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四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五
(明)王世贞 撰
徐阶字子升,松之华亭人,世世受耕,不仕。至父黼,而补邑掾史,治牍无害,授宣平县丞,徙宁都,有廉能声。阶生甫周歳而女奴堕之眢井,小吏之妇号而出之,则絶矣。后三日苏,五歳从父移任,道堕括苍岭百余丈,衣絓于树,得不死。二十举应天试,学士董玘识阶文于黜而异之,寘高等。明年对策,遂为第三人及第。阶为人短小白晳,秀眉目,善容止。既入谒内阁,辅臣杨廷和见而独异之,指以语其寮曰:“此少年名位不下我辈。”寻授翰林院编修。予归娶,且北上,道遇言礼得戍逐者,邑邑不乐,又念其父且老,亟返棹至彭城,而闻讣,归服除,补故官。阶性颖敏,读书为古文辞,倾身以事豪贤长者。时故新建伯王守仁以讲学倾东南,阶与其门人欧阳德同年而善之,遂为王氏学。诸豪贤长者交口称誉,阶故尽得缙绅间声。充经筵展书,预修《大明会典》,再预修祀仪成典。时上好更定礼制,欲绌孔子王号,去像为木主于笾豆,礼乐皆有所抑损,而首揆张孚敬缘上指而发之下儒臣议,相顾慑詟,亡异同者。阶独条其三不必,五不可,状甚辨,疏上报闻。孚敬坐朝堂,召阶,盛气诘之。阶徐理前说,且曰:“高帝尽革岳渎号,而独不革孔子者,何也?”孚敬遁曰:“髙帝少时作耳,安可据?”阶曰:“髙帝定天下而后议礼,宁少耶?果尔,明公之议四郊,何以力据?‘髙帝少作’孚敬颊尽赤。”曰:“尔谓塑像应古礼不?”阶曰:“塑像非古,然既已肖而师事之,何忍毁也?”孚敬曰:“程氏不云乎?‘一毫发不似吾亲,可以亲名之乎?’”阶曰:“有一毫发而似吾亲,毁诸可乎?且明公能尽必列圣之御容,无毫发不似乎哉?即何以处之?”孚敬语塞,怒曰:“若叛我!”阶正色曰:“叛者生于附者也,阶故未尝附明公,何得言叛?”长揖出。于是上亦縁孚敬意,为或问以难阶,而斥之外为延平府推官。阶既以尊孔子首抗天子,排上。相中外,称之而尚意其自禁,近出为小官,即不内鄙薄。有故事可以优游养重,阶独不然。曰:“宦大小,非王臣耶?”且盘根错节,所以砺我,不浅。乃单车驰之郡,至则连摄郡事,清夙系囚三百,更输银法毋落猾胥手,毁滛祠,剏乡社学,焚其所受邓析书,而韵宋儒之格言以授之,使诵习。又画筴捕获尤溪之剧盗百二十人,尽埽其窟穴。三载,迁黄州府同知,当发,乡父老吏民祖饯倾道,勒去思之文于石。道擢浙江按察佥事,提调学校,阶益勤于职,歳周行郡邑必徧。大要以正文体、端士习为先,既唱诸生第,人人为语,所以甲乙,故即见斥者得自鸣而折之,不得已而施槚楚,示惨然色,诸生人人退自快服。三载,进江西按察副使,仍视学政,所操舍一如视浙江时,而加详密。以新建伯故,有大功江西,为祠祀之,而大推明其学。前后两省所造成进士为名臣者,不可指数。吏部拟荐尚寳卿、国子司业、太常少卿,皆不果。最后以皇太子出阁,召拜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以四品服俸居职。毋何,丁母丧归,服除,即家擢国子祭酒。其为祭酒,虽籍诸生淑慝以辞示惩劝,而大指出于寛。久之,擢礼部右侍郎,寻改吏部,时年仅四十三。榜戒语于堂,自警。故事,吏部大僚鐍车门,所接见庶官不能得数言以示严冷。阶曰:“若尔,何以能尽人才也?”乃痛折节修词色而下之,见必深坐亹亹,咨访边腹要害,吏治民瘼,错及寒暄可怜语,冀以窥见其人。顾见者亦自喜得少宰心愿为之用。阶益有缙绅间声。尚书熊浃雅重阶,托以肺腑,而阶亦为之竭力,相与励廉节、奬恬退、振淹滞、抑躁竞,一时翕然归贤。会浃以直谏忤旨去,而唐龙、周用相继代其重。阶则犹浃,而又老多病,阶数署部事。所推毂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鏓,皆天下长者,而最后周用卒当推代者,刑部尚书闻渊名。为老成人,非上所急也。阶首推渊渊
译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五
(明)王世贞 撰
徐阶,字子升,松江府华亭县人。世代务农,未曾做官。到了他父亲徐黼这一代,才补任县衙的文书吏员,处理公文没有差错,被授予宣平县丞的职位,后调任宁都县,有廉洁能干的声誉。徐阶刚满周岁时,女奴将他掉进枯井,一个小吏的妻子哭喊着把他救出来,当时已经断气了。三天后苏醒过来。五岁时跟随父亲调任,途中从百余丈高的括苍岭跌落,衣服挂在树上,得以不死。二十岁时参加应天府的乡试,学士董玘在落选的试卷中看到了徐阶的文章,觉得与众不同,将其列入高等。第二年参加殿试对策,于是考中探花。徐阶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眉目清秀,举止优雅。入朝拜见内阁后,辅臣杨廷和见到他,唯独对他感到惊奇,指着他对同僚说:“这个年轻人的名望地位不会低于我们这些人。”不久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获准回家娶妻,随后北上赴任,途中遇到因议论礼制而被发配戍边的官员,心中郁郁不乐,又想到父亲年老,急忙返船回到彭城,却听到了父亲的死讯,回家守丧,服丧期满后,补任原职。徐阶天性聪颖敏捷,读书写作古文辞赋,倾心侍奉豪侠贤达和年高德劭之人。当时已故的新建伯王守仁凭借讲学在东南地区享有盛誉,徐阶与他的门人欧阳德同年考中进士且交好,于是成为王氏学派的信徒。众多豪侠贤达交口称赞,徐阶因此在士大夫阶层中赢得了声望。担任经筵展书官,参与编修《大明会典》,再次参与编修《祀仪成典》。当时皇帝喜好更改礼制,想要贬低孔子的王号,撤去塑像改用木牌置于笾豆之中,礼乐制度都受到抑制和减损,而首辅张孚敬迎合皇帝旨意,将此下发给儒臣讨论,大家面面相觑,恐惧战栗,没有提出异议。只有徐阶逐条陈述三件不必做的事、五件不可做的事,陈述非常辩驳有力,奏疏上报后皇帝得知。张孚敬坐在朝堂上,召见徐阶,气势汹汹地质问他。徐阶慢慢梳理之前的论点,并且说:“高祖皇帝彻底革除了山川神灵的封号,却唯独没有革除孔子的封号,这是为什么呢?”张孚敬回避说:“那是高祖皇帝年轻时的做法,怎么能作为依据?”徐阶说:“高祖皇帝平定天下之后才议定礼制,难道是年轻时的做法吗?果真如此,您关于四郊祭祀的议论,又凭什么极力依据‘高祖年轻时的做法’呢?”张孚敬脸颊涨得通红,说:“你认为塑像符合古礼吗?”徐阶说:“塑像不符合古礼,但既然已经塑造形象并尊奉为师,怎么忍心毁坏呢?”张孚敬说:“程颐不是说过吗:‘如果有一毫一发不像我的亲人,还能称他为亲人吗?’”徐阶说:“如果有一毫一发像我的亲人,毁坏他就可以吗?况且您能确保历代圣君的御容,没有一毫一发不像吗?即使如此又该如何处理?”张孚敬无言以对,愤怒地说:“你背叛我!”徐阶神色严肃地说:“背叛产生于依附,我本来就没有依附您,怎么能说背叛?”长揖后退出。于是皇帝也顺着张孚敬的意思,提出疑问来刁难徐阶,将他外放为延平府推官。徐阶因为尊崇孔子而首先对抗天子,排挤宰相,朝廷内外都称赞他,但皇帝仍希望他自我约束,刚外放为小官,内心并不轻视他。按照惯例,可以悠闲地保养声望,徐阶却不这样。他说:“官职大小,难道不是君王的臣子吗?”而且盘根错节的事情,正是磨砺我的,意义不浅。于是他只身一人驾车奔赴郡府,到任后连续代理郡府事务,清理了三百多名长期羁押的囚犯,更改输银的法令,不让狡猾的胥吏从中渔利,拆毁淫祀的祠堂,创办乡社学校,烧毁他们接受的邓析之书,并将宋儒的格言编成韵语传授给他们,让他们诵读学习。又制定策略捕获尤溪的一百二十名大盗,彻底扫除了他们的巢穴。三年后,升任黄州府同知,临行时,乡里的父老官吏百姓在路边设宴饯行,将表达思念之情的文章刻在石头上。途中被提拔为浙江按察佥事,主管学校教育,徐阶更加勤于职守,每年巡视郡县必定遍至。大致以端正文体、纯洁士风为先,既然向诸生宣布排名,人人都能说出甲乙等级的原因,所以即使被斥责的人也能自我辩白并折服,不得已才施加鞭打,表现出严厉的神色,诸生人人退下后都心悦诚服。三年后,升任江西按察副使,仍然主管教育,所坚持和舍弃的原则与在浙江时一样,而且更加详细周密。因为新建伯王守仁在江西有大功,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并大力推崇阐明他的学问。前后两省所造就的进士中成为名臣的,数不胜数。吏部拟推荐他担任尚宝卿、国子司业、太常少卿等职,都没有实现。最后因为皇太子出阁,被召拜为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享受四品官的俸禄。不久,遭遇母亲丧事回家,服丧期满后,在家中被提拔为国子祭酒。他担任祭酒时,虽然登记诸生的善恶行为以言辞表示惩戒和劝勉,但大致出于宽厚。很久之后,升任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吏部,当时年仅四十三岁。在厅堂上张贴告诫语,自我警示。按照惯例,吏部高官紧闭车门,所接见的下级官员不能得到几句话,以示严肃冷峻。徐阶说:“如果这样,怎么能充分了解人才呢?”于是彻底改变态度,修饰言辞脸色,谦卑待人,接见必定长时间交谈,咨询边疆腹地的要害、吏治民生的疾苦,甚至涉及寒暄可怜的话语,希望借此窥见其人的品行。然而见到他的人也都高兴,愿意为这位少宰效力。徐阶因此在士大夫阶层中声望更高。尚书熊浃向来器重徐阶,托付以心腹之事,而徐阶也为此竭尽全力,互相激励廉洁节操、奖励淡泊退让、提拔淹滞的人才、抑制浮躁争竞的风气,一时之间大家都归向贤德。恰逢熊浃因为直言进谏触犯皇帝旨意而去职,唐龙、周用相继接替他的重任。徐阶依然像熊浃那样,而又年老多病,徐阶多次代理部务。他所推举的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鍧,都是天下的长者,而最后周用应当推举接替的人选,是刑部尚书闻渊。闻渊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不是皇帝急需的人。徐阶首先推举闻渊
入吏部,顾自处前辈前,尝厯诸曹郎事,取立断。其待阶不能如前,二三公阶意不乐,求出避之,得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明年掌院事,兼会典副总裁。阶之授书庶吉士,尤详款有恩义,而其修会典亦能发凡定例,时时出精裁。又明年与推内阁不果,进礼部尚书,仍兼学士。礼部之为政者,严嵩、费寀皆好以法市利,与吏胥共之。而孙承恩则耄倦不能别可否,至阶而加振刷,部事颇肃。时上察阶勤,又所委应制文独多称旨,召入直无逸殿庐,与大学士张治、李本俱撰斋词,赐飞鱼服及尚方珍馔,上尊无虚日。吏部阙尚书,廷推阶为首,上不悦曰:「阶方侍朕左右,何外拟也?」阶遂请立皇太子,不报。复连上疏请之,又与同直四臣请之,皆不报。葢当继庄敬太子而立者裕王,是为穆宗,而景王与同齿,又母妃卢得侍上中外,未测上意所向,阶恐有钓奇者,故请之亟。最后当冠因而及婚礼,若开讲,阶复请先裕而后景,上意稍不怿。明年以万寿推恩,加太子太保。边人入塞,遂薄都城,阶手疏请释边将之在司败狱者,若戴纶、欧阳安等诣行营自効,报可。已又请上还大内,亟召羣臣计兵事。上虽褒阶忠爱,而尚难还内。召见羣臣时,内阁推阶督视九门,阶亦慷慨请行。上倚以自安,故特用其副侍郎王邦端而申谕意焉。会有中涓受陷归者,以所求贡书叩云:「不许我则进兵。」上以示阶及严嵩等,且召对便殿。上谓:「且奈何?」嵩犹为缓语曰:「饥贼耳,不足患。」阶曰:「彼薄城而军杀人,若刈菅,何谓饥贼?」上曰:「然。」复问:「彼求贡书安在?」嵩出诸袖曰:「礼部事也。」上复问阶,阶曰:「势重且深矣。不许恐激之怒,许则彼逞而厚要我。」上曰:「茍利社稷,珠玉皮币何爱焉?」阶曰:「要有重于珠玉皮币,陛下能许之否?」上悚然曰:「卿筴之逺。」虽然,当何处?阶曰:请计缓之上曰:“何谓缓阶?”曰:“请遣译者至彼所诘之,以用中国书而无番文,且征其情实。实则许之贡,而责其暂出边,我得以益修备,而援兵益集。彼且走不走,而击其惰归,可十全。”上称善者再。嵩乃进曰:“上幸一出视朝。”上不答。阶与李本从傍曳之。上曰:“可尔,得无骤乎?”阶曰:“敌鸱张甚,中外方汹汹,恃陛下而重得一跸声,若大旱之得雷霆,胡骤也?”上始首肯。陛出而会廷臣议,皆言求贡非其本情,不宜示中国弱。阶因兼酌所以面请者,疏上而上果视朝,申饬中外,责数言事者甚厉,非所望也。后寻以饱去,乃下阶疏弗许贡。阶因荐故按察副使聂豹、都御史何栋才,即召用之。又陈善后数策,皆报可。阶所陈不能无刺讥用事者,而当召对时,又颇拄嵩口。嵩故与夏言显雠,寘之死;而言尝荐阶,以是恨且忌之。方思所以中阶者,而孝烈祔太庙之议起。初,孝烈皇后崩,上欲祔之庙,而念压于先孝洁皇后,又睿考入太庙非中外公论,恐千秋万歳后所祧主或非仁宗,而睿考遂下阶定议,欲以孝烈先祔。阶合诸大臣议朝堂,大约以女后无先入庙者,请祀之奉先殿。时诸公相顾莫敢应,独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以为然,疏上。上大怒,谓阶与思忠“专之足矣,何诸臣为?”令再议。阶不获已,乃小婉其辞,以为太庙九室皆满,若以今上论仁宗,固在所当祧,第此乃他日圣子神孙之事,而仰烦皇上身自议之,臣等愈有不安于心者。夫夏庙五,商庙七,周庙九,今更逓益之于太庙、奉先殿各增二室,而升祔孝烈皇后,则仁宗不必祧,而孝烈可速祔。上难于增二庙,谓阶故设难以阻之,愈怒促更议祧仁宗祔孝烈,所以督责阶甚峻。阶皇恐谢罪,不获终守前说。而前是上信真人陶仲文言,于邯郸建吕仙祠,使阶往落成,为斋醮以祈福。阶心知其非,不敢辞,乃以议祔庙解。既上改议祔庙,俾缓期,阶遂不复请。至谙达入侵,上意亦益懈,乃使尚书顾可学行,而内衔阶亡所发,乃发之。思忠于元旦摘其贺表误,廷杖之百,而氓之,冀以怵止
译进入吏部任职,顾阶因为自视资历在前辈之前,曾经历任各曹郎中的职务,遇事能够果断决断。他的待阶(指对待同僚或下属的态度)不能像以前那样,两三位公卿因此心中不悦,请求外调以避开他,于是顾阶得以兼任翰林院学士,教导庶吉士。第二年掌管翰林院事务,兼任《会典》副总裁。顾阶教导庶吉士,特别详尽周到,充满恩义,而他修撰《会典》也能确立体例规范,时时展现出精妙的裁断。又过了一年,推举他进入内阁没有成功,晋升为礼部尚书,仍然兼任学士。礼部执政的官员,严嵩、费寀都喜欢利用法律谋取私利,与吏胥勾结。而孙承恩年老倦怠,不能辨别是非,到了顾阶则加以整顿振作,部务颇为肃清。当时皇上察觉顾阶勤勉,又他所承旨撰写的应制文章大多符合皇意,召他入直无逸殿庐,与大学士张治、李白一起撰写斋词,赐给飞鱼服以及尚方珍馐,皇上尊宠没有虚度时日。吏部空缺尚书,朝廷推举顾阶为首选,皇上不高兴地说:“顾阶正侍奉在我左右,为何向外推举呢?”顾阶于是请求册立皇太子,没有得到答复。又接连上疏请求,又与同直的四位大臣一起请求,都没有得到答复。大概当时应当继承庄敬太子而立的是裕王,这就是后来的穆宗,而景王与裕王同辈,又因为景王的母亲卢妃得以侍奉皇上于内外,无法揣测皇上的心意所向,顾阶恐怕有投机取巧之人,所以急切请求。最后当裕王行冠礼因而涉及婚礼,以及开讲经筵时,顾阶又请求先立裕王而后立景王,皇上心中稍有不悦。第二年因万寿节推恩,加封顾阶为太子太保。边地敌人入侵塞内,逼近都城,顾阶亲手写疏请求释放被关在司败狱中的边将,如戴纶、欧阳安等人前往行营效力,皇上批复同意。不久又请求皇上返回大内,紧急召集群臣商议军事。皇上虽然褒奖顾阶的忠爱,但仍然难以返回大内。召见群臣时,内阁推举顾阶督视九门,顾阶也慷慨请求前往。皇上倚仗他来自安,所以特意任用他的副手侍郎王邦端,并申谕旨意。恰逢有宦官接受投降回来的敌人,拿着所求的贡书叩问说:“不答应我就进军。”皇上把这事出示给顾阶和严嵩等人,并在便殿召对。皇上说:“暂且怎么办?”严嵩还用缓和的话说:“不过是饥饿的贼寇罢了,不值得担忧。”顾阶说:“他们逼近城下驻军杀人,如同割草一般,怎么说他们是饥饿的贼寇?”皇上说:“是啊。”又问:“他们要求的贡书在哪里?”严嵩从袖中取出说:“这是礼部的事。”皇上又问顾阶,顾阶说:“形势严重且深远了。不答应恐怕激怒他们,答应则他们会得逞而厚要挟我们。”皇上说:“如果有利于国家,珠玉皮币有什么舍不得的?”顾阶说:“有比珠玉皮币更重的要求,陛下能答应吗?”皇上惊惧地说:“你的计策深远。”虽然如此,应当如何处理?顾阶说:“请考虑缓兵之计。”皇上说:“什么是缓兵之计?”顾阶说:“请派遣翻译官到他们那里诘问,因为使用中国的文书而没有番文,并且查究他们的实情。如果属实就答应他们进贡,并责令他们暂时退出边境,我们得以加紧修筑防备,而援兵更加集结。他们将要逃跑不逃跑,而攻击他们疲惫归去,可以十拿九稳。”皇上称赞了好几次。严嵩于是进言说:“皇上幸好能出来视朝。”皇上不回答。顾阶和李本从旁边拉扯他。皇上说:“可以吧,难道不突然吗?”顾阶说:“敌人嚣张得很,内外正动荡不安,倚仗陛下而重得一声车驾之声,如同大旱得到雷霆,哪里是突然呢?”皇上这才点头同意。皇上出殿会见廷臣商议,都说求贡不是他们的本意,不应该显示中国软弱。顾阶于是兼顾斟酌当面请求的理由,上疏后皇上果然视朝,申饬内外,责备那些进言的人非常严厉,这不是所期望的。后来不久因为饱食而去,于是下达顾阶的疏议不允许进贡。顾阶于是推荐前按察副使聂豹、都御史何栋才,立即召用他们。又陈述善后几条策略,都批复同意。顾阶所陈述的不能没有刺讥当权者,而当召对时,又颇抵触严嵩的口。严嵩本来与夏言显赫仇怨,置夏言于死地;而夏言曾经推荐顾阶,因此恨且忌他。正想着如何中伤顾阶,而孝烈皇后祔太庙的议论兴起。起初,孝烈皇后崩逝,皇上想让她祔入太庙,但考虑到压在先孝洁皇后之下,又睿考进入太庙不是内外公论,恐怕千秋万岁后所祧的主位或许不是仁宗,而睿考于是下诏让顾阶定议,想让孝烈先祔。顾阶会同诸大臣在朝堂商议,大略认为女后没有先入庙的,请求在奉先殿祭祀。当时诸公相视不敢应答,只有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认为对,上疏。皇上大怒,说顾阶和杨思忠“专断就够了,何必诸臣呢?”令再议。顾阶不得已,于是稍微委婉其辞,认为太庙九室都满了,如果以当今皇上论仁宗,固然在所当祧,但这乃是日后圣子神孙的事,而仰烦皇上亲自议之,臣等更加心中有不安。夏庙五,商庙七,周庙九,现在更依次增加于太庙、奉先殿各增二室,而祔入孝烈皇后,则仁宗不必祧,而孝烈的祔位可以迅速确定。皇上难于增二庙,说顾阶故意设难来阻止他,更加愤怒催促改议祧仁宗祔孝烈,所以对顾阶的督责非常严峻。顾阶惶恐谢罪,不能最终坚守前说。而在此之前皇上相信真人陶仲言的话,在邯郸建吕仙祠,让顾阶前往落成,举行斋醮以祈福。顾阶心里知道这不是对的,不敢推辞,于是以议祔庙为由推脱。既然皇上改议祔庙,使期限延缓,顾阶于是不再请求。等到谙达入侵,皇上的心意也更加懈怠,于是派尚书顾可学前往,而内心衔恨顾阶无所作为,于是发作。杨思忠在元旦摘取顾阶贺表中的错误,廷杖他一百,并流放他,希望以此震慑阻止。
阶。严嵩遂谓阶可孽也,所以中伤阶者百方。一日独召对,上与屈指论羣臣孰优,至阶而嵩徐曰:“阶所乏不在才,乃才胜耳。”是多二心,葢以其尝请立太子也。阶危甚,不知所为,唯益精心斋词,以冀上怜而寛之。而左右亦多为地道者,上怒渐解。时咸宁侯仇鸾方言边事有殊宠,与阶共直舍,东西屋杯酒小昵。嵩益恶忌阶。鸾时利属国朶颜势弱,欲掩以为功,谓其实导冦,请大发兵征之。下礼兵二部议,阶曰:“征之易耳,一征而永撤我百八十年之藩篱。且仇鸾所云导谙达者,即得之谙达所言,焉知谙达之不利其土沃而假手我也?我得其地不能戍,将无为敌外囿。”何佥事赵时春以山东募卒入卫颇精,仇鸾恶而欲并之,每言时春暴且怨望,流言渐狎。闻阶挟缇骑帅炳出犒师,所以慰谕有加,归以语中贵人麦福,俾婉曲白之上,乃弗果并。鸾自是不悦阶,然方与嵩角,弗暇也。而会有获间功,上复下阶及兵部议,鸾嵩俱获峻加,且延世,而仅録阶一子入监,上手注加少保,寻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叅预机务。始仇鸾自诡以必大破敌,得上要契眷宠亡两,而其后言益不售,顾益纵肆要请无巳,上颇心厌之,然中外犹畏其熖亡敢及者。会鸾疽发背不能将,边警沓至,尚嚄唶不肯吐大将军印。阶密言其不可恃,乞蚤更置将。上叹而答曰:“吾非不知之,欲甚彼所为耳。”乃因兵部疏驰使夺其印。鸾一夕自恨死,死之五日而事败,妻子僇于市,家尽籍。嵩之始见仇鸾败,谓阶同直舍,将以是媒之,而会诇知自阶发而夺印,中夜扶床行,咄咄曰:“吾长于阶二纪,而智何少也?”自是谋稍息矣。上既诛鸾,益亲。重阶数与谋边事,时议减入卫卒,以仇鸾尝益之,故阶请毋惩,咽而废食。今大同残,而内边弱,入卫卒不可减也。又言京营所以积弱之故,不在乏而在冗,宜精汰之,取其廪以资赏费。又请罢提督侍郎孙禬。上始格于嵩,不尽售,乆而皆用之。一品满三载,进勋为柱国,再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满六载,兼食大学士俸,再录子为中书舍人,加少傅。九载,赐兼金文币寳钞肥羜上尊,改兼吏部尚书,宴礼部,玺书褒谕有加。上虽以重阶,而犹隐之。尝分郡国所进五色芝,授嵩,本以方使炼为药而进御,曰:“卿阶政本所关,不相溷也。”阶皇恐,言:“人臣之义,孰有过于保天子万年者?且非政本而何?”上乃亦授之芝,使炼药,而阶益精专于上所向往,不复持矣。会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论严嵩罪状,而中有“二王皆知其奸”语,上怒,下继盛锦衣狱。嵩谓:“二王深宫,何所知我奸?杨庶僚何繇知二王之知我奸?必有交关其间者。”属陆炳加根究。阶戒炳:“即不慎一及皇子,如宗社何?”又为危语动嵩曰:“上仅二子,万一根究得之,必不忍以二子谢公所罪,左右耳。公独柰何显结宫邸怨也?”嵩愯然惧,乃寝。然以阶尝议薄御史锦宗茂罪,益疑之矣。锦宗茂故论嵩者也。而是时倭事起,上以所蹂躏多阶乡,而阶又晓畅军事,以故数数询问。时抚按亟告急请兵,而职方郎谓兵发则倭已去,谁任其费?尚书惑之,阶持不可,乃以羸卒三千人往。阶上疏争之曰:“江南腹心地也,捐以共贼,久矣。今据抚按奏报,或云来者未已,或云意不在抢而在扰,势不欲去而欲留,彼皆眞有以验之。而部臣于千里外乃能隃度贼之必去,又隃度其去而必不来,而阻援兵不发,置此腹心地于度外,臣所不能解也。夫用兵之道,当计发与不当发耳。不当发则毋论精弱皆不发,以省费;当发则必发精者。以取胜而奈何?用虚文涂耳目,置此三千羸卒与数万金之费而餧贼,臣又所不能解也。尚书乃惧,请发精卒六千人,俾偏将军(阙)国李逢时将焉。国已老,逢时敢深入而疎骤击,倭胜之前遇伏溃。当事者方以发兵为阶咎,冀因而摇阶,而阶复上疏谓:「法当责将校战而守令守,今将校一不利辄坐死,而守令偃然自如。及城溃矣,将校复坐死,而守令复仅左降,此
译徐阶。严嵩于是说徐阶可以离间,所以中伤徐阶的办法用尽了。一天单独召对,皇上屈指列举群臣谁更优秀,轮到徐阶时,严嵩缓缓说:“徐阶所缺的不是才能,而是才能太高了。”这是说徐阶有二心,大概是因为他曾经请求立太子。徐阶处境非常危险,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更加精心撰写斋词,希望皇上怜悯而宽恕他。而身边的人也多为徐阶说好话,皇上的怒气逐渐消解。当时咸宁侯仇鸾正谈论边事受到特殊恩宠,与徐阶同值官舍,东西屋饮酒小有亲昵。严嵩更加厌恶忌恨徐阶。仇鸾当时认为属国朵颜势力衰弱,想掩盖真相以此邀功,说他们实际上是引导敌寇,请求大举发兵征讨。下交礼部、兵部两部门商议,徐阶说:“征讨他们容易,但一征讨就永远撤除了我们一百八十年的屏障。况且仇鸾所说的引导俺答的人,就是得到俺答所说的,怎么知道俺答不是贪图土地肥沃而借我的手?我们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能驻守,将白白成为敌人的外围屏障。”佥事赵时春因为山东招募的士兵入卫京城颇为精锐,仇鸾厌恶而想吞并他们,常说赵时春暴戾且怨恨不满,流言逐渐增多。听说徐阶带着缇骑帅炳出京犒劳军队,用来安慰劝谕的话很多,回来告诉中贵人麦福,让他委婉曲折地告诉皇上,于是没有吞并。仇鸾从此不高兴徐阶,但正与严嵩角力,无暇顾及。而恰逢有人获得间谍功劳,皇上又下交徐阶及兵部商议,仇鸾、严嵩都获得重赏,并且延及子孙,而只录用徐阶一个儿子入国子监,皇上亲手批注加封少保,不久晋升兼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务。起初仇鸾自夸必定大破敌军,得到皇上极度的信任宠爱,但后来他的话越来越不被采纳,反而更加放纵肆意,要求无休无止,皇上心里颇为厌恶,但朝廷内外仍然畏惧他的威势,没有人敢触犯。恰逢仇鸾背上生疽不能带兵,边境警报接连到来,他还大声叫嚷不肯交出大将军印。徐阶秘密说他不值得依赖,请求尽早更换将领。皇上叹息回答说:“我不是不知道,是想让他做尽那些事罢了。”于是借兵部的奏疏派使者夺回他的印信。仇鸾一夜之间自恨而死,死后五天事情败露,妻子儿女在市集被处死,家产全部没收。严嵩起初看到仇鸾失败,认为徐阶与他同值官舍,将以此作为陷害徐阶的借口,而恰逢侦察得知是从徐阶发起而夺回印信,半夜扶着床行走,连连说:“我比徐阶年长两纪,而智慧怎么比他少呢?”从此阴谋稍微平息了。皇上既然诛杀了仇鸾,更加亲近、重视徐阶,多次与他谋划边事,当时议论减少入卫士兵,因为仇鸾曾经增加他们,所以徐阶请求不要惩罚,哽咽得废食。现在大同残破,而内边虚弱,入卫士兵不能减少。又说京营之所以积弱的原因,不在于缺乏而在于冗杂,应该精简淘汰,拿他们的粮饷来资助赏赐费用。又请求罢免提督侍郎孙禬。皇上起初被严嵩阻挠,没有全部采纳,久而后都采用了。一品官满三年,晋升勋位为柱国,再晋升兼任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满六年,兼任享受大学士俸禄,再录用儿子为中书舍人,加封少傅。九年,赐给兼金、文币、宝钞、肥羊、上尊酒,改兼任吏部尚书,在礼部设宴,玺书褒奖劝谕有加。皇上虽然重视徐阶,但还是隐藏他。曾经分郡国进献的五色灵芝,授予严嵩,本来打算让他炼成药进献皇上,说:“你是政事根本所关,不与你混杂。”徐阶惶恐,说:“人臣的道义,哪有超过保佑天子万年的?况且不是政事根本又是什么?”皇上于是也授予他灵芝,让他炼药,而徐阶更加精专于皇上所向往的,不再坚持了。恰逢兵部员外郎杨继盛论列严嵩罪状,其中有“二王都知道他的奸恶”的话,皇上发怒,把杨继盛下锦衣卫狱。严嵩说:“二王在深宫,怎么知道我的奸恶?杨继盛作为小官怎么知道二王知道我的奸恶?必定有勾结在其中的人。”嘱咐陆炳加紧追究。徐阶告诫陆炳:“如果不谨慎一旦牵涉到皇子,宗庙社稷怎么办?”又用危言耸动严嵩说:“皇上只有两个儿子,万一追究得到,必定不忍心用两个儿子来谢公所犯的罪,左右的人罢了。您难道愿意明显结下宫邸的怨恨吗?”严嵩恐惧,于是停止。但因为徐阶曾经议论减轻御史锦宗茂的罪,更加怀疑他了。锦宗茂以前论列严嵩的人。而这时倭寇事件兴起,皇上因为被蹂躏的多是徐阶家乡,而徐阶又通晓军事,所以多次询问。当时巡抚按察使紧急告急请求军队,而职方郎说军队出发倭寇已经离去,谁承担费用?尚书被迷惑,徐阶坚持不可以,于是派三千老弱士兵前往。徐阶上疏争辩说:“江南是腹心之地,捐弃给贼人,已经很久了。现在根据巡抚按察使的奏报,有的说来的还没有完,有的说意图不在抢劫而在骚扰,形势不想离去而想留下,他们都有确实的验证。而部臣在千里之外就能推测贼人必定离去,又推测他们离去后必定不来,而阻止援兵不发,把这块腹心之地置之度外,臣不能理解。用兵的道理,应当计算发与不发罢了。不当发则无论精锐老弱都不发,以节省费用;当发则必定发精锐的。以取胜而怎么可以?用虚文蒙蔽耳目,放置这三千老弱士兵与数万金的费用而喂养贼人,臣又不能理解。尚书于是害怕,请求发精锐士兵六千人,让偏将军(阙)国李逢时率领。国已经老了,逢时敢于深入而疏于突击,倭寇在之前遭遇伏击溃败。当事者正以发兵为徐阶的过错,希望借此动摇徐阶,而徐阶又上疏说:‘法应当责将校战而守令守,现在将校一不利就判死罪,而守令安然自得。等到城溃了,将校又判死罪,而守令仅仅降职,这
何以劝惩也?」夫能使民者,守令也。今为兵者一,而民者百,柰何以战守并责将校也?夫守令勤则储饷必不乏,守令果则探哨必不误,守令警则奸细必不容,守令仁则乡兵必为用。臣以为重责守令可也。报可。江南督臣张经素贵而汰,然老将能持重守,便宜不轻与贼鬬,而恶之者谓经家在闽故近贼,不欲击以市恩,而阶信之,数龁于上。其后经破寇,卒不免于死。前后督臣杨宜、周珫斥抚臣彭黯、屠大山、李天宠,逮阶有力焉,而独保持曹邦辅,人颇以为当。阶又念寇移庭牧宣大,与之杂居,士卒不得耕种,米麦每石直至中金三两,而所给月粮仅七镮半菽,且不继。时畿内二麦熟,石止直四镮,可及时収买数十万石,石费五镮可出居庸抵宣府,费八镮可出紫荆抵大同,大约合计之费中金一两,而士卒可饱一月食,其地米麦当亦渐平。具疏上,上大悦,令密撰谕行之。时大同右卫危,督臣杨顺与御史路楷比,而杀故言官沈炼,至是复纳贿严嵩以求脱。给事中吴时来劾而胜之,遂与主事董传策、张翀劾嵩不胜,下狱几株。及阶语见嵩传。阶既已免,毎出直辄称病谢客不见,而益共谨于应制笔札。上久而察知阶忠亷,有所谘问,故密以示嵩者,皆舍而之阶。寻加兼太子太师。会上所居永寿宫灾,徙居玉熈殿隘甚,以问严嵩。嵩乃请上徙南城,上不怿,更问阶。阶答曰:「上今居玉熈,犹露宿。」尔臣子何忍安枕?请筴之。今者楚蜀甫息肩,不可复困。令伐材,即伐材,亦不可以歳月计。而时方营三殿,有余材,其小而不中程者,以当永寿,则尚巨。请以责司空雷礼,可计月而就。上悦,如阶议,而命阶之子尚寳丞璠兼工部主事,同阅视。时上复自玉熈徙居玄都殿,闻京师内外多盗,意恐恐,欲以大营兵入卫。阶谓外兵卫宫禁非便,请以锦衣缇卒卫玄都,而营兵列宫城外为储胥,以相屏蔽。报可。新宫成,上即日徙居之,命曰万寿宫,而褒阶忠谋,进少师兼支尚书俸,予一子中书舍人。子璠亦超为太常少卿。而嵩日屈,议者颇善嵩,对而微谓阶之臾旨。然以天下之恨嵩,迫欲去之而归。阶政不以过也。时阶论边将,则荐故辽帅杨博与偏将马芳、董一奎之材勇,上即为擢用。论有司失职,则言吏部不当徇贿嘱,上即为罢欧阳尚书,而拔郭朴代之。论选庶吉士,请赐御题以防泄鬻,严诇察以防挟逓,上即为罢选。于是中外喁喁,觇上意所左右,谓治有机矣。而阶满十二年考,赉金绮钞缗羊酒如九载,予诰命,赐宴礼部。阶固辞,乃以白金四十两,彩币四表里充焉。亡何而邹御史应龙论嵩父子罪,上勒嵩致仕,下其子世蕃狱戍之,命吏部擢御史五品京职。上虽以御史言去嵩,然念其供奉久,怜之,而左右入其间者从容言:非严嵩谁为上奉玄?上忽忽不乐,追思嵩赞元勤,诚欲退居西内,专祈长生,以示辅臣。阶令拟诏行,阶等谢不敢,而吏礼二部奏迁邹应龙通政叅议,得旨矣。忽复奉谕责阶等不拟诏,而谓二部臣皆奉赞者何,一旦官此邪?物阶复言退而传嗣,非独臣等不敢闻命,天下皆不敢以为然邪?物之转,二部奉旨而后行之,臣不敢传,亦不敢泄。不报。时应龙内危甚,谋于阶,阶曰:第之任有某在,毋虑也。已而上不欲阶久直,曰:无以杜儿辈奸,阶谓陆博走马、使酒、狭邪为奸长安中者,不在外弗杜也。甘言比周,相合而为奸于朝堂,则在内犹在外也。上悟,辍分宜直庐以赐阶。中外人情大安,于是阶始为政。书三语悬之直庐朝房壁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于是公卿大夫咸侃侃兾行意矣。会袁炜数出直阶,时邀至直所同拟旨,上不可。阶谓:「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已则私,私则百弊生。」乃从之。时给事、御史以抨击钩党,贵臣过当,上觉而恶之,再下阶欲有所行遣,阶委曲调剂,得轻论。会问阶知人之难,阶对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自古记之。知人则哲,唯帝其难。念欲有以易其难者,惟广
