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从东巡日录卷下

译周太王迁居岐山，开创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此地山势脉络深厚，气势蜿蜒曲折，大概就是我们大清的岐山吧？臣士奇奉命观看御制《告祭永陵诗》，恭敬地和诗进呈：“登上山巅，环顾流转，万重天幕中开辟出一条小径。进入园陵，仿佛五丁开山之后，山容舞动，千顷气势奔涌而来。水势腾跃，雪色远迎，仙家仪仗经过，松枝低垂拂过，玉舆缓缓上升。郁郁葱葱的王气凝聚在烟霭之中，先王的谋略功烈至今世代承继。”当天仍然前往札凯驻跸。

译庚申，皇上因为谒陵的事宜已经完成，想要巡视边疆，远观山川形胜，省察祖宗开创基业的艰难，同时举行春季狩猎的礼仪，于是率领诸王、大臣和侍卫向东进发。从此进入山中，道路曲折，攀登跋涉不再有斥候探路，只靠骑马行进来记录路程。行营清晨起来，想到今天是谷雨节气，便汲取山泉水煮随身携带的龙井茶饮用。大概西湖的水以虎跑泉为最佳，两山的茶以龙井为最好。谷雨前高卧山中，采摘茶叶随即烘焙，时常汲取虎跑泉水烹煮饮用，香气清幽，味道凛冽。入京以来，这件事已经很久废止了，如今在极远的边塞，姑且记下这美好的时辰罢了。驻跸嘉祜禅。

辛酉，在万山中行进，春雪刚刚融化，地面多泥泞，马蹄跋涉，上下攀登十分困难。时常看见千重山峦高耸，屹立在天地之间，山涧底部的寒冰，春深仍未融化。唐人所说的“只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正是此景。老古洞在悬崖之下，洞口像门户，能容纳两个人。里面是石室，石壁上隐约可见炉瓶的形状。向西通十余步，向东可通一里左右，又露出天光，如同悬挂的镜子。前面有河流，乱石大多具有鸟兽禽鱼的形状。旧称老虎洞，近来改名为老古洞。驻跸曾家寨。

壬戌，经过哈达城。城池在众山之间，不过弹丸之地罢了。木材、獐鹿甲于各处，每次合围獐鹿数百只，常打开一面释放它们。我朝行围讲武，让它们熟悉弓马，谙练队伍。每次狩猎则用随驾军队密布四周，旗色分为八部，各由章京统领，分左右两翼驰骋在山谷间，逾越高处，降入深处，名叫围场。只看蓝旗所向，作为分合的信号，有断续不整齐的，就用军法惩治。章京的服饰颜色也跟随本旗，只有御前侍卫和内大臣可以穿黄色褶子。行围的方法，以镶黄旗的大纛居中为首，圣驾在大纛之前，勒住缰绳缓缓前行。两翼的门纛相遇，就站立不动，等待后队逐渐逼近，叫做合围。缇骑环绕群山，旌旗在野外飘扬，狐兔麋鹿散乱地跑入围中，或者皇上亲自射杀，或者皇太子射杀。亲王大臣近侍，没有圣旨不敢在围中发射一支箭。野兽有逃出围场的，才允许扈从的人捕捉。中午时分到山南面，张开黄色帷帐，进餐。一天总共两次合围，大约行走八九十里。遇到老虎则皇上亲自率领侍卫二十多人，占据高处射杀，没有不死的。如果老虎负隅顽抗，就派遣狗去纠缠