驳倒两位大臣，下诏将秋天执行的死刑全部暂缓，而最终因为太后和杨廷和的缘故，张延龄得以长期囚禁。然而杨廷和对那些进言的人心中不能没有怨恨，而吏部尚书汪鋐迎合他的心意，魏良弼、秦鳌等人，都因考察被贬谪，相继离去。杨廷和担任宰相，致力于彰显天子的尊严，相信国家的威严，维护辅臣的体统。起初，潞州盗贼陈卿占据青羊山，杀害官吏，朝廷内外大多姑息养奸，如杨一清、桂萼都主张安抚，而杨廷和独自坚持强硬，最终捕获并诛杀了陈卿。大同发生叛乱，杀死了将领，杨廷和更加自信，推荐刘源清、郄永为大帅，以务必擒获盗贼为主旨，但他推荐的人大多不能胜任帅职。盗贼凭借边关形势要挟，朝廷仅能收买其党羽互相残杀，抓获了一两个主谋。夏言于是用安抚的说法来反驳杨廷和。杨廷和有儿子，中书舍人张逊志，贤能却早逝，杨廷和哭得生病，请求辞官归乡。皇上对杨廷和说：“你怎么忍心离开我呢？难道是因为夏言的缘故而郁郁不乐吗？希望你放宽心，不要与他计较。”杨廷和抗辩不止，并且说：“以前与我志同道合的桂萼、方献夫都势力微弱，桂萼又先去世了，而方献夫也先离开了，只有霍韬固执且好辩，谁能为我共同谋划大计呢？”于是以生病为由极力辞官。皇上派太医令诊视杨廷和的脉象，随后亲手调制药剂赐给他，说：“古代有剪胡须和药的人，我虽然做不到，但这亲手调药也算差不多了。希望你专心精神，增加饮食，保重身体，以辅佐我为忠义。”杨廷和感动哭泣，但病情更加严重，以死誓归。皇上不得已，才允许他退休，赐予玺书褒奖慰谕，每年供给八名驺从，每月俸禄米八石，对他的优待尊崇超过其他宰相。起初，杨廷和因为皇上没有子嗣，请求广泛选拔良家女子以充实六宫。又过了一年，册封妃嫔的礼仪完毕，杨廷和上表祝贺并问候起居。皇上于是派遣锦衣卫千户刘昂去探望他的病情。病愈后，杨廷和立即乘驿车入朝辅政，而皇上另外写手谕给他，说：“你近来因病请求回乡，让我久久思念。昨天你的贺表我都知道了，我身体平安吉祥，圣母康泰，以及从原选淑女中的曹、王二氏，我临幸后她们都快要怀孕了，先册封为端、昭二嫔。河南李氏、京城选中的马氏补为敬、静二嫔。又我在春季三月亲自举行谒陵礼，奉慈车率领后妃跟随，礼仪完成。又在四月的吉日恭敬地修缮七陵，于是我在长陵左边的阳翠岭建造我的陵墓，改名为平台山，奉圣母回京。现在派使者刘昂去看望你。你如果病还没好，不必勉强相见。如果稍好，就星夜兼程，迅速来见我，以符合我深切思念之情，不要让我眷恋不已。”这时，太庙宫殿及历代训录建成，杨廷和都以首功应当升赏，但杨廷和走到处州因病返回，再次起用到金华病又发作，再次返回。因为皇第二子出生，派人上表祝贺，皇上特别赐予金币非常丰厚，其他参与其事的人，都不能相比。过了很久，因病去世。皇上当时在承天府，听到消息，哀悼不已，追赠太师，谥号文忠，命令有关部门办理祭祀安葬，仍然保护扶持他的家眷。杨廷和有四个儿子，都有官职：张逊志、张逊臣、张逊肤，都早逝。张逊业以尚宝司丞的身份，多次起落，有才气，但也未能免于一死。因大礼议而显贵的人，共有七人。

译桂萼，字子实，铅山人。由进士官至少保、太子太傅、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土。去世后，追赠太傅，谥号文襄。桂萼为人廉洁，有才能见识，但阴险忌刻，行事多出于个人恩怨，士大夫们厌恶他。

席书，字文同，遂宁人。由进士官至少保、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加授武英殿大学士，退休去世后，追赠太傅，谥号文襄。（他）有才干，读书多，但自负气傲且忌刻。

方献夫，字叔贤，南海人。由进士官至少保、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土，退休，追赠太保，谥号文襄。他在几位公卿中稍显平和，但也不肯做委曲求全之事，秉持容易退隐的操守，而在居家时不能保持谨慎，多次与地方官员争辩毁誉之事，占了一半。

霍韬，字渭先，南海人。由进士官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事务，任翰林院学士。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敏。霍韬有学识，才能操守表现为难进易退，又多次冒犯君颜敢于争辩，天下人称颂他。但他偏执且喜欢揭人短处，没有通达之人的气度。

黄绾，字宗贤，黄岩人。凭借祖辈荫庇获得官职，官至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以侍郎身份退休，去世。黄绾虽然出身纨绔子弟，但精通儒学，兼长行政事务，喜好功名，只是阴险谄媚、玩弄权术，君子所羞于提及。

熊浃，字悦之，南昌人。由进士官至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被夺职后，追赠少保，谥号端肃。熊浃质朴正直、宽宏坚毅，有大臣的气度。晚年节操刚正，尤其被人效法。

黄宗明，字诚甫，鄞县人。由进士官至礼部左侍郎，去世，追赠尚书。黄宗明性情恬淡高雅，不急于追求事功，但偶尔因刚直而著称。在大礼议中被任用。

杨一清见前文。

廖纪，字时，陈东光人。由进士官至少保、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追赠太傅，谥号恭靖。