译为什么要用奖惩来激励呢?能够役使百姓的,是府县守令。如今当兵的占一,百姓占百,怎么能把战守的责任一并加在将校身上呢?守令勤勉,粮饷储备必定不缺乏;守令果断,侦察哨探必定不失误;守令警觉,奸细必定不容留;守令仁爱,乡兵必定愿意效力。臣认为加重守令的责任是可以的。皇帝批复同意。江南总督张经向来尊贵而被罢黜,但他作为老将能持重防守,不轻易与贼寇交战,而厌恶他的人说张经家在福建所以靠近贼寇,不想打击贼寇以博取恩宠,严嵩相信了这种说法,多次在皇帝面前诋毁他。后来张经击破寇敌,最终仍不免于死。前后任总督杨宜、周珫斥责巡抚彭黯、屠大山、李天宠,严嵩在其中出力很多,却唯独保全曹邦辅,人们大多认为这是恰当的。严嵩又考虑到寇敌转移到宣府、大同地区,与当地百姓杂居,士兵无法耕种,米麦每石甚至值黄金三两,而所发的月粮仅有七镮半豆,而且供应不连续。当时京畿地区二麦成熟,每石只值四镮,可以及时收购数十万石,每石花费五镮可以运出居庸关到达宣府,花费八镮可以运出紫荆关到达大同,大概合计每石花费黄金一两,而士兵可以吃饱一个月的饭,当地米麦价格也应该逐渐平抑。严嵩上疏陈述,皇帝非常高兴,命令秘密起草诏书执行。当时大同右卫危急,总督杨顺与御史路楷勾结,杀害了前御史沈炼,到这时又贿赂严嵩以求脱罪。给事中吴时来弹劾并战胜了杨顺,于是与主事董传策、张翀弹劾严嵩未胜,下狱几乎被株连。等到严嵩的话见于《严嵩传》。严嵩既然已经免职,每次出宫值班总是称病推辞不见客人,而在应对皇帝诏令的文书上更加谨慎。皇帝久而久之察觉严嵩忠诚廉洁,有所咨询,所以原本秘密告诉严嵩的事,都改而告诉严嵩。不久加兼太子太师。恰逢皇帝居住的永寿宫发生火灾,迁居玉熙殿,地方狭窄,皇帝询问严嵩。严嵩于是请求皇帝迁居南城,皇帝不高兴,又问严嵩。严嵩回答说:“皇上现在住在玉熙殿,如同露宿。”做臣子的怎么忍心安枕?请谋划一下。现在楚蜀刚刚得以喘息,不能再让他们困苦。如果砍伐木材,即使砍伐,也不能以年月计算。而当时正在营建三大殿,有剩余的木材,那些小而不符合规格的,用来充当永寿宫的材料,还显得巨大。请责成司空雷礼办理,可以计算月份完成。皇帝高兴,按照严嵩的建议,并命令严嵩的儿子尚宝丞严璠兼任工部主事,一同巡视。当时皇帝又从玉熙殿迁居玄都殿,听说京师内外盗贼很多,心里恐惧,想用大营士兵入宫护卫。严嵩认为外兵护卫宫禁不便,请求用锦衣卫士兵护卫玄都殿,而大营士兵列队在宫城外作为储备,互相屏蔽。皇帝批复同意。新宫建成,皇帝当天迁居其中,命名为万寿宫,并褒奖严嵩的忠诚谋略,晋升为少师兼支尚书俸禄,授予一个儿子中书舍人的职位。儿子严璠也越级升为太常少卿。而严嵩日益屈辱,议论的人大多认为严嵩好,相对地略微认为严嵩迎合旨意。但因为天下人怨恨严嵩,迫切想除去他而归政。严嵩的政事没有过错。当时严嵩议论边将,推荐前辽东主帅杨博和偏将马芳、董一奎的材勇,皇帝立即提拔任用。议论官吏失职,说吏部不应徇私受贿,皇帝立即罢免欧阳尚书,提拔郭朴代替他。议论选拔庶吉士,请求赐予御题以防泄露买卖,严格侦察以防夹带传递,皇帝立即停止选拔。于是朝廷内外众口一词,观察皇帝意向所左右,认为治理有了转机。而严嵩满十二年考核,赏赐金绮钞缗羊酒如同九年一样,给予诰命,在礼部赐宴。严嵩坚决推辞,于是用白金四十两,彩币四表里代替。不久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父子罪行,皇帝勒令严嵩退休,将其子严世蕃下狱流放,命令吏部提拔御史为五品京职。皇帝虽然因为御史的话罢免严嵩,但念其供奉已久,怜悯他,而左右进言的人从容说:不是严嵩谁为皇上供奉玄修?皇帝怅然不乐,追思严嵩赞元勤,确实想退居西内,专门祈求长生,以显示给辅臣。严嵩让拟诏执行,严嵩等人谢罪不敢,而吏礼二部奏请升迁邹应龙为通政参议,得到旨意了。忽然又奉诏责备严嵩等人不拟诏,而说二部大臣都是奉赞者,一旦官至此位吗?严嵩又言退而传嗣,不仅臣等不敢听命,天下人都不敢认为这样吗?严嵩转述,二部奉旨而后执行,臣不敢传达,也不敢泄露。没有回复。当时邹应龙内心非常危险,向严嵩谋划,严嵩说:只管去上任,有我在,不用担心。后来皇帝不想让严嵩长期值班,说:没有什么能杜绝儿辈的奸邪,严嵩说陆博走马、使酒、狎邪为奸在长安中的人,不在外面不杜绝。甜言蜜语结党,相合而在朝堂为奸,那么在内如同在外。皇帝醒悟,停止分宜直庐赐给严嵩。中外人情大安,于是严嵩开始执政。写三句话悬挂在直庐朝房墙壁上:“把威福还归主上,把政务还归诸司,把用舍刑赏还归公论。”于是公卿大夫都坦率地希望实行自己的意见。恰逢袁炜多次出直严嵩,当时邀请到直所共同拟旨,皇帝不允许。严嵩说:“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有则私,私则百弊生。”于是听从了他。当时给事、御史抨击钩党,贵臣过当,皇帝察觉而厌恶,再次下诏严嵩想要有所行遣,严嵩委曲调剂,得以轻论。恰逢问严嵩知人之难,严嵩回答说:“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自古记载。知人则哲,唯帝其难。想有办法改变其难的,只有广”
听纳而已。广听纳则穷凶极恶人为我撄之,深情隐慝人为我发之。未用者不滥进矣,已用者不滥留矣。故圣帝明王有言必察,事大而言实者行之,其不实者小则置之,大则薄责而容之,以鼓来者。」上称善良,久自是于白简所封进,即小忤弗深治,而言路恃以强,益发舒矣。时戸部歳请御史籴粟宣大,阶谓巡按权重于籴粟御史,而熟宣大事,且可以时低昻其直,遂归之巡按。工部请开例而议及赎锾,阶谓赎锾例以济边市谷者,今一切充筐篚,宜严禁。兵兴日,饷日益增,民益困,今寇渐轻矣,宜裁省。逋额不分歳而征,将何所措手足?宜以缓急为限,皆用诏旨行之,民稍蘓。伊王坐法锢祖陵赀当籍,故事籍訾者悉入内帑,阶示意抚按,俾部禁物应格,而余金钱三之二,以一充边用,一补宗藩之禄不给者。广大寇张琏平,上以运筹筴归功阶,阶力辞,仅领下赏。念以曩者夏言执政,内阁臣始预边功赏,以至严嵩重则加公孤录子孙,轻亦兼金重币,败不与其罪,欲自解则先附玄威以中上意,而将士效百死取功名于锋镝者,肆为稽缓以要之。于奏功疏拟上云:「军功论赏非实。」在信地战守者,不得与其将士功次立限,速勘以闻。内阁臣自是不复预边功赏矣。乃至大朝工完,阶自拟仅从赏金一镒,币二。上手笔加半。当是时,将作大匠徐杲有殊宠,既以久絓尚书衔,欲引弘治尚书黄冠崔志端例,加太子太保,力谏而止。第不知志端仅以尚书终,未尝加太子太保也。敌后繇墙子岭阑入,直趣通州,报至。阶草勅命大将侯顾寰等为九营,营九门外,文武大臣英国公张溶等廵视九门内。缇骑帅朱希孝帅其腹心将校往来干陬,以故中外心稍定。而上方有祠厘断章奏,兵部尚书杨博得警急不敢奏,而谋之阶,以便宜檄宣府帅马芳,宣大督臣江东各以兵入援。芳兵先至,阶请于上亟赏之,又请重江东权,俾诸道兵俱属焉。敌阻白河水,从通掠香河上,令看评。杨博疏,阶请亟先备顺义,而以奇兵徼之古北口。敌果趣顺义不得入,乃走古北口,其后军遇叅将郭琥伏而败,颇得其所卤人畜辎重。始上以尚书博不蚤闻,与总督杨选之不能却敌而任之入也,怒甚,俱欲有所处分而未发。阶念能为县官任重,晓畅边事者毋如博,即一旦失之,缓急何恃?且博与选不能两全,乃备言博虽以景命祠厘禁不敢疏闻,而二镇兵皆其所先檄者。上复问选今尾敌能击之否?阶言非尾敌,乃送之出境也。上以是益怒,选竟诛之而不罪博。至众退大迁赏勤王将士,忽以阶与辅臣袁炜勤劳欲加恩有所崇进,而次及尚书博等。阶力辞言,彼得志而去,不能大有所芟刈,方忧愧之不暇。至于臣博方为臣言,欲席藁待罪而未敢幸上赦之,将洗心涤虑以图善后,何恩赉可希?始袁炜闻而咎阶,谓何故辞?至是上报谕言,博果有人心者当不安此恩赉也。炜乃服阶,自是为博画筴徃徃先上所向,事必中便宜,乃从容为上言亡论练事如博,即舍博。畴能委心事县官?如博者,上然之。自是注倚博,不复替矣。阶请収战士骨,瘗以大冢,具十中牢为文祭之。明年敌复窥黄土岭及一片石,上忧以问阶。阶谓有白文智在,而胡鎭、董一元兵相肘腋,三人者皆枭将,亡忧寇也。亡何敌果为文智所拒却,上悦,超予二官,吏士人赉一金。阶又请城张家湾,城成与通相聨络为重。以万寿进阶为建极殿大学士。其仲子瑛自中书舍人迁尚寳少卿,而袁炜骤贵为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炜故阶门生也,躁而骄,颇欲以气凌阶。上阶故柔之,时握其手曰:“公命世才也,非公谁可与计天下者?”炜以故益攘臂公卿间,亡所惮。而其俱为承天大志总裁诸学士,以志稿上。炜不以让阶,而窜改之殆尽。阶亦不问也。诸学士意不平,以语阶。阶第曰:“任之而已。”会炜以久疾失上欢,请急而归,卒于道,得中谥曰文荣。而还志稿于学士,尽去其所窜改,亡一存者。人颇亦以快炜,而微訾阶之薄。阶犹戏谓人:“吾为尉则畏守,为
译只是倾听采纳罢了。广泛倾听采纳,那么穷凶极恶的人就会为我触动,深藏隐恶的人就会为我揭发。未被任用的人就不会滥进,已被任用的人就不会滥留。所以圣明的帝王有话说必定要明察,事情重大且言论真实的就施行,不真实的,小的就搁置,大的就轻微责备而宽容他,以此来鼓励后来的人。」皇上称赞他善良,长久以来,凡是白简所封进的内容,即使稍有违逆也不深究,言官因此恃强,更加畅所欲言了。当时户部每年请求御史在宣府、大同籴买粮食,高拱认为巡按御史权力重于籴买御史,且熟悉宣府、大同的大事,并且可以随时压低抬高粮价,于是将此事归于巡按御史。工部请求开例并议论到赎锾,高拱说赎锾的惯例是用来救济边境买粮的,现在全部充作筐篚之用,应当严禁。战争兴起以来,军饷日益增加,百姓日益困苦,现在敌寇逐渐减轻,应当裁减节省。拖欠的税额不分年份征收,将如何措手足?应当以缓急为界限,都按照诏旨施行,百姓稍得喘息。伊王因犯法被禁锢,祖陵的资财应当没收,旧例没收资财的全部收入内帑,高拱示意抚按御史,让部禁之物符合规格,而其余金钱的三分之二,一分充作边用,一分补宗藩俸禄不足的部分。广昌大寇张琏平定,皇上将运筹谋划的功劳归于高拱,高拱极力推辞,仅领受下等的赏赐。他想到从前夏言执政,内阁大臣才开始参与边境功劳的赏赐,以至于严嵩权重则加封公孤并录用子孙,权轻也兼得重金厚币,败亡时不与其罪,想要自我解脱就先依附玄威以迎合皇上心意,而将士们效死取功名于锋镝之间,却肆意稽留拖延以要挟。他在奏功疏中拟上云:“军功论赏不实。”在信地战守的人,不得与将士功次立限,迅速勘验上报。内阁大臣从此不再参与边境功劳的赏赐了。乃至大朝工程完工,高拱自拟仅从赏金一镒,币两。皇上亲手加半。当时,将作大匠徐杲有殊宠,已经久任尚书衔,想援引弘治年间尚书黄冠崔志端的例子,加封太子太保,高拱极力劝谏而止。只是不知道志端仅以尚书终,未曾加封太子太保。敌寇后来从墙子岭潜入,直趋通州,报告传到。高拱起草敕命大将侯顾寰等为九营,营在九门外,文武大臣英国公张溶等巡视九门内。缇骑帅朱希孝率领其心腹将校往来干陬,因此中外人心稍定。而皇上正有祠厘断章奏,兵部尚书杨博得到警急不敢奏,而谋之高拱,以便宜檄宣府帅马芳,宣大总督江东各以兵入援。马芳的兵先到,高拱请求皇上急赏之,又请求加重江东的权力,使诸道兵都属他。敌寇受阻于白河水,从通州掠香河上,令看评。杨博上疏,高拱请求急先备顺义,而以奇兵徼之于古北口。敌寇果然趋顺义不得入,乃走古北口,其后军遇到参将郭琥伏击而败,颇得其所卤人畜辎重。起初皇上因尚书杨博不早闻,与总督杨选之不能却敌而任其入也,怒甚,俱欲有所处分而未发。高拱念能为县官任重,晓畅边事者无如杨博,即一旦失之,缓急何恃?况且杨博与杨选不能两全,乃备言杨博虽以景命祠厘禁不敢疏闻,但二镇兵皆他所先檄者。皇上又问杨选今尾敌能击之否?高拱说非尾敌,乃送之出境也。皇上因此益怒,杨选竟被诛而不罪杨博。至众退大迁赏勤王将士,忽然以高拱与辅臣袁炜勤劳欲加恩有所崇进,其次及尚书杨博等。高拱力辞说,敌得志而去,不能大有所芟刈,正忧愧之不暇。至于臣杨博方为臣言,欲席藁待罪而不敢幸上赦之,将洗心涤虑以图善後,何恩赉可希?起初袁炜闻而咎高拱,谓何故辞?至此上报谕言,杨博果有人心者当不安此恩赉也。袁炜乃服高拱,自是为杨博画策往往先上所向,事必中便宜,乃从容为皇上言无论练事如杨博,即舍杨博。畴能委心事县官?如杨博者,皇上然之。自是注倚杨博,不复替矣。高拱请求收战士骨,瘗以大冢,具十中牢作文祭之。明年敌复窥黄土岭及一片石,皇上忧以问高拱。高拱谓有白文智在,而胡镇、董一元兵相肘腋,三人者皆枭将亡忧寇也。亡何敌果为白文智所拒却,皇上悦,超予二官,吏士人赉一金,高拱又请城张家湾,城成与通相联络为重。以万寿进阶为建极殿大学士,其仲子瑛自中书舍人迁尚宝少卿,而袁炜骤贵为少傅太子太保建极殿大学士。袁炜故高拱门生也,躁而骄,颇欲以气陵高拱。皇上高拱故柔之,时握其手曰:“公命世之才也,非公谁可与计天下者?”袁炜以故益攘臂公卿间,无所惮。而其俱为承天大志总裁诸学士以志稿上。袁炜不以让高拱,而窜改之殆尽。高拱亦不问也。诸学士意不平,以语高拱。高拱第曰:“任之而已。”会袁炜以久疾失上欢,请急而归,卒於道,得中谥曰文荣。而还志於学士,尽去其所窜改,无一存者。人颇亦以快袁炜,而微訾高拱之薄。高拱犹戏谓人:“吾为尉则畏守,
守则畏尉,如古快吏何?得无为彼笑。”炜既归道死,阶独当国内,不自安,数上疏请增置辅臣,而上数难之。大意以阶孤忠,且才足专任。阶乃密疏乞休,谓曩时阁臣居首者,以不时请骸骨,人主亦以不时去留,故不得攘此位为私物,而恩威常出于上,此例也。上曰:“而亦徇例耶?夫而自为计美矣,非所以为君为国之义也。今惟有增置二员,同汝辅政足耳。”阶局蹐言:“臣虽庸,宁不知天恩之与圣知若此,而忍负之所以不欲久用首臣者,窃为主权国政计,俾威常在上,而纪纲法度不至为久而专者所攘耳。”于是阶缘上旨复请益二辅,而上复难之,令俟数月愼择乃可。阶言:“臣不敢避难,顾衰转甚矣。内阁事体繁,即开敏者非假以歳月不易周悉。万一旦夕之间溘先朝露,即有继者何所取裁?夫人才须作养于一二年之间,而取用于数十年之后。今以为可,即可以为未可,恐未以数月就也。上自是与阶谋,进尚书吏部严讷、礼部李春芳入内阁,而起故吏部尚书郭朴于忧,俟满代严讷。郭朴者,阶所荐也。时董份故次春芳,以文见幸。上狙险而贪,阶故力荐朴以沮之。
译如果坚守原则,就会畏惧权贵,那像古代那些干练的官吏又该怎么办?难道不被他们嘲笑吗。”徐炜既在归途中去世,徐阶独自承担朝政,心中不安,多次上疏请求增加辅政大臣,但皇上多次难以答应。大意是认为徐阶孤忠,而且才能足以独当一面。徐阶于是秘密上疏请求退休,说过去内阁首辅,因为不时请求退休,君主也不时决定去留,所以不能把首辅之位当作私产,而恩威常出自君主,这是惯例。皇上说:“你也遵循惯例吗?你为自己打算很好,但这不符合为君为国的大义。现在只有增加两名辅臣,与你共同辅政就够了。”徐阶局促不安地说:“臣虽然平庸,难道不知道天恩和圣明如此,而忍心辜负呢?之所以不想长久任用首辅,是暗中为君主权力和国家政事考虑,使威权常在上位,而法纪制度不至于被长期专权的人所篡夺。”于是徐阶借皇上旨意再次请求增加两名辅臣,皇上又难以答应,命令等几个月慎重选择才行。徐阶说:“臣不敢回避困难,只是衰老更加严重了。内阁事务繁杂,即使聪明敏捷的人,不假以时日也不易周全。万一早晚之间突然去世,即使有继任者,又依据什么来裁决呢?人才需要在一年两年之间培养,而在几十年之后任用。现在认为可以,就可以认为不可以,恐怕几个月内无法完成。皇上从此与徐阶谋划,提拔吏部尚书严讷、礼部尚书李春芳进入内阁,并起用原吏部尚书郭朴守丧期满,等待期满代替严讷。郭朴是徐阶推荐的。当时董份原本排在李春芳之后,因文章被皇上宠幸。皇上猜忌险恶而贪婪,徐阶特意极力推荐郭朴来阻止他。
李春芳,字子实,扬之兴化人也。少举乡试,久不利,于公交车,而其后竟以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严讷先已成进士,为侍读矣。上以斋醮繁,而诸词臣不备,不能供时,袁炜已先进,与吴山、郭朴、茅瓉显矣,而犹少之,遂进讷与春芳,以同日撰文多称旨,遂同进翰林院学士,复与董份同进太常少卿,仍兼学士,赐鹤袍。上已觉其太滥,乃谓此一品服以重斋坛供事耳。于是尚书皆不敢服,而复进讷吏部右侍郎,春芳为礼部,已俱转左侍郎。讷进礼部尚书,春芳改吏部,份亦至吏部左侍郎,讷改吏部尚书,春芳进礼部尚书。无何,俱加太子太保,又同以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郭朴既得召代讷,而份、春芳为礼部给事、御史,以份无大臣望,而又探知阶向亟攻之上,夺其职。讷为人小心恭愼,而志卑识亦浅,其在吏部稍自励,不肯通苞苴,唯上徇阶指向,而下委责于选部郎陆光祖。阶为上言胡松、毛恺、高仪之贤,而他若刘采、吴岳诸君子相继登用矣。讷、春芳之在内阁,严事阶甚不敢当,僚寀有所断决,唯唯而已。讷所为斋词,唯恐不称上意,惴惴至成疾,久之不愈,遂以就医药告,上许之归。上所推寄阶益至,阶尝当考十五载满,逡巡未敢请,上知之所以赐赉如前,而亟勑吏、礼二部具政绩恩数以闻,请加阶特进,录一子尚寳司丞,赐玺书褒谕宴礼部,给三代诰命。上报曰:“卿等所议恩加都可,仍加上柱国,以示特眷。”阶力辞,上手批曰:“卿忠诚公正,念切邦民,辅政多年,勋猷茂着,奏绩加恩,彝典不逾,听其辞上柱国而已。”上尝赐阶玉带,而侑以中金一锭,曰“为带资”,又择绣蟒衣有珠者,令衣以入。阶尝病嗽,上遣御医诊,赐赏赐如例,复出自御珍剂二瓿,手书方以赐,慰谕谆恳如家人父子,而阶益自敛畏,居第成不敢援张夏辈例以请名额。阶既用恭谨得上。意即资重,甚幸矣。而其为恭谨不衰,上或有所委使,通夕不敢假寐。应制之文沓至,促应有诸少年所难者,未尝逾顷刻。期人以谓阶,阶叹曰:「君天也,父也,吾敢易之?吾岂不知愧!」诸少年计以得上意此耳。得上意而后可有为于天下。夫欲为一已名不难,谁与上共天下者?上果日益爱阶,又时时采外议,阶以是益重。所论建禆益亡间,当阶之前,天下无所不中。兵、水旱沴厉乘之,赤白之警歳不虚月。分阃以上第无论贪偾事,一语不当,上指立就。逮缇骑操琅珰,旁午道路,大者诛夷,小者窜谪。而政地诸公复有窃上颜色为威福者,数千里而外不能探所自,益惴惴不自保。计唯有徙槖长安中,论直市六尺躯而已。阶既日以寛大广上意,又能钩物情,不自崇重,竿尺徃复有吐必露。征鎭大臣咸慑于不敢隐,而快于得自尽。故阶在政地,大约缇骑逮省减十九。廷尉若卢无所用深文,虽其宛曲剂解之力多,亦以意发舒少偾事故也。阶于它量情罪多所纵舍,而独驭贪酷吏严,所坐狱必竟不少贷。其杜干请絶苞苴,即长安公卿邸中俱肃然亡敢以筐篚出入者。大计捧贺,寮吏皆有余资归老,吏白首相惊咤以目,创见无有一时称之。而其性颇好名而不恶谀,以是缙绅大夫争为名高以中阶好,往往取通显小人欲自解,多为近情之谀以蕲入。一时不能觉也。阶欲尊新建学,而其门弟子若尚书聂豹,阶所师事者;尚书欧阳德,李遂郎中,王畿辈,阶所友者,咸各有徒众,不能尽遵行所闻知。而所至挟诈恣为奸利,海内苦之,颇指以归咎阶。严讷既用,请告归,而郭朴、高拱入。朴河南之安阳人,伟貌黒色,少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满九载始进侍读,又六载进左庶子,俄兼侍读学士掌院事,擢礼部右侍郎,改吏部,预撰斋词,仍兼侍读学士,转左侍郎。去侍读,为学士,加太子宾客,予二品服。俸满六载,南京吏部阙尚书,上以其久次,怜之,特命朴徃,加太子少保。朴上疏辞,请得以原官供事,上复怜之,俾以礼部尚书掌詹事府,遂改吏部尚书。亡何,以父丧归
译李春芳,字子实,扬州兴化人。年轻时考中乡试,但长期在会试中不顺利,后来竟然考中状元,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官职。严讷此前已经考中进士,担任侍读了。皇上因为斋醮祭祀繁多,而各位负责撰写祭文的臣子人手不足,不能及时供应,袁炜已经先被提拔,与吴山、郭朴、茅瓉一同显贵了,但皇上仍觉得人手不够,于是提拔严讷与李春芳,因为他们在同一天撰写的文章大多符合皇上的心意,于是两人一同晋升为翰林院学士,后来又与董份一同晋升为太常少卿,仍兼任学士,皇上赐给他们鹤袍。皇上已经觉得这种赏赐太过泛滥,于是说这是用一品官服来加重斋坛供事的礼仪罢了。于是尚书们都不敢穿这种衣服,后来又提拔严讷为吏部右侍郎,李春芳为礼部右侍郎,不久两人都转任左侍郎。严讷晋升为礼部尚书,李春芳改任吏部,董份也做到了吏部左侍郎,严讷改任吏部尚书,李春芳晋升为礼部尚书。不久,两人都加封太子太保,又一同以武英殿大学士的身份进入内阁。郭朴既然被召来代替严讷,而董份、李春芳被礼部给事中和御史弹劾,因为董份没有大臣的威望,又探知张居正急于攻击他们,皇上就夺去了他们的官职。严讷为人小心恭敬谨慎,但志向卑微见识也浅薄,他在吏部时稍微自我勉励,不肯接受贿赂,只是对上顺从张居正的意向,对下则将责任推给选部郎中陆光祖。张居正向皇上推荐胡松、毛恺、高仪的贤能,而其他像刘采、吴岳等君子也相继被任用。严讷、李春芳在内阁时,对张居正非常恭敬,不敢有所违抗,同僚中有决断的事情,只是唯唯诺诺罢了。严讷所写的斋醮祭文,唯恐不符合皇上的心意,惶恐不安以致生病,很久不愈,于是以就医为由请假,皇上准许他回乡。皇上对张居正的倚重寄托更加深厚,张居正曾经遇到十五年任期届满,犹豫不敢请求赏赐,皇上知道他的用意,于是像以前一样赏赐他,并急令吏部、礼部具报政绩和恩数上报,请求特别提拔张居正,录用他的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赐玺书褒奖并在礼部设宴,赐予三代诰命。皇上回复说:“你们所议的恩加都可以,仍加上柱国,以示特别的眷顾。”张居正极力推辞,皇上亲手批答说:“你忠诚公正,深切挂念国家百姓,辅佐朝政多年,功勋显著,奏效加恩,符合常典,只准许你推辞上柱国罢了。”皇上曾经赐给张居正玉带,并附带一锭中金,说“作为买带的资财”,又挑选绣有蟒纹且缀有珠子的衣服,让他穿着入朝。张居正曾经患咳嗽病,皇上派遣御医诊治,按例赏赐,又拿出御用珍贵药剂两罐,亲手书写药方赐给他,慰谕恳切如同家人父子,而张居正更加收敛畏惧,住在家里不敢援引张夏等人的例子来请求名额。张居正既然用恭敬谨慎得到皇上的心意,即使资历深厚,也很幸运了。而他那种恭敬谨慎的态度始终不衰,皇上如果有委托派遣的事,他通宵不敢假寐。应制写的文章接连到来,催促应对,这是许多年轻人都难以做到的,他却从未超过片刻。有人对张居正说,张居正叹息道:“君主是天,是父,我敢轻视他吗?我难道不知道惭愧!”那些年轻人认为这就是得到皇上心意的方法。得到皇上的心意然后才能在天下有所作为。想要为自己求取名声并不难,谁与皇上共同治理天下呢?皇上果然日益喜爱张居正,又时时采纳外面的议论,张居正因此更加受重视。他所议论建议的补益没有间断,在张居正之前,天下没有不中肯的。兵祸、水旱灾害和瘟疫随之而来,边警和灾异每月都有。分封各地的将领以上,无论贪赃还是败事,只要一句话不当,皇上立即指斥。等到锦衣卫拿着铁链,在路上纵横交错,大的诛杀灭族,小的流放贬谪。而执政的各位公卿又有窃取皇上脸色来作威作福的,数千里之外不能探知他们的意图,更加惶恐不安无法自保。计谋只有迁徙家眷到长安城中,议论直率地出卖六尺之躯罢了。张居正既然每天用宽大来广开皇上的心意,又能洞察人情,不自高自大,一尺一寸的往来有吐必露。征镇大臣都慑服于不敢隐瞒,而乐于得以自我表现。所以张居正在执政期间,大约锦衣卫逮捕的人数减少了十分之九。廷尉和卢县不用深文周纳,虽然他的委婉调解之力多,也是因为他意气抒发少败事的原因。张居正对于其他衡量情罪多所宽纵,但唯独驾驭贪酷官吏严厉,所判定的案件必定追究到底毫不宽贷。他杜绝请托断绝贿赂,即使是长安公卿的府邸中也都肃然不敢有筐篚出入。大计捧贺,僚吏都有余资归老,吏部老臣惊讶地以目示意,创见无有一时称之。而他的性情颇好名声而不厌恶谄媚,因此缙绅大夫争着标榜名高以迎合张居正的喜好,往往取用通达显贵的小人想要自我解脱,多为近情的谄媚以求进入。一时不能察觉。张居正想尊崇新建学派,而他的门弟子如尚书聂豹,是张居正所师事的人;尚书欧阳德,李遂郎中,王畿等人,是张居正所结交的朋友,都各有徒众,不能完全遵循所闻所知。而所到之处挟诈恣意作奸谋利,海内苦之,颇指以归咎张居正。严讷既被任用,请假回乡,而郭朴、高拱进入内阁。郭朴是河南安阳人,相貌魁伟肤色黑,年轻时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满九年才晋升侍读,又六年晋升左庶子,不久兼任侍读学士掌管院事,擢升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参与撰写斋词,仍兼任侍读学士,转任左侍郎。去掉侍读,为学士,加太子宾客,给予二品官服。俸满六年,南京吏部缺尚书,皇上因为他资历深,怜惜他,特命郭朴前往,加太子少保。郭朴上疏推辞,请求得以原官供事,皇上又怜惜他,让他以礼部尚书掌管詹事府,于是改任吏部尚书。不久,因父亲丧事回乡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六
(明)王世贞 撰
高拱,字肃卿,河南之新郑人。生而状瓌奇,刻苦学问,通经义务,识大指。为文不好称词藻,而深重有气力。十七举乡试魁,其经又十三年始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满九载,迁侍读。时穆宗为裕王,开邸受经,而拱首与焉。拱至进讲,辄反复辨折。王颇目属之,而又与其邸近幸中贵人昵好,亡间。时辅臣严嵩、徐阶内相猜若水火,拱往返其间,亡所见厚薄。而嵩、阶亦以其在王邸,异日当得重相,与推毂之,以是亟推迁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时秦鸣雷已先为学士矣,顾仅迁南国子祭酒,而拱遂以太常寺卿兼国子祭酒。亡何拜礼部左侍郎,寻转吏部左侍郎,掌詹事府,仍兼学士。拱凡一副主乡试,复主会试,所构程序文颇见称。而其主会试也,所进题以字嫌忤上意,几欲有所行遣,阶从容解之乃已。寻拜礼部尚书,召入直撰斋,词赐飞鱼服。亡何与郭朴同入内阁,朴得武英殿大学士,而拱为文渊阁。春芳以朴衔吏部,遂亦改吏部居朴前,然事皆决于阶、春芳等,具员而已。上有所顾问,亦唯及阶。阶之始为礼部,以至首辅十五年,而请立太子者数四。上春秋高,意不欲言继嗣,辄报寝。时裕、景二王方并重,朝野忧其端,以为且有所更树,奸人从而阴为蠧矣。一旦谕景王之国,咸鼓舞称庆,而奸人者亦得罪去。一日上忽下谕,自谓郊庙弗躬,早朝久废,且病弱弗任,卦数向周,宜巻身奉玄传继,不可缓,不然恐或后丑耳,且令与在直诸臣宻计以对。阶皇恐对,谓此岂可与诸臣计?夫所谓后丑者,必有非常悖逆之人,而又有大奸恶左右之,以有此叵测,今何足疑也?上又谓得无以久待为恨乎?阶又力辩,而上犹以成祖之注意在孙而弗及子为问,且云贤孝难必,吾言不甚妄。阶又言成祖之在位久,仁宗之在位促,皆天命也,继承之际,史册甚明。上道德隆备,天命所归,而今之太子贤孝,又中外所共闻,万万无可疑者。居月余,景王自德安奏书,以上不豫,请躬诣玄岳祈禳,以尝上。下阶拟阶,知为中涓泄之,方谋所以沮止。而王亦病,复奏书请医。阶因拟遣医调治,而令王且静摄,毋轻动。俄而王薨,于是裕王乃复安。景王所请全楚土田湖陂可数万顷,皆侵之民,阶拟悉以还之。诸王无得乘而矫攘者,楚人大悦。上以祈雨故,欲建雩坛,又欲重建兴都故宫殿。阶以府库财竭,而郧襄困水力阻而止。天下盐额独淮扬重,歳赋六十万金,而前是鄢懋卿欲取上悦,増之至百万金,商不能供,至有雉经者,则皆窜徙。阶乃风御史奏复故额,额乃登,窜徙悉归。上故好玄素术,多所服饵,晚节益甚。阶时时持之,而方士熊显与蓝田玉、胡大顺比而为妖妄,炼水银,托乩语进曰:“金书天章,是为先天水银,长生之药。”上以问阶,阶力言其不可轻饵,乃已。又以乩当请而不下问,阶阶对谓:“紫姑附笔,亦有之。第此曹非能究其术,大较与所使媾结得上旨乃能答,今不得上旨,故不能答耳。”因极言蓝田玉、胡大顺诪张恫喝,以挟取人赀,不可信。亡何俱以妖露论死。上既以服饵故病躁,而戸部主事海瑞极论上过失,因而风讥。阶上恚甚,逮置诏狱,欲杀之,且谕阶于南都治别殿栖止,以避瑞。阶谓:“主圣则臣直,瑞固戆然,不过仰恃圣明在上,沽直谏名耳。杀之则成其名,容之则益见圣德之广。”上抵阶疏地,已而取读之,又取瑞疏读之,遂得长系。上虽不杀瑞,然意忽忽不乐,病亦益甚。谕阶欲幸兴都,阶谓:“且试之也。”因据上体,罢不耐辇路劳为对,而上意忽决。诸中涓贵人皆具帟幙糗糒之类,六军且甲矣,以问阶。阶乃力言南幸事,臣所以不敢从命者,一以为圣躬计,一以为国事计。徃者兴都之幸为己亥,距于今二十有七年,皇上自度精力之壮盛,孰与徃时?计圣体违豫十有四月矣。毋论彼二十七年,即今日体气之康豫,孰与此十四月前?夫辇
译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六
(明)王世贞 撰
高拱,字肃卿,河南新郑人。生来相貌魁梧奇特,刻苦钻研学问,通晓经义大义,能识大体。写文章不喜欢堆砌辞藻,但深刻厚重且富有气势。十七岁时考中乡试第一名,此后过了十三年才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任职满九年,升任侍读。当时穆宗还是裕王,开设王府讲授经书,高拱首先参与其中。高拱进讲时,总是反复辨析折服。裕王很看重他,而且高拱与王府中受宠信的宦官关系亲密,毫无隔阂。当时辅臣严嵩、徐阶在朝廷内部互相猜忌,如同水火不容,高拱在他们之间周旋,不表现出偏袒任何一方。而严嵩、徐阶也因为高拱在裕王府中,认为他将来必定会成为重要宰相,都极力推荐他,因此高拱很快被提拔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当时秦鸣雷已经先担任学士了,却仅仅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而高拱却以太常寺卿兼任国子监祭酒。不久高拱被任命为礼部左侍郎,随即转任吏部左侍郎,掌管詹事府,仍兼任学士。高拱曾担任过一次乡试主考官,又担任过会试主考官,所制定的程式文章颇受称赞。而他担任会试主考官时,所出的题目因字义触犯皇上心意,皇上几乎要惩处他,徐阶从容化解才作罢。不久高拱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召入直撰斋值班,赏赐飞鱼服。不久与郭朴一同进入内阁,郭朴获得武英殿大学士衔,而高拱为文渊阁大学士。春芳因为郭朴兼管吏部,于是也改任吏部排在郭朴前面,然而事情都由徐阶、春芳等人决定,高拱只是充数而已。皇上有所咨询,也只问到徐阶。徐阶起初担任礼部尚书,直到成为首辅十五年,请求立太子的事有好几次。皇上年事已高,心里不想谈论继承人的事,总是搁置不理。当时裕王、景王两位王爷地位并重,朝廷内外担忧其开端,认为将要改立他人,奸人趁机暗中作乱。一天皇上突然下诏,让景王就藩,大家都欢欣鼓舞称颂庆贺,而那些奸人也获罪离去。一天皇上忽然下达谕旨,说自己不能亲自去郊庙祭祀,早朝长期废止,而且身体病弱不能胜任,卦象显示气数将尽,应该卷身奉道传位继承,不可拖延,不然恐怕会有后患,并且命令与在直撰斋值班的各位大臣密谋对策。徐阶惶恐地回答,说这怎么可以和各位大臣商量?所谓后患,必定是有非常悖逆的人,又有大奸大恶之人在身边辅佐,才会有这种难以预测的情况,现在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皇上又说难道不是担心等待太久成为遗憾吗?徐阶又极力辩解,而皇上还以成祖注重孙子而不及儿子的事来询问,并且说贤孝难以保证,我的话不太妄言。徐阶又说成祖在位时间久,仁宗在位时间短,都是天命,继承之际,史册记载得很清楚。皇上道德崇高完备,天命所归,而现在的太子贤孝,又是中外共同听闻的,万万没有可疑之处。过了一个多月,景王从德安上书,因为皇上身体不适,请求亲自前往玄岳祈祷驱邪,以试探皇上。徐阶拟旨,知道是宦官泄露了消息,正谋划如何阻止。而景王也病了,又上书请求医生。徐阶于是拟旨派遣医生调治,并让景王暂且静养,不要轻举妄动。不久景王去世,于是裕王才恢复安宁。景王所请求的全楚地区的土地湖陂有数万顷,都是侵占百姓的,徐阶拟旨全部归还给百姓。各位王爷没有趁机掠夺的,楚地百姓非常高兴。皇上因为祈雨的原因,想建造雩坛,又想重建兴都的旧宫殿。徐阶认为府库财力枯竭,而郧襄地区因水患受阻而停止。天下盐税额度只有淮扬最重,每年赋税六十万金,而在此之前鄢懋卿想取悦皇上,增加到一百万金,商人无法供应,以至于有人上吊自杀,都逃散迁徙。徐阶于是暗示御史上奏恢复原来的额度,额度才得以确定,逃散迁徙的人都回来了。皇上原本喜好玄素之术,服用很多药物,晚年更加严重。徐阶时常劝阻他,而方士熊显与蓝田玉、胡大顺应和而搞妖妄之事,炼制水银,借乩语进言说:“金书天章,这就是先天水银,长生不老药。”皇上拿此事问徐阶,徐阶极力说不能轻易服用,才作罢。又因为乩神应当请示却不下问,徐阶回答说:“紫姑附笔,也有这种情况。只是这些人不能穷究其术,大抵是与所使唤的人勾结得到皇上旨意才能回答,现在没有得到皇上旨意,所以不能回答罢了。”于是极力说蓝田玉、胡大顺虚张声势恐吓,以此挟取他人财物,不可相信。不久他们都因妖术暴露被判处死刑。皇上因为服用药物的原因生病烦躁,而户部主事海瑞极力论述皇上过失,因而讽刺讥讽。徐阶上奏非常愤怒,逮捕关进诏狱,想杀他,并且告诉徐阶去南京治理别殿居住,以避开海瑞。徐阶说:“君主圣明则臣子正直,海瑞固然愚直,不过是仰仗圣明在上,沽名钓誉求取直谏的名声罢了。杀了他就成就了他的名声,容忍他则更能显示圣德的广大。”皇上把徐阶的奏疏扔在地上,不久拿来读,又拿来海瑞的奏疏读,于是海瑞被长期关押。皇上虽然没有杀海瑞,但心里闷闷不乐,病也更加严重。告诉徐阶想去兴都,徐阶说:“姑且试试。”于是据理力争,以皇上身体不耐辇路劳顿为由回答,而皇上心意忽然决定。各位宦官贵人也都准备了帷帐干粮之类,六军已经披甲,以此问徐阶。徐阶于是极力说南巡之事,臣不敢听从命令的原因,一是为圣躬考虑,一是为国事考虑。以往去兴都是在己亥年,距离现在二十七年,皇上自己估量精力之壮盛,与以往相比如何?计算圣体违和十四个月了。不论那二十七年,即使今日体气之康豫,与这十四个月前相比如何?夫辇
行不及宫居之安,途次不及殿庭之适。计天佑圣躬,岂必逺行而后获万康之庆也?己亥之歳,边警甚轻,彼时犹遣辅臣行边,六卿出督。内而九门,外而三关,俱设大臣帅重兵以鎭之。今之边境声息时闻,内外官军未甚整练,而六飞逺狩,都辇空虚。狡逆之谋,倘或窃发,圣驾在外,能不惊忧?抑不特此二事而已。至于有司科敛小民,如圣慈所轸念,全楚兵荒频仍,如抚按所奏陈者,臣尚未之及也。上指奏内“狡逆之徒倘或窃发”,独乙之而报。阶曰:“此八字不可作常视其罢行。”于是中外心遂安。始春芳讷之共政也。事阶谨侧行,伛偻若属吏,而朴拱皆阶所荐也。顾于礼稍倨,两人皆河南为乡曲,而拱以朴蚤贵,事推之。朴念拱侍经裕邸,兾得其力,两人相与欢甚。阶微闻之,不怿。而拱以骤贵而骄,每谓阶太假言路为非大臣体。言路亦闻之。而吏科都给事中胡汝嘉者,才而好挟重,故尝与拱貌相善也。偶劾罢拱之姻亲工部侍郎李登云,拱与客言之,而怒汝嘉。内自危,而又探知阶意,时拱未有子,乃移家近西华门,日伺上昼寝,则窃出与女媵私,迫暮而后进。又一日,上病甚,误传有非常,拱尽敛其直舍器服书籍出之。汝嘉以是为拱罪,露章劾之,且发其它事。赖上聩不省,阶拟报闻,而拱辞辩疏上,亦两解而已,亦无所褒美。拱意阶右之,谓汝嘉欲深文杀我,以是恨二人切骨。亡何,上大渐遂崩。当大渐时,阶念上英断类高帝,独斋醮土木珠寳织作不已,民力小困。而一时抗言廷诤得罪者,虽其志若已伸,而未牵复,欲自登极诏发之,不能无疑于改父。而上克终之德未光。时门人张居正为学士,方授经裕邸,夜召与谋,具遗诏草,不以语。同列质明谒王,请入临毕,遂以诏草上报,可。诏下,朝野举手相贺,至有喜极而恸者。同列皆惘惘若失,而朴尤椎时,语人「徐公谤先帝,可斩也」。拱亦与相应和。而是时朝仪废不讲者二纪余,初元故老独阶一人在。诸所草创皆中节,而登极诏赦尤详切,人举以配先帝登极诏。云「登极诏故相杨廷和草也」,廷和言至是始验。都给事中胡汝嘉以数言事得用,转横而会吏部都察院考察庶僚,汝嘉亦参与焉。既得旨而复论救给事中郑鈫、胡维新非故事,于法当罚惩,而阶时已示公同列,使轮直笔而已酌之。时郭朴当执笔,曰「汝嘉小臣也,上甫即位而敢越法,无人臣礼,宜削籍」。阶度朴为拱报雠,而傍睨拱则已怒目攘臂,乃不复言,而削汝嘉籍为编氓。命既下,诸给事御史合疏请留汝嘉,其语有所侵擿。阶乃与春芳等具疏,谓「汝嘉论救考察非法,所以拟斥给事御史。谓上初即位,宜开言路,广德意,所以请留臣等。欲守前说则渉违众而无彰陛下恩,欲从后奏则渉徇人而不能持陛下法」。因两拟去留以请,中旨薄汝嘉罪,调外。而当阶具疏时,拱故不言,而目属郭朴,复力持之,几失色。于是言路意汝嘉谪出,拱指羣上疏攻之。上以拱辅臣,且故尝受经,不听归而言路益攻之不已。拱恚甚,欲阶拟旨杖责,阶从容言「当先帝时,以谪斥威言者不已,而至杖,杖不已至戍且长系,戍长系不已而至僇,然竟不能杜其口,有如海瑞者出,吾曹人臣耳,宁可以力胜」。拱益不悦,而恃上左右多裕邸中知旧,乘忿抗疏,至与言者辩而交相詈。当是时,内阁凡六人,阶与春芳、朴、拱,而益以陈以勤、张居正。以勤、居正亦皆上所受经,而拱友也。一日方会食,拱忽谓阶曰「拱尝中夜不寝,按剑而起者数四矣。公在先帝时导之为斋词,以求媚宫车甫晏驾,而一旦即倍之。今又结言」。路而必逐其藩国腹心之臣,何也?阶良久曰:「公悞矣。夫言路口,故多。我安能一一而结之?又安能使之攻公?且我能结之,公独不能结之耶?我非倍先帝,欲为先帝収人心,使恩自先帝出耳。」公言「我导先帝为斋词」,固我罪,独不记在礼部时,先帝以密札问「我拱有疏,愿得效力于醮事,可许否?」此札今尚在。拱乃颊赤
译出行比不上在宫中居住的安稳,旅途的停宿比不上宫殿庭院的舒适。考虑到保佑圣上的身体,难道一定要远行才能获得万寿安康的吉庆吗?己亥年,边境警报很轻微,那时尚且派遣辅政大臣巡视边防,六部尚书出京督视。内部九门,外部三关,都设置大臣率领重兵镇守。如今边境战事消息时常传来,内外官军尚未得到很好的整训,而圣驾却远出狩猎,京城空虚。奸诈叛逆的阴谋,倘若暗中发动,圣驾在外,能不令人惊忧吗?况且不止这两件事。至于有关部门向小民征收赋税,正如圣上所怜悯的那样;全楚地区兵祸饥荒频繁,正如抚按所奏报的那样,臣还没有来得及提及。皇上指着奏疏中“奸诈叛逆之徒倘若暗中发动”这句话,单独圈出并批示。高拱说:“这八个字不能当作平常话看待,应当停止出行。”于是朝廷内外人心才安定下来。起初,张春芳与高拱共同执政。高拱行事谨慎小心,弯腰曲背像属吏一样,而郭朴、张拱都是高拱所推荐的。但郭朴在礼节上稍显傲慢,两人都来自河南同乡,而郭朴因为高拱早得显贵,遇事就推让给他。郭朴念及高拱侍奉裕王府,希望得到他的助力,两人相处非常欢洽。高拱略微听说此事,心中不悦。而郭朴因为骤然显贵而骄傲,常认为高拱过于倚重言官不是大臣应有的体统。言官们也听到了这些话。吏科都给事中胡汝嘉,有才干且喜欢挟持权势,所以曾经与郭朴表面交好。偶然弹劾罢免了郭朴的姻亲工部侍郎李登云,郭朴与客人谈论此事,因而恼怒胡汝嘉。郭朴内心自危,又探知高拱的心意,当时郭朴还没有儿子,于是将家搬到靠近西华门的地方,每天伺皇上午睡,就偷偷出去与女侍私通,直到傍晚才回来。又有一天,皇上病重,误传有异常情况,郭仆急忙收拾他的宅第中的器物、服饰、书籍搬出。胡汝嘉以此作为郭朴的罪状,上疏弹劾他,并揭发他的其他事情。幸亏皇上耳聋听不清,高拱拟旨回复说知道了,而郭朴上疏辩白,也就两相抵消,没有褒奖也没有惩处。郭朴以为高拱偏袒他,认为胡汝嘉想要罗织罪名害死他,因此对这两人恨之入骨。不久,皇上病危直至驾崩。当皇上病危时,高拱想到皇上英明果断类似高帝,唯独斋醮、土木、珠宝、织造不停,民力稍显困顿。而当时在朝廷直言争辩获罪的人,虽然他们的志向似乎已经伸张,但尚未被重新起用,高拱想从登基诏书中发布,又担心被怀疑为更改先帝遗命。而皇上善始善终的德行未能彰显。当时门生张居正任学士,正在裕王府讲授经书,高拱夜里召他谋划,拟好遗诏草稿,不告诉别人。同僚天亮时拜见新王,请求入宫临丧完毕,就把诏书草稿上报,皇上批准。诏书下达,朝野举双手相庆,甚至有喜极而痛哭的人。同僚们都怅然若失,而郭朴尤其迟钝,对人说“徐阶诽谤先帝,可以斩首”。郭朴也附和。而当时朝廷礼仪荒废不讲已经二十多年,初元年的老臣只有高拱一人。各项初创事务都合乎法度,而登基诏书的赦免尤其详细恳切,人们都把它与先帝的登基诏相提并论。说“登基诏是故相杨廷和起草的”,杨廷和的话到这时才得到验证。都给事中胡汝嘉因为多次进言被任用,变得专横,恰逢吏部、都察院考察下属官员,胡汝嘉也参与其中。得到旨意后又论救给事中郑铗、胡维新,不符合旧例,按法应当惩罚,而高拱当时已表示公同同僚,让轮流执笔,自己只是斟酌。当时郭朴执笔,说“胡汝嘉是小臣,皇上刚即位就敢超越法律,没有臣子的礼节,应当削去官籍”。高拱推测郭朴是为郭朴报仇,而斜眼看郭朴则已怒目圆睁、捋袖愤慨,于是不再说话,而削去胡汝嘉的官籍成为平民。命令下达后,各位给事中、御史联合上疏请求保留胡汝嘉,言语中有攻击之处。高拱于是与张春芳等人具疏,说“胡汝嘉论救考察非法,所以拟议斥退给事中、御史。说皇上刚即位,应当广开言路,广施恩德,所以请求保留臣等。想坚守前面的说法则涉及违背众人而无法彰显陛下的恩德,想听从后面的奏章则涉及徇私而不能坚持陛下的法律”。于是拟好去留两种方案请示,中旨减轻胡汝嘉的罪责,调任外地。而当高拱具疏时,郭朴故意不说话,而眼神示意郭朴,又极力坚持,几乎变了脸色。于是言官们认为胡汝嘉被贬出,郭朴指使众人上疏攻击他。皇上因为郭朴是辅政大臣,且曾经受经于他,不听归罪而让言官们攻击他不止。郭朴非常愤怒,想让高拱拟旨杖责,高拱从容地说“在先帝时,用贬斥威慑言官还不够,以至于杖责,杖责不够以至于流放且长期拘禁,流放长期拘禁不够以至于杀戮,但最终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像海瑞那样的人出现,我们这些人臣罢了,难道可以用武力取胜”。郭朴更加不高兴,而倚仗皇上左右多是裕王府中的旧识,乘着愤怒上疏,甚至与言官辩论而互相辱骂。当时内阁共有六人,高拱与张春芳、郭朴、张拱,再加上陈以勤、张居正。陈以勤、张居正也都是皇上受经的老师,而郭朴的朋友。一天正在会餐,郭朴突然对高拱说“我曾在半夜睡不着,按剑而起好几次。您在先帝时引导他做斋词,以求取媚,宫车刚停,而一旦就背叛他。现在又结党言官而一定要驱逐藩国的心腹之臣,为什么呢?”高拱很久才说:“您错了。言官的嘴,本来很多。我怎么能一一结党?又怎么能让他们攻击您?况且我能结党,您难道不能结党吗?我不是背叛先帝,是想为先帝收买人心,使恩德出自先帝。”您说“我引导先帝做斋词”,固然我的罪过,难道不记得在礼部时,先帝用密札问我“我郭朴有疏,愿在醮事效力,可以允许吗?”此札现在还在。郭朴于是脸红。
语塞。春芳等邀而与至阶室谢罪,阶出即坚卧引疾。拱亦引疾,上俱慰留之。而拱以登极恩迁武英殿大学士,与朴、春芳俱加少傅、太子太傅,骤贵甚。于是给事、御史合而就阶第敦劝视事,而其丑诋拱无所不极,口乃至白简无虚日,而南都亦响应矣。当先帝日,所以向信阶甚,阶又多在直,其二子在外,不能无干请。舍人子横行乡里,间颇有指拱,故钩得之,缘饰为疏,将以讦指阶。而至是迫,则授其门生御史齐康俾上之。阶乃疏辩乞休,而左都御史王廷等合九卿及给事、御史交章请留阶,而极论拱与齐康罪状。上为谪齐康远外,而许拱养疾,然尚赐金币驰驿,遣行人导行,而使鸿胪卿宣谕,阶始出视事。乃露郭朴所以私拱而阻胡汝嘉状于言路,移攻朴,朴亦不能安,久之引疾去。其恩礼薄,不能如拱,而颇有以阶为甚者。时上开经筵,阶为知经筵事,春芳以勤居正同知经筵事,修世庙实录,阶与春芳俱充总裁。亡何,上欲幸旧邸,阶等三疏止之,不听。先帝朝言事诸臣得罪者多,自田间起暴贵,而既以阶胜拱,则恃而益强,事毋论大小,辄争。上久而不能堪,谕阶等责其欺肆,令详处。阶言:「言官遭际昌时,思欲报答,非敢为欺。第性气粗率,则言或过;当事出风闻,则语有失实;不谙事体诚有之,谨录圣谕转示,使各省改而同列尼之者云。」柰何不拟薄谴?阶曰:「即上遽有谴,我曹且力诤,而乃导之谴乎?」则曰:「如上谕详处何?」曰:「令省改即处也。」及疏上,上亦竟弗罪也。而御史李惟观上疏,请毋得诘言者,以广忠益。阶拟旨报闻。上以笔乙之,而给事中冯成能复推其意为疏,婉而加详。同列谓得无复作报闻乙乎?阶拟旨谓听谏,乃朕素心。即善言,未尝不嘉纳。昨谕为不谙事体者发耳。自今宜审所言,以称塞朕意。同列皆难之。阶曰:「彼独不难言,而我乃难拟也。且上所以乙御史疏者,正为未有以开明之耳。」拟上果不异。俄而有中旨,令翰林臣撰中秋宴致语。阶疏谓:「先帝神主犹在几筵,即小小宴乐犹不可,而况致语哉?」上于是并罢宴。上欲以九月诣天寿山行祀诸陵,阶与同列言:「皇上此举,葢重祖宗弓剑之藏,切歳时霜露之感,非他游幸比。第天子之孝,以保安社稷为大,故龙輴发引尚不亲送,山陵二祭止于遣官。今年暑雨而后,禾稼渰没,坊舍摧塌,万乗亲行,六师供亿,何以待之?」葢持者再,而上不听,乃盛陈北敌窥伺叵测意以闻。始报俟异日。其明年春警稍解,上竟行谒陵礼。甫至斋宫,而使中贵人滕祥、李芳以意问曰:「行礼在次日,上欲轻骑一出观形胜可乎?」阶曰:「上以祀来乎?以观形胜来乎?以祀来,则先游而后行礼,非所以展孝思也。」祥等曰:「然。」乃祀毕而后出游。俄奉旨,以太监吕用等分监团营兵。阶与同列上疏谓:「今无所谓团营者,且中官坐营起于景帝,而革于世宗。臣望陛下以世宗为法,以兵政隳废为虑。」上不怿,所以督责颇峻,而阶等争之益力,乃为寝前旨。俄复命修内敎场,勒中贵人习骑射。阶因御史言,复率同官上疏谓:「陛下此举,葢因边方多事,居安虑危,故示边臣以意,使之振戎饬武耳。如御史言,则有防微杜渐之虑。臣等窃谓边方远,禁地近,圣躬重,戎务轻。当先帝时,尝欲立二内营而复止之,此必有深意在,不可不三思也。」亦报寝。圣诞日修先帝故事,加恩阶录一。子尚寳司丞春芳加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阶,寻考十八载满,自劾求去,温旨慰留不听,而命吏部议拟,加支伯爵俸,录一子锦衣千戸,仍进少卿。璠为太常卿,赐勅褒谕宴礼部,阶辞乃听,免伯爵俸。时有小珰以事干巡城御史,不应,则踵门而詈御史,御史怒,执而笞之。羣珰趣之司礼中贵所欲奏讦,御史阶业为解得免,而御史乃劾论珰。珰恨甚,结党百余人,要御史于午门殴辱之。都御史王廷拟疏糺羣珰以问阶,阶念疏即行,彼珰争自匿,欲得其主名,则且展转不可究诘,
译话说不下去了。春芳等人邀请高拱到高拱家中谢罪,高拱出来后就坚决卧床称病。高拱也声称有病,皇上都安慰挽留他们。而高拱因为新帝登基的恩典升任武英殿大学士,与郭朴、春芳都加封少傅、太子太傅,骤然显贵得很厉害。于是给事中、御史联合到高拱府邸敦促劝说他出来办公,而他们对高拱的丑化诋毁无所不用其极,口头乃至书面弹劾没有一天停止,南京方面也随之响应。在先帝在位时,之所以一向非常信任高拱,是因为高拱又多在宫中值班,他的两个儿子在外,难免有干求请托的事。舍人之子在乡里横行霸道,间或有人指责高拱,所以高拱得以获取这些情况,加以润色写成奏疏,打算用来揭发并指向高拱。到了这时形势紧迫,就授意他的门生御史齐康呈上奏疏。高拱于是上疏辩白并请求退休,而左都御史王廷等人联合九卿以及给事中、御史接连上章请求挽留高拱,并极力论述高拱和齐康的罪状。皇上因此将齐康贬谪到遥远的地方,并允许高拱养病,但仍然赏赐金银布帛,让他乘坐驿车,派遣使者引导前行,并让鸿胪寺卿宣谕圣意,高拱这才出来办公。于是向言官揭露郭朴私下偏袒高拱并阻挠胡汝嘉的情况,转而攻击郭朴,郭朴也不能安心,过了很久称病离职。他受到的恩宠礼遇微薄,不能像高拱那样,而很多人认为高拱的情况更严重。当时皇上开设经筵,高拱担任知经筵事,春芳以勤政居正的身份同知经筵事,修撰世宗实录,高拱与春芳都担任总裁。不久,皇上想前往旧邸,高拱等人三次上疏劝阻,皇上不听。先帝朝因言事获罪的臣子很多,高拱从民间起用而骤然显贵,既然已经胜过高拱,就依仗权势更加强势,事情无论大小,总是争辩。皇上久而久之不能忍受,告诫高拱等人指责他们欺君放肆,命令详细处理。高拱说:“言官遭遇盛世,想要报答,不敢欺君。只是性情粗率,言语或许过分;事情出于传闻,言语有失实之处;不熟悉事理确实存在,谨录圣谕转示,让各省改正,而同僚阻止他们说。”为什么不拟定轻微的责罚?高拱说:“即使皇上突然有责罚,我们尚且极力争辩,难道要引导他们受责罚吗?”于是说:“如果按照皇上的谕旨详细处理呢?”回答说:“让他们反省改正就是处理了。”等到奏疏呈上,皇上最终也没有治罪。而御史李惟观上疏,请求不要诘问言官,以广开忠言。高拱拟定旨意回复说知道了。皇上用笔在上面做了标记,而给事中冯成能又推究他的意思写成奏疏,委婉而更加详细。同僚担心会不会再次做“知道了”的标记呢?高拱拟定旨意说听从谏言,是我平素的心愿。即使是善言,未曾不嘉奖采纳。昨日的谕旨是针对不熟悉事理的人发出的。从今以后应当审慎言语,以符合我的心意。同僚都难以接受。高拱说:“他们难道不难以言说,而我却难以拟定吗?况且皇上之所以标记御史奏疏,正是因为没有用来开导明白罢了。”拟定呈上果然没有异议。不久有内旨,命令翰林臣撰写中秋宴的致语。高拱上疏说:“先帝的神主还在几筵,即使是小小的宴乐尚且不可以,何况致语呢?”皇上于是连宴会也取消了。皇上想在九月前往天寿山祭祀各陵,高拱与同僚说:“皇上此举,大概是重视祖宗弓剑的安葬,深切岁时霜露的感怀,不是其他游幸可比。只是天子的孝道,以保卫社稷为最大,所以龙輴发引尚且不亲自送,山陵二祭只派遣官员。今年暑雨之后,禾稼淹没,坊舍倒塌,万乘亲行,六师供应,如何对待?”大概坚持了两次,而皇上不听,于是盛陈北敌窥伺难以预测的意思上报。开始回复等待另外的日子。第二年春天警报稍解,皇上终究前往谒陵。刚到斋宫,就派中贵人滕祥、李芳以皇上的意思问说:“行礼在次日,皇上想轻骑出去观看形胜可以吗?”高拱说:“皇上是因为祭祀而来?还是因为观看形胜而来?因为祭祀而来,就先游玩而后行礼,不是表达孝思的方式。”滕祥等人说:“对。”于是祭祀完毕而后出游。不久奉旨,让太监吕用等人分别监管团营兵。高拱与同僚上疏说:“现在没有所谓的团营,而且中官坐营起于景帝,而废除于世宗。臣希望陛下以世宗为法,以兵政废弛为忧虑。”皇上不高兴,所以督责颇严,而高拱等人争辩更加有力,于是取消了前面的旨意。不久又命令修内教场,勒令中贵人练习骑射。高拱因为御史的话,又率领同官上疏说:“陛下此举,大概是因为边方多事,居安思危,所以向边臣示意,让他们整顿军务。如御史所说,则有防微杜渐的忧虑。臣等私下认为边方远,禁地近,圣躬重要,军务轻微。在先帝时,曾经想设立二内营而又停止,这一定有深意,不可不三思。”也回复取消。圣诞日修先帝故事,加恩高拱录用一个儿子尚宝司丞,春芳加兼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高拱,不久考核十八年满,自劾求去,温旨慰留不听从,而命令吏部议拟,加支伯爵俸禄,录用一个儿子锦衣千户,仍进少卿。璠为太常卿,赐予敕书褒谕宴礼部,高拱推辞才听从,免除伯爵俸禄。当时有小太监因事干求巡城御史,不应,就上门辱骂御史,御史怒,抓住他鞭打。群太监催促他向司礼中贵奏讦,御史高拱已经为他解围得以幸免,而御史却弹劾论处太监。太监恨之入骨,结党百余人,在午门要挟御史殴打侮辱他。都御史王廷拟定奏疏纠察群太监以问高拱,高拱想到奏疏如果执行,那些太监争相隐藏,想要得到他们的首恶之名,就将辗转无法究诘,
万一彼先之以诬,我祸且叵测。先朝事可监也,乃使人致司礼之上佐曰:「尚文者,语之曰:诸贵人羣殴御史,业何处?文倨谓内外各有体,相公毋但为御史惜。」阶曰:「吾非为御史惜,为国家大体惜,且为司礼诸公惜耳。」文怪问何谓,阶曰:「毋论御史王臣,即天子临御之所,而羣殴人,能保上之不怒乎?诸公何不以时诇得其人而速奏之?即外廷有继者,其轻重在诸公手,而上必不怒,诸公体故在也。」文恱以告其长滕祥,悉得其主名,叅之王廷疏,继上羣珰窘,不能自匿,又无可以宛转地道者,悉就逮,杖其首恶三人,百发边戍,余九人各六十为南京凈军。阶既以诏旨有诸鎭进鲜夺太和事权与诸监局工役,而所持诤又多宫禁事,伸者十且八九,往往假曲而行,久之其人益侧目。而李芳者,故与梁佃俱侍裕邸为承奉,其在世宗时,芳已备散局,其人颇好读书,自负以吕强、郑众之流,甚恶严嵩奸,而薄阶以不能救正。既与梁佃俱骤贵,而佃聋老,滕祥已卒,芳益发舒,数抗章言外廷事,而诸多以故事持之不尽售。芳颇以望阶,阶亦觉其意,会谏上幸南海子不听,上疏乞休至三上,皆优诏不许。而亡何张齐之事起,张齐者戸科左给事中也,使宣大纳商贿三千金,而为之请,欲破坏。盐制以利,子商大司农格不行,商聚而咻之事且泄,故为大言耸阶,欲发兵十万袭边民之入扰,曰“板升”者为奇功,以解阶哂而已。已谒吏部尚书杨博,博偶问君近从二边来,盐商得无困否?齐谓博已知之,复上疏请考察庶僚及听大臣自陈,兾以恫喝止博,而阶复谓非时,不许。齐迫则走谒阶子璠,欲求为居间,璠病不出,齐恨甚,遂露劾阶六事,多御史康陈语。诏调齐外任,阶再上疏乞归,而张居正意不欲阶久居,上且与高拱有宿约,以宻纸报李芳,阶■〈谷卂〉不任矣,遂许之。寻赐驰驿,再以春芳等请加恩,给夫廪,玺书褒美,行人导行如故事。陛辞赐白金、寳钞、彩币、袭衣。于是九卿大臣、给事、御史上疏慰留,而都御史廷独探得齐纳贿事,劾之下狱论戍边,而春芳始为政。春芳为人性寛平,事期安静,不好为躁刻,时人比之李时,其气力不如也,而洁廉过之。时陈以勤、张居正居其下,居正视春芳蔑如也。始春芳见阶乞归而叹曰:“徐公尚不任调停,我何以胜之?旦夕惟有归耳。”居正从傍曰:“如此庶几成一名。”春芳嘿不应而亡。何赵贞吉自詹事府入,贞吉故有伉直声,既为严嵩所笼,终不能坚久,而晚节中贵人陈洪善而荐之。既入多所纷更,欲创革兵制,与兵部尚书霍兾异,使言官噪而逐之,又缘兾孽吏部尚书杨博于陈洪复逐之,中外皆侧目。春芳模棱而已,不能有所持衡。而居正与上左右合,起拱于家,使掌吏部。故事,居内阁者不当出理部事,理部事不当复与阁务。拱称掌不言,兼当为部臣矣。以故不遣行人赍玺书谕,而仅部咨。拱日夜驰至京,而赵贞吉亦谋之春芳,欲掌都察院,春芳不能违。拱既陛见,与贞吉俱免奏事承旨,遂叅预阁务,而王廷与刑部尚书毛恺即日归矣。胡汝嘉以叅议方忧居,一夕自恨死,而最右阶,而攻拱者欧。阳一敬、陈瓉皆以给事中为太仆、太常少卿,皆移疾归。一敬至,在道忧死,物情汹汹。拱乃使其所知,徧布腹心于言路曰:“拱当洗心涤虑,以与诸君共此治朝。所修怨而快意者,有如此。”日言路诸臣乃稍稍自安。拱亦间进一二,以明无他。而拱既已安,则渐横出而坐吏部,斥陟四品以下,风言路之为其门人,若韩楫、程文、宋之韩辈,使齮龁三品以下,入而扼春芳腕,使必行。而是时赵贞吉亦恨阶之不留为礼部,而迁之南京也,相与日吹摘旧事,以见阶短。时抚按诸臣犹举遗诏,请褒进刑部主事唐枢官,而荫杖死者都给事王汝梅子,拱特为之寝格,而上疏极论,谓先帝以神圣御极,峻烈鸿猷,昭揭宇宙。皇上嗣登寳位,志隆继述,所谓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而当时不以忠孝事君,假托诏旨,于凡先
译万一他们先以诬陷的手段对待我,我的祸患将不可预测。先朝的事可以作为鉴戒,于是派人向司礼监的上佐传达说:“尚文,告诉他:各位权贵聚众殴打御史,事情已经怎样了?文倨说内外各有体制,相公不要只是为御史惋惜。”杨阶说:“我不是为御史惋惜,是为国家的大体惋惜,也是为司礼监各位公卿惋惜罢了。”尚文奇怪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杨阶说:“不论御史王臣,即使是天子临朝听政的地方,聚众殴打人,能保证皇上不生气吗?各位公卿为什么不及时探听得到这些人并迅速上奏?即使外廷有人接着上奏,处罚的轻重掌握在各位公卿手中,皇上必定不会生气,各位公卿的体面也就保全了。”尚文高兴地把这话告诉了他的长官滕祥,全部查清了主谋者的姓名,参入王廷的奏疏中,接着上奏,众宦官窘迫,无法再隐藏,也没有可以委婉求情的地方,全部被逮捕,杖责首恶三人,发配边疆戍守,其余九人各杖六十,充任南京净军。杨阶既然因为诏旨中有各镇进献鲜果、夺取太和殿事权以及各监局工役的事,而他所持争辩的多是宫禁内的事,伸张正义的有十之八九,往往借曲意行事来达成目的,时间久了那些人更加侧目而视。而李芳,过去与梁佃一起在裕王府担任承奉,在世宗时,李芳已经备散局,这人颇好读书,自比吕强、郑众一类人,非常厌恶严嵩的奸邪,而轻视杨阶不能匡正时弊。后来与梁佃一起骤然显贵,而梁佃年老耳聋,滕祥已经去世,李芳更加放纵,多次上奏章议论外廷的事,而大多用旧例来抵制,不能完全得逞。李芳颇对杨阶抱有期望,杨阶也察觉了他的意图,恰逢劝谏皇上幸临南海子不被听从,李芳上疏请求退休,多达三次,都得到优厚的诏书不许。不久张齐的事发生,张齐是户科左给事中,出使宣府、大同接受商人贿赂三千金,并为他请命,想要破坏盐制以获利,大司农抵制不执行,商人聚集喧哗,事情将要泄露,所以用大话恐吓杨阶,想要发动十万军队袭击入扰的边民,说“板升”是奇功,以此来解除杨阶的讥讽。后来拜见吏部尚书杨博,杨博偶然问您最近从两边回来,盐商难道不困苦吗?张齐认为杨博已经知道了,又上疏请求考察众官员以及听任大臣自我陈述,希望用恫吓阻止杨博,而杨阶又说不是时候,不许。张齐紧迫就跑去拜见杨阶的儿子杨璠,想求他做中间人,杨璠生病不出,张齐非常怨恨,于是公开弹劾杨阶六件事,多是御史康陈的话。诏令调张齐外任,杨阶再次上疏请求归乡,而张居正心里不想让杨阶久居,皇上且与高拱有旧约,用密纸报告李芳,杨阶不能再胜任了,于是准许了他。不久赐他乘驿车,又因为春芳等人请求加恩,给予夫役粮饷,玺书褒奖赞美,行人引导出行如旧例。辞别时赐予白金、宝钞、彩币、袭衣。于是九卿大臣、御史、给事上疏慰留,而都御史王廷独自探得张齐纳贿的事,弹劾他下狱论罪发配边疆,而春芳才开始执政。春芳为人宽厚平和,做事追求安静,不喜欢急躁苛刻,当时的人把他比作李时,他的气力不如李时,但廉洁超过李时。当时陈以勤、张居正在他下面,张居正看待春芳如同无物。起初春芳见杨阶请求归乡而感叹说:“徐公尚且不能胜任调停,我怎么能胜任?早晚只有归乡罢了。”张居正从旁边说:“这样或许能成就一名。”春芳沉默不回答而离去。不久赵贞吉从詹事府入阁,赵贞吉本来有刚直的名声,既被严嵩笼络,终究不能坚持长久,而晚年中贵人陈洪喜欢并推荐他。入阁后多有纷扰变更,想要创立改革兵制,与兵部尚书霍冀意见不同,让言官喧哗驱逐他,又因为霍冀的党羽吏部尚书杨博在陈洪那里又被驱逐,中外都侧目而视。春芳模棱两可罢了,不能有所持衡。而张居正与皇上左右亲近,起用高拱在家,让他掌管吏部。旧例,在内阁的不应当出外管理部务,管理部务的不应当再参与阁务。高拱称掌不言,兼当为部臣了。因此不派遣使者携带玺书谕令,而仅用部咨。高拱日夜奔驰到京城,而赵贞吉也谋划给春芳,想掌管都察院,春芳不能违背。高拱既已陛见,与赵贞吉都免除奏事承旨,于是参与阁务,而王廷与刑部尚书毛恺当天就归乡了。胡汝嘉以参议身份居丧,一夜自恨而死,而最支持杨阶,而攻击高拱的欧阳一敬、陈瓒都以给事中担任太仆、太常少卿,都称病归乡。欧阳一敬在路上忧死,物情汹汹。高拱于是让他所了解的人,遍布亲信于言路说:“高拱应当洗心涤虑,与各位共同治理朝廷。所修怨而快意者,有如此。”于是言路诸臣才稍稍自安。高拱也偶尔进言一二,以表明没有别的意思。而高拱既已安定,就渐渐横行而坐吏部,斥退提升四品以下官员,风言路之为其门人,如韩楫、程文、宋之韩辈,使他们咬噬三品以下官员,入而扼春芳腕,使必行。而这时赵贞吉也恨杨阶不留在礼部,而迁到南京,相与日吹摘旧事,以见杨阶短。当时抚按诸臣犹举遗诏,请褒进刑部主任唐枢官,而荫杖死者都给事王汝梅西子,高拱特为之寝格,而上疏极论,谓先以神圣御极,峻烈鸿猷,昭揭宇。皇上嗣登宝位,志隆继述,所谓不改父之臣父之政,而当时不以忠孝事君,托诏旨,于凡先
帝所去,如大礼、大狱及建言得罪诸臣,悉起用之,不次超擢,立至公卿,其已死者悉为赠官荫子。夫大礼,先帝所亲定,所以立君臣父子之极也。献帝尊号已正,明伦大典颁示已久,而今于议礼得罪悉从褒显,将使献皇在庙之灵何以为享,先帝在天之灵何以为心,皇上歳时祭献何以对越二圣?至若大狱及建言得罪诸臣,岂无一臣当其罪者,而乃不论有罪无罪,贤与不肖,悉加褒显,无乃以反商政待皇上欤?即武王克商,反其政,亦不过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加意贤者而已,未闻其于商家所不用之人尽用之也,而况皇上乎?皇上,先帝之亲子也,议事者,先帝之臣,遗诸皇上者也,而乃敢于如此自悖君臣之义,而伤皇上父子之恩,非所为训天下也。夫人臣归过先帝,反其所为,以行已之私臆,非一日矣,宜亦有明之者矣,而今当时之臣尚公然为之,不觉其悖,傍观之人尚漫然视之,不以为非,岂天理果灭,人心果死欤?若终始嘿嘿,不一破其说,恐天下之人直以悖逆为当然,天经地义沦斁日深,无父无君之事将由此起,则何以为国也?得旨,是其言罢枢及汝梅不旌,复以遗诏王金、陶世恩等妄进药物损朕躬,而法司当之。子杀父,律当剐。当朝审拱复上言:「臣阅此谳牍,不胜隐痛流涕曰:先帝之受诬一至此哉!古之人君有殒于非命,不得正而终者,其名至为不美。先帝聪明睿智,事无大小,洞烛隐微,至于保爱圣体尤极详慎。即用太医进剂亦必有御札与辅臣商确安肯不问可否,轻服方士之药又安有既服而受伤不以为言,又复服之理?先帝临御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寿考令终葢自古所罕有者。末年抱病经歳,从容上宾曽无暴遽,天下所共闻而今乃拟王金等前律,谓先帝为王金所害,然耶?否耶?议事者不知何意,诬以不得正终天下后世以先帝为何如主?因乞下法司更议其罪,仍宣示远近,付史馆有旨复是拱言。前是时有司所论金等杀父律果未当拱得以借口其议亦有可采者。而拱意实欲寘阶死,所谓欺谤先帝,假托诏旨,皆死法也。且因以倾春芳。赖上不甚解,不及阶法司改减王金等至戍。刑科给事中驳谓金等坐前律固不当而荧惑先帝事有指,宜坐斩勿赦。」拱怒,遂迁给事中于外。拱为人有材气英锐勃发议论蜂起,而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触之立碎。每张目怒视恶声继之,即左右皆为之辟易。既渐得志,则婴视百辟,朝登暮削,唯意之师亡敢有抗者。间遇亲知,引满谑浪,一坐为欢在詹事日,与学士瞿景淳同修大志,尝引镜自照曰:「吾殆神龙乎?」景淳老儒,然亦好戏曰:「公以为龙耶?吾直谓蚯蚓耳。」拱大怒,掷镜碎之,诟而出。景淳春芳座主也,以侍郎归病卒。而是时陈以勤与拱俱为裕僚,而名位亦相等,拱意忌之。会以勤奏时政六条中于吏部微有忤偶与其属言及曰:“高公故不谙此。”其属泄之。拱拱怒,即故屈其奏,多不行。而以勤微知其端,上疏恳乞休。优诏加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玺书褒奬,赐金帛夫廪,驰驿使行人护行。以勤归,而拱益横。既觇知上意有所不悦于言路,遂因左右媒而传旨下吏部考察。拱请与都察院共事。贞吉虽故与拱合,而欲甘心阶,然恶拱之借考察以尽快宿憾,上疏止之,不听。而拱以是恨贞吉。拱乃悉录其尝论摘者魏时亮等黜之,陈瓉等谪之,而间及贞吉所厚。贞吉亦持拱所厚以两解。拱以是益恨贞吉。而韩楫为吏科都给事中,遂上疏论贞吉庸横,疏当罢。贞吉恚,力辩,谓:“人臣庸则不能横,横非庸臣之所能也。往奉特旨命臣兼掌都察院事,臣所以不敢致辞者,窃思皇上任高拱以内阁近臣,而兼掌吏部,入叅密勿,外主铨选,权任太重,虽无丞相之名,而有兼总之实,即古丞相亦不是过。此圣祖之所深戒而垂之训典者。皇上委臣以纲纪弹压之司,与之并立,岂非欲以分其势而节其权耶?今且十月矣,仅以此考察一事与之相左耳。其它坏乱选法,纵肆大恶,昭然在人耳目
译皇帝所离开的职位,如大礼、大狱以及因进言获罪的各位大臣,全部起用,越级提拔,很快升至公卿之位,那些已经死去的,全部追赠官职并荫庇其子。至于大礼,是先帝亲自确定的,用来确立君臣父子的极致准则。献帝的尊号已经端正,明伦大典颁布昭示也已很久,如今对于因议礼获罪的人全部加以褒扬显贵,这将使献皇在宗庙中的神灵如何受享,先帝在天上的神灵如何安心,皇上在岁时祭祀时如何面对两位圣人?至于大狱以及因进言获罪的各位大臣,难道没有一人应当承担罪责吗?却不论有罪无罪,贤与不肖,全部加以褒扬显贵,这岂不是用违背商朝政事的态度来对待皇上吗?即使武王攻克商朝,反其道而行之,也不过是释放箕子的囚禁,封比干的墓,格外优待贤者罢了,没听说他把商朝不用的人全部任用,何况是皇上呢?皇上是先帝的亲生儿子,议事的人,是先帝的臣子,遗留交给皇上的,却敢于如此违背君臣之义,伤害皇上父子之恩,这不是用来训导天下的。臣子把过错归咎于先帝,反其所为,以施行自己的私意,不是一天了,应当有明白指出的人,而如今当时的臣子尚且公然这样做,不觉得违背,旁观的人尚且漫不经心地看待,不认为是错的,难道天理真的灭绝,人心真的死了吗?如果始终沉默,不打破这种说法,恐怕天下的人直接把悖逆当作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日益沦丧,无父无君的事情将由此兴起,那还怎么治国呢?得到旨意,认为他的言论正确,罢免高拱及严汝梅的旌表,又因遗诏中金王、陶世恩等人妄进药物损害朕的身体,而法司承担了罪责。子杀父,按律应当凌迟。在朝审时,高拱再次上言:“臣阅读这案卷,不胜隐痛流泪说:先帝遭受诬陷竟到如此地步!古代的君主有死于非命,不得善终的,名声极其不好。先帝聪明睿智,事情无论大小,洞察隐微,至于保养爱护圣体尤其极其详慎。即使使用太医进药也一定有御札与辅臣商议确定,怎会不问可否,轻率服用方士的药,又怎会有既服用而受伤不以为言,又再次服用的道理?先帝在位四十五年,享年六十,长寿善终,大概是自古少有的。末年抱病经年,从容去世,没有突然变故,天下所共闻,如今却拟定金王等人前律,说先帝被金王所害,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议事的人不知何意,诬陷先帝不得善终,天下后世把先帝看作什么样的君主?因此请求下法司重新议定其罪,仍宣示远近,交付史馆。”有旨意再次认可高拱的言论。此前,时有司所论金王等人杀父的律法确实不恰当,高拱得以借口,他的议论也有可取之处。而高拱内心确实想置张居正于死地,所谓欺谤先帝,假托诏旨,都是死罪。并且借此倾陷春芳。幸亏皇上不太理解,不及张居正,法司改减金王等人的刑罚至戍边。刑科给事中驳斥说金王等人坐前律固然不当,而迷惑先帝的事有指证,应当判处斩首不赦。”高拱大怒,于是将给事中调任外官。高拱为人有材气,英锐勃发,议论蜂起,而性情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忍耐,有所忤触立即破碎。每次瞪眼怒视,恶声继之,即使左右的人都为之辟易。既然逐渐得志,则轻视百官,早上登用晚上削职,唯意之师,没有敢抗辩的。偶尔遇到亲知,引满谑浪,一坐为欢。在詹事府时,与学士瞿景淳同修大志,曾引镜自照说:“我大概是神龙吧?”景淳是老儒,但也喜欢戏谑说:“公以为龙吗?我直谓蚯蚓耳。”高拱大怒,掷镜碎之,诟骂而出。景淳是春芳的座主,以侍郎归病卒。而此时陈以勤与高拱俱为裕僚,而名位也相等,高拱内心忌之。恰逢以勤奏时政六条中于吏部微有忤,偶与其属言及说:“高公故不谙此。”其属泄露之。高拱大怒,即故意屈其奏,多不行。而以勤微知其端,上奏恳乞休。优诏加兼太子太师、吏部长,玺书褒奖,赐金帛夫廪,驰驿使行人护送。以勤归,而高拱益横。既然窥知上意有所不悦于言路,于是因左右媒而传旨下吏部考察。高拱请与都察院共事。张居正虽故与高拱合,而欲甘心张居正,然恶高拱借考察以尽快宿憾,上奏阻止,不听。而高拱因此恨张居正。高拱于是全部记录其尝论摘者魏时亮等黜之,陈某等谪之,而间及张居正所厚。张居正也持高拱所厚以两解。高拱因此益恨张居正。而韩楫为吏科都给事中,于是上奏论张居正庸横,奏当罢。张居正恚,力辩,说:“人臣庸则不能横,横非庸臣所能也。往奉特旨命臣兼掌都察院系事,臣所以不敢致辞者,窃思皇上任高以内阁近臣,而兼掌吏部,入参密勿,外主铨选,权任太重,虽有丞相之名,而有兼总之实,即古丞相也不是过。此圣祖之所深戒而垂之训者。皇上委臣以纲纪弹压之司,与高并立,岂非欲以分其势而节高权耶?今且十月矣,仅以此考察一事与高相左耳。其它坏乱选法,纵肆恶,昭然在人耳目”
者,尚噤口不能一言,有负任使如此,臣真庸臣也。若拱者,然后可谓横也已夫。”楫乃背公党私之人,而拱之门生,其腹心羽翼也。他日助成横臣之势,以至于摩天决海而不可制,然后快其心于此,已见其端矣。古之史鱼,一小国之臣尔,虽死不忘其主,尚欲以尸谏。臣受皇上知遇若此,今虽去,敢不以国家大禁、圣宗之所深戒者一陈于君父之前乎?因请还拱内阁,勿再预吏部事。中贵人洪虽欲两庇之,知必不可并立,为言于上,使贞吉归。而拱亦上疏辩,其辞颇遁。上优诏慰谕之,然竟贪吏部权,不能辞也。阶之在先帝朝,而燕中有习白莲教者,相聚为奸滛不已,且若有异谋,其伍有告之,阶家僮徐实者,阶以属兵部,时杨博为尚书,悉捕而诛之。实论功得为锦衣卫百戸,颇横燕中。至是,拱使人告言实罪,下狱煅炼之,俾引阶为诬人反妄杀以为功,而不能就,止坐实它事,死。拱益怏怏,于是召齐康、起张齐而会阶之乡人陈懿德者,素不悦于阶,自翰林谪而拱其座主,擢之尚宝司丞。懿德乃与同门韩楫、程文、宋之韩及兵部郎中周美等,日为拱恫喝,言阶以数万金谋于中贵人且起用矣。至曰,阶使刺客刺公矣。时时推筭阶星命以媚拱,曰:阶于法当僇死,其数亦尽,今歳而阶之子前太常卿璠与少卿琨,性贪鄙,尝使其家人置私邸于燕市,訾可三万金,阶不知也。客乃为拱谋,阶所藉以复起者訾竭,其訾可无复起,乃因阶之乡人汉阳守孙克宏行候问,而指其为阶所使,捕其人下司隶御史,使引邸中僮奴悉逮而籍之。复使给事中张博等论阶三子行,巡按御史逮而起其门人前蘓州知府蔡国熈于家,复其官,旋擢为蘓松兵备副使,委以阶父子,而阶之雠复上书诬阶父子事,并下抚按,悉以委国熈。国熈故任蘓时洁廉有惠爱,时阶方在政,而奴之贾于苏者横,国熈以法外穷治之,御史闻而数难国熈,不自得,乞休家居,久不能持贫,而谒齐康,挟之干拱,拱悉其事故擢之。国熈乃穷治其事,且募能言阶三子及家人事者有赏。于是阶之故人子前府同知袁福征、诸生莫是龙皆以微憾为谤书藉陈懿德以投拱。福征遂即家补凤翔且之任,首挟阶五百金。于是凡生平赂阶之三子者有所负进而多责偿者,皆前挟金不已,而奸驵小人至无故而挟之亦得所欲,去三子皆就系,仅阶留而不堪其咻堵其室矣。松俗故浇,至是遂益溃坏,浸滛及他郡。拱于是多改其门生为部属大理者,悉以为给事、御史,而部之员外郎至知州入。而实授五品者,亦得为给事。自刘瑾乱政时,一行之,数十年所未有也。前是,谙达走其孙于塞,请归之,当入贡,因与互市。边臣王崇古、方逢时为言于朝,朝议嚄唶,不能一拱奋身主其事。张居正亦和之,所以区画颇当。亡何而贡成,春芳亦缘以进少师、中极殿大学士,兼支尚书俸,而拱加兼太子太师,居正加少傅,俱进建极殿大学士,录一子尚寳司丞。春芳虽以拱之故,不得舒,然犹时取裁约,不至过甚,间为阶寛解。而拱渐不乐。南京吏科给事中王祯缘而论春芳,乃力请骸骨,凡三上疏,许之。恩数一视阶,而拱当居首。阳上疏请解部事,三辞上不许,而赐之白金文币、绣蟒服,所以褒谕甚廑,亦陈洪力也。时广寇方■〈氏鸟〉张督抚臣请以兵讨除之,与拱意合,乃为奬借得尽力。而辽东数与寇角,拱善其抚臣张学颜,以及总帅李成梁,拊而用之,遂屡胜成功名。拱初起强自励,人亦畏之,不敢轻赇纳。而其弟为督府都事者,依拱后第而居,于是韩楫等乃数携壶榼往为小宴。拱自阁或吏部归,即过其弟,见而悦曰:“若等乃尔欢,吾不如也。”因留酌,自是以为恒,而益以珍肴果饮食愈畅。乃各进其所私人欲迁某官、得某地,拱时已且醉,曰:“果欲之邪?”以一琴板书而识之。次日除目上矣。以是其所狎门生及客皆骤富,门如市,而楫文之韩辈有所恨于他给事、御史,至中夜警门而入。拱出见之,则阳怒若气不属者曰:“某某乃欲论吾
译(前文省略)……者,尚且噤口不能说一句,辜负了任用信任到如此地步,我真是庸臣啊。如果像高拱那样,然后才可以说是专横跋扈了。”韩楫是背离公义、结党营私的人,又是高拱的门生,是他的心腹羽翼。将来助长专横大臣的势力,以至于气势冲天、决裂四海而不可控制,然后才在此时快意于心,已经可以看到端倪了。古代的史鱼,不过是一个小国的臣子罢了,即使死了也不忘记他的君主,尚且想要以尸体进谏。我受到皇上这样的知遇之恩,现在虽然离任,怎敢不把国家的大禁令、圣祖所深深告诫的事情陈述在君父面前呢?于是请求让高拱回到内阁,不要再参与吏部的事务。宦官洪某虽然想两相庇护,知道两人必然不能并存,便向皇上进言,让杨贞吉归隐。而高拱也上疏辩白,他的言辞颇为逃避推脱。皇上用优厚的诏书安慰劝谕他,然而高拱终究贪恋吏部的权力,不能辞让。张居正在先帝朝时,燕京一带有习练白莲教的人,聚集在一起做淫乱之事不止,而且似乎有异谋,他们的同伙有人告发,张居正的家僮徐实,张居正把他交给兵部,当时杨博任尚书,全部逮捕并诛杀了他们。徐实因论功被任命为锦衣卫百户,在燕京一带颇为横行。到了这时,高拱派人告发徐实的罪行,将他下狱拷问,使他牵连张居正,诬陷张居正以诬告他人、反叛妄杀来邀功,但未能成功,只判了徐实其他罪行,处死。高拱更加愤恨,于是召齐康、起用张齐,并会合张居正的乡人陈懿德,陈懿德一向不喜欢张居正,从翰林院被贬谪,而高拱是他的座主,提拔他任尚宝司丞。陈懿德便与同门韩楫、程文、宋之翰以及兵部郎中周美等人,每天为高拱恐吓威胁,说张居正用数万两银子在宦官中谋划,将要起用了。甚至说,张居正派刺客刺杀您了。时时推算张居正的星命来讨好高拱,说:张居正按法律应当被处死,他的气数也尽了,今年张居正的儿子前太常卿张璠和少卿张琨,生性贪婪鄙陋,曾经让他们的家仆在燕京市场上购置私宅,价值可达三万两银子,张居正不知道。宾客便为高拱出谋划策,张居正赖以复起的资财耗尽,他的资财无法再让他复起,于是借张居正的乡人汉阳知府孙克宏前来问候之机,指称他是张居正所派,逮捕此人交给司隶御史,让他牵连宅中的僮仆奴仆全部逮捕并登记。又让给事中张博等弹劾张居正三个儿子的行为,巡按御史逮捕并起用张居正的门生前苏州知府蔡国熙于家中,恢复他的官职,随即提拔为苏松兵备副使,把张居正父子的事情委托给他,而张居正的仇人又上书诬陷张居正父子的事,一并交给抚按,全部委托给蔡国熙。蔡国熙以前在苏州任职时廉洁有惠爱,当时张居正正掌权,而奴仆在苏州做买卖的横行霸道,蔡国熙用法外手段穷究惩治他们,御史听说后多次责难蔡国熙,他心中不安,请求退休回家,长期不能忍受贫困,于是拜见齐康,挟持他向高拱请托,高拱了解他的旧事所以提拔他。蔡国熙便穷究惩治这件事,并且招募能揭发张居正三个儿子及家仆事情的人给予赏赐。于是张居正的故交之子前府同知袁福征、诸生莫是龙都因为微小的怨恨写诽谤文书借陈懿德之手投给高拱。袁福征随即在家补任凤翔知府并将赴任,首先挟制张居正五百两银子。于是凡是生平贿赂张居正三个儿子的人有所亏欠进而多要求偿还的,都以前挟制银子不止,而奸诈小人甚至无故挟制他们也能得到想要的,三个儿子都被拘禁,只有张居正留下而不能忍受他们的喧扰,堵塞了他的居室。松江风俗本来浇薄,至此更加溃败,逐渐淫乱波及到其他郡县。高拱于是大量改任他的门生为部属大理寺官员,全部让他们担任给事中、御史,而部中的员外郎直到知州入京。而实授五品的,也能担任给事中。自从刘瑾乱政时,实行过一次,数十年所未有。在此之前,俺答把他的孙子送到边塞,请求让他回去,应当入贡,因此与他互市。边臣王崇古、方逢时向朝廷进言,朝廷议论纷纷,不能统一,高拱挺身而出主持这件事。张居正也附和,所以筹划得当。不久贡事完成,张春芳也借此晋升为少师、中极殿大学士,兼领尚书俸禄,而高拱加兼太子太师,张居正加少傅,都晋升为建极殿大学士,录用一个儿子为尚宝司丞。张春芳虽然因为高拱的缘故,不能舒展,然而还时常有所裁约,不至于过分,偶尔为张居正宽解。而高拱渐渐不高兴。南京吏科给事中王祯借机弹劾张春芳,于是张春芳极力请求退休,共上疏三次,获准。恩数与张居正一样,而高拱应当居首。高拱表面上上疏请求解除部务,三次辞让皇上不许,而赐给他白金文币、绣蟒服,所以褒奖劝谕非常殷切,这也是陈洪的效力。当时广东寇盗正猖獗,督抚臣请求用兵讨伐,与高拱的意图相合,于是给予奖赏借重,得以尽力。而辽东多次与寇盗角力,高拱赏识他的抚臣张学颜,以及总帅李成梁,抚慰并任用他们,于是屡次获胜成就功名。高拱起初强自勉励,人们也畏惧他,不敢轻易行贿。而他的弟弟担任督府都事,依傍高拱的后第居住,于是韩楫等人便多次携带酒器前往举行小宴。高拱从内阁或吏部回来,就经过他弟弟家,看见很高兴地说:“你们这样欢乐,我不如啊。”于是留下来饮酒,从此成为惯例,而且更加珍肴果饮食愈畅。于是各自进献他们所私人的想要升迁某官、得到某地,高拱当时已经快要醉了,说:“果真想要吗?”用琴板书记下。次日任命名单就上报了。因此他所亲近的门生及宾客都骤然富有,门庭如市,而韩楫、程文等人对其他的给事中、御史有怨恨,直到半夜敲开门进入。高拱出来见他们,就假装愤怒好像气接不上来说:“某某竟然想要弹劾我
师,吾知而力止之,暂止耳,故不可保也。”拱恚且恐,质明即召文选郎,移缺而出其人于外,亦不更详所繇。以是中外益畏恶拱,以为叵测。而拱最后时时与客曰:“日用不给,柰何?”其语闻诸抚镇以下赇纳且麕集矣。初司礼之首珰阙时,冯保以次当进,而偶有所忤,不得意于上,拱亦素畏之,乃缘上意荐陈洪,洪故长御用者也。例不当司礼而得之,保恨洪,因并恨拱,洪因而力为拱内主。然其人不甚识书,久之以忤旨罢出外。而孟冲长尚膳者也,与司礼逺,而以割烹当上意,拱复荐之,而保居次如故,其恨拱刺骨,拱亦觉之。拱故为祭酒,而张居正以中允兼司业,拱自负以必且相,相则当雄重,不为经常贵人而已,而器居正材,谓且胜我。居正亦委心事拱,独退然下之。拱性直而傲,同官殷士儋等不能堪,韩楫之疏上,士儋得请致仕,而阶从困中,上书拱,其辞哀。拱虽暴戾,颇心动,居正亦婉曲以解。而蔡国熈所具狱,戍其长子璠、次子琨、氓其少子瑛,家人之坐戍者复十余人,没其田六万亩于官。御史闻之,朝拱乃拟旨谓太重,令改谳,而国熈闻而变色曰:「公卖我,使我任怨而自为恩。」寻以辽东大捷闻,拱进柱国中极殿大学士,而居正以六年满,加兼太子太师,至是再加少师。是时内阁独拱与居正,拱等因上疏请益补报,谓:「吾用卿二辅以理天下足矣,何必益?」拱乃荐起故少傅吏部尚书杨博、礼部尚书高仪于家,然尚不肯还,博于吏部而使之长兵部,仪亦以原官领詹事府而已。久之,仪始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与拱同事。而御史汪惟元上疏讥刺时事,谓执政之臣不当为操切报恩仇,拱召而詈之,亟补按察佥事以出。而尚宝卿刘奋庸所上疏,其讥刺益切,给事中曹大埜遂抗章纠拱罪状,遂并奋庸谪外。而疑居正与知之,又以其常与中贵人通,而匿其事,面叱数甚口居正颊赤,强笑谢罪。拱浅人也,不复记,而居正衔拱深,然絶不露。拱以大埜言稍戢敛,而司礼孟冲复忤旨出外,保遂代之,与拱意相忌。而穆宗不豫,寻大渐,召拱、居正见,而凭几执拱手,顾皇后言:「以天下累先生,且复为谕属拱等后事,事与冯保商确而行。」俄而上晏驾,时今上在东宫,拱乃条例即位数事。上之颇周悉,然大指使政归内阁而不傍落。寻要其门下给事、御史为诸疏以劾冯保。时居正当遣视陵地,不出。拱使所厚语居正曰:“当与公共立此不世功。”因语云云。居正阳笑曰:“小事耳,何足言不世功?”而密遣人报保。保得为备,乃言于皇后、贵妃曰:“拱欺太子幼冲,欲迎立其乡周王,以为功而已得国公爵矣。又多布金于两宫之近侍,俾言之。”皇后与贵妃皆错愕。保乃抑给事、御史疏不遽达,而拟旨逐拱,责其专擅无君,令即日归田里。以次日召羣臣入听宣诏,拱犹谓此必逐冯保也,使使约居正入朝。居正前已知之,而称腹疾,故徐徐进至奉天门。中官出三宫诏,皆启而授鸿胪,使宣则逐拱。拱面色如死灰,汗陡下如雨,伏不能起。居正傍掖之起,使两吏扶携出。以明晨僦骡车出宣武门,道傍人皆揶揄之,有詈者。居正乃与高仪疏请留拱,不许。请给驿,许之。至良乡而始具威仪以归。于是阶事尽解,三子皆复官,家人不丽一笞杖。至年八十,天子遣行人即家赐玺书褒谕,锡金币及绣蟒服。阶遣其孙疏谢,诏予官中书舍人。明年卒,赐祭者九,复加四祭以示重。官为治葬,赠太师,谥文贞。再予一子官尚寳司丞。又明年春,芳亦卒,赐祭九,加二祭。其它俱视阶,亦赠太师,谥文定。而拱之归也,意忽忽不自得。间从故人饮,或盛服拥舆从,或乗一驴,楚服冯策,或从十余骑游猎而笑。阶深居掉书囊,与客必谈朝家事,为俗而亡,何有奇衺?人轻入至干清宫门,适上出,为谁何者所获,而冯保得之,置刃其袖,挟使称拱与陈洪谋以千金饵而使行刺。时保兼领东厂,与朱希孝同谳狱且成矣。保先使四缇骑驰诣新郑,頥指县官备拱之逸。县
译高拱说:“老师,我知道您的力量足以制止他,但这只是暂时制止罢了,所以不能保证长久。”高拱既愤怒又恐惧,天刚亮就召见文选郎,调动空缺职位,将那些人调出京城,也不再详细追究缘由。因此朝廷内外更加畏惧厌恶高拱,认为他难以揣测。而高拱最后常常对客人说:“日常用度不够,怎么办?”这话传到巡抚、总督等官员耳中,贿赂和高拱聚集的财物就很多了。起初,司礼监的首席太监空缺时,冯保按次序应当晋升,却偶然触怒了皇上,不得意,高拱一向畏惧冯保,于是顺着皇上的意思推荐陈洪,陈洪本来是掌管御用监的。按惯例他不该掌管司礼监却得到了这个职位,冯保怨恨陈洪,因而连带怨恨高拱,陈洪于是尽力在宫内做高拱的主持者。然而陈洪不太识字,时间久了因触怒皇旨被罢免出宫。而孟冲掌管尚膳监,与司礼监关系疏远,却因烹饪符合皇上心意,高拱又推荐了他,而冯保依然位居其次,他怨恨高拱入骨,高拱也察觉到了。高拱原本是祭酒,而张居正以中允兼任司业,高拱自认为必定会当宰相,当了宰相就应当显赫重要,不只是做普通的权贵罢了,但他器重张居正的才能,认为张居正将来会超过自己。张居正也尽心侍奉高拱,独自谦退地处于下位。高拱性格直率而傲慢,同僚殷士儋等人不能忍受,韩楫的奏疏呈上后,殷士儋请求退休获准,而徐阶从困境中上书给高拱,言辞哀切。高拱虽然暴戾,颇受触动,张居正也委婉曲折地加以化解。而蔡国熙所审理的案件,将徐阶的长子徐璠、次子徐琨流放边疆,将少子徐瑛贬为平民,受牵连被流放的家人又有十余人,没收其田地六万亩归官府。御史听说后,朝见高拱时拟旨说处罚太重,令改判,而蔡国熙听说后脸色大变说:“您出卖我,让我承担怨恨而您自己施恩。”不久因辽东大捷上报,高拱晋升为柱国、中极殿大学士,而张居正因六年任期届满,加兼太子太师,至此又加封少师。这时内阁只有高拱和张居正,高拱等人于是上疏请求增补内阁成员,皇上说:“我用你们两位辅臣治理天下足够了,何必增补?”高拱于是推荐起用原少傅、吏部尚书杨博和礼部尚书高仪,但他们还不肯回京,杨博在吏部却让他掌管兵部,高仪也以原官职领詹事府而已。过了很久,高仪才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与高拱共事。而御史汪惟元上疏讥讽时事,说执政大臣不应当刻薄地报恩仇,高拱召来辱骂他,急忙补任按察佥事将他调出京城。而尚宝卿刘奋庸所上的奏疏,讥讽更加激烈,给事中曹大埜于是上章弹劾高拱的罪状,于是连同刘奋庸一起被贬出京城。高拱怀疑张居正知道此事,又因为他常与宦官勾结,而隐瞒此事,当面斥责数落,张居正脸红,勉强笑着谢罪。高拱是个浅薄的人,不再记恨,而张居正对高拱怨恨很深,但绝不表露。高拱因曹大埜的话稍加收敛,而司礼监孟冲又触怒皇旨出宫,冯保于是取代他,与高拱互相猜忌。而穆宗身体不适,不久病危,召见高拱、张居正,靠着几案握着高拱的手,看着皇后说:“把天下托付给先生,并且再次嘱咐高拱等人后事,事情要与冯保商量后执行。”不久皇上驾崩,当时今上在东宫,高拱于是条陈即位数事。皇上考虑得很周全,但大意是让政归内阁而不旁落。不久要他的门下给事中、御史写奏疏弹劾冯保。当时张居正应当出京视察陵地,没有出门。高拱让亲近的人告诉张居正说:“应当与您共同建立这不世之功。”于是说了些话。张居正假意笑着说:“小事罢了,何足谈不世之功?”而秘密派人报告冯保。冯保得以防备,于是对皇后、贵妃说:“高拱欺侮太子年幼,想迎立他的同乡周王,以此立功而获得国公爵位。又在两宫的近侍中散布金钱,让他们进言。”皇后与贵妃都错愕。冯保于是压下给事中、御史的奏疏不立即送达,而拟旨驱逐高拱,指责他专擅无君,令他即日回乡。次日召群臣入宫听宣诏,高拱还认为这一定是驱逐冯保,派使者约张居正入朝。张居正先前已知道此事,而称腹痛,所以慢慢走到奉天门。宦官拿出三宫诏书,都打开交给鸿胪寺,让宣旨驱逐高拱。高拱面色如死灰,汗水如雨般落下,伏地不能起来。张居正在一旁扶他起来,让两个官吏搀扶他出去。第二天早晨雇骡车出宣武门,道旁的人都嘲笑他,有辱骂的。张居正于是与高仪上疏请求挽留高拱,不被允许。请求给予驿马,被允许。到了良乡才开始具备威仪回乡。于是徐阶的案件全部解除,三个儿子都恢复官职,家人没有受一鞭一杖。到八十岁时,天子派使者到家中赐玺书褒奖慰谕,赏赐金币及绣蟒服。徐阶派孙子上疏谢恩,诏书授予官职中书舍人。第二年去世,赐祭九次,又加四次祭以示重视。官府办理丧事,赠太师,谥号文贞。又授予一个儿子官职尚宝司丞。又第二年春天,徐芳也去世,赐祭九次,加两次祭。其他都同徐阶,也赠太师,谥号文定。而高拱回乡时,心情恍惚不自得。偶尔与故人饮酒,有时盛装带着车马随从,有时骑一头驴,穿楚地服装,扶着马鞭,有时带着十几个骑兵游猎而笑。徐阶深居简出,掉书袋,与客人必定谈论朝家事,庸俗而亡,有什么奇特邪恶?有人轻易进入乾清宫门,恰逢皇上出来,被守卫抓获,而冯保得知,把刀刃放在他袖子里,挟持他称高拱与陈洪谋划用千金收买而行刺。当时冯保兼领东厂,与朱希孝一同审理案件且已定案。冯保先派四个缇骑驰往新郑,颐指气使地让县官防备高拱逃跑。县
官即发卒围拱第,家人悉窃其金宝鸟兽窜。拱欲自经不得,乃出见缇骑,问将何为?缇骑曰:“非有逮也,恐惊公而使慰之耳。”拱乃稍稍自安。而会居正初亦欲重拱罪,既念以非事体,乃微风保。保尚持不肯从,乃复风希孝。希孝行数万金以赂保用事者,且赂三宫左右。当再谳,忽大雷电,保惧,乃尽反其辞,而坐其人以阑入宫门,趣弃之市。拱以惊忧成疾,后稍愈,不复振,卒。事见居正传。其家以恤典请冯保传,会谓拱事先帝欺肆不忠,罢弗予。居正等请之,始许复其官祭葬如例。已复,传旨止与半葬,而列其过于祭词。春芳之归也,父母故无恙,日纵声乐为欢饮。其父母以寿终,而春芳病盲卒,时年七十五。
译朝廷随即派遣士兵包围拱的宅第,拱的家人全都带着金银珠宝像鸟兽一样逃窜。拱想上吊自杀却没能成功,于是出来见锦衣卫,问他们打算做什么?锦衣卫说:“并没有逮捕令,只是担心惊扰您,所以来安抚您罢了。”拱这才稍稍安心。恰逢张居正起初也想加重拱的罪责,后来考虑到这不符合事理,于是暗中示意冯保。冯保仍然坚持不肯顺从,张居正又暗中示意希孝。希孝拿出数万两银子贿赂冯保手下掌权的人,并且贿赂了三位太后的近侍。当再次审理此案时,忽然发生巨大的雷电,冯保感到恐惧,于是完全推翻了之前的供词,而判处相关人员犯有擅自闯入宫门之罪,催促将其押赴市曹处死。拱因惊恐忧虑而患病,后来病情稍有好转,但身体再也无法恢复,最终去世。此事记载在张居正传中。拱的家人请求依照抚恤典例处理,冯保说拱侍奉先帝时欺诈放肆、不忠,因此罢免请求不予批准。张居正等人代为请求,这才允许恢复拱的官职,祭祀安葬按惯例办理。已经恢复官职后,又传旨只给予一半的丧葬费用,并在祭文中列举他的过错。春芳回乡时,父母原本安好,每天放纵音乐歌舞尽情欢饮。他的父母都寿终正寝,而春芳因眼盲患病去世,当时年龄七十五岁。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七
(明)王世贞 撰
张居正字时大,湖广之江陵人也。少颖敏絶人,为诸生,渺小而,是时尚书顾璘抚楚,行郡而试其文,奇之。已得召见,复大奇之,曰:“此儿国器也。”遗以金钱为膏油费。明年举于乡,谒谢璘,解所系犀带以赠,而曰:“为若异时围腰饰,然当且玉不足久溷也。”自是又六年而登进士高第,改翰林院庶吉士。是时为嘉靖之丁未戊申间,诸进士多谈诗为古文,以西京开元相砥砺,而居正独夷然不屑也。与人多墨墨,濳求国家典故与政务之要切者,衷之,时时称《老易》以为能得其用。诸老先生如徐阶辈,皆器重其人,相推许,遂得授编修。寻以妻丧请急归,亡何还职。居正为人颀而秀,眉目美须须,几至腹,沉深有城府,莫能测也。时严嵩为首辅,而忌徐阶,为阶者皆避匿,而居正行意自如。尝考会试,而其门生自喜客于嵩,能得嵩意,居正众斥之曰:“李树不代桃僵耶!亟去,毋辱吾门。”众稍庄惮之,而有天幸毋为嵩耳目者,嵩顾亦称居正久之。迁右春坊右中允,领国子司业事。居正待诸生严,无所寛假,而独与祭酒高拱善,相期以相业。寻还理坊事,遂以选侍裕邸讲读。王颇贤之,邸中中贵亦无不贤居正者。而李芳数从问书义,颇及天下事。寻进右谕德兼侍读,预修《氷乐大典》,复预修《兴都志》。始解裕邸讲,进翰林院侍读学士,领院事。时阶代严嵩首辅,尽以志事委居正,而其所具藁草,辄为辅臣袁炜所削。及炜卒,阶乃复从居正草进于上,上意不怿,亡迁赏。然中外目属居正,谓必大用矣。世宗崩,阶草遗诏,颇引以共谋事,具阶传。居正寻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月余,与裕邸故讲臣陈以勤俱入阁,而居正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寻充世宗实录总裁,经筵开为同知经筵事。至秋,进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亡何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去学士之五品仅。歳余而至一品,其登进之速,虽张桂不能过也。时年仅四十三,当居正之进阁,阁臣凡七人,徐阶最为老宿,与李春芳皆好折节礼士,郭朴、陈以勤皆忠厚长者,独高拱狠躁而不得志于言路,稍绌,寻引去。居正最后拜,独谓辅相体当尊重于朝堂,倨见九卿,他亦无所延纳,而间出一语,辄中的人,以是愈畏惮之,重于他相矣。徐阶既去位,而春芳代,居正意狎视之,以为不足与有为,而大学士赵贞吉入其位,居居正下,然自负长辈而材,间呼居正「张子」,有所语朝事,则曰:「唉,非尔少年辈所解。」居正内恨,不复答,而与中贵人李芳辈谋,召用高拱,俾领吏部,计以扼贞吉而夺春芳政。拱至,益与居正善。当是时,天子颇好游而重武,居正上疏言六事,其一曰「简议论」,谓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或一事而甲可乙否,或一人而朝由暮跖,或前后背驰,或毁誉矛盾,是非淆乎唇吻,用舍决于爱憎,政多纷更,事鲜统纪,大抵事无全利,亦无全害,有所长亦有所短,要在权利害之多寡,酌长短之轻重,断而行之,信而任之。二曰「振纪纲」,谓近年以来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上下务为姑息,百事悉从委徇,以模棱两可为调停,以委曲迁就为善处,刑法之加惟在微贱,庶人之议反重,朝廷贾谊所谓「▯盭」者,欲上揽干纲,张纪律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事有所枉虽疎贱必伸。三曰「重诏令」,谓天子之号令,譬之风霆,若风不能动而霆不能击,则乾坤之用息,造化之机滞,欲部院覆奏者数日即报,不得诿之抚按,行抚按议处者严令期限,不得延缓停阁。四曰「核名实」,谓今用人者称人之才不必试之以事,任之以事不必更考其成,至于偾事之时,人未必明正其罪,椎鲁少文者无用而见讥,大言无当者虚声而窃誉,倜傥抗直者忤时而难合,脂韦逢迎者巧宦而易容,或以卑微见忽,或以名高见崇,或因一善而借资终身,或因一疵而取病众口。官不久任,事不责成,更调太繁,迁转太骤,
译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七
(明)王世贞 撰
张居正,字时大,是湖广江陵人。他年少时聪颖敏捷,超出常人,在读书人时,身材矮小,当时尚书顾璘巡抚楚地,巡视各郡并测试他的文章,认为他非常奇特。后来张居正被召见,顾璘再次对他感到惊奇,说:“这孩子是国家的栋梁之才。”赠送他金钱作为购买膏油的费用。第二年,张居正在乡试中举,去拜谢顾璘,解下自己佩戴的犀角腰带赠送给他,并说:“这是为了让你将来作为腰间的装饰,但应当知道玉器的光泽不会长久地混杂在世俗之中。”从此又过了六年,他考中进士且成绩优异,改任翰林院庶吉士。这时正值嘉靖年间的丁未、戊申年间,众多进士多谈论诗歌、创作古文,以西汉和唐开元时期的文风相互砥砺,而张居正却安然自若,不屑于此。他与人交往大多沉默寡言,暗中探求国家的典章制度与政务的关键所在,将其牢记于心,时常称引《老子》和《易经》,认为能够掌握它们的实用价值。像徐阶等诸位老先生,都器重他这个人,相互推举赞许,于是他被授予编修的官职。不久,他因妻子去世请求急归,没过多久便恢复职务。张居正为人身材修长而俊秀,眉目清秀,胡须长至腹部,深沉有城府,没有人能测度他的心思。当时严嵩担任首辅,而忌恨徐阶,为徐阶效力的人都躲避隐藏,而张居正行事自如。他曾主持会试,而他的门生中有人自喜于严嵩门下,能够迎合严嵩的心意,张居正当众斥责他们说:“李树难道要代替桃树去死吗!赶快离开,不要辱没我的门庭。”众人稍微敬畏他,而有些幸运者没有成为严嵩的耳目,严嵩反而也称赞张居正很久。他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兼任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对待诸生严厉,没有任何宽纵,而唯独与祭酒高拱交好,彼此期许以宰相的功业。不久,他回归翰林院职务,于是被选为裕王府的讲读官。裕王很赏识他,王府中的宦官也没有不认为张居正贤能的。而李芳多次向他请教书义,也涉及天下大事。不久,他晋升为右谕德兼侍读,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又参与编修《兴都志》。开始解除裕王府讲读的职务,晋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主持院中事务。当时徐阶取代严嵩成为首辅,将志向和事务全部委托给张居正,而他所起草的文书,常常被辅臣袁炜删削。等到袁炜去世,徐阶才再次从张居正那里起草文书进呈给皇帝,皇帝心中不悦,没有升迁奖赏。然而朝廷内外都瞩目于张居正,认为他必定会被重用。世宗去世,徐草拟遗诏,颇引张居正共同谋划事务,详见徐阶传。张居正不久升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一个多月后,与裕王府原讲官陈以勤一起进入内阁,而张居正担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不久,他充任世宗实录总裁,经筵开讲时担任同知经筵事。到了秋天,他晋升为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不久加封少保兼太子太保,距离学士的五品官阶仅一步之遥。一年多后便达到一品,他晋升之快,即使是张桂也不能超过。当时他年仅四十三岁,当张居正进入内阁时,阁臣共有七人,徐阶最为老成,与李春芳都喜好屈尊礼遇士人,郭朴、陈以勤都是忠厚长者,唯独高拱狠戾急躁而在言官中不得志,稍显退让,不久便引退。张居正最后拜官,唯独认为辅相的体统应当在朝堂上受到尊重,傲慢地接见九卿,其他方面也不延纳宾客,而偶尔说出一句话,就能切中要害,因此人们更加畏惧他,比其他的宰相更受重视。徐阶离职后,李春芳取代他,张居正内心轻视他,认为他不足以共谋大事,而大学士赵贞吉进入他的位置,位居张居正之下,然而赵贞吉自负为长辈且有才,偶尔称呼张居正为“张子”,谈论朝政时,就说:“唉,这不是你们年轻人所能理解的。”张居正内心怨恨,不再回答,而与宦官李芳等人谋划,召用高拱,让他统领吏部,计划以此遏制赵贞吉并夺取李春芳的政权。高拱到来后,更加与张居正交好。在这个时候,天子颇为喜好游乐且重视武备,张居正上疏陈述六件事,第一件叫“简议论”,认为朝廷之间议论太多,有时一件事甲认为可行乙认为不可,有时一个人早上像伯夷晚上像盗跖,有时前后背离,有时毁誉矛盾,是非混淆于口舌之间,用舍取决于爱憎,政令多纷乱变更,事情很少有统纪,大体上事情没有完全有利的,也没有完全有害的,有所长也有所短,关键在于权衡利害的多寡,斟酌长短的轻重,决断并执行,信任并任用。第二件叫“振纪纲”,认为近年以来纪纲不严肃,法度不施行,上下务求姑息,百事都顺从徇私,以模棱两可来调停,以委曲迁就来善处,刑法的施加只针对微贱之人,庶民的议论反而更重,朝廷如贾谊所说的“乖盭”现象,想要上揽纲纪,张立法度,应当施加刑罚的即使是贵近也不宽恕,事情有所冤枉即使是疏远卑贱的人也必定伸张。第三件叫“重诏令”,认为天子的号令,好比风雷,如果风不能动而雷不能击,那么乾坤的作用就停止了,造化的机制就停滞了,想要部院覆奏的几天内就报告,不得推诿给抚按,行抚按议处的严格限定期限,不得延缓停搁。第四件叫“核名实”,认为现在用人者称颂人的才能不必用事务来试验,委任以事务不必再考核其成效,至于败事之时,人未必能明正其罪,愚钝少文的人无用而被讥笑,大言不惭的人虚声而窃取赞誉,倜傥抗直的人忤逆时势而难以合群,圆滑逢迎的人巧宦而容易容身,有的因卑微而被忽视,有的因名高而被尊崇,有的因一善而借资终身,有的因一疵而取病众口。官员不久任,事情不责成,更调太频繁,迁转太急促,
资格太拘,毁誉太易。欲以严考课审名实,责之吏部,官各久任,毋遽迁转。五曰固邦本,谓近以蠲赋至半,国用不足,边费重大,内帑空乏,分道检括,库藏尽扫,以致水旱灾伤,坐视而不能振,用兵饷百出而不能支。欲上停免一切不急工程,无征办,精择守令,讲求出纳,其分道之使一切取回。六曰饬武备,则欲上修祖宗大阅故事,张皇六师,躬赐校肄,旌别技勇,汰易老弱。疏上褒谕,下部院议行。于是各推演疏指事别为演,多至十余条,以媚居正。而所谓大阅者,上意果为动,令所司择日行矣。大阅费不訾,时方诎而给事中骆问礼颇言其非急,居正亦觉之,乃复上疏请停止,上不允。居正以善笔札,诸公有密勿疏草,多委之。如救给事石星、御史詹仰庇停取戸部合三十万,请皇太子出阁讲书,其草皆自居正。而同列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之见逐,虽发之自高拱,而其机皆出居正,故所独厚者司礼中贵李芳。一日言官有忤旨而当惩者,春芳顾而言曰:“当何处?”居正遽曰:“不过示责而贷之耳。”春芳具如居正语,而俄顷居正以片纸使小吏投芳曰:“此人狂妄,即上贷之,恐有继言者,须谪谴而后可。”芳请于上改停三月俸,而春芳后得之心恨居正而不敢发。寻李芳以强諌失上意,杖锢之狱,而居正小屈。后诸公去且尽,独居正与高拱在,两人相得益宻。会北人请入贡通互市,亦惟居正赞之。初以满三载,加柱国,进太子太傅;再以六年满,加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兼支大学士俸。辽东战功,加太子太师;和市成,加少师,余如故。向者阶居正,故受业知已也。其去由张齐之为拱而修忮,然居正实言之。李芳谓阶久倦官,以是亟报许。既许而心愧之阶既去,然约束其三子事,居正谨而拱衔阶甚,必欲杀之,嗾言路追论阶不已,而使其所雠诬饰其诸子罪,下抚按置狱,事益急。阶求救于居正,居正从容为拱言:「阶一旦叵测,公负薄旧僚名。」拱稍心动,而居正颇复为抚按居间,业稍缓,而拱之客乃构于拱,谓居正纳阶子三万金,贿不足信也。拱无子,而居正多子,一日戏谓居正曰:「造物者胡不均,而公独多子也?」居正曰:「多子多费,甚为衣食忧。」拱忽正色曰:「有徐氏三万金,何忧衣食也?」居正色变,指天而誓,辞甚苦。拱徐曰:「外人言之,我何知?」以故两自疑,而拱之客谓间可乘也,日稍稍以居正过闻拱,而都给事宋之韩遂具疏且论居正。草成而居正知之,走见拱,而乘气言曰:「公不念香火盟,而忍逐我耶?」拱错愕出不意曰:「谁敢论公者?」居正曰:「公之门人宋之韩已具草矣。」公曰:「亟呼而止之。」居正曰:「公发之,安能止之?」拱曰:「请出之外,以明我心。」晨入部,以某省叅政补之韩,而其疑居正益甚。拱又前后荐其所善中贵人陈洪、孟冲柄司礼,而抑冯保,时尚寳卿刘奋庸疏摘时政数事,语侵拱,而给事中曹大埜则极论拱诸大罪。居正为拟旨,谪大埜于外,奋庸亦坐谪。或云居正实使之,或云独大埜受之,冯保莫能明也。上一日甫视朝,忽驰而下,且蹈于陛间,第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语且不了。居正与拱趋而掖之起,还宫,即不豫者月余矣。羣臣诣阙问安,而上方卧,蹶然兴,肩舆至内阁,居正与拱惊出,俯伏,上掖之起,而捘拱臂,仰天气逆结,久始云:「祖宗法坏且尽,柰何?」亦复不了了,而持拱袂歩且至干清宫门,始复谓:「第还阁,别有谕。」明日寂然,而居正察知上色若黄叶,而骨立神朽,虑有叵测,为处分十余条札而封之,使小吏持以投冯保。即有报拱者,急使吏迹之,则已入矣。拱亦不知为何语,第恚甚至阁。而诘居正曰:「昨密封之谓何?天下事不以属我曹,而属之内竖,何也?」居正面发赤,不能答,干笑而已。徐而曰:「日与饮食通,公安能一切瞰我?」拱浅谓实然,不复置臆。而上崩,拱与居正欢然具遗诏草,拱复自具草以闻。
译选拔任用过于拘泥资历,毁谤赞誉过于轻易。想要通过严格的考核来审察名实相符,责成吏部负责,让官员各自长期任职,不要匆忙调动升迁。第五条是巩固国家根本,说的是近来因为减免赋税达到一半,导致国家用度不足,边境军费重大,内库空虚,分派使者到各地检括搜刮,库藏被扫荡一空,以至于水旱灾害发生,坐视而不能救济,用兵粮饷百端支出而不能支撑。想要请求皇上停止免除一切不急的工程,不再征收办理,精心挑选州县长官,讲求财政收支,那些分道出巡的使者全部召回。第六条是整顿武备,想要请求皇上恢复祖宗大阅兵的旧例,壮大六军,亲自赐予校阅训练,表彰区别技艺勇武之人,淘汰更换年老体弱者。奏疏呈上后得到褒奖和谕令,下交部院商议执行。于是各人推演奏疏所指之事,分别列为演述,多达十余条,以讨好张居正。而所谓大阅兵的事,皇上的心意果然被触动,命令有关部门选择日期举行。大阅兵费用不可估量,当时财政正困窘,给事中骆问礼颇言这不是急务,张居正也觉察到了,于是再次上疏请求停止,皇上不允。张居正因为擅长写文章,各位公卿有机密重要的奏疏草稿,大多委托给他。比如救援给事中石星、御史詹仰庇停止征收户部合三十万两银子,请求皇太子出阁讲学读书,这些草稿都出自张居正。而同僚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殷土儋的被驱逐,虽然发起于高拱,但其机谋都出自张居正,所以特别厚待的是司礼监太监李芳。有一天,言官有违背圣旨应当受惩的,李春芳看着张居正说:“应当怎么处置?”张居正急忙说:“不过是示以责备而宽贷他罢了。”李春芳完全按照张居正的话去做,但不久张居正用一张纸让小吏投给李芳说:“此人狂妄,即使皇上宽贷他,恐怕会有接着进言的人,必须贬谪谴责才可以。”李芳向皇上请求改为停发三个月俸禄,而李春芳后来得知内心怨恨张居正但不敢发作。不久李芳因为强谏失去皇上心意,被杖责禁锢在狱中,而张居正稍受委屈。后来各位公卿离去且尽,只有张居正与高拱在,两人互相得益密切。恰逢北方人请求入贡通互市,也只有张居正赞成。起初因为满三年,加封柱国,晋升太子太傅;再因为满六年,加封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兼任大学士俸禄。辽东战功,加封太子太师;互市成功,加封少师,其余如故。先前李芳提拔张居正,所以受业知己。李芳离去是因为张齐为高拱而修忌,然而张居正确实说了这话。李芳说张居正久倦官职,因此急忙报告允许。已经允许而内心愧对他,张居正既离去,然而约束他的三个儿子做事,张居正谨慎而高拱怨恨张居正甚,必欲杀之,唆使言路追论张居正不已,而让他的仇人诬饰他的三个儿子的罪,下抚按置狱,事益急。张居正求救于高拱,高拱从容为高拱言:“张居正一旦叵测,公负薄旧僚名。”高拱稍心动,而张居正颇复为抚按居间,业稍缓。而高拱的门客乃构于高拱,谓张居正纳张居正子三万金,贿不足信也。高拱无子,而张居正多子,一日戏谓张居正曰:“造物者胡不均,而公独多子也?”张居正曰:“多子多费,甚为衣食忧。”高拱忽正色曰:“有徐氏三万金,何忧衣食也?”张居正色变,指天而誓,辞甚苦,高拱徐曰:“外人言之,我何知?”以故两自疑,而高拱的门客谓间可乘也,日稍稍以张居正过闻高拱,而都给事宋之韩遂具疏且论张居正。草成而张居正知之,走见高拱,而乘气言曰:“公不念香火盟,而忍逐我耶?”高拱错愕出不意曰:“谁敢论公者?”张居正曰:“公之门人宋之韩已具草矣。”高拱曰:“亟呼而止之。”张居正曰:“公发之,安能止之?”高拱曰:“请出之外,以明我心。”晨入部,以某省叅政补宋之韩,而其疑张居正益甚。高拱又前后荐其所善中贵人陈洪、孟冲压司礼,而抑冯保,时尚寳卿刘芬庸疏摘时政数事,语侵高拱,而给事中曹大埜则极论高拱诸大罪。张居正为拟旨,谪曹大埜于外,刘芬庸亦坐谪。或云张居正实使之,或云独曹大埜受之,冯保莫能明也,上一日甫视朝,忽驰而下,且蹈于阶间,第云:“国有长君,社稷之福。”语且不了。张居正与高拱趋而掖之起,还宫,即不预者月余矣。群臣诣阙问安,而上房卧,蹶然兴,肩舆至内阁,张居正与高拱惊出,俯伏,上掖之起。而捘高拱臂,仰天气逆结,久始云:“祖宗法坏且尽,柰何?”亦复不了了,而持高拱袂歩且至干清宫门,始复谓之:“第还阁,别有谕。”明日寂然,而张居正察知上色若黄叶,而骨立神枯,虑有叵测,为处分十余条札,而封之,使小吏持以投冯保,即有报高拱者,急使吏迹之,则已入。高拱亦不知为何语,第恚甚至阁,而诘张居正曰:“昨密封之谓何?天下事不以属我曹,而以属之内竖,何也?”张居正面发赤,不能答,干笑而已,徐而曰:“日与饮食通,公安能一切瞰我?”高拱浅谓实然,不复置臆,而上崩,高拱与张居正欢然具遗诏草,高拱复自具草以闻。
凡数事,皆欲敓司礼权,归内阁。冯保闻之,意不善也。上方谅阴,拱有请必报,可以为能得上心,而嗾所善言官四五人列疏论保,谓必下拱,即拟旨逐之,而使其心腹韩楫报居正,行且建不世功,与公共之。居正阳笑曰:「去此阉,若腐鼠耳。即功,胡百世也?」而阴使人驰报保,得预为备。而逐拱,语见拱传。居正既代拱首,即请还杨博吏部。顷之上御平台,召居正而谕曰:「父皇昔在御日,尝一再聆德音,谓先生忠而高拱邪?先生幸自爱,悉心见辅。」因赐居正金币及绣蟒斗牛服。居正顿首泣谢,谓:「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又君道所先,乞圣明留意。」上曰:「善。」亡何,复赐居正白玉带。自是赐赉繁渥,无虚日矣。时上幼冲,虚已委居正。居正既得国,亦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中外想望丰采。既已大计廷臣,于拱私党多所屏斥,而他不职者亦称是。复具诏草,请于上召羣臣廷饬之,谓:「近歳以来,士习浇漓,官箴刓缺,鑚窥窦隙,巧谋躐取,鼓煽朋党,公事排挤,诋老成廉退为无用,夸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雠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是用去其太甚,薄其惩戒,余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朕方嘉与臣民,会归皇极。诸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自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毋怀私以罔上,毋持禄以养交,毋依阿淟涊以随时,毋噂沓翕訿以乱政。任辅弼者,毋昵滛朋以塞公正之路;典铨衡者,毋作好恶以开邪枉之门。有官守者,宜分猷念以济艰难,有言责者宜竭谠直以资听纳。大臣当崇养德望,有正色立朝之风;小臣当砥砺廉隅,有退食自公之节。若或沉溺故常,坚守途辙,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诏下百揆,颇惕然。而是时上当尊崇两宫,故事天子非嫡生而尊皇后称皇太后,若生母亦称皇太后,则加徽号于皇后以别之。冯保欲媚上生母李贵妃,乃风居正以并尊。居正不敢违,于是下议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尊皇贵妃曰慈圣皇太后,而两宫不复别矣。慈圣徙居干清,抚视上,主持国柄,而倚冯保为重。又与保俱得居正,中外大柄悉以委之。而居正亦自淬励,亡所受徇。经筵开,为知经筵事;修世庙实录,为总裁。寻加左柱国,进兼中极殿大学士,予一子尚宝司丞。上疏辞不许,而赐白金百两,文币四有副,绣蟒衣一袭。复力辞前命,乃许之。下玺书褒谕,以风示百僚。居正之为政,大约以尊主权,课吏实,明赏罚。一号令万里之外,朝下而夕奉行,如疾雷迅风,无所不披靡。乃愉快于志,居恒谓高皇帝眞得圣之威者也。世宗能识其意,是以高卧法宫之中,朝委裘而天下不乱,以太阿不下授也。今上世宗孙也,柰何不使之法祖?黔国公朝弼数犯法当逮,而朝议皆难之,以为朝弼纲纪之卒,且万人不易逮,恐失诸夷心。居正擢用其子,而驰单使缚之,卒不敢动。既至,请于上贷其死而锢之南京,人以为快。漕河通,居正于歳赋往往迂缓,逾春而后发,即水潢溢,非决则涸。乃采漕臣议,督艘卒以孟冬月兑运,及歳初而毕发,少罹水患。其始农颇不便之,久而习以为常。太仓粟至支十年,歳与边互市饶马,则减太仆种,而多令民以其价纳。民既乐于不扰,价以时上,太仆金亦积至四百余万。又为考成法以责吏治。前是六部都察院有覆奏而行抚按勘者,度事之不易行,或有所按核,或两讦当质,成者其人各以私轧,则稽缓之至数十年而不决,遂废寝。居正下所司,以大小缓急为限,行之误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稍肃,而渐有不便于居正者矣。寻以六载满,加特进中极殿大学士,赐白金彩段寳钞羊酒加等。居正有子曰懋修,与其孽弟居谦俱试于湖广,得中式。懋修仅能成文,盖主司有庇之者,人以为居正不与也。而至会试
译凡是这几件事,都是想要夺取司礼监的权力,归还给内阁。冯保听说后,心里很不高兴。当时皇帝正在服丧期间,高拱凡是请示必定得到回复,这可以算是能够取得皇帝的信任,于是高拱唆使他所宠信的三四个言官上疏弹劾冯保,认为必定会罢免高拱,就拟好圣旨驱逐他,并让他的心腹韩楫告诉张居正,说即将建立不世之功,与张居正共享。张居正表面上笑着说:“除去这个宦官,就像扔掉腐烂的老鼠一样。即使有功,哪里值得流传百世呢?”但暗中派人快马加鞭报告冯保,使他得以预先防备。后来驱逐高拱的事,语见高拱传。张居正既然代替高拱成为首辅,就请求让杨博回吏部任职。不久,皇帝在平台召见张居正并告诫说:“父皇在位时,曾一两次听到您的言论,说先生忠诚而高拱奸邪。先生要爱惜自己,尽心辅佐。”于是赐给张居正金银和绣蟒斗牛服。张居正叩头流泪谢恩,说:“如今国家的重要事务,只在于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习学问、亲近贤人、爱护百姓、节约用度,又是君主之道所优先的,乞求圣明留意。”皇帝说:“好。”没过多久,又赐给张居正白玉带。从此赏赐丰厚,没有一天间断。当时皇帝年幼,虚心委任张居正。张居正既然掌握国家大权,也慨然以天下为己任,朝廷内外都仰慕他的风采。已经对朝廷大臣进行考核,对于高拱的私党大多排斥,而其他不称职的人也如此。又起草诏书,请求皇帝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告诫他们,说:“近年以来,士风浇薄,官箴败坏,钻营漏洞,巧取豪夺,鼓动煽动朋党,公事排挤,诋毁老成廉退的人为无用,夸耀谗佞便捷的人为有才,爱憎横生,恩怨交错,致使朝廷威福的大权,徒然成为臣下酬报的资本。因此去除那些太过分的,给予轻微的惩戒,其余都宽恕原谅,与他们重新开始。《尚书》不是说吗:‘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平坦。’我正与臣民一起,回归皇极之道。各位大臣也应该痛洗旧垢,共同辅佐王道。从今以后,应当保持心地纯洁,恭敬尽职,不要怀有私心欺骗皇上,不要为了俸禄结交私党,不要依附阿谀随波逐流,不要聚众议论扰乱朝政。担任辅弼之职的人,不要亲近淫邪之徒堵塞公正之路;掌管选拔官员的人,不要凭个人好恶开启邪枉之门。有官职的人,应当分担忧虑以济艰难,有言责的人应当竭尽正直以资听纳。大臣应当崇尚培养德望,有正色立朝的风范;小臣应当砥砺廉隅,有退食自公的节操。如果有人沉溺于旧习,固守老路,认为朝廷必定可以背离,法纪必定可以触犯,那么祖宗的宪典非常严厉,我不敢赦免。”诏书下达给百官,大家都感到警惕。而这时皇帝应当尊崇两宫,按旧例天子不是嫡出而尊皇后称皇太后,如果生母也称皇太后,就在皇后称号上加徽号以区别。冯保想讨好皇帝的生母李贵妃,就暗示张居正一并尊崇。张居正不敢违背,于是下诏议定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尊皇贵妃为慈圣皇太后,而两宫不再区别了。慈圣太后迁居乾清宫,抚视皇帝,主持国政,而倚重冯保。又与冯保都得到张居正,朝廷内外的大权全都委托给他。而张居正也自我激励,没有接受任何徇私。经筵开启,担任知经筵事;修撰世宗实录,担任总裁。不久加封左柱国,晋升兼任中极殿大学士,授予一个儿子尚宝司丞。上疏推辞不被允许,而赐给白金百两,文币四套,绣蟒衣一套。又极力推辞前命,才允许。下达玺书褒奖告诫,以风示百官。张居正的为政,大致以尊崇皇权,考核官吏实效,明确赏罚。一道号令传到万里之外,早上下达晚上就奉行,像疾雷迅风,无所不摧。于是心中愉快,常常说高皇帝真得到圣人的威严。世宗能识其意,所以高卧法宫之中,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因为大权不下授。现在皇帝是世宗的孙子,何不让他效法祖先?黔国公沐朝弼多次犯法应当逮捕,而朝议都难以做到,认为沐朝弼是纲纪的卒子,而且万人不易逮捕,恐怕失去夷人的心。张居正提拔任用他的儿子,而派单使缚之,卒不敢动。既到,请求皇帝贷其死而锢之南京,人以为快。漑河通,张居正于岁赋往往迂缓,逾春而后发,即使水潢溢,非决则涸。于是采纳漕臣议,督艘卒以孟冬月兑運,及岁初而毕发,少罹水患。起初农民颇不便之,久而习以为常。太仓粟至支十岁,岁与边互市饶马,则减太仆种,多令民以其价纳。民既乐于不扰,價以时上,太仆金亦积至四百余萬。又为考成法以责吏治。以前六部都察院有覆奏而行抚按勘的,度事之不易行,或有所按核,或兩讦当质,成者其人各以私轧,則稽缓之至数十年而不决,遂废寝。张居正下所司,以大小缓急为限,行误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體稍肃,而渐有不便于张居正者矣。不久因六年期满,加特进中极殿大学士,赐白金、彩段、宝钞、羊酒加等。张居正有儿子叫张懋修,与其庶弟张居谦都在湖广应试,得中式。张懋修仅能成文,大概主司有庇之者,人以为张居正不与也。而至会试
不第,居正龂龂修怨其主者,人渐识其意。而是时吏部尚书杨博病免,当代廷议以左都御史葛守礼、工部尚书朱衡、南京工部尚书张瀚推。衡自谓官宫保当前叙,而又素善事居正,颇以骄于公卿间。居正闻而厌之,然亦恶守礼戅不能骫骳如意,故特拔用瀚。瀚望最凡薄,其预推也,众固已轻之。自是忽见拔,举朝大骇,益相率趋事居正矣。始内阁臣高仪不久卒,居正以吕调阳弱荐代之。调阳与居正行同,而年差长,然秩尚卑。居正引之,数加恩至保传。调阳虽不敢有所持诤,然内不甚附之。居正事取独断,亦不复谘访,尝病假一日而遽入,取调阳拟旨皆更定曰:“如此何以示逺近?”部院大臣缘居正指益易。调阳甚或故抑绌其乡人及亲厚者以见公,调阳惟仰屋叹诧而已。上以师臣待居正,凡所下御札皆不名称先生,或称元辅。有二白燕育于翰林院,白莲双蒂者三,居正以为瑞,进之上。不自有归德于居正,而居正父母皆老寿无恙。上尝出蟒绣金髻装重彩,以手书慰谕赐焉。居正故窭无居第,乃大买地于江陵城,使缇骑百夫长龎某者假干陬顕陵之便,而为督治舍宇。甫建而冯保言于上,名其堂曰“纯忠”,左曰“社稷之臣”,右曰“股肱之佐”,名其楼曰“捧日”。又为俪语以“正气万世休光百年美”之,皆御笔大书而出。内帑百千金为资费,于是全楚之台。使者监司都守皆有贿也。环楚而为台,使者监司亦如之。凡三载而就,费直将二十万,自居正帑者不能十之一矣。留都之小阉醉辱一给事中,其长已执而榜笞数十,且请旨系治矣。而他给事中争上疏请究阉,其语激,居正取其尤激者赵参鲁谪之外,而谓其欺幼主不道,意以悦冯保也。保故以德居正,居正稍说其裁抑中贵人,毋与六曹事,毋轻衔命出使,即使而缇骑尾而阴诇其短,惴惴事毕,幸不见谪罚,以是怨居正而不归心保。居正念御史在外骄傲,往往凌抚臣,出其上,痛欲折之。一事小不合,诘责随下勅令其长加考察。以故御史给事虽畏居正,然中多不平,而抗劲喜事者出南京戸科给事中余懋学疏请行寛大之政,居正以为风巳夺其职为庶人,而御史傅应祯继言之尤切,然不敢有所侵于居正也。居正以经筵进讲诉于上,谓此曹子欲市国恩,收召朋党,以便奸纵私,至下锦衣逮杖而戍之。滨海给事中徐贞明等坐就狱视具槖饘,亦逮谪外。御史刘台,居正所取士也,由刑部郎改居正拟以为德,而台居颇近,数刺得其阴事而恶之。俄出按辽东,辽东捷,御史不当报,而台误报,居正以故事裁斥台,台益恶居正,且分不得免,遂极论其黩横十余事。居正怒甚,见上俯伏而泣,不肯起,上为下御坐,以手掖之而曰:“先生起,吾为逮台竟其狱以慰先生。”台至下诏狱,上命内阁杖之百而逺戍之。时物议颇■〈▯角〉剥,居正不自安,乃阳具疏为解,得不杖而夺职还里。客有贺居正者:“公真宰相度哉!”居正蹙额曰:“不过宋宰相事耳,古人殆不然,盖以轻处为未慊也。”亡何,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张四维进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入内阁,故事入内阁者曰“同某人等辨事”,至是直曰“随着元辅居正等办事”,不欲夷之僚佐也。于是四维恂恂,若属吏矣。
译张居正科举落第后,对当初主持考试的人耿耿于怀,逐渐显露出报复之意,人们渐渐明白了他的心思。当时吏部尚书杨博因病免职,朝廷商议由左都御史葛守礼、工部尚书朱衡和南京工部尚书张瀚来接替。朱衡自认为官居太子太保,应当优先叙用,而且他向来善于巴结张居正,因此在公卿之间颇为骄横。张居正听说后很厌恶他,但也讨厌葛守礼刚直不阿,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所以特意提拔任用了张瀚。张瀚声望向来浅薄,他参与推举时,众人本就轻视他。从此他突然被提拔,满朝大臣大为震惊,更加竞相趋附侍奉张居正。起初,内阁大臣高仪不久去世,张居正因为吕调阳性格软弱,推荐他接替。吕调阳与张居正品行相同,但年纪稍长,然而官阶尚低。张居正引荐他,多次施恩,直至升任太子太保、太傅。吕调阳虽然不敢有所坚持争辩,但内心并不十分依附张居正。张居正做事独断专行,也不再咨询询问,曾经请假一天就突然入朝,把吕调阳拟定的诏旨全部更改,说:“这样怎么向远近的人显示恩威?”部院大臣顺着张居正的旨意,越来越容易对付。吕调阳甚至故意压制贬低他的同乡及亲信以显示公正,吕调阳只能望着屋顶叹息惊诧罢了。皇上以师臣之礼对待张居正,凡是下达的御旨都不称他的名字,而是称先生,有时称元辅。有两只白燕在翰林院筑巢,还有三朵双蒂白莲,张居正认为是祥瑞,进献给皇上。皇上不将功德归于自己,而张居正的父母都年老长寿且安康。皇上曾拿出蟒绣金髻装重彩,亲手书写慰谕赐给他。张居正本来贫穷没有宅第,于是就在江陵城大量买地,派缇骑百夫长庞某借巡查显陵的机会,督造房屋。刚建成,冯保就对皇上说,将堂命名为“纯忠”,左边匾额写“社稷之臣”,右边匾额写“股肱之佐”,将楼命名为“捧日”。又用对偶语“正气万世休光百年美”来赞美,都是皇上亲笔大字书写并颁出。内库拿出百千金作为费用,于是楚地全境都建起了台阁。使者、监司、知府、知州都有贿赂。环绕楚地建台,使者、监司也如此。总共三年建成,费用将近二十万,其中出自张居正私库的不到十分之一。留都的小太监醉酒侮辱一位给事中,其长官已经将其逮捕并杖责数十下,并且请求圣旨将其关押治罪。而其他给事中争着上疏请求追究太监,言辞激烈,张居正把其中最激烈的赵参鲁贬谪到外地,并指责他欺瞒幼主是不道,意在取悦冯保。冯保因此感激张居正,张居正稍加劝诫他裁抑宦官,不让他们干预六部事务,不轻易奉命出使,即使出使也派缇骑尾随暗中侦察他们的短处,宦官们战战兢兢地完成任务,幸好没有被贬谪惩罚,因此怨恨张居正而不归心于冯保。张居正想到御史在外骄傲,往往凌驾于巡抚之上,痛下决心要折服他们。一件事稍有不合,诘责随即下达,敕令其长官加以考察。因此御史、给事中虽然畏惧张居正,但心中多有不满,而刚直好胜的人中,南京户科给事中余懋学上疏请求施行宽大政治,张居正认为这是动摇国本,剥夺了他的职务贬为平民,而御史傅应祯接着上言尤其急切,但不敢侵犯张居正。张居正借经筵进讲向皇上诉说,说这些人想沽名钓誉,收罗朋党,以便作奸犯科,于是下令锦衣卫逮捕杖责并戍边。沿海给事中徐贞明等因坐牢查看袋中食物,也被逮捕贬谪到外地。御史刘台,是张居正录取的进士,由刑部郎中改任,张居正拟任他为德,而刘台住得较近,多次刺探得知他的阴私而厌恶他。不久刘台出京巡视辽东,辽东战事获胜,御史本不当上报,而刘台误报了,张居正借旧例裁斥刘台,刘台更加厌恶张居正,且估计自己无法免祸,于是极力弹劾张居正贪污专横等十余件事。张居正非常愤怒,见到皇上伏地哭泣,不肯起身,皇上走下御座,用手搀扶他说:“先生起来,我逮捕刘台彻底审理此案来安慰先生。”刘台被关进诏狱,皇上命令内阁杖责他一百下并远戍。当时舆论纷纷指责,张居正心中不安,于是假装上疏辩解,得以免杖而剥夺职务回乡。有客人祝贺张居正说:“您真有宰相的气度啊!”张居正皱眉说:“不过是宋朝宰相做的事罢了,古人大概不是这样,大概因为处理得轻而觉得不满足。”不久,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掌詹事府的张四维晋升为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按旧例进入内阁者称“同某人等办事”,至此直接称“随着元辅张居正等办事”,不想把他与僚佐平起平坐。于是张四维恭顺谨慎,如同属吏一样了。
张四维,字子维,山西平阳之蒲州人。少于居正一岁,举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以久次为右春坊右中允,经筵日讲,进右谕德,兼侍读。四维北人,粗读书,自负能文章,而实少所通会,颇有干用才。于尚书博为郷,后进而尚书王崇古其舅也。二人皆久任边事,以故四维亦颇习之,最为辅臣高拱所器重,遂超为翰林院学士,复超为吏部右侍郎,兼学士如故,转左侍郎。崇古时总督宣大,谙达求入贡互市,崇古已请于拱,而四维交关其间,颇有绪,拱益器之。而是时殷士儋长礼部,加太子太保矣,又上裕邸时,与拱先后讲臣也。而拱欲拔四维前士儋而入阁,士儋不获已,则以中贵人陈洪援取中旨得大拜,以是心怨拱而忌四维。四维犹干进不已,其父盬盐长芦,累资数十百万,而崇古盐在河东,相与擅一方利。按河东者御史郜永春怒二家之横,上疏论劾崇古、四维,诏勿论。而士儋谓四维有隙可倾也,四维复疑士儋使之,以是两相构。而给事中陈楫,拱客而于四维有乡曲旧,复指谪士儋,士儋以是益怨拱与四维,而卒不胜,竟罢去。有为士儋不平者,复缘永春疏指劾四维,四维意不怿,引疾请告归。未几,而拱复念之,以修实录副总裁召,同尚书高仪掌詹事府,将出而拱败,复引疾予告。四维既饶于财,歳时候居正不絶,而慈圣太后之父武清伯伟,故籍山西,得四维重赂,为之白,太后召掌詹事府。时吕调阳朴而老病,数求去,不能当居正意,而四维颇精悍,其督视修实录踰于昔,虽其出不尽由居正,非其所恶也。既入内阁,事推居正,雅亦相狎。寻实录成,调阳加少傅太子太傅,而四维亦加太子太保矣。居正加左柱国,支尚书俸,顾再疏辞,上谓「实录国家最大典,且一句一字孰非出先生笔者,而何独辞」?居正复疏言「一句一字果出臣笔,第此」。臣子常分,何足言?迩年以来,人臣茍効微劳,辄萌非分之想,小有不酬,则深独贤之怨,臣实耻之,故不敢苟就,兾以少励此辈。上始允其辞,温谕百余言,颁示史馆。诸拜恩者皆不乐。而是时,少詹事王锡爵迁詹事,亦上疏辞,不许。居正以锡爵官不及辞,而辞者当有激也,意衔之。锡爵侃侃自若。寻礼部举会试,而次子嗣修与吕调阳之子皆中式。居正等以嫌请避,不允。于是假其柄于四维,而詹事申时行使所知,以嗣修巻上之。四维已次名二甲第一矣。既进御,上启姓名,则拔嗣修一甲第一名。而召居正谓曰:「无以报先生功,贵先生之子孙,以少报耳。」居正叩首谢,出语于人,冀塞言者口。而刘台言渐验。时边塞久不为中国害,独小王子之部十余万众,东北直辽左,以不获通互市,数入侵。然其人少弱,非久即退。而总兵李成梁勇悍善战,数拒却之。东直者泰宁、福余、女直诸属国时入侵袭为不利,成梁伺其入,辄刦其后营,焚掠辎重无算。又以春中率精骑掩之,皆惊窜移徙。成梁复乘势奋击,斩获以千计。居正张皇上捷,天子数褒美,加恩辅臣。居正多辞不受,仅受赏。而成梁至儋五等爵位三公,而两广之破山贼,督抚殷正茂、凌云翼所卤斩尤多至数万,其爵赏亚辽左。天子谓居正运筹功多,居正益重戚继光者,亦东南良将也。既移镇蓟门,多挟南兵而北,人嫉之。继光惧,而是时兵部尚书谭纶与继光以财通。纶善用女术,颇干居正。居正试之而验,则益厚纶。以示宠,继光乃时时构千金姬进之居正,且他所摹画多得居正意,以是事与之商确。诸督抚大臣惟继光所择,欲为不利继光者,即为之徙去。而成梁与二广之赂亦接踵至,居正不能却也。居正性整洁,好鲜丽,日必易一衣,氷纨霞绮,尚方所不逮。时锦衣大帅朱希孝所蓄名书畵甚富,且死裒。其精絶者,以识别居正既露之,于是日有进以博一解颜,然尚不能当严氏之十二,而他珍奇瑰异,稍浮之矣。居正天资刻薄,好申韩法,以智术驭下,而士大夫之憸黠者,争欲投其意。张瀚以久任之说进,然仅能行之藩臬守令,而