胡世宁，字永清，仁和人。由进士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追赠少保，谥号端敏。

方鹏，字时举，昆山人。由进士官至南京太常寺卿，以原任右春坊左庶子身份退休。

彭泽，字齐物，兰州人。太常寺卿被贬戍边之事，见前文。

关于在大礼议中被任用但没有坚持到底的人：

枣阳王佑楒后来因事被夺爵位，援引大礼议恢复爵位。

楚王府仪宾沈渊，加授从一品服饰俸禄，后来因骄横放肆被斥为民。

聂能迁官至锦衣卫指挥佥事，因议论张孚敬等人，被杖责致死。

何渊，太仆寺丞。后来因狂妄急躁、急于求进，被贬为府经历。

李时，字宗易，河间任邱人。父亲李婺，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山东右参政，退休。李时生来端庄稳重，沉默寡言，有大人的气度。三十多岁时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参与纂修实录，两次担任会试同考官，晋升侍读，加俸一级，再次晋升右春坊右谕德仍兼任侍读，主持武举考试，再次主持顺天府乡试。世宗初年，侍奉经筵日讲，共同纂修武庙实录，迁升礼部右侍郎，修撰睿庙实录，充任副总裁。不久因母亲丧事回家，守丧期满，任户部右侍郎，又改任礼部，转任左侍郎，于是拜为尚书。李时一向以宽厚不标新立异，获得长者的赞誉。而皇上自从在经筵听讲，就已经关注他。既然提拔为尚书，那么皇上与少傅张孚敬共同阐明大礼议，后来则采用都给事中夏言的建议，大的方面如四郊分祀而配享太祖，排除太宗，进献帝，令皇后亲蚕，裁定孔庙祭祀，李时只是奉行罢了。估量有不可行的，就稍微持异议争辩，但也并不坚决。而皇上认为他终究是长者之意，安心接受，特别赐给玉带。不久因四郊祭祀告成，加授太子太保。不久晋升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当时少傅张孚敬正获罪回家，李时入阁即居首辅。在文华殿召对，当面觐见，皇上谕示他侍奉上天、安抚百姓，修身讲学，一切不辜负简拔委任，有益于圣明政治。立即命令他充任祀仪成典《大明会典》总裁官。皇上在西苑建成无逸殿，并居住其中，赐给李时座位，命他讲解《周书·无逸》篇，大学士翟鸾讲解《豳风》之诗，谈论宴饮非常融洽，并且引见章圣皇太后，赐给白金文绮。不久张孚敬再次被任用，李时居次位，改兼吏部尚书事。张孚敬非常谨慎，也不敢有所抵触，但张孚敬内心更不能容忍。如议论孔庙及言官冯恩狱案，秘密上疏诬陷李时说异端话以迎合结纳人心，皇上也不为所动。彗星出现，李时条陈三件事：一是务求安静，二是爱惜人才，三是慎用刑罚，并且请求宽恕大礼议大狱中的各位大臣，上报获知。皇上与少师张孚敬务以苛刻严厉为急，而李时多次用宽大调剂，所救解的不少。起初李时在礼部，皇上赐给银印一个，上面刻着“忠敏安慎”。至此放在阁中，却疏忽丢失，请求治罪，皇上不追究，特别为他补铸赐给。很久之后，加授少保，册封皇后任大礼副使。皇上在位日久，更加明习政务，曾召李时与尚书夏言从容品评大臣的才能器量，都很精当，当时人叹服认为非自己所能及。张孚敬请求退休，起用旧相费宏代替他，刚两个月，费宏又去世，于是李时开始居首辅。屡次赐给飞鱼服、蟒服、麒麟服。皇上谒见各帝陵，命李时等人扈从，途中供应张设一切出自尚方，早晚陪乘以备顾问。礼成回

译严嵩奉迎皇太后泛舟西湖，当时与侯勋尚书商议由他划船在前引导。又奉命泛舟于西苑的太液池。皇史宬建成，加封太子太傅。历代朝训录编成，加封少傅兼谨身殿大学士。九庙建成，加封太子太师，赐一子任尚宝司卿。不久晋升加封华盖殿大学士。昭圣太后因地位尊贵而失皇上旨意，且她的弟弟延龄又犯了死罪。章圣太后与昭圣太后并列，却耻于位居其下，既然各自居住在慈庆、慈宁二宫了。章圣太后病重，皇上忽然告诉严嵩说慈宁宫多不吉利，想奉迎章圣太后居住在楚王府旧邸，只在岁时朝见。严嵩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只说圣母身体不适，怎能胜任远行。皇上肩负社稷重任，难道适宜远出？反复坚持再三，皇上才说昭圣太后确实施行巫蛊之术，且想行大事。严嵩更加惶恐，不敢明说原因，只说臣万死不敢奉命。皇上也就作罢。曾跟随皇上幸临九龙池，有民妇哭诉其县令。皇上震怒，想逮捕县令依法处置。严嵩争辩说：“这种风气不可助长。”于是交付有关部门核查处理得当。民妇犯禁罪，皇上准许了。严嵩不能像张孚敬那样在亲友间廉洁，有所庇护徇私，然而最为老成详谨。他做次辅时，就应当是张孚敬；他为首辅时，就应当是夏言。其次都能随心所欲，无人能害他。因身体肥胖不耐劳累，得病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太傅，谥号文康。当时他的儿子严坦，考中进士，任光禄少卿，先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