译张四维,字子维,是山西平阳蒲州人。比张居正小一岁,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职编修。因资历较深升任右春坊右中允,在经筵担任日讲官,晋升为右谕德,兼任侍读。张四维是北方人,粗略读过书,自恃能写文章,但实际上懂得不多,却颇有干练实用的才能。尚书博是他的同乡,后辈尚书王崇古是他的舅舅。这两人都长期负责边防事务,因此张四维也颇为熟悉边防,最被辅臣高拱器重,于是越级提拔为翰林院学士,又越级提拔为吏部右侍郎,仍兼任学士,后转任左侍郎。王崇古当时总督宣府、大同,鞑靼请求入贡互市,王崇古已向高拱请示,而张四维在中间联络沟通,颇有成效,高拱更加器重他。而此时殷士儋任礼部尚书,已加封太子太保,又曾在裕王府时,与高拱先后担任讲官。而高拱想提拔张四维排在殷士儋之前进入内阁,殷士儋不得已,便通过宦官陈洪援引中旨获得高位,因此心中怨恨高拱并忌恨张四维。张四维仍然不停地谋求进身,他的父亲在长芦掌管盐务,积累资财达数百万,而王崇古的盐务在河东,两人共同垄断一方的利益。巡视河东的御史郜永春恼怒这两家的横行,上疏弹劾王崇古、张四维,皇帝下诏不予追究。而殷士儋认为张四维有可乘之机可以倾覆,张四维又怀疑是殷士儋指使的,因此双方互相构陷。而给事中陈楫,是高拱的门客且与张四维有同乡旧谊,又指责殷士儋,殷士儋因此更加怨恨高拱与张四维,但最终未能取胜,竟然被罢免。有为殷士儋抱不平的人,又借郜永春的奏疏弹劾张四维,张四维心中不悦,称病请求告假回乡。不久,高拱又想起他,以修撰《实录》副总裁的身份召他回朝,与尚书高仪共同掌管詹事府,将要出任时高拱倒台,他又称病请求告假。张四维既然富有钱财,每年问候张居正不断,而慈圣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原本籍贯山西,得到张四维的重赂,为他说情,太后召他掌管詹事府。当时吕调阳朴实且年老多病,多次请求离职,不能符合张居正的心意,而张四维颇为精明强悍,他督视修撰《实录》比过去更出色,虽然他的出任不完全由张居正决定,但也不是张居正所厌恶的。既进入内阁,事务都推让给张居正,彼此也很亲近。不久《实录》修成,吕调阳加封少傅、太子太傅,而张四维也加封太子太保了。张居正加封左柱国,支取尚书俸禄,但再次上疏推辞,皇帝说:“修撰《实录》是国家最大的典章,况且一字一句哪不是出自先生笔下,为何独自推辞?”张居正再次上疏说:“一字一句如果确实出自臣下笔下,但这只是臣子的本分,何足挂齿?近年以来,臣子如果效微劳,就萌生非分之想,稍有不满,就产生独贤的怨恨,臣实在以此为耻,所以不敢苟且接受,希望以此稍微激励这类人。”皇帝才允许他推辞,用百余字的温和谕旨,颁示史馆。那些拜受恩宠的人都不高兴。而此时,少詹事王锡爵升任詹事,也上疏推辞,不被允许。张居正认为王锡爵官职不到推辞的地步,而推辞的人应当有所激愤,心中怀恨。王锡爵却从容自若。不久礼部举行会试,而张居正的二儿子张嗣修与吕调阳的儿子都考中。张居正等人因避嫌请求回避,不被允许。于是假手于张四维,而詹事申时行利用所知,将张嗣修的试卷呈上。张四维已将张嗣修排在二甲第一名。既进呈御览,皇帝打开姓名,便将张嗣修拔为一甲第一名。并召见张居正对他说:“没有什么报答先生的功劳,使先生的子孙显贵,以稍作报答罢了。”张居正叩头谢恩,出来告诉别人,希望堵住言官的嘴。而刘台的言论逐渐应验。当时边塞长久不为中国带来祸害,只有小王子部族十余万人,东北直逼辽东,因不能通互市,多次入侵。但那些人少势弱,不久就退去。而总兵李成梁勇猛善战,多次击退他们。东直地区的泰宁、福余、女直等属国时常入侵袭扰造成不利,李成梁趁他们进入时,就劫掠他们的后营,焚烧掠夺辎重无数。又在春季率领精锐骑兵袭击他们,都惊慌逃窜迁徙。李成梁又乘势奋击,斩杀俘获数以千计。张居正夸大皇上的捷报,天子多次褒奖,加恩辅臣。张居正大多推辞不受,仅接受赏赐。而李成梁甚至获得五等爵位三公,而两广平定山贼,督抚殷正茂、凌云翼所俘斩的尤其多达数万,他们的爵赏仅次于辽东。天子认为张居正运筹之功多,张居正更加重视戚继光,他也是东南的好将领。既移镇蓟门,多带南兵北上,人们嫉妒他。戚继光害怕,而此时兵部尚书谭纶与戚继光以钱财相通。谭纶善用女色之术,颇为干求张居正。张居正试用他而应验,于是更加厚待谭纶。以示宠信,戚继光于是时常进献千金姬妾给张居正,而且他所谋划的多得张居正心意,因此事情与他商量确定。各督抚大臣只有戚继光所选,想对戚继光不利的人,就为他调离。而李成梁与两广的贿赂也接踵而至,张居正不能推却。张居正性格整洁,喜好鲜艳华丽,每天必换一件衣服,冰纨霞绮,尚方所不及。当时锦衣卫大帅朱希孝所蓄藏的名书画很多,且死后收集。其精绝者,以识别张居正既露之,于是每天有进献以博得一笑,然而尚不能当严氏之十二,而其他珍奇瑰异,稍浮之矣。张居正天资刻薄,喜好申韩之法,以智术驾驭下属,而士大夫中奸巧的人,争相想要投合他的心意。张瀚以久任之说进言,然而仅能行于藩臬守令,而
不能行之给事御史吏部属。谭纶用给事中杨言以苏驿逓之说进,则两都大臣诸方面之任,咸僦民舟车,就旅店食,与商贾无别,而其属以公使行,则驰驿呵殿,道路不胜其陵替,而远宦者虽贵,不任行矣。省冗官,即郎署多长僚,而待补者累累,无罪而褫禄矣。清庠序,则大邑之挟经就试者千余人,而获隶学官者仅百之一,贫书生改业而贾矣。皆覩以为名美,而奉行之人卒不能坚久,以故见害而不见利,然仕路为少清,费亦率减十三四。承平日久,奸盗猬起,至深入城市,剽府库以去,有司秘之,莫敢发。居正特严其禁,匿弗举者,虽循吏亦必黜,得盗即报斩决,以是有司莫敢饰情,盗贼畏死为衰减,而亦多仓卒不审者。例盗边海钱米盈数,皆斩首示众,然徃徃取长系不能完,至瘦死。居正独亟斩之,而追捕其家属。文吏不习见祖宗制,创闻以为骇而不便者,相率而为怨讟。居正奋然身任之,不恤也。又以粮运阻,喜进者议通海运,然不能得,故时舟子长年,而且谓山岛多岝■〈山上咢下〉能触舟。于是胶州一大僚谓有胶河故道,自海入青穿而出,可以避之,其意欲通故河以利其乡邑,而大僚之上佐久滞滛,不获登八坐,和而请从事焉。居正大喜,命以侍郎兼宪职,发青登莱三郡夫数万人,凿之。然河之中道高下不能达,稍深则岸立颓迁道,而其下多石,费十余万金,卒不可复。而大僚之乡人未见利,不胜调发,相与逐而噪之,乃中寝。然居正竟不罪此两人而用之,其自用类如此。世宗朝士大夫之言祥瑞者,居正。颦额而丑之,其秉政乃独好饰祥瑞,以上下两蛊媚。言及灾异则怒,而见辞色,于是一切为蒙蔽。满九载不上考,请罢。温旨慰谕,如例赐白金麟绣御膳肥羜上尊,外复加赐白金二百两,坐蟒衣一袭,彩币八有副。坐蟒者,禁服也。惟司礼首珰上所凭倚,间或得之。而居正凡三被锡,吏部具故事,上进左柱国太傅,予一子尚寳司丞,玺书褒美,给四代诰命,赐宴吏部,凡三辞不允,最后辞太傅而已。上将行大婚礼,敛发用帻,欲加恩居正,疏辞,仍赐白金百两,彩币八有副。调阳等赐各有差。慈圣去干清宫,将返慈宁,勑谕居正谓:“吾不能视皇帝朝夕,恐不若前者之向学勤政,有累圣德。先生亲受先帝付托,有师保之责,与诸臣异。其为我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用终先帝慿几之谊,社稷苍生永有赖焉。”因赉坐蟒蟒衣各一袭,白金二百两,彩币八有副。居正侈之外光,动朝野。寻冯保之赉与托孤约略埒,是而亡何其父封少师文明卒,同列以闻。上遣司礼中贵人慰问居正,视粥药止哭,络绎道路。三宫赙赠白金共一千五百两,钞万贯,彩币三十,皆有副。白粲六十石,麻布百五十疋,香油薪炭称是。上加恩居正,虽踰于他相数十倍,然未尝有意留之。而居正出错愕无专见,而最厚者同年戸部侍郎李幼孜等倡谀辞,谓上冲年不能亲万几,不可一日无相公,何忍舍而逺去,遂以夺情之说进而居正惑矣。故事首辅去位之三日,则次辅迁坐左,而翰林诸僚吏衣绯以谒。至是诸僚吏皆衣绯入调阳,椎不识物情,虽不迁坐左而不先期止其僚入揖。有报居正者谓:“翰林皆衣绯入阁矣。”居正恚谓:“我尚在而不复少顾忌,即一旦出春明门,何望更入?”乃阳上疏请乞守制而露意。冯保使固留之。时有识者皆以为非,然而不敢言之。朝而王锡爵与其僚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敎、沈懋学辈皆以为不可。懋学移书李幼孜,责使谏止,且责给事、御史不言。幼孜唯唯而已,而泄之。居正居正怒甚。时上遣吏部尚书张瀚慰留居正,宣旨毕。瀚在吏部,其事居正无不茅靡,且以污滥数为言官所谪藉。居正以安,不敢以居正夺情为是。而左都御史陈■〈谮,王代言〉北人也,倡六部请留居正。礼部马自强颇持之,未上。而居正恚,则请于上,谓瀚昏耄,勑令致仕矣。御史曾士楚等遂上章请留居正。吏科陈三谟,故居正客也,而迫于同事者小迟,闻
译不能执行命令的给事中、御史、吏部属官。谭纶采纳给事中杨言关于恢复苏驿递运制度的建议后,两京大臣及各地方面大员,都租用民船民车,在旅店食宿,与商人没有区别;而他们的属官因公出行,却乘坐驿车,前呼后拥,道路上不堪其扰,导致秩序败坏,那些外放任职的官员即使地位尊贵,也不愿再出行了。裁减冗官,即便郎署中长官众多,等待补缺的人却接连不断,无罪却被剥夺俸禄。整顿学校,大县中携带经书应试的人有一千多人,但能进入学校成为生员的仅占百分之一,贫穷的书生转而经商了。这些举措表面上名声很好,但执行的人最终不能坚持长久,因此只看到弊端而看不到利益,然而仕途因此稍微清明,费用也大致减少了十分之三四。太平日子久了,奸盗像刺猬一样纷纷兴起,甚至深入城市,抢劫府库后逃走,主管官员隐瞒不报,没有人敢揭发。张居正特别严格禁止这种行为,隐匿不报的,即使是循吏也必定罢免,抓获盗贼立即上报斩决,因此主管官员不敢掩饰实情,盗贼因畏惧死亡而有所收敛,但也因此出现了许多仓促间未经审察就定罪的情况。按照惯例,盗窃边境海防钱粮达到一定数量的,都斩首示众,但往往因为长期关押无法结案,导致囚犯瘦死狱中。张居正却主张立即斩决,并追捕其家属。文官不熟悉祖宗的制度,初次听闻感到惊骇而不便,于是纷纷抱怨。张居正奋然独自承担,毫不顾惜。又因为粮运受阻,喜欢进言的人提议开通海运,但未能成功,当时船工年老,而且说山岛多险峻,容易触船。于是胶州的一位大僚说有一条胶河故道,从海进入青州穿过而出,可以避开险阻,他的本意是想疏通故河以利于家乡,而这位大僚的上级佐官长期滞留外地,未能升任高官,附和并请求从事此事。张居正大喜,任命他以侍郎兼任宪职,征发青、登、莱三郡数万民夫,开凿河道。然而河道中途高低不平无法贯通,稍微深挖则岸壁立即崩塌改变河道,而且下面多石头,耗费十余万金,最终无法恢复。而大僚的乡人没有看到利益,不堪忍受征调,一起驱逐并喧哗抗议,工程于是中途停止。然而张居正最终没有怪罪这两个人而继续任用他们,他刚愎自用大概就是这样。世宗朝士大夫谈论祥瑞时,张居正皱眉厌恶它;但他执政后却独自喜好粉饰祥瑞,以此上下互相蛊惑取媚。提到灾异就发怒,并在言辞神色上表现出来,于是这一切都成了蒙蔽。满九年不上报考核,请求罢免。皇帝下温旨慰谕,按例赐给白金、麒麟绣、御膳、肥羊、上尊酒,外面又加赐白金二百两,坐蟒衣一套,彩币八副。坐蟒衣是禁服,只有司礼监首珰所倚靠的人,偶尔才能得到。而张居正一共三次受赐,吏部备述旧例,进封左柱国太傅,授予一个儿子尚宝司丞的职位,玺书褒奖赞美,给予四代诰命,在吏部赐宴,一共三次推辞都不允许,最后只推辞了太傅的封号。皇帝将要举行大婚礼,收敛头发用帻,想加恩张居正,张居正上疏推辞,仍然赐给白金百两,彩币八副。调阳等人赐给各有差别。慈圣太后离开干清宫,将返回慈宁宫,敕谕张居正说:“我不能早晚侍奉皇帝,恐怕不如以前那样向学勤政,有损圣德。先生亲自接受先帝托付,有师保的责任,与各位大臣不同。请为我早晚进献教诲,以辅佐我的德行,以此完成先帝临终托付的情谊,社稷苍生永远有所依赖。”于是赏赐坐蟒衣、蟒衣各一套,白金二百两,彩币八副。张居正在外表上奢侈炫耀,震动朝野。不久冯保的赏赐与托孤的约定大致相当,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的父亲封少师文明去世,同僚上报。皇帝派遣司礼监中贵人慰问张居正,探视粥药,停止哭泣,道路上络绎不绝。三宫赙赠白金共一千五百两,钞票一万贯,彩币三十副,都有副手。白米六十石,麻布一百五十匹,香油薪炭相应。皇帝加恩张居正,虽然超过其他宰相数十倍,但从未有意挽留他。而张居正出错愕没有主见,最亲近的是同年户部侍郎李幼孜等人倡导阿谀之辞,说皇帝年幼不能亲自处理万机,不可一日没有相公,怎么忍心舍弃而远去,于是以夺情的说法进言,张居正被迷惑了。旧例首辅离任的第三天,次辅就迁坐左边,而翰林各位僚属穿绯色衣服去拜谒。到这时各位僚属都穿绯色衣服进入调阳,椎不识物情,虽然不迁坐左边但不提前阻止僚属入内作揖。有人报告张居正说:“翰林都穿绯色衣服入阁了。”张居正愤怒地说:“我还在而不复少顾忌,如果一旦出春明门,还指望再进入吗?”于是假装上疏请求守制而显露心意。冯保派人坚决挽留他。当时有识之士都认为不对,但不敢说出来。早晨王锡爵和他的僚属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教、沈懋学等人都认为不可。沈懋学写信给李幼孜,责备他劝谏阻止,并且责备给事中、御史不说话。李幼孜只是应承,却泄露了此事。张居正非常愤怒。当时皇帝派遣吏部尚书张瀚慰留张居正,宣旨完毕。张瀚在吏部,对张居正的事无不顺从,而且因为污滥多次被言官弹劾。张居正因此安心,不敢认为张居正夺情是对的。而左都御史陈三谟是北方人,倡导六部请求挽留张居正。礼部马自强颇持异议,未上报。而张居正愤怒,于是请求皇帝,说张瀚昏庸年老,敕令致仕了。御史曾士楚等于是上章请求挽留张居正。吏科陈三谟,原是张居正的宾客,而迫于同事者小迟,闻
居正之怒,因蒲伏谒居正,涕泣求解。俄而疏亦上矣。用贤不能平,约中行具疏勒居正归除服而后用之,然其辞缓。而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继之,则稍峻,且傍刺讥居正他事。疏上留中不出。冯保葢欲取居正指,而居正怒不知所为,将拟加重辟。于是王锡爵要申时行谒居正而请解,时行不可。锡爵乃独身徃质居正于丧所,辞甚峻。居正勃窣且拜且言曰:「上强留我,而诸曹子力逐我,我何以处?使有尺刃在我且自刎矣。」锡爵辞不可。已而居正揖之出,则进士邹元标者复上章极言居正以元宰而首斁大伦,何以师表天下?且其人非能以仁义辅人主,不过智力把持耳。用之何所利?前是上已下旨廷杖艾穆、思孝八十,谪远戍。用贤、中行六十为编氓。而元标袖疏草入左掖门,覩诸臣宛转血肉,心不为慑。疏上而中外壮之。得旨杖戍如穆、思孝皆频絶。而蘓时彗星从东南方起,长亘天,无所不扫。人情汹汹,久不晓有夺情事特创起,而诸言者皆得罪,以为居正实应之。街议巷谪,至作谤书悬之两长安通道,谓居正且反。居正不得已乃草诏戒励羣臣,谕所以留居正而罪言者,意再及之必诛无赦。冯保为请于上,宣之朝谤稍息。于是使居正子编修嗣修与司礼大珰。魏朝驰传往代司丧,而礼部主事曹诘并为治祭,工部主事徐应聘治葬。居正请不造朝,而以青衣素服角带入阁理政,及侍经筵讲读。又请辞歳俸,上许之,而日给酒馔二席,月给白粲十石,香油各百觔,烛三百枝,茶三十觔,盐百觔,薪炭称是,计直踰于奉赐矣。始居正自矫饰,虽不能无任情,而英敏善断,辟阖挥霍,庶几以为有魏相姚元之风。而其客面谀之,谓汉唐所未覩,见至相率而有伊周之目。居正亦雅自负,不世出,为刘台等所擿,志意渐恍惚。而至是始知天下之不见与,思以威权刦之,益无所顾忌。居平谓罗伦小竖子,何所知,其书当投厕中。葢先朝成化前,朝臣稍有事寄者,无所不夺情。自阁臣李贤夺,而罗伦以修撰非之。其言虽不行,而嗣后人稍自知爱,非兵革无有言夺者矣。居正之闻丧,荐绅先生传录伦疏纸几贵。居正知之,以故追恨伦。而亡何上且举大婚礼,故事诸授册遣聘,皆勋臣主之,而首辅为副使。居正以有服不当与,慈圣亦疑之,而使中贵人问。居正恐难于易吉,居正艳其事,乃曰:「为天下母,国之大事,孰有重者?且居正受上恩厚,即令之赴汤火不辞,而仅即暂时吉乎?」于是居正遂被紫横玉以从事,凡十余日夜。给事中李涞疏谓:「使居正不服吉,不可以将礼。将礼而服吉,恐非上所以处居正,与居正所以自处。夫吉礼非金革比也,阁部大臣皆可使,不止一居正也。上茍惜居正,幸更之。」居正赧甚,恚涞以其辞直,姑切责而付吏部处。涞寻补按察佥事,出矣。锡爵意益愤愤,请以省觐告。人谓相君不有父而君,故省父以形若短,且君何以责相君深乎?锡爵曰:「吾自知父,不知有相君。且相君之自为情而自夺之。夫上夺之可也,今乃徼太后中贵人以要上,即如所请,不入朝不衣锦可也。而今且衣锦而从吉,即从吉,吾意其颡。」之有泚而顾,扬扬自夸诩,谓人何幸,躬逢其盛。于是竟请告以归。故事,大婚礼成,阁臣第有赏而无迁拜。居正知冯保诸中贵欲得之,思以为恩市,而身力辞之,以钓奇。乃拟调阳进建极殿大学士,兼支尚书俸。张四维加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仍各录一子中书舍人,而冯保等皆加秩荫叙矣。上果谓居正让而有礼,赐玺书褒谕,累百余言,命吏部候服除,而援旨以请。已报辽东捷,赐居正白金百两,彩币八有副。先是,上所赐札称元辅,或称先生而不名。称先生者独孝庙然,面谕则有之,不以施笔札。至是始兼称元辅张少师先生,且待以师礼。而居正有奏谢,亦自负以为帝者师,且引赞拜不名之礼,隐然兼萧何、子房而有之。人谓居正傲于上而卑于冯保,即陈蹇所不论也。居正见人情已定,乃始乞归葬,其疏再上,始允。
译张居正发怒,(有人)因此趴伏在地拜见张居正,哭泣请求解除禁令。不久,弹劾的奏疏也呈上去了。用贤心中不平,约请中行起草奏疏,指责张居正应当归乡守孝除去丧服后再任用他,但言辞比较委婉。而刑部员外郎艾穆、主事沈孝继其后上疏,言辞则稍显严厉,并且旁敲侧击讥讽张居正其他事情。奏疏呈上后留在宫中不发。冯保大概想探取张居正的旨意,而张居正愤怒得不知如何是好,打算拟定加重刑罚。于是王锡爵要申时行拜见张居正请求解除禁令,申时行不肯。王锡爵于是独自前往丧所质问张居正,言辞非常严厉。张居正踉跄着边拜边说:“皇上强行挽留我,而各位同僚极力驱逐我,我该怎么办?假使有一把短刀在我手中,我就自刎了。”王锡正言辞坚决不肯。不久张居正拱手送他出去,这时进士邹元标又上章极力指责张居正身为宰相却首先败坏人伦,凭什么做天下的表率?况且那个人不能以仁义辅佐君主,不过是靠智谋力量把持朝政罢了。任用他有什么好处?在此之前,皇上已经下旨廷杖艾穆、沈思孝八十下,贬谪到远方戍守。用贤、中行杖六十,贬为平民。而邹元标袖着奏疏草稿进入左掖门,看到各位大臣辗转在血泊中,心里并不畏惧。奏疏呈上后,朝廷内外的人都认为他壮烈。得到旨意杖责戍守如艾穆、沈思孝一样,都几乎断气。而这时彗星从东南方升起,长横天空,无所不扫。人心惶惶,很久才明白夺情一事是特创之举,而各位进言的人都获罪,认为张居正确实应验了天象。街谈巷议,甚至制作谤书悬挂在两长安通道上,说张居正要造反。张居正不得已于是起草诏书告诫激励群臣,晓谕留下张居正而治进言者罪的原因,意思是如果再提及此事,必定诛杀不赦。冯保向皇上请求,在朝中宣示,谤议稍息。于是让张居正的儿子编修张嗣修与司礼太监魏朝乘驿车前往代替主持丧事,而礼部主事曹诘一并主持祭祀,工部主事徐应聘主持安葬。张居正请求不上朝,而穿着青色衣服、素色丧服、戴着角带入阁处理政事,以及侍奉经筵讲读。又请求辞去岁俸,皇上允许,而每天供给酒菜两席,每月供给白米十石,香油各一百斤,蜡烛三百枝,茶三十斤,盐一百斤,柴炭相应,计算价值超过了奉赐。起初张居正自我矫饰,虽然不能没有任性,但英明敏锐善于决断,开合挥霍,差不多被认为有魏相、姚崇的风范。而他的门客当面阿谀他,说汉唐所未见,见到的人甚至相率称他为伊尹、周公。张居正也雅量自负,认为自己是旷世奇才,被刘台等人揭发,志意逐渐恍惚。而至此才知道天下人不赞同他,想用威权胁迫他们,更加无所顾忌。张居平常说罗伦是小竖子,知道什么,他的书应当投入厕所中。大概前朝成化以前,朝臣稍有托付大事的,没有不夺情的。自从阁臣李贤夺情,而罗伦以修撰身份反对他。他的话虽然没被采纳,而后来的人稍知自爱,没有兵革之事就没有人言夺情了。张居正听到丧讯,士大夫传抄罗伦奏疏的纸几乎昂贵。张居正知道后,因此追恨罗伦。而不久皇上将要举行大婚礼,旧例各种授册遣聘,都由勋臣主持,而首辅为副使。张居正因为有丧服不当参与,慈圣太后也怀疑,而让宦官询问。张居正恐怕难以改穿吉服,张居正艳羡此事,于是说:“作为天下母,国家大事,哪有比这更重的?况且张居正承受皇上恩惠深厚,即使让他赴汤蹈火也不推辞,而仅仅暂时改穿吉服吗?”于是张居正就穿着紫色衣服、横佩玉带从事礼仪,共十余日夜。给事中李涞上疏说:“如果张居正不改穿吉服,不能主持礼仪。主持礼仪而改穿吉服,恐怕不是皇上对待张居正的方式,也不是张居正自我处身的做法。吉礼不同于金革之事,阁部大臣都可以派遣,不止一个张居正。皇上如果爱惜张居正,希望更换他人。”张居正非常羞愧,怨恨李涞言辞直率,暂且严厉斥责而交给吏部处理。李涞不久补任按察佥事,外放了。王锡爵心中更加愤愤不平,请求以省亲告假。有人说相君不敬父亲而敬君,所以省亲以显露他的短处,况且君上怎么能深责相君呢?王锡爵说:“我只知父亲,不知有相君。况且相君自己为了私情而自己夺情。皇上夺情可以,现在却借太后、宦官来要挟皇上,即使如所请求,不入朝、不穿锦服也可以。而现在却穿锦服而改吉,即使改吉,我料想他的额头会有汗出而回顾,扬扬自得自夸,说人何幸,亲身逢此盛事。于是竟然请求告假回家。旧例,大婚礼成,阁臣只有赏赐而没有升迁。张居正知道冯保等宦官想得到恩惠,想以此恩惠市恩,而自身极力推辞,以钓取奇名。于是拟定调阳进建极殿大学士,兼领尚书俸禄。张四维加少保,兼武英殿大学士仍各录一子为中书舍人,而冯保等都加秩荫叙了。皇上果然认为张居正谦让而有礼,赐玺书褒奖晓谕,累计百余言,命令吏部等候服除,而援引旨意请求。不久报告辽东捷报,赐张居正白金百两,彩币八副。先前,皇上所赐札称元辅,或称先生而不称名。称先生的只有孝庙如此,当面晓谕则有,不用于笔札。至此开始兼称元辅张少师先生,而且以师礼相待。而张居正有奏谢,也自负以为帝者师,且引用赞拜不名的礼仪,隐然兼有萧何、张良的风范。人说张居正傲于皇上而卑于冯保,即使陈蹇所也不论。张居正见人情已定,于是开始乞求归葬,他的奏疏再次呈上,才被允许。
使尚寳司少卿郑钦、锦衣卫指挥佥事史继书护归,以一月为期,葬毕即上道。仍命抚臣、按臣诸臣先期驰报,玺书敦谕。范白金为印记曰「帝赉忠良」,以赐之,如先朝杨士奇、张孚敬例,得密封言事。仍戒内阁臣调阳等,有大事毋得专决,仍驰驿之江陵,听张先生处分。人谓古称伴食同事则有之,未有伴食于三千里外者。以调阳、四维当拂衣,而调阳独怏怏不乐,然未能果也。始居正念,以阁臣里居者,高拱在,未尝一日忘,而殷士儋多左右与援,或能乘间以出。谓徐阶老易待,拟荐之自代,遣人布腹心于阶,阶诸子且信之。而居正复自念,阶出而居正被召还任,名位固相等,而阶前辈受业师,不敢踞其上。乃请广内阁员,诏即令居正推。乃疏推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马自强,吏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申时行。而时行已加太子宾客,忘不入衔,且谓自强资深,当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时行资稍浅,当以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诏如之。其辞同,张四维自强抗直,数与居正左,自分不敢望之。人以居正是举稍不易云。
译派遣尚宝司少卿郑钦、锦衣卫指挥佥事史归书护送他回乡,以一个月为期限,安葬完毕立即启程。仍然命令巡抚、巡按等官员提前飞报,用玺书郑重晓谕。范制白金作为印信,刻字为“帝赉忠良”,赐给他,依照前朝杨士奇、张孚敬的先例,可以密封奏事。又告诫内阁大臣高拱等人,遇到大事不得专断决行,仍要快马加鞭前往江陵,听从张先生的处置。人们说,古称“伴食”(指尸位素餐)的同僚是有的,但没有在三千里之外伴食的。因此高拱、张四维应当拂袖而去,而高拱独自闷闷不乐,然而未能决意实行。起初张居正考虑,认为内阁大臣中居家乡里的,有高拱在,不曾有一天忘记,而殷士儋多在其中牵线搭桥,或许能趁间隙让他复出。认为徐阶年老容易对付,打算推荐他代替自己,派人向徐阶吐露心迹,徐阶的儿子们几乎相信了。而张居正又自己想到,徐杰出任而张居正被召还任,名位固然相等,但徐阶是前辈受业恩师,不敢位居其上。于是请求扩充内阁人员,诏书立即让张居正推举。于是上疏推举太子少保礼部尚书马自强,吏部右侍郎兼任侍读学士申时行。而申时行已加封太子宾客,忘记不列入衔名,并且认为马自强资历深,应当加封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资历稍浅,应当以左侍郎兼任东阁大学士。诏书依从了他的建议。至于辞官一事,张四维、马自强刚直,多次与张居正意见相左,自认为不敢期望得到此位。人们认为张居正此举稍显不易。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八
(明)王世贞 撰
申时行,字汝黙,苏之吴县人,举进士第一人,为翰林院修撰。初从外家姓为徐,久而后复之。时行美姿容,秀目疎眉,性温茂有体韵而不促惬,能诗文,善笔札,见者无不亲重之初,以丁父忧归,家贫,时时居间,有司又稍从狎邪游。既服除补官,与同年王锡爵善,锡爵数规之,始稍树立,不茍取与。久之,副顺天试事,迁左春坊左中允兼编修,选充经筵日讲官,进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预修世穆两庙实录。寻专为穆庙副总裁,进左庶子,掌翰林院事。穆录成,进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以久次转詹事,再迁礼部右侍郎,改吏部兼学士。世录成,加太子宾客,食二品俸。时行以文字受知居正,又藴藉不轻崖异,居正愈安之,且念权宠盛多树敌,欲拔一二后进为之继,而得时行。既入阁,与四维皆自昵于居正,谈笑无间。居正当行上及两宫赐道里费,为白金者合千三百两,彩币十六有副。既辞朝,复请见于平台上,抚谕之曰:「朕不能舍先生,恐重伤先生怀,是以忍而允所请。虽然,国家事重,朕将何所依?」居正乃劝上以大婚之后宜撙节爱养,留心万几。因伏地而哭,上亦为之哽咽堕泪。为居正奏辞慈宁宫皇太后,复以银八宝六十两赐之,所以慰谕有加。出国门,遣司礼中贵张宏供帐郊外以饯,百官皆班送。于是所经由有司饬厨传治道路,然意居正奔丧叅用凶礼,则饬白罗伞幔,执事舆台胥史之徒皆具素服以俟。而居正以边将所馈遗兵器罗列禁卫,千兵百骑前后,部鼓吹光彩耀日,于是复皇恐相率易缯彩一新,费复不訾。前是居正父初死,巡抚都御史陈瑞,癸丑所取士也,驰至江陵,乘幔舆以谒,入门从者易白服毕,解纱帽,出麻冕于袖而戴之。巳改加绖,伏哭尽哀毕,则请见太夫人,太夫人不出,跪于庭良久。太夫人出,复伏哭前谒致慰,乃坐太。夫人傍有小阉侍居,正所私留以役者也。太夫人睨而谓:“陈君,幸一眄睐之瑞。”拱立揖阉曰:“陈瑞安能为公公?重如公公乃能重陈瑞耳。”“公公”者,中贵之尊称,臧获见而呼者也。太夫人亦为之启颜。至是,陈瑞已迁刑部右侍郎,复与郧阳都御史徐学诗及司道守令会葬,所以赙遗不可胜计,光彩倾远迩。时有同年御史于业者,罢久矣,而与居正故善,会葬至墓所,自诡工堪舆,言密语:“居正吾相地多毋踰于此者,是且有天子气。”居正惧,掩耳孔而趣之去。既毕葬,且还朝,而兵备宪臣与分守阃帅约,请居正阅撡,用大帅礼。居正欣然许之,改服上所赐蟒绣,以御礼成,大出其金帛劳赐加等。时辽东续奏大捷,上复归功居正,使使驰谕,俾定爵赏。居正为条列以闻,而大学士吕调阳内惭,坚卧乞休矣。居正疏以母老不能冒炎暑,请俟秋凉而后上道。于是内阁两都部院卿寺给事御史俱上章,请取居正亟还朝。上遣锦衣卫指挥翟汝敬驰传往迎,为日以俟。汝敬陛辞,锡之白金彩币,而令中贵人侍太夫人,以秋日取江路真州。上,汝敬至,居正就道,先具疏闻,而抚按诸臣各驰报矣。上皆有优旨,而前是所经由藩臬守巡迓而跪者十之五六。居正意未慊,檄使持庭叅吏部尚书礼,至是无不长跪者。台使越界趋迎,毕即身为前驱,约束吏卒,干陬饬厨传。居正所坐歩舆,则真定守钱普所创以供奉者,前为重轩,后为寝室,以便偃息,傍翼两庑,庑各一童子立而左右侍,为挥箑炷香。凡用卒三十二,舁之始。所过州邑邮牙盘上食水陆过百品,居正犹以为无下箸处,而真定守无锡人独能为吴馔,居正甘之,曰:“吾行路至此,仅得一饱。”餐此语闻,于是吴中之善为庖者召募殆尽,皆得善价以归。道经长沙,襄王出候折东要,居正宴,故事人臣虽贵极公侯,谒王执臣。礼居正,不欲执臣礼,辞不入。王强而后可,于是直入至便殿,具宾主而出。王者之有北面,自襄王始。过南阳,唐王亦如之。诸抚臣争竞以异礼
译嘉靖以来首辅传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嘉靖以来首辅传卷八
(明)王世贞 撰
申时行,字汝默,苏州吴县人,考中进士第一名,担任翰林院修撰。起初他随母姓姓徐,很久之后才恢复本姓。申时行姿容俊美,眼睛清秀眉毛稀疏,性情温和丰满,有风度仪态而不急促局促,擅长诗文,精通书法,见到他的人没有不亲近敬重的。起初,他因父亲去世守丧回家,家境贫寒,偶尔在乡间居住,有关部门又稍微纵容他参与不正经的交游。守丧期满补任官职后,他与同科进士王锡爵交好,王锡爵多次规劝他,他才开始稍加振作,不随便索取或给予。过了很久,他代理顺天府乡试事务,升任左春坊左中允兼编修,被选充经筵日讲官,晋升为左春坊左谕德兼侍读,参与修撰世宗、穆宗两朝实录。不久专门担任穆宗实录副总裁,晋升为左庶子,掌管翰林院事务。穆宗实录修成后,晋升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因资历深转任詹事,再升任礼部右侍郎,改任吏部右侍郎兼学士。世宗实录修成后,加封太子宾客,享受二品俸禄。申时行因文章被张居正赏识,又因为他含蓄蕴藉不轻易标新立异,张居正更加安心,并且考虑到自己权势宠幸太盛容易树立敌人,想提拔一两个后进作为继承者,于是得到了申时行。进入内阁后,他与陈四维都因亲近张居正而关系密切,谈笑之间没有隔阂。张居正应当执行皇上及两宫太后赐予的旅途费用,折合白银共一千三百两,彩币十六副。辞别朝廷后,又请求在平台上觐见,皇上抚慰告诫他说:“朕不能舍弃先生,恐怕严重伤害先生的心意,所以忍耐而答应你的请求。虽然如此,国家事务重大,朕将依靠谁呢?”张居正于是劝皇上在大婚之后应当节制爱护身体,留心处理各种政务。于是伏地哭泣,皇上也为此哽咽落泪。为张居正上奏辞别慈宁宫皇太后,又赐给他银八宝六十两,用来安慰告诫的话更加优厚。出京城门,派遣司礼监太监张宏在郊外设帐饯行,百官都列队相送。于是所经过的地方,有关部门整治厨房驿站和道路,但考虑到张居正奔丧参用凶礼,就整治白罗伞幔,办事的舆台胥吏之类的人都穿着素服等待。而张居正把边将馈赠的兵器罗列在禁卫军中,千兵百骑前后护卫,部属鼓吹光彩耀日,于是大家又惊慌失措地互相率领更换成新的丝绸彩帛,费用又不可计量。在此之前,张居正父亲刚死,巡抚都御史陈瑞,是癸丑科张居正录取的士子,快马加鞭赶到江陵,乘坐幔车去拜见,进门后随从换好白服完毕,摘下纱帽,从袖中取出麻冕戴上。已经改加丧带,伏地痛哭尽哀完毕,就请求拜见太夫人,太夫人不出来,他在庭院中跪了很久。太夫人出来后,他又伏地痛哭上前拜见致慰,才坐在太夫人旁边。有个小太监侍立,是张居正私自留下役使的。太夫人斜眼看去说:“陈君,有幸看一眼这阉人。”陈瑞拱手站立向太监作揖说:“陈瑞怎么能成为公公?只有像公公这样尊贵的人才能看重陈瑞罢了。”“公公”是太监的尊称,奴婢见到时称呼的。太夫人也因此露出笑容。到这时,陈瑞已升任刑部右侍郎,又与郧阳都御史徐学诗以及司道守令会葬,用来资助丧事的财物不可胜计,光彩震动远近。当时有个同科御史叫于业的,被罢免很久了,但与张居正原本交好,会葬到墓地,自夸精通堪舆,私下说:“张居正我相地很多没有超过这里的,这里而且有天子之气。”张居正害怕,捂住耳朵孔催促他离开。葬事完毕,将要还朝,而兵备宪臣与分守将领约定,请张居正检阅操练,用大将的礼仪。张居正欣然答应,改穿皇上赐予的蟒绣服,以御礼完成,大量拿出金帛劳赐,等级加倍。当时辽东连续奏报大捷,皇上又把功劳归于张居正,派使者快马传达旨意,让他确定爵位赏赐。张居正分条列举上报,而大学士吕调阳内心惭愧,坚卧在家请求退休。张居正上疏说母亲年老不能冒着炎热酷暑,请求等到秋凉后再上路。于是内阁、两京各部院卿寺、给事中、御史都上章,请求取回张居正赶快还朝。皇上派遣锦衣卫指挥翟汝敬快马前往迎接,为他等待时日。翟汝敬辞别皇上,赏赐他白银彩币,并命令太监侍奉太夫人,在秋日取道江路真州。皇上,翟汝敬到后,张居正上路,先具疏上报,而抚按诸臣各自驰报。皇上都有优厚的旨意,而此前所经过的地方,藩臬守巡迎接并跪拜的十之五六。张居正心意还不满足,发檄文让持庭参吏部尚书礼,到这时没有不长时间跪拜的。台使越界趋迎,完毕后就亲自作为前驱,约束吏卒,干陬整治厨房驿站。张居正所坐的步舆,是真定守钱普创制用来供奉的,前面是重轩,后面是寝室,以便休息,旁边翼护两庑,每庑各有一个童子站立左右侍奉,用来挥扇点香。总共用卒三十二人抬着。所经过的州邑邮亭,盘上食物水陆超过百种,张居正还认为没有下筷子的地方,而真定守无锡人唯独能做吴地菜肴,张居正觉得美味,说:“我走路到这里,仅仅得到一顿饱饭。”这话传开后,于是吴地善于烹饪的人被召募殆尽,都得到好价钱回家。道经长沙,襄王出城等候折东要,张居正设宴,旧例人臣虽然贵极公侯,谒见王爷执行臣礼。张居正,不想执行臣礼,推辞不入。襄王强求后才允许,于是直接进入直到便殿,具备宾主之礼而出。王爷有北面受拜,从襄王开始。经过南阳,唐王也像这样。各位抚臣争竞用不同的礼仪
待居正,而独保定之孟重为甚。虽同事者亦羞称之。居正入,则孟重以兵部侍郎超佐京营大帅矣。居正既过良乡,抵郊外,诏遣司礼中贵何进宴劳于真定寺。口谕先生以午入即召见平台,以未入则质明见。而两宫亦各遣大珰李竒、李用宣谕,赐八寳金钉障扇、御膳、饼果、醪醴。百僚复班迎,以次日质明宣旨召见于平台,慰劳恳笃,且讯以途路所见、歳计物情与北军衰败之状。良久,予假十日而后入阁,仍赐白金百两、彩币六有副、新钞三千贯、双羊上尊、御膳。因引见两宫,当居正之归日,而御史赵应元以候代襄阳,不及会葬。既得代而中悔,恐获罪于居正,上书移病归。前是有旨:「御史在外不得轻移病,非抚臣为代请而移病者,都察院宻察以闻。」然亦视为故常,莫有举行者。而居正之门客,佥都御史王篆时佐院,要挟其长陈炌,使论应元。时吕调阳以疾在告,不出。而张四维等拟旨特斥应元为民。中外知其自咸懑懑,而戸部员外郎王用汲遂劾炌以非法陷应元、阿辅权臣,应元不当罢,且谓星变而考察所惩抑者,皆居正所不喜,宜斥炌而留应元。其词甚峻,诏夺用汲官亦为民。居正既见用汲疏,怒甚,画其事,谓:「臣赋性愚戅,不能委曲徇人。凡所指辩注,施一槩之法,法所当加,亲故不宥,才有可用,疎远不遗。又务综核名实,搜剔隐奸,推抑浮竞,以是大不便于小人。而倾危躁进之士、游侠失志之徒,又从而鼓煽其间,相与怂慂撺嗾,冒险钓奇,以觊幸于后日,为攫取富贵之计。蓄意积虑有间,辄发。故向者刘台为专权之论,今日用汲造阿附之言。夫专权阿附者,人主之所深疑也。日浸月润,铄金销骨,小则使臣冒大嫌而不自安,大则使臣中奇祸而不自保。明主左右既无亲信重臣,孤立于上,然后呼朋引类,藉势秉权,恣其所欲为,纷更变乱,不至于倾覆国家不已。此孔子所以恶利口,大舜所以疾谗言也。臣日夜念之,忧心悄悄,故敢不避烦渎,一腔之忠,披沥圣明之前,遂以明告天下之人。臣是顾命大臣,义以死报国,虽赴汤火皆所不避,况于毁誉得丧之间?皇上不用臣则已,必欲用臣,臣必不能枉已以徇人,必不能违道以干誉。台省纪纲必欲振肃,朝廷法令必欲奉行,奸宄之人必不姑息以挠三尺之公,险造之徒必不敢引进以坏国家之事。如有揑造浮言,欲以荧惑上听,紊乱朝政者,必举祖宗之法,请于皇上而明正其罪。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于皇上之职分也。优诏褒美,居正累百余言戒饬言者。然居正意欲逮治用汲,而以四维等轻之,遂厉色而待,一语不接。握笔纵横,了无顾盼,咸捧手受成而已。及秋,而魏朝奉太夫人所经由浒歩,皆设席屋,张彩幔。徐州兵备副使林绍至,身杂挽船卒中为之导护,远迩奔趋,将抵京。上遣司礼中贵李佑郊迎,与魏相结骑队,鸣鼓角,列旌帜,横穿御道而过,观者如堵。上复遣中贵人赐金累丝珍珠青红寳石首饰杂色绣蟒帛罗凡四袭,白金百两,而两宫之赐尤有加,所以慰谕居正母子,几用家人礼。居正乃妆绮绣奇器宝玩以进,上及慈宁宫所费颇巨,而锦衣缇帅刘守有、史继书皆受役如奴客,为之収敛织作矣。高拱之逐,其自出居正,而有王大臣狱,居正复与发而旋救之。拱既内恨刺骨,而畏其权,与文深又不能不外示感,居正始归葬道新郑。拱已病若痱,故为笃状,舆诣居正抚之,乃大哭谢,谓徃者几死冯珰手,虽赖公活,而珰意尚未已,柰何?居正笑曰:「珰念不至此,且有我在,无忧也。」居正归。而拱意其不即召,使使贿太后父武清伯,谋代之。武清伯纳其贿,不得,间居正既入而知之,诮让良苦。拱既失贿,而知其泄,忧懑发疾死。居正为请于上,复其官,予之祭葬之半。而殷士儋归厯城,其家亲戚为阁中掾,与故裕邸中贵人善,谋乘居正归而用士儋。居正知复切责,此掾怖而不能答,数日死。冯保有所私,门下笔札人徐爵,居正为擢用之,至锦衣指挥同知,署南镇抚。又使其
译张居正守孝期间,唯独保定府的孟重表现得最为过分。即使是共事的人也羞于提及他。张居正入朝后,孟重便以兵部侍郎的身份越级担任京营大帅的副手。张居正经过良乡,抵达京城郊外,皇帝下诏派遣司礼监太监何进在真定寺设宴慰劳。口头传达给先生:中午入城就召见至平台,如果还没入城就等到天亮召见。两宫太后也各自派遣大太监李奇、李用宣谕旨意,赏赐八宝金钉障扇、御膳、饼果、美酒。百官再次列队迎接,第二天凌晨宣旨召见于平台,慰劳之情恳切深厚,并且询问路途所见、年度财政状况、民情以及北军衰败的情况。过了很久,允许张居正休假十天后再入阁,仍然赏赐白金百两、彩币六副、新钞三千贯、双羊上尊酒、御膳。于是引见两宫太后。在张居正回乡的日子,御史赵应元因等待接替者去襄阳,没能赶上会葬。等到有了接替者却中途反悔,恐怕得罪张居正,上书称病辞职回家。此前有旨意:“御史在外不得轻易称病辞职,如果不是巡抚代为请求而称病辞职的,都察院要严密查察上报。”然而这也被视为平常之事,没有人严格执行。而张居正的门客,佥都御史王篆当时辅佐都察院,要挟其长官陈炌,让他弹劾赵应元。当时吕调阳因病请假,不出席。而张四维等人拟旨特别斥责赵应元为民。朝廷内外知道这是张居正的意思,心中愤懑,而户部员外郎王用汲于是弹劾陈炌非法陷害赵应元、阿谀权臣,认为赵应元不应罢免,并且说星象变化而考察所惩抑的人,都是张居正不喜欢的人,应当斥责陈炌而保留赵应元。他的言辞非常严厉,下诏剥夺王用汲的官职,也让他为民。张居正看到王用汲的奏疏,非常愤怒,批阅此事,说:“臣生性愚钝刚直,不能委曲迁就他人。凡是所指责辩驳的,一律施行同样的法律,法律应当加罪的,亲友故旧也不宽恕;只要有才能可用,疏远的人也不遗漏。又致力于综合考核名实,搜剔隐藏奸邪,抑制浮夸竞争,因此对小人非常不利。而倾危躁进之士、游侠失志之徒又从中鼓动煽惑,互相怂恿撺掇,冒险钓奇,希望日后侥幸,作为攫取富贵的计谋。蓄意积虑一段时间,就发作。所以先前刘台发表专权的言论,今天王用汲制造阿附的言论。专权阿附的人,是君主深深怀疑的。日积月累,销金蚀骨,小则使臣蒙受大嫌而不能自安,大则使臣遭受奇祸而不能自保。明主左右如果没有亲信重臣,孤立在上,然后呼朋引类,凭借势力掌握权力,恣意妄为,纷纷更变扰乱,不至于倾覆国家不止。这就是孔子厌恶利口,大舜痛恨谗言的原因。臣日夜思念,忧心忡忡,所以敢不避烦渎,一腔忠诚,披沥在圣明之前,于是明确告知天下之人。臣是顾命大臣,道义上以死报国,即使赴汤蹈火都不躲避,何况毁誉得丧之间?台省纪纲一定要振肃,朝廷法令一定要奉行,奸宄之人一定不姑息以扰乱三尺公法,险诈之徒一定不敢引进以败坏国家大事。如果有捏造浮言,想要迷惑上听,紊乱朝政的,一定举祖宗之法,请求皇上明确正其罪。这是臣报答先帝而忠于皇上的职分。”优诏褒美,张居正写了一百多字告诫言官。然而张居正心里想要逮捕治罪王用汲,而张四维等人认为从轻发落,于是张居正厉色相待,一句话也不接。握笔纵横,毫无顾忌,大家都拱手接受成命罢了。到了秋天,魏朝奉太夫人所经过的浒步,都设席屋,张挂彩幔。徐州兵备副使林绍至,亲自混杂在挽船卒中为之导护,远近奔趋,将要抵达京城。皇上派遣司礼监太监李佑在郊外迎接,与魏相结骑队,鸣鼓角,排列旌旗,横穿御道而过,观看的人像墙一样。皇上又派遣中贵人赏赐金累丝珍珠青红宝石首饰杂色绣蟒帛罗共四套,白金百两,而两宫的赏赐更加丰厚,用来慰谕张居正母子,几乎用家人礼。张居正于是妆饰绮绣奇器宝玩进献,皇上及慈宁宫所费颇巨,而锦衣卫缇帅刘守有、史继书都受役使像奴客,为之收敛织作。高拱的被逐,出自张居正,而有王大臣狱,张居正又参与揭发而随即救他。高拱内心恨之入骨,而畏惧他的权力,与文深又不能不外表显示感激,张居正开始回乡葬父道新郑。高拱已经病得像中风,故意装出病重的样子,坐车到张居正处抚摸他,于是大哭谢罪,说以前几乎死在冯珰手中,虽然依靠您活下来,而冯珰的意思尚未停止,怎么办?张居正笑着说:“冯珰不至于这样,而且有我在,不用担心。”张居正回乡。而高拱以为他不会立即被召,派使者贿赂太后父亲武清伯,图谋代替他。武清伯接受贿赂,没能成功,暗中张居正入朝后知道了,诮让非常严厉。高拱已经失去贿赂,而知道泄露,忧懑发病而死。张居正为他在皇上处请求,恢复他的官职,给予祭葬的一半。而殷士儋回乡历城,他的家亲戚为阁中掾,与故裕王府中贵人交好,图谋趁张居正回乡而用殷士儋。张居正知道后严厉斥责,这个掾惊恐而不能回答,几天后死了。冯保有所私情,门下笔札人徐爵,张居正提拔任用他,至锦衣指挥同知,署南镇抚。又让他
苍头游七与结为兄弟。居正有所使,游七入以告徐爵,爵以达冯保有所谋,亦如之。或曰上之奬慰居正,诏旨皆爵草也。游七亦入赀得官,勋亲文武大臣至翰苑给事御史,多与还往通姻好。游七具衣冠报谒,据上坐为款宵饮,讙呼无间。居正固与冯保通关,然意忌闻张四维之私结保也,恫喝止之。四维以是恨居正益甚。谙达入贡,久而以兵西逼回夷,使使之乌思藏,迎国师索诺木嘉勒,创招提刹以居之。索诺木嘉勒投书上居正,乞赏而侑以大士像氆氇金刚结。居正疏闻,且辞上褒称居正辅理勲猷,宣播遐迩,逺方咸宾,朕得以埀拱受成,深用嘉悦,勑受之,而别为荅赐。时上病疹痊,御朝羣臣皆廷贺,而居正以持服不与,复为之御平台以见慰谕有加,赐金币御膳殽蒸上尊,上执手使视颜色,居正称贺,因劝上慎服食,戒色欲。上曰:“圣母日与朕偕动止,三宫俱未宣召。”居正叩头谢,使还阁,而后鸣钟鼓,而后见羣臣。嘉靖末,徐阶执政,而李春芳在礼部,患宗室日藩衍,中外数万人,皆仰给县官,国土之入不足以供歳额,相计议为宗藩条例于封袭婚姻子女名数禄赐之属,苛为之限。至是居正条擿其间,彼此矛盾,前后抵牾,或灭削太苛,或拟议不定,或一事而或予或夺,或一令而旋行旋止,或事与理舛错窒碍难行,或法与情乖张轻重失当者,皆指实言之,请下礼部会议入会典,遵守报可。居正于诸藩王贿,却不受,亦无敢以私干者。而礼部尚书潘晟,于居正前辈,顾为恭谨。其在留都,率九卿疏请亟迎居正入朝。居正怜而用之,而渐知其颇纳赂,为藩王道地,不悦也。微讽言者论去之,而超用刑部侍郎徐学谟。学谟少亦工文章,通晓吏笔,而其守荆州,能为民抗持景王侵占沙市。适居正为编修使归治妻葬,学谟礼厚之甚,以是心德之。居正既贵用事,学谟两遇劾归,居正俱力持起之。田间自是凡四起,皆不离居正乡土,未乆辄迁。自成弘后百余年来,礼部尚书必翰林擢。嘉靖之初,上以席书言大礼当意,由他曹特迁,言路攻之十余疏不止。学谟自刑部擢,亡敢出一语者,人谓居正威在世宗上矣。而居正始与姻家刑部王之诰,之诰自用兵事,扬厯中外,不尽由居正显,而又数与之争论,以养母归。其所善者,即同年李侍郎幼孜,尝为郡守,见辱于儒生,居正为左右之。不十载而至八座,居正复与之通姻,迁工部尚书。幼孜无他长,以讲学博士大夫名,每见居正辄语移日,多布腹心,及广树朋党,援引所私,而时一进逆耳语以示忠赤,而他所为夺情擅权事,未尝不开端引之。出则倾身以交,抗直声者谓吾力言之,如相公不听,何殷正茂为戸部尚书,进大珠瑰宝鹅罽以媚居正而得用。居正专以罽奉进慈宁为坐褥。或曰上见之,知其自居正而不善也。幼孜与正茂争宠而妬,数嗾言路论之。归而王篆入吏部,其见知爱甚于幼孜,数为居正言幼孜时时在外扬相公之愎諌而已,力弥缝之,冀为他日地。居正微伺得而悉之。幼孜以疾在告,居正投一札曰:「吾惫矣,寡助之至,亲戚叛之,柰何?」幼孜惧,遂乞归,而居正弗留也。而以曾省吾代领工部,省吾居正所取士也,为人贪而巧媚,小有文,其抚四川而借军兴干。没万计入佐兵部,以右都御史掌南院。至是代幼孜而居正之门人梁梦龙,自蓟辽总督入为兵部尚书,其品在下中,尤善媚。吏部尚书王国光,山西人,与四维同乡有连,恐居正疑之,而篆从傍为耳目。于是六曹咸倾心事居正,虽对妻子床笫,无不称居正贤者。其始士大夫之谀以伊周,渐谓为常谈,不能得居正色。喜则进为五臣,又有以稷契皋陶不为重,则直进之舜禹,而居正恬然不以为骇怪。至中允高启愚主试事,遂以舜命禹题,非必有他意也,而诸当事者纷纷目启愚劝进矣。时上渐备六宫,太仓所储金钱多所宣进。居正乃因戸部进御览数目而陈之,谓歳每入额皆在其内,锱铢毕尽。今考万厯五年歳入四百三十五万九千四百金,而六年所入
译苍头游七与张居正结为兄弟。张居正有所差遣,游七便入宫告知徐爵,徐爵再转达给冯保;冯保有所谋划,也照此办理。有人说,皇上对张居正的奖赏慰勉,诏书旨意都是徐爵起草的。游七也通过捐纳钱财获得了官职,勋戚、文武大臣乃至翰林院、给事中、御史,大多与他交往往来,互通姻好。游七穿戴整齐去拜见,占据上座,通宵饮酒,喧哗欢笑,毫无隔阂。张居正固然与冯保勾结,但他心里忌惮听说张四维私下结交冯保,便恐吓喝止张四维。张四维因此更加怨恨张居正。谙达入贡,许久之后率兵向西逼迫回夷,派遣使者前往乌思藏,迎接国师索诺木嘉勒,创建寺庙让他居住。索诺木嘉勒上书给张居正,请求赏赐,并附赠大士像、氆氇和金刚结。张居正上疏报告,并推辞皇上褒称他辅政功绩、宣扬远近、远方宾服、皇上得以垂拱受成等嘉悦之辞,只接受敕令,另外回赠赏赐。当时皇上病疹痊愈,临朝听政,群臣都在朝廷祝贺,而张居正因持丧守制没有参加,皇上又特地在平台召见他以示慰谕,恩宠有加,赐予金币、御膳、肴蒸、上尊酒,皇上拉着他的手查看气色,张居正称贺,趁机劝皇上谨慎饮食,戒除色欲。皇上说:“圣母每天与我起居同行,三宫都未曾宣召。”张居正叩头谢恩,让他回内阁,然后才鸣钟鼓,然后才接见群臣。嘉靖末年,徐阶执政,李春芳在礼部任职,担忧宗室日益繁衍,内外数万人,都依赖官府供给,国土收入不足以供应岁额,于是共同商议制定宗藩条例,对封袭、婚姻、子女名数、禄赐等方面,苛刻地加以限制。到了这时,张居正逐条摘取其中彼此矛盾、前后抵触之处,有的删削过于苛刻,有的拟定意见不定,有的同一件事时而给予时而剥夺,有的同一命令刚实行就停止,有的事情与道理相悖、窒碍难行,有的法律与情理乖张、轻重失当,都一一指出实情,请求下交礼部会议,编入会典,遵守执行,上报获准。张居正对于各藩王的贿赂,一概拒绝不受,也没有人敢以私事求他。而礼部尚书潘晟,是张居正的前辈,却对他恭敬谨慎。他在留都时,率领九卿上疏请求尽快迎接张居正入朝。张居正怜悯并任用他,但逐渐知道他颇受贿赂,替藩王说情,心中不悦。暗中暗示言官弹劾罢免了他,而破格提拔刑部侍郎徐学谟。徐学谟年轻时也擅长文章,通晓官府文书,他镇守荆州时,曾为民抗争,抵制景王侵占沙市。恰逢张居正任编修,回乡料理妻子丧事,徐学谟对他礼遇甚厚,因此张居正心中感激他。张居正显贵掌权后,徐学谟两次被弹劾归乡,张居正都极力扶持起用他。田间从此共四次起用,都不离开张居正的家乡,不久就升迁。自成化、弘治之后百余年来,礼部尚书必定由翰林院提拔。嘉靖初年,皇上因为席书议论大礼符合心意,由其他部门特别迁升,言官攻击他十几道奏疏不停。徐学谟从刑部提拔,没有人敢出一句话,人们说张居正的威势在世宗之上了。而张居正起初与姻亲刑部尚书王之诰交好,王之诰自恃军功,历任内外官职,不完全依靠张居正显达,又多次与他争论,以奉养母亲为由归乡。他所宠信的人,就是同科进士李侍郎幼孜,幼孜曾任郡守,被儒生侮辱,张居正为他左右周旋。不到十年就升至六部尚书,张居正又与他互通姻好,升任工部尚书。幼孜没有其他长处,以讲学闻名于博士大夫,每次见张居正就谈论整天,多倾诉肺腑,广泛树立朋党,援引私党,而时常进献逆耳之言以示忠诚,但其他夺情擅权的事,未曾不借他开头引路。出门就倾身结交,以抗直名声著称的人说我们尽力进言,如果相公不听,殷正茂任户部尚书,进献大珠、瑰宝、鹅罽来讨好张居正而得到任用。张居正专门用鹅罽进奉慈宁宫作为坐褥。有人说皇上见到后,知道这是出自张居正而不高兴。幼孜与殷正茂争宠而嫉妒,多次唆使言官弹劾他。殷正茂归乡后,王篆进入吏部,他受张居正知遇宠爱甚于幼孜,多次对张居正说幼孜时常在外宣扬相公刚愎拒谏,自己极力弥补,希望为将来留地步。张居正暗中探知并完全了解。幼孜因病请假,张居正投给他一封信说:“我疲惫了,无助到极点,亲戚都背叛我,怎么办?”幼孜害怕,于是请求归乡,而张居正没有挽留他。而让曾省吾代替统领工部,曾省吾是张居正考取的士人,为人贪婪而巧言献媚,稍有文采,他巡抚四川时借军兴之事贪污。费尽心机辅佐兵部,以右都御史掌管南院。到了这时代替幼孜,而张居正的门人梁梦龙,从蓟辽总督入京任兵部尚书,他的品行在下中等,尤其善于献媚。吏部尚书王国光,山西人,与张四维是同乡有牵连,担心张居正怀疑他,而王篆从旁做耳目。于是六部都倾心侍奉张居正,即使对妻子儿女在床笫之间,无不称赞张居正贤德。起初士大夫用伊尹、周公来谄媚他,渐渐成为常谈,不能得到张居正的好脸色。高兴时就进称为五臣,又有以稷、契、皋陶不以为重的,就直接进称为舜、禹,而张居正安然自若,不以为惊怪。到中允高启愚主持考试,就用舜命禹的题目,未必有其他意思,而各位当事者纷纷指责高启愚劝进。当时皇上逐渐备齐六宫,太仓所储金钱多有宣进。张居正于是借户部进呈御览数目之机陈述,说每年收入定额都在其中,锱铢毕尽。现在考万历五年岁入四百三十五万九千四百金,而六年的收入
仅三百五十五万九千八百余金,则已少八十余万金矣。五年歳出三百四十九万四千二百余金,而六年所出乃至三百八十八万八千四百余金,则已多四十万余金。质之该部云,因诸省责留蠲免之不时,追赃人犯财产之已尽,奉旨请用之屡下,是以入数减而出数溢也。因忧其不可继,而请上置之座隅,时赐省览,量入为出,罢节浮费。疏上留中,上复传旨工部置钱应用。居正亦以利不胜费止之。时言官请停蘓松织造,不听。居正面为委曲以请,得损数之大半。复请停武英殿工及裁省外戚迁官恩数,上多曲从之。一日上御文华殿,居正侍讲读毕,而以给事中所上灾伤疏闻之,因谓凤阳及江南诸郡屡无歳,而徐宿之间民至屑榆皮而食,不急赈之则相聚为盗,赈之切不可缓。上曰:“惟先生所处。”居正复奏:“上至仁爱民如子,凡请蠲请赈无不赐允,而在外诸司往往营私背公,剥民罔上,非惟不体皇上子惠困穷之德意,且不知臣等所以赞皇上之愚忠,殊可恨也。”今给事中傅作舟疏云:报灾则曰不敢,报曰请赈则曰不敢,请有何不敢报与请,而推调支吾,归怨君上。即积榖一事,屡奉旨申饬,竟成虚文。彼处有自理赃赎,未尝佐公家之急,将焉往?臣等不胜愤懑。窃以为此辈,若遇圣祖,不知当处以何法?上怒曰:审尔,何不重处之?居正拜领命,乃又曰:迩来正赋不亏,府库充实,皆以考成法行,征解不爽。今江南困穷甚矣,河南风灾,畿辅亢旱,将来蠲赈,恐不容己。惟皇上加意撙节于宫中一切用度,及服御可省者省之,赏赉可裁者裁之。至于布施一事,尤当禁止。与其惠缁黄之流以求福利,孰若寛恤百姓,全活亿兆之命?其功德尤大。上曰:然。用度当从省,即赏赉亦故事,其无所增减。居正又曰:夫故事者,迩年之所偶行,遂据以为口实,则非祖宗故事也。世宗朝最不为节,而晏驾之后,尚余百余万金。今歳之所进内帑者,百二十万,而随取随用,常告乏者,故事必不尔也。愿皇上留神。上首肯之,于是有蠲贷而督责奉行者之旨,肃如矣。江南贵豪如华亭、金坛、上海,各恃势若奸猾,巧避匿而不肯完赋者,与泻卤蠏螺之民错莫知所辨析。居正闻而深恨之,以是选择大吏精悍者,严行督责,赋以时起,而民不胜楚朴,则相率而归怨居正。国家日益以富,闾阎日益以穷,然功与罪实相当时。会居正服将除,而上宣召吏部,问期日。于是手勑元辅张少师先生:忠孝两全,今制服已满,朕心嘉慰,特赐白玉带一围,大红坐蟒、蟠蟒各一袭,金壶一把,金台盏一副,用示眷念。俾朝见后仍御平台召对,以后朝叅经筵俱吉服如旧。既对慰谕久之,使中贵张宏引见慈庆宫,于宫门叩头,仁圣皇太后赐白金文币。寻见慈宁宫,礼如慈庆,而慈圣皇太后慰奬尤至,赐御膳九品,金丝壶、台盏、金箸、白金、彩帛、荤素甜食十二,酒器十瓶。使张宏侍宴。甫就职而吏部以大婚勑谕,请特诏元辅社稷重臣,受先帝顾托,翊戴朕躬,以及大婚弼成治理,勋绩茂着,复加太傅,增歳禄百石。先录锦衣千戸,问修为指挥佥事,于南镇抚理事。居正复辞太傅,而受其余。寻吏部复举居正守制歳月,为之请。十二年满,加恩复再辞。诏复加慰谕,凡百余言:“谓卿之所处,恩义两尽,足以垂范万世,特允所请,以全忠孝大节。”至于卿之勋劳,简在朕心,当别有酬眷。时复当会试,大学士申时行许国为主司,而居正二子懋修、敬修,与四维之子甲征,皆中式矣。居正扈上谒诸陵,归即具疏乞休,中云:“拜手稽首,归政则隐然复子明辟。”凡再上而天子慰留恳切,最后手书称慈圣口谕:“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俟辅尔歳至三十而后商处,先生毋复兴此念。”居正乃出,而懋修即状元及第矣。敬修亦在前列,而甲征次之,皆得礼部主事,而皆邑邑不乐。人为之语:“首甲幸有三人云。”胡靳此二子,而懋修嗣修俱列史官,每出则众相指而诅,或作俚谚书而黏之宫墙
译仅有三百五十五万九千八百多两银子,就已经少了八十多万两。五年岁出三百四十九万四千二百多两,而六年的支出竟达到三百八十八万八千四百多两,就已经多了四十多万两。质问户部,回答说因为各省责令留存的蠲免款项不及时,追缴赃款的人犯财产已经耗尽,奉旨请用的命令屡次下达,所以收入减少而支出溢出。因此忧虑这种情况不可持续,于是请求皇上把它放在座位旁边,时常赐览,量入为出,裁减不必要的开支。奏疏呈上后留在宫中,皇上又传旨工部置办钱财应用。张居正也因为利益抵不过费用而制止了此事。当时言官请求停止苏松织造,皇上不听从。张居正当面委婉地请求,得以削减了大半数额。又请求停止武英殿的工程以及裁减外省外戚迁官的恩数,皇上大多顺从了他。一天皇上驾临文华殿,张居正侍奉讲读完毕,把给事中所上的灾伤奏疏禀报给皇上,于是说凤阳及江南各郡连年没有收成,而徐州、宿州一带的百姓甚至剥榆树皮充饥,不赶紧赈济他们就会聚集成为盗贼,赈济他们切不可迟缓。皇上说:“只凭先生处理。”张居正又上奏说:“皇上仁爱,爱民如子,凡是请求蠲免、请求赈济的无不恩准,而在外的各衙门往往营私舞弊、违背公义,剥削百姓、欺瞒皇上,不仅不体谅皇上施恩于困穷百姓的德意,而且不知道臣等辅佐皇上的愚忠,实在可恨。”现在给事中傅作舟的奏疏说:上报灾情就说不敢,上报请求赈济就说不敢,请求有什么不敢上报和请求的呢,却推诿调停、支吾搪塞,把怨恨归咎于皇上。即使是积谷一事,屡次奉旨申饬,竟然成为虚文。那里有自理赃赎,未曾帮助公家的急用,将去哪里?臣等不胜愤懑。私下认为这类人,如果遇到圣祖,不知道会用什么法律处置他们?皇上愤怒地说:“果真如此,为什么不重重惩处他们?”张居正拜领圣命,于是又说:“近来正赋没有亏缺,府库充实,都是因为考成法实行,征收解运没有差错。现在江南困穷得很厉害,河南风灾,京畿地区大旱,将来蠲免赈济,恐怕不能不这样做。希望皇上在意宫中一切用度的节省,以及服饰器用可以节省的就节省,赏赐可以裁减的就裁减。至于布施一事,尤其应当禁止。与其恩惠僧道之流来求取福报,哪里比得上宽恤百姓,保全亿万百姓的性命?那功德尤其大。”皇上说:“对。用度应当从简,即使是赏赐也是旧例,没有什么增减。”张居正又说:“所谓旧例,是近年偶然实行的,就据以为借口,那就不是祖宗的旧例了。世宗朝最不节俭,而驾崩之后,还剩余一百多万两银子。今年进贡内帑的,有一百二十万两,而随取随用,常常告乏,旧例一定不是这样的。希望皇上留心。”皇上点头同意,于是有蠲免借贷而督责奉行的旨意,严肃地执行了。江南的权贵豪强如华亭、金坛、上海等地,各自倚仗权势像奸猾之徒,巧妙地逃避隐匿而不肯完纳赋税的,与泻卤蟹螺之民混杂不知如何辨析。张居正听说后深恨此事,因此选择精悍的大吏,严厉督责,赋税按时征收,而百姓受不了鞭打,就相率而归怨于张居正。国家日益富强,民间日益贫困,但功与罪确实相当。恰逢张居正服丧将满,皇上宣召吏部,询问日期。于是亲手敕命元辅张少师先生:忠孝两全,现在制服已满,朕心嘉慰,特赐白玉带一条,大红坐蟒、蟠蟒各一套,金壶一把,金台盏一副,用来表示眷念。让他在朝见后仍然在平台召对,以后朝参经筵都穿吉服如旧。既对慰谕良久,让中贵张宏引见慈庆宫,在宫门叩头,仁圣皇太后赐白金、文币。不久见慈宁宫,礼节如慈庆宫,而慈圣皇太后慰奖尤其周到,赐御膳九品,金丝壶、台盏、银箸、白金、彩帛、荤素甜食十二样,酒器十瓶。让张宏侍宴。刚就职而吏部以大婚敕谕,请求特诏元辅社稷重臣,受先帝托付,辅佐朕躬,以及大婚弼成治理,功勋显著,再加太傅,增岁禄一百石。先录锦衣千户,问修为指挥佥事,在南镇抚理事。张居正又辞谢太傅,而接受其余的。不久吏部又举荐张居正守制岁月,为他请求。十二年满,加恩又再次辞谢。诏书又加慰谕,共百余字:“说你所做的,恩义两尽,足以垂范万世,特别允许你的请求,以成全忠孝大节。”至于你的勋劳,记在朕心,当另有酬眷。当时又逢会试,大学士申时行、许国为主司,而张居正二子懋修、敬修,与申四维之子甲征,都中式了。张居正护驾皇上谒祭诸陵,回来就具疏乞休,其中说:“拜手稽首,归政则隐然复于明辟。”共上两次而天子慰留恳切,最后手书称慈圣母谕:“张先生亲受先帝托付,岂忍言去?等辅佐你到三十岁后再商量,先生不要再兴起这个念头。”张居正于是出来,而懋修即状元及第了。敬修也在前列,而甲征次之,都得到礼部主事,而都郁郁不乐。人们为此语:“首甲幸有三人云。”胡靳这二子,而懋修、嗣修都列史官,每次出门就众人相指而诅咒,或作俚谚书而黏在宫墙上。
。门下客至,引以相告。计得外补,王篆与曾省吾益横。南北给事御史,则傅作舟、王蔚、秦舜翰、李选、朱琏、钱岱、顾尔行为之牙爪,而作舟、琏尤恣肆。选鄙无耻,人所羞而不道者。而南京兵部主事赵世卿抗章言时政不便数事,皆阴以讥居正之操切。居正怒,欲谴之。吏部尚书王国光为画策曰:“谴之是成其名也,且或以动上听。某请为公任其怨。”不旬日出为楚府左长史,葢杜其迁转地也。又半歳当大察,属南京吏部都察院去之,时尚书何寛与郎中李巳比,而并谴司业张位。位特以居正闻丧有所刺讥,其望实甚着,以王篆属不敢抗。李巳素有直耸声,人为之恨且惜。居正闻位谴,亦不悦曰:“何至乃尔?”而是时抗居正者,穆思孝、邹元标皆已逺戍,督抚大臣,故折挫之,使不堪兾以闻于居正,取一快,而王篆旦夕侍居正,知其不释意于刘台。台之归,颇不理于乡人口。于是乘间使其乡御史贺一桂嗾怨家疏其盗边银不法数事。于是江西之巡抚王宗载,巡按陈某下有司,悉为之证实。而辽东巡按于景昌傅会之,坐逺戍,而系追其赃金,又系其父子竭产以偿,不得则别以富人犯法者寛其罪,使为之偿而后遣戍至岭外。无何,饮于其戍主所归,而暴得疾以死。或曰戍主有所受毒之也。而是时王锡爵归省,久之不出。其女得道仙去,有所奉大士上真,俾锡爵与其友人大理卿王世贞筑室于城南居之,而女仙之蜕附焉。锡爵、世贞为之传语,颇传京师。给事中牛维垣、御史孙承南故尝客曾省吾,谓此奇货可以贽居正也。省吾遂为维垣具草,与承南先后论锡爵等语甚危兾,以摇动上意。事下礼部,而尚书徐学谟方思所以报居正,攘臂谓此妖孽不可长也,具藁欲大有处。而慈圣在西宫闻之不怿,使中贵人张宏语居正:“神仙者何预人事?而言路批劾之。”居正意绌,而学谟方盛气见居正,笑谓:“此二人者皆君乡人,事甚小,不足道。”学谟薨然而退,遂停寝。而南给事中吴之美辈复吠声有言,报闻而已。而赵用贤、吴中行亦与锡爵家近,王篆与省吾意未慊,则风陈炌使用故尝请夺情。御史曾士楚按吴使伺用贤、中行短,而甘心焉。因以孽锡爵。士楚之吴初为御史,新胁于长,不得已具疏,而中悔之。既至,叹曰:“吾向者犹豢彘也,而今乃使我鹰犬耶?且吾已愧之人,复安敢愧之天?”因絶不复问,移疾归。而居正竟亦无他。有狂生吴士期者,宁国人也,与沈懋学善。懋学亦移疾里居,而士期常欲走京师上书有所规于居正,而懋学止之矣。其语颇流闻,而吴中轻薄子伪为故都御史海瑞论劾居正罪恶,亦传至宁国,而有梓之者,操江都。御史胡槚属同知龙宗武使究其人,不得,则执士期以塞。而槚知其为懋学友也,使宗武捕而引懋学,且报。居正欲自以为功,而居正意不欲彰,闻曰:“小竖子耳,何足烦白简?”王篆则贻书宗武,必令引懋学,而宗武不可,乃饥死其人于狱,而寝其事。王篆思所以媚居正,与尚书王国光谋曰:“彼前后上疏戍斥者,皆壬夫也,而意未尝一日忘复用。欲杜之,则莫若中之考察之例。”于是因大觐疏,请录诸戍斥者姓名于察吏后,而榜之以示不収。居正悦,报可。诸戍斥人皆非外僚,不当从觐察,而戍者已重于察吏,不当榜,即榜而异日安能以例杜其用也?人谓居正敏识人也,而昏誖若此,知其不久矣。上之初即位,冯保朝夕视起居,拥护提抱,差有力焉。小所扞格,即以闻慈圣,而慈圣素诲上严切责之甚苦,且曰:“内庭可耳,即使张先生闻之,柰何?”于是上严重居正,而冯保意自得。所以事上不能一切顺,上渐长而厌之。保内恃太后,外挟居正,待上左右贽御殊苛峻,小与上狎,辄牵下加笞责。诸有财力可资藉监局,多持不与,而与所私门下阍张大受辈,使为上耳目。颇倚保势,藐上左右如孙海客用,则干清宫之用事者孙德秀、温泰司礼之叅伍,周海则兵仗之领局者也,皆贵幸善为媚而不甘。保之见凌,上颇好驰
译门客到来,张居正引见他们并告知此事。计得被外放补职,王篆与曾省吾更加专横。南北两京的给事中、御史,则由傅作舟、王蔚、秦舜翰、李选朱琏、钱岱、顾尔行充当爪牙,其中傅作舟、朱琏尤其放肆。李选卑鄙无耻,人所羞于提及而不愿谈论。南京兵部主事赵世卿上奏章直言时政不便的几件事,都是暗中讥讽张居正操切。张居正发怒,想要贬谪他。吏部尚书王国光为他出谋划策说:“贬谪他正好成就他的名声,况且可能会动摇圣上的听闻。我请求为您承担这份怨恨。”不到十天,赵世卿被外放为楚王府左长史,大概是断绝他升迁的途径。又过了半年,正值大考察,张居正嘱托南京吏部、都察院将赵世卿罢免,当时尚书何宽与郎中李巳勾结,一并贬谪了司业张位。张位只是因为张居正闻丧时有所讥讽,他的声望和实绩都很显著,因王篆嘱托而不敢抗争。李巳向来有正直敢言的名声,人们为此感到愤恨且惋惜。张居正听说张位被贬,也不高兴地说:“何至于如此?”而这时对抗张居正的,穆思孝、邹元标都已远戍边地,督抚大臣,故意挫败他们,使他们不堪忍受,希望以此上报给张居正,求得一时痛快,而王篆早晚侍奉张居正,知道张居正对刘台怀恨未消。刘台回乡后,颇受乡人非议。于是王篆趁机让他的同乡御史贺一桂唆使仇家上疏弹劾刘台盗取边防银两等不法之事。于是江西巡抚王宗载、巡按御史陈某命令下属官府,都为此证实。而辽东巡按于景昌附会此事,刘台被判远戍,并追缴他的赃款,又拘捕他的父子倾尽家产来偿还,不能偿还则另找犯法的富人宽恕其罪,让他们代为偿还,然后才遣戍到岭外。不久,刘台在戍所主人的住所饮酒,突然得病而死。有人说戍所主人受人指使毒死了他。而这时王锡爵回家省亲,很久不出来做官。他的女儿得道成仙离去,有所供奉的大士上真,让王锡爵与其友人大理卿王世贞在城南建屋居住,而女仙的蜕衣附在上面。王锡爵、王世贞代为传话,颇在京城流传。给事中牛维垣、御史孙承南向来曾是曾省吾的门客,认为这是奇货可以献给张居正。曾省吾于是为牛维垣起草奏疏,与孙承南先后弹劾王锡爵等人,言辞很危切,希望以此动摇圣上的心意。事情下交礼部,而尚书徐学谟正想着如何报答张居正,捋袖说这是妖孽不可助长,起草奏章想要大加处置。而慈圣太后在西宫听说后不悦,派中贵人张宏告诉张居正:“神仙之事何干人事?而言官弹劾之事。”张居正意兴索然,而徐学谟正气势汹汹地见张居正,笑着说:“这两个人都是您的同乡,事情很小,不值得说。”徐学谟怅然退下,事情遂停止。而南京给事中吴之美等人又随声附和有所议论,只是上报听闻罢了。而赵用贤、吴中行也与王锡爵家邻近,王篆与曾省吾心中不满,就暗示陈炌使用曾请求夺情的旧事。御史曾士楚巡按吴地,派人窥探赵用贤、吴中行的短处,而甘心陷害他们。借此连累王锡爵。曾士楚到吴地初为御史,新近被长官胁迫,不得已起草奏疏,而心中后悔。既到任,感叹说:“我先前如同豢养的猪,而现在却让我做鹰犬吗?况且我已愧对世人,又怎敢愧对上天?”于是绝不再过问,称病回乡。而张居正终究也没有其他动作。有个狂生吴士期,是宁国人,与沈懋学交好。沈懋学也称病居家,而吴士期常想前往京城上书规劝张居正,而沈懋学制止了他。他的话颇流传,而吴中轻薄子弟伪造已故都御史海瑞弹劾张居正罪恶的文章,也传到宁国,有人刻印,操江都御史胡槚嘱托同知龙宗武查究其人,找不到,就逮捕吴士期来搪塞。而胡槚知道他是沈懋学的朋友,让龙宗武逮捕并牵连沈懋学,且上报。张居正想以此自居功劳,而张居正心中不想张扬,听说后说:“小竖子罢了,何足烦劳御史?”王篆则写信给龙宗武,一定要让他牵连沈懋学,而龙宗武不肯,于是将那人饿死在狱中,而压下此事。王篆想以此讨好张居正,与尚书王国光谋划说:“那些前后上疏被贬斥的人,都是奸夫,而心中未曾一天忘记被重新起用。想要杜绝他们,则不如在考察条例中中伤他们。”于是趁大觐之便上疏,请求将那些被贬斥者的姓名记录在考察官吏之后,并张榜公示以示不录用。张居正高兴,批复同意。那些被贬斥的人都不是外官,不应随大觐考察,而被贬者已重于考察官吏,不应张榜,即使张榜,日后怎能以条例杜绝他们的起用呢?人们说张居正敏锐识人,而昏聩如此,知道他不久了。皇上刚即位时,冯保早晚侍奉起居,拥护提抱,颇有力气。稍有抵触,就上报慈圣太后,而慈圣太后素来教导皇上严厉责罚,很痛苦,并且说:“内庭可以,即使张先生听说,奈何?”于是皇上重视张居正,而冯保心中自得。所以侍奉皇上不能一切顺从,皇上渐渐长大而厌恶他。冯保内恃太后,外挟张居正,对待皇上左右侍从特别苛刻严厉,稍与皇上亲近,就牵拉下来加鞭责打。诸有财力可资用的监局,多持不与,而与所私的门下阍人张大受辈,让为皇上耳目。颇倚冯保之势,藐视皇上左右如孙海、客用,则干清宫之用事者孙德秀,温泰司礼之参伍,周海则兵仗之领局者,皆贵幸善为媚而不甘。冯保被凌辱,皇上颇好驰
骑挽强弩击剑豪饮至醉。海等以言激之,上怒甚,睨视其侧有二监,皆保养子,手剑杀之,即骑而驰之保所,呼而复欲杀之。保巳知其事,惧拥大石支门,会上醉已甚,扶归熟寐。至晓,保亟趋谒慈圣,为肤受语。慈圣且怒且骇,召上跪而诘责之,语不可闻。上哭谢罪曰:“此孙海客用诱我耳。”慈圣乃使保捕海用,杖而逐之。南京为小火者发,孝陵种菜而尽收干清宫所蓄兵仗钥之库,且使上手书诏自责谕内阁。居正请于上,谓海用处之轻,复削为净军而。有疏条海用与德秀泰及周海请并逐之。其司监中贵及内侍皆勒令自陈,上裁去留。因劝上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胤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上迫于太后,不得已皆报可。以是左右亲信之为狎,而他失冯保意者所余无几矣。居正当上初尝纂古君人治乱之事,而条治者八十一,乱者三十六,以应阴阳之数,绘而为图,以俗语解之,使易晓。至是复属儒臣纪髙皇帝及列圣寳训实录,分类而成书,凡四十:曰创业艰难,曰励精图治,曰勤学,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谨祭祀,曰崇孝敬,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游佚,曰正宫闱,曰教储贰,曰睦宗藩,曰亲贤臣,曰去邪奸,曰纳谏,曰理财,曰守法,曰警戒,曰务实,曰正纪纲,曰审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驭近习,曰待外戚,曰重农,曰兴教化,曰明赏罚,曰信诏令,曰谨名分,曰裁贡献,曰慎赏赉,曰敦节俭,曰慎刑狱,曰褒功德,曰屏异端,曰饬武备,曰备边境。其辞多检切,请以经筵之暇进讲。又请立起居注,纪上言动及朝内外事,为修史张本。日用翰林臣四员入直,应制诗文及备顾问。上皆优诏许。旋以满十二载奏最,上为召吏部、礼部二部传谕元辅居正:受先帝顾命,夙夜在公,任事任怨。虽称十二年满,实在阁十五年,忠勋异常,恩典宜厚。寻使司礼中贵张成赐白金三百两,彩币四十,皆有副,坐蟒蟠蟒各一袭,酒六十瓶,钞十万贯,馔羞五卓,羊豕鹅鸡饧蜜油面枣果薪烛之类,多以千百计。手勅褒谕称其精忠大勋,朕言不能尽,官不能酬。及吏礼二部议上,加上柱国、太傅、支伯爵俸,仍加歳米二百石,予一子尚宝司丞,给四代诰命。下玺书褒美,锡宴。礼部疏辞上柱国及伯爵俸而已。明兴文臣无直拜三公者,谓居正当力辞。至是皆惊怪,以为且必封。公侯加九锡,而居正亦益汰。毋论六卿,其视四维等若不屑与称僚宷者。四维等事之益谨,而居正则亦已病矣。病得之多御内而不给,则日饵房中药,发强阳而燥,则又饮寒剂泄之。其下成痔,而脾弱不能进食,使医治痔小效,寻下壅结而不能畅,不获已复用寒剂泄之,遂不禁去若脂膏者,而大肠亦遂出,日以羸削。上时下谕问疾,大出金帛以为医药资,凡四阅月竟不愈。而自六卿大臣、翰林、言路、部曹下至官吏冗散,亡不设斋醮祠庙,为居正祈祷者,吏部尚书而下舍职业而朝夕奔走。仲夏曝身赤日中,延至南都山陜楚汴淮漕抚按藩臬亡不醮矣。居正深居不出,欲使知之,则合赂其家人以达,取一启齿而已。上始令四维等理阁中细务,而大事犹即家令居正平章。居正始自力,而其后惫甚不能遍阅,然尚不使四维等叅之。辽东复以大捷闻,居正遂进太师,歳加禄二百石。子为指挥佥事者进同知,而四维亦加少傅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时行加太子太保。居正病益■〈谷丸〉不可为,乃疏乞归。上复优诏慰留,称之为太师张太岳先生。居正度不起,而上亦使人问可次入阁者,居正首荐前礼部尚书潘晟,次则尚书梁夣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而复荐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徐学颜、侍郎王篆等,皆可大用,而指王锡爵为奸邪。上为黏之御屏。晟虽居正故识,然不甚重之,而冯保晟故所授书者也,强居正使荐之。时居正已昏甚,不能有所主矣。居正待其子弟严,每三五日入问安,颔之而已,不交一言,而以貌羸甚,恶
译张居正骑马、拉强弓、击剑、豪饮直到大醉。孙海等人用言语激怒他,皇上非常愤怒,斜眼看到旁边有两个太监,都是冯保的养子,便拔剑杀了他们,随即骑马奔向冯保的住所,呼喊并又要杀人。冯保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害怕地搬来大石头抵住门,恰逢皇上醉得厉害,被人扶回去睡熟了。到了天亮,冯保急忙去拜见慈圣太后,说了些片面之词。慈圣太后又怒又惊,召皇上跪下责问,话不可听闻。皇上哭着谢罪说:“这是孙海、客用引诱我罢了。”慈圣太后于是派冯保逮捕孙海、客用,杖打后驱逐他们。南京的小火者揭发了此事,孝陵种的菜都被没收,乾清宫所藏的兵器钥匙都被锁入库中,并且让皇上亲手写诏书自责,以此晓谕内阁。张居正向皇上请求,说孙海、客用处罚太轻,又削职为净军。另有奏疏列举孙海、客用与冯保、周海等人一并驱逐。那些司礼监中的宦官和内侍都被勒令自我陈述,由皇上裁决去留。张居正趁机劝皇上戒除游宴以重视起居,集中精神以广增子嗣,节制赏赐以节省浮费,拒绝珍玩以端正喜好,亲自处理万机以明察政务,勤于讲学以辅助治理。皇上迫于太后压力,不得已都批复同意。因此,左右亲信中被狎昵的,以及失去冯保心意的人所剩无几了。张居正当皇上初次尝试编纂古代君主治乱之事,将治世者八十一人、乱世者三十六人分类,以应阴阳之数,绘制成图,用俗语解释,使人容易理解。至此又嘱咐儒臣记录高皇帝及历代圣祖的《宝训》《实录》,分类成书,共四十类:曰创业艰难,曰励精图治,曰勤学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谨祭祀,曰崇孝敬,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游佚,曰正宫�曰教储贰,曰睦宗藩曰亲贤臣,曰去邪奸曰纳谏,曰理财曰守法,曰警戒曰务实,曰正纪纲曰审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驭近习曰待外戚,曰重农曰兴教化,曰明赏罚曰信诏令,曰谨名分曰裁贡献,曰慎赏赉曰敦节俭,曰慎刑狱曰褒功德,曰屏异端曰饬武备,曰备边境。言辞多检点切直,请求在经筵闲暇时进讲。又请求设立起居注,记录皇上言行及朝廷内外事务,为修史奠定基础。每日用翰林臣四员入直,应对制诗作文及备顾问。皇上都优诏准许。不久因满十二载政绩最优,皇上召吏部、礼部二部传谕首辅张居正:受先帝顾命,日夜在公,任事任怨。虽称十二年满任,实际在阁十五年,忠勋异常,恩典应厚。随即派司礼监宦官张成赐白金三百两,彩币四十匹,都有副手,坐蟒、蟠蟒各一袭,酒六十瓶,钞十万貫,馔羞五桌,羊、豕、鹅、鸡、饧、蜜、油、面、枣、果、薪、烛之类,多以千百计。手敕褒谕称其精忠大勋,朕言语不能尽述,官爵不能酬谢。等到吏部、礼部二部议定上报,加上柱国、太傅、支伯爵俸禄,仍加岁米二百石,授予一子尚宝司丞,给四代诰命,下玺书褒美,赐宴。礼部上疏辞谢上柱国及伯爵俸禄而已。明朝兴起以来,文臣没有直接拜三公的,人们说张居正应当极力推辞。至此大家都惊怪,以为将要封公侯加九锡,而张居正也日益骄汰。不论六卿,他看四维等人如同不屑与他们称同僚。四维等人侍奉他更加谨慎,而张居正也已经病了。病得是因为多御内而精力不济,于是每日服用房中药,引发强阳而燥热,又饮寒剂泄之。下部生痔,脾弱不能进食,让医生治痔稍有效,不久下部壅结而不能通畅,不得已又用寒剂泄之,于是不能禁固,排泄如脂膏,而大肠也脱出,日益瘦削。皇上时常下谕问疾,大量拿出金帛作为医药资用,历经四个月竟未痊愈。而从六卿大臣、翰林、言官、部曹下至官吏冗员,无不设斋醮祠庙,为张居正祈祷,吏部尚书以下舍弃职业而朝夕奔走。仲夏在烈日下曝身,延至南都、山陜、楚、汴、淮、漕、抚、按、藩、臬无不斋醮了。张居正深居不出,想让他知道,就合谋贿赂其家人以传达,只取他开口一笑而已。皇上开始让四维等人处理阁中细务,而大事仍在家中令张居正平章。张居正起初自力,而后疲惫甚不能遍阅,然而尚不使四维等人参预。辽东又以大捷上报,张居正遂进太师,岁加禄二百石。儿子为指挥佥事的进同知,而四维也加少傅、太子太师、建极殿大学士。时行加太子太保。张居正病益重不可为,于是上疏乞归。皇上又优诏慰留,称之为太师张太岳先生。张居正度自己起不来,而皇上也派人问可次入阁者,张居正首荐前礼部尚书潘晟,其次则尚书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徐学颜,侍郎王篆等,皆可大用,而指王锡为奸邪。皇上将其黏于御屏。潘晟虽是张居正故识,然而不甚重视他,而冯保是潘晟故所授书者,强张居正使荐之。当时张居正已昏甚,不能有所主了。张居正待其子弟严,每三五日入问安颔之而已,不交一言,而以貌羸
人见之,卧帷中至明不闻声。家人怪而发焉,则气絶矣。讣闻,上怆悼辍朝,赐斋檀麻布五百疋,米二百石,两宫麻布二百疋,米二百石,又与潞王合赙白金二千三百両,香及油为斤者,烛为对者以千计,薪为斤者以数万。计祭九坛,复增七坛,大约视国公之兼师傅者,赠上柱国,谥文忠,遣营葬,仍命京堂之四品者、锦衣之在堂上者护丧,归其子编修嗣修等疏辞谢上。报谕:“朕念先生受先帝顾命,鞠躬尽瘁,殁而后已,忠劳可悯,遣司礼中贵人陈政护丧归。”俱令驰驿。居正之丧与辎重凡七十余艘,用夫三千余人,前后十余里不絶。于是四维始为政,而事渐变矣。冯保亟为上言,起潘晟为武英殿大学士,使行人即家召之,驰驿来京。晟鄙而贪,士论所不齿,一旦脱废籍大用,亡不姗且笑之者,而益以追恨居正。四维度时行不欲为晟下,于是合而风给事、御史数上章攻之。四维虽以冯保故拟旨留晟,然亡所褒美,第云“为辅臣所荐而已”,以示轻晟意。冯保不悦也。而御史荐吴中行等诸臣当召用,冯保怒而黜之。而给事中、御史有诋居正时政者,居正之客诸大臣犹持不肯行。于是徐学谟归女于时行之少子以自固,而冯保病在告。少时给事、御史复乘间论劾晟,晟上疏辞。四维拟旨放之归,时晟已至临安道中,委顿返驾。冯保病起恚曰:“我小病也,而遽无我居正之党!”王篆、曾省吾、朱琏微知之,且谓四维之且甘心于居正而逐我曹,因委身自眤于时行,还徃无间。而是时余有丁亦得入为文渊阁大学士矣。皇太子生,上喜甚,因上两宫徽号,颁诏赦天下。四维进少师、中极殿大学士,时行进少保、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而有丁遽加太子太保,遂无以杜中官口,而冯保至录一侄都督佥事矣。张宏以下为锦衣指挥使、同知、佥事有差。保之始欲封伯爵,而四维以无故事难之。保诟曰:“尔由谁得今日耶,而负我!”于是篆、省吾行数万金谒保,与欢佞得从容言四维短,而亟称时行,相约逐王国光,则省吾代为吏部,逐陈炌,则篆代为都察院。四维故炌所造士也,而省吾以陵工骤进太子太保,御史某者篆所厚也,遂上书极论王国光,而中谓国光媚四维,拔其中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四维避嫌不出,时行遂拟罢国光,而于工部覆谦交代疏,以御批责其鑚刺而谪之。于是言者纷然起攻,四维窘甚,求徐爵、张大受为保,地道皆有贿。于是时行小罚言者以解,而四维谓时行之与谋,遂水火矣。国光既去,而拟当代者冯保私其乡人梁梦龙,王篆不敢违,遂推梦龙。省吾以篆之负约也,怒而相诟,至相击。朱琏复为之交閧其间,遂不可解。而上故所幸中贵人张诚者,见恶冯保,上不得已斥之,而使宻诇保所为,遂及居正。至是诚复入,悉以两家交结恣横状闻上,且谓其珍玩宝藏踰于天府,上心动。而冯保又以止上郊天及选婚事得罪,左右浸言保过恶,其与四维善者泄之,而四维遂以属其门人御史李植,使极论徐爵擅入宫禁,为保拟旨挟诈通奸诸违法事,而他复论曾省吾贪邪纵欲,欲以尝上,而上已报冯保禁中矣。于是御史江东之遂极论保罪状,寻逮徐爵下缇骑狱,省吾勒致仕,而谪冯保为奉御居南京,其下大阉张大受等悉夺职从徙,而尽籍其家。保金银百余万両,珠宝瑰异以万计,他宅舍田产器用称是,大受等所籍亦不赀,内藏为充牣,而上益心艶。居正疑其赢积或过当矣。始居正卒,而王篆犹挟冯保以恫疑恐喝士大夫,尚畏之,其衔恩者趋之若流水。有两子,一试其乡,一试于南都。试南都者,九卿御史出郊迎,巡按以下为之饬传舍,具邮供,提学至檄属邑之隽同经者与处,而监试御史当试时委曲使之同号,竟日至暮,美酒粱肉,水陆之珍络绎馈饷,御史至自具草,使同号者酌量之,且代为书,唯坐饮噉耳,竟得中前列。而其乡之试者亦与选,人情益愤愤,而言官乃列上其事,并论劾居正三子躐取。上第而四维之子甲征已为山西之第二人,时行之子
译人们见到他,他躺在帷帐中直到天明也没有听到声音。家人感到奇怪,打开帷帐查看,发现他已经断气了。死讯传到朝廷,皇上悲痛哀悼,停止朝会,赐给斋戒用的檀木、麻布五百匹,米二百石,两宫赐给麻布二百匹,米二百石,又与潞王共同赠送白银二千三百两,香和油以斤计算,蜡烛以对计算,都数以千计,柴薪以斤计算,数以万计。计算祭祀的坛位有九座,又增加了七座,大致比照兼任师傅的国公的规格,追赠上柱国,谥号文忠,派遣人员办理丧葬,仍命令四品京官、在堂上的锦衣卫官员护送灵柩,归还其子编修嗣修等人上疏辞谢皇上的恩典。皇上批复说:“朕念想先生接受先帝遗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忠诚辛劳令人怜悯,派遣司礼监太监陈政护送灵柩回乡。”全都命令乘坐驿车。张居正的灵柩和随葬物品共有七十多艘船,使用夫役三千多人,前后绵延十几里不断绝。于是张四维开始执政,而政事逐渐发生了变化。冯保急忙向皇上进言,起用潘晟为武英殿大学士,派使者立即在家召见他,乘坐驿车来京。潘晟鄙陋且贪婪,士人舆论所不齿,一旦从废籍中起用而大受重用,没有不讥笑他的,而且更加追恨张居正。张四维揣度申时行不愿位居潘晟之下,于是联合申时行煽动给事中、御史多次上奏章攻击潘晟。张四维虽然因为冯保的缘故拟旨留用潘晟,然而没有褒奖赞美,只说“是辅臣推荐的罢了”,以表示轻视潘晟的意思。冯保不高兴。而御史推荐吴中行等众臣应当召用,冯保发怒而罢免了他们。而给事中、御史有诋毁张居正时政的,张居正的宾客众大臣还坚持不肯执行。于是徐学谟将女儿嫁给申时行的小儿子以自固地位,而冯保生病请假。不久给事中、御史又趁机上奏弹劾潘晟,潘晟上疏辞官。张四维拟旨放他回乡,当时潘晟已到临安道中,疲惫不堪返回。冯保病愈后愤怒地说:“我小病一场,而你们就立刻不把我张居正的党羽放在眼里了!”王篆、曾省吾、朱琏略微知道此事,而且认为张四维将甘心于张居正而驱逐我们,因此委身依附申时行,往来没有间隙。而这时余有丁也得以入阁担任文渊阁大学士了。皇太子出生,皇上非常高兴,因此给两宫加上徽号,颁布诏书赦免天下。张四维晋升少师、中极殿大学士,申时行晋升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而余有丁立即加封太子太保,于是无法堵住宦官的嘴,而冯保甚至录用了侄子担任都督佥事。张宏以下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佥事等职各有差别。冯保起初想封伯爵,而张四维以没有先例为由推辞。冯保辱骂说:“你是靠谁得到今天的地位的,却辜负我!”于是王篆、曾省吾拿出数万金拜见冯保,与他欢愉谄媚得以从容谈论张四维的短处,而极力称赞申时行,约定驱逐王国光,那么曾省吾就代理吏部,驱逐陈炌,那么王篆就代理都察院。张四维本来是陈炌所造就的士人,而曾省吾凭借陵工突然晋升太子太保,某御史是王篆所厚待的,于是上书极力议论王国光,其中说王国光谄媚张四维,提拔其中表弟王谦为吏部主事。张四维避嫌不出,申时行于是拟旨罢免王国光,而在工部复核王谦交接的奏疏中,以御批责备他钻营而贬谪他。于是议论的人纷纷起来攻击,张四维非常窘迫,请求徐爵、张大受为冯保担保,地下通道都有贿赂。于是申时行轻微处罚议论的人以化解,而张四维认为申时行与之合谋,于是水火不容。王国光既已离去,而拟任替代者冯保偏袒他的同乡梁梦龙,王篆不敢违背,于是推举梁梦龙。曾省吾因为王篆违背约定,愤怒而互相辱骂,以至于互相殴打。朱琏又为他们从中挑拨,于是不可化解。而皇上原本宠幸的太监张诚,被冯保厌恶,皇上不得已斥退他,而让他秘密侦察冯保的所作所为,于是涉及张居正。至此张诚再次入宫,将两家交结专横的情况全部报告皇上,并且说他们的珍玩宝藏超过天府,皇上心动。而冯保又因为阻止皇上郊祀上天及选婚之事获罪,左右渐渐议论冯保的过错罪恶,与张四维友善的人泄露出去,而张四维于是嘱托他的门人御史李植,让他极力议论徐爵擅自进入宫禁,为冯保拟旨挟诈通奸等违法之事,而其他人又议论曾省吾贪婪邪恶纵欲,想要以此试探皇上,而皇上已经批复冯保禁中。于是御史江东之于是极力议论冯保的罪状,不久逮捕徐爵下缇骑狱,曾省吾勒令退休,而贬谪冯保为奉御居住南京,其下大宦官张大受等全部剥夺职务跟随迁徙,而全部抄没他们的家产。冯保金银一百多万两,珠宝瑰丽奇异以万计,其他宅舍田产器用与此相当,张大受等所抄没的也不计其数,内库充满,而皇上更加心动。张居正怀疑他的积蓄或许过当。起初张居正去世,而王篆还挟持冯保以恐吓士大夫,尚且畏惧他,那些衔恩的人趋附他如流水。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家乡应试,一个在南京应试。在南京应试的,九卿御史出郊迎接,巡按以下为他整顿传舍,准备邮供,提学甚至发文让属县的优秀同经者与同处,而监试御史在考试时委曲让他同号,整天直到傍晚,美酒粱肉,水陆之珍络绎不绝地馈送,御史甚至自己起草,让同号者酌量,并且代为书写,只是坐着吃喝罢了,最终考中前列。而他在家乡应试的也入选,人情更加愤愤不平,而言官于是列举上奏此事,并弹劾张居正三个儿子越级取中。考中而张四维的儿子张甲征已是山西的第二人,申时行的儿子
用嘉顺天第六人,而次子用懋冒浙籍与选如篆矣。四维虽恨居正,而畏其不利己,乃不复穷究,而第擿居正篆之乱政,悉削籍为编氓。时给事御史新进者,益务攻居正为奇,并及其党。而御史杨四知语尤峻,于是居正始夺上柱国太师,再夺谥,而王篆、曾省吾、朱琏、陈瑞辈毋不斥削朝班,几为一空。而吴中行、赵用贤等皆召用补官,有差。刘台赠光禄少卿,还其产。御史魏允贞见四维、时行之子先后预荐,而亡有及之者,意不平,乃于建言疏颇讥切时政,而谓二相不改居正之覆辙,而私其子,坐贬二相皆有疏辩。时行尤龈龈强饰,人莫不唾之。而其后执政骤迁,允贞至吏部郎,以为差善补过云。四维知海内之怨居正深,一切务为寛大以收人心,而法度渐废弛。至大计贪酷不谨罢削者亦得复官及章服,而祖宗之法圯且尽矣。时行既已为王篆辈所推,意不自安,会得寒疾,踰月不能起。四维语时行之客曰:「夫首相者,若四时之有春,行必有夏,何俟煎廹耶?」时行起不敢谢过,唯默默而已。而甲征、用嘉复登第,四维嗾其门客之在言路者,俾具草,令先攻尚书徐学谟,以尝上学谟斥,即攻时行。草具将上,而四维以父丧归矣。四维家素富,累积金至余万,而尤纳赂不已。度不可如居正例夺情,乃大行金于上左右张鲸、张程诸用事者,使为间曰:「时行故居正所私,今复得其家金宝万计,为覆露之矣。」上颇心动,久而察知其无他,得稍自安。而御史羊可立者,亦四维客也,乃复追论居正罪恶,而谓居正以私憾构辽庶人宪■〈火节〉狱,辽庶人之妃因而上疏辨寃,且曰:「庶人之库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矣。」上喜,以可法籍居正,乃命司礼中贵张程及刑部右侍郎丘橓偕锦衣指挥给事中往籍其家。并勘故构王宪■〈火节〉事。王宪■〈火节〉者,其父王薨,以幼未立,而居正之祖父为护卫军。太妃闻居正少警颕,且与王同歳,召而奇之,赐之食而坐。王宪■〈火节〉其下,且谓「而不才终当为张生穿鼻」。王宪■〈火节〉以是惭。居正而会居正登第,召其祖虐之酒至死。居正心衔王,然王滛酷暴横其国。时居正虽在阁,然不甚当事。所谓金宝者,雠语也。张程等行,则居正诸子颇侵夜焚毁其奇货禁物。而荆州守令以御史意先期录其人口,出而子女遁避他所者不及发,已锢其门,则饿死者十余曹,皆为犬所残食。而尽发其诸子兄弟藏得黄金将万两,白金十余万两。其长子懋修不胜刑,自诬服寄三十万金于曾省吾、王篆等,然尽其产不能十之三,而懋修自缢死,家人亦有从死者。事闻,时行等与六卿大臣合疏请小缓之,于是诏留田千亩以赡其母,而省吾等追究亦小缓矣。时御史丁此吕复追论科场事,谓高启愚之以舜禹命题为媚居正,策禅受且旁及诸党人。时行拟旨留启愚而报处其余。于是吏部尚书杨巍等驳此吕为暧昧中人,以大辟若先朝之赵文华、王聨等。旨下虽出此吕于外,而夺启愚职,焚其告身。给事中王士性等窥上旨所向,遂极论杨巍,且谓时行实党居正而主之。于是内阁部院诸大臣复劾士性等,旃席之地几成讼庭。于是彼此相率而诣中贵人求援,时行、巍虽得留,而大权悉旁落矣。其后言者复攻居正不已以媚上,于是复敕法司尽削居正官秩,夺其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布天下,谓当剖棺僇尸而姑免之。其弟都指挥居易、子编修嗣修俱发戍边。障地方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以能发大奸迁京秩有差。而时行自用圣诞推恩,时行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余有丁加少保、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亦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其赏犹先四维。时行惧行万金、张宏、张鲸等始获称元辅。每颁赏异于余许。明年云南上莽酋捷,时行复加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有丁加少傅、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许国加少保、武英殿大学士。时行自意贵极,可以杜四维。出即出,不至位其下,而滥典踰于居正矣。
译用嘉顺天第六人,而次子用懋假冒浙江籍贯参与选官,如同王篆一样。张四维虽然怨恨张居正,但畏惧他对自己不利,于是不再深究,只是摘取张居正篆书的乱政之罪,全部削去官籍成为平民。当时新进的给事御史,更加致力于攻击张居正以显示自己的奇特,并牵连到他的党羽。而御史杨四知的言辞尤其严厉,于是张居正开始被剥夺上柱国、太师的头衔,再次被剥夺谥号,而王篆、曾省吾、朱琏、陈某等人无不被斥退削去朝班,朝廷几乎空无一人。而吴中行、赵用贤等人都被召用补任官职,各有差等。刘台追赠光禄少卿,归还他的财产。御史魏允贞见张四维、申时行的儿子先后参与推荐,却没有轮到他们,心中不平,于是便在建言疏中颇加讥讽时政,并说两位宰相不改正张居正的覆辙,而偏私他们的儿子,因此两位宰相都有疏辩。申时行尤其强词夺理,人们无不唾弃他。而后来执政者突然升迁,魏允贞升至吏部郎中,人们认为这算是稍微弥补过错。张四维知道天下怨恨张居正很深,一切事务都力求宽大以收揽人心,而法度逐渐废弛。至于大计中因贪酷不谨被罢免削职的人也能复官及恢复章服,而祖宗之法几乎完全败坏。申时行既已被王篆等人推举,心中不安,恰逢得了寒疾,一个多月不能起床。张四维对申时行的门客说:“首相如同四季中的春天,行必有夏,何必等待煎熬逼迫呢?”申时行起床后不敢谢罪,只是默默无言。而甲征、用嘉又登第,张四维唆使他在言路的门客,让他们起草奏章,令先攻击尚书徐学谟,因为曾经上书斥责徐学谟,随即攻击申时行。奏章起草将上呈,而张四维因父丧归乡了。张四维家向来富有,累积黄金达万余两,而尤其受贿不止。估计不能像张居正那样夺情,于是大肆行贿给皇上身边的张鲸、张程等掌权者,让他们进谗言说:“申时行原本是张居正所偏私的人,现在又得到他家数以万计的金宝,被揭露了。”皇上颇为心动,很久后察知他没有其他问题,才得以稍安。而御史羊可立,也是张四维的门客,于是再次追论张居正的罪恶,并说张居正因私怨构陷辽庶人王宪�的狱案,辽庶人的妃子因此上疏辩冤,并且说:“庶人库中的金宝数以万计,全部进入张居正的府邸了。”皇上高兴,用羊可立的方法抄没张居正的家,于是命令司礼太监张程及刑部右侍郎丘橓偕同锦衣指挥给事中前往抄没他家。并勘验以前构陷王宪�的事。王宪�,他的父亲王薨逝,因为年幼未立,而张居正的祖父为护卫军。太妃听说张居正年少聪慧,且与王宪�同岁,召见并认为他奇特,赐他食物并让他坐下。王宪�轻视他,并且说:“如果不才,终究要让张生穿鼻。”王宪�因此感到惭愧。张居正恰逢登第,召他的祖父虐待他至死。张居正心中怨恨王宪�,然而王宪�淫酷暴横他的国家。当时张居正虽然在内阁,但不怎么管事。所谓金宝,是仇人的话。张程等人出发,则张居正的几个儿子颇在深夜焚烧毁坏他的奇货禁物。而荆州守令因御史的意思提前记录他家人口,出来而子女逃往他处的来不及发现,已经禁锢他的门,则饿死的有十余曹,都被狗残食。而全部发掘他的几个儿子兄弟藏匿的黄金将近万两,白金十余万两。他的长子张懋修受不了刑罚,自诬服寄三十万金在曾省吾、王篆等人那里,然而尽他的财产不能超过十分之三,而张懋修自缢死,家人也有跟随死的。事闻,申时行等与六卿大臣合疏请求稍缓,于是诏留田千亩以赡养他的母亲,而曾省吾等人的追究也稍缓了。当时御史丁此吕又追论科场事,说高启愚以舜禹命题为谄媚张居正,策问禅受且旁及诸党人。申时行拟旨留高启愚而报处其余。于是吏部尚书杨巍等人驳斥丁此吕为暧昧中人,以大辟如同先朝的赵文华、王联等人。旨下虽将丁此吕外放,而剥夺高启愚的职务,焚毁他的告身。给事中王士性等窥探皇上旨意所向,于是极力论劾杨巍,且说申时行实际是张居正的党羽而主持其事。于是内阁部院诸大臣又弹劾王士性等人,殿上席位几乎成为讼庭。于是彼此相继到中贵人那里求援,申时行、杨巍虽然得以留任,而大权全部旁落了。后来言官又攻击张居正不止以谄媚皇上,于是又敕令法司全部削去张居正的官秩,剥夺他以前所赐的玺书、四代诰命,将罪状布告天下,说应当剖棺戮尸而暂且免之。他的弟弟都指挥张居易、儿子编修张嗣修都发配戍边。地方官员李植、江东之、羊可立因能揭发大奸迁升京官各有差等。而申时行自从用圣诞推恩,申时行加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其余有丁加少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许国也加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他的赏赐还先于张四维。申时行惧怕,行万金,张宏、张鲸等才开始称元辅。每颁赏异于其余许。明年云南上报莽酋捷报,申时行又加少师、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有丁加少傅、太子太子太傅建极殿大学士。许国加少保武英殿大学士。申时行自意贵极,可以杜绝张四维。出即出,不至位其下,而滥用典章超过张居正了。
野史氏曰:「廷和之始,微以易进嫌,而居位自称,踰于前后数公,则其才胜也。正德之政蠧于左右,貂譬之衣,若鹑结矣。不有处者,谁与弥缝?嘉靖之初,収涣为萃,宗社盘石,谁之力耶?」「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则冕与纪皆庶几是。二人者甫得政而弃之,若敝屣。视宏何霄壤几也?」「宏之初节,内不干权幸,而外伸于奸藩,不亦皦皦秋阳哉?为德不终,假辞国老,以名为调剂。然再踬再起,保功名于猜世,则亦长者效也。」「一清有应变之畧,而无格心之本,捭阖操舍,此将道也。而行之揆地,智殚力竭,得死幸矣。」「孚敬因机遘会,一言拜相,强直自遂,人主为屈,斯功罪不亦等哉?」「二李长者,而时稍负荷。春芳知止,伯仲之间也。言诡遇而获器,不胜才,上僣下偪,东市之辱,夫岂不幸也?」「嵩沾沾小技,以顺为正,内固主宠,而外笼天下之利。即不有孽子,宁毋败也?」「抑二臣者相倾若雠敌,夔伯之地,化为秦楚,徐高张申之所繇兆也。」「阶赤舄几几,羔羊素丝。嘉靖之际,亦何下廷和哉?惟其小用权术,收采物情,识者不无遗憾焉。」「虽然,若廷和、阶者俱救时相也。拱刚愎强忮,幸其早败,虽小有才,乌足道哉?」「居正申商之余习也,尚能以法制持天下。器满而骄,羣小激之,虎负不可下,鱼烂不复顾。」「寒暑移易,日月亏蔽,没身之后,名秽家灭。善乎夫子之言:『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嘉靖以来首辅传巻八
译野史氏说:“杨廷和起初,稍微因为容易进用而招致嫌疑,但他在位时自我称许,超过前后几位宰相,这是他的才能胜过他们。正德年间,朝政被左右近臣蛀蚀,貂皮大衣像鹌鹑结一样破烂不堪。如果没有身处其中的人,谁能来弥补修补?嘉靖初年,使涣散的局面重新聚集,宗庙社稷稳固如磐石,这是谁的功劳呢?”
“用正道侍奉君主,行不通就停止,李东阳和杨廷和都差不多是这样。这两个人刚刚掌握政权就放弃它,如同丢弃破鞋。与徐阶相比,差别何止天壤之别?”
“徐阶起初的节操,对内不干预权幸,对外却伸张于奸邪的藩王,不也像秋日阳光一样明亮吗?但他为德不终,借称年老辞国,以名声来调和局势。然而他两次跌倒又两次起身,在猜忌的时代保全功名,这也是长者的效法之处。”
“张居正有应变的策略,却没有端正人心的根本,开合取舍,这是权谋之道。但在施行时衡量地势,智尽力竭,能死得侥幸罢了。”
“张孚敬凭借机遇,一句话就拜相,强横正直地自我遂意,君主为他屈服,这功劳和罪过不是相当吗?”
“两个李氏是长者,但稍能承担重任。李春芳知道适可而止,在伯仲之间。李芳言谈诡诈而获得器物,才能不足,上僭下逼,遭受东市的耻辱,难道不是不幸吗?”
“严嵩沾沾自喜于小技,以顺从为正,对内巩固君主的宠爱,对外笼络天下的利益。即使没有孽子,难道不会失败吗?”
“况且这两个大臣相互倾轧如同仇敌,夔伯之地,化为秦楚,这是徐阶、高拱、张居正、申时行所引发的征兆。”
“申时行穿着红色的鞋子,羔羊素丝。嘉靖年间,他哪里比杨廷和差呢?只是他稍微使用权术,搜集物情,识者无不遗憾。”
“虽然如此,像杨廷和、徐阶都是救时的宰相。高拱刚愎自用,幸好他早败,即使小有才能,哪里值得称道呢?”
“张居正是申商余习,尚能以法制持天下。器量满而骄傲,群小激怒他,老虎背负不可下,鱼烂不复顾。”
“寒暑移易,日月亏蔽,死后,名声污秽,家族灭亡。孔子说得好:‘虽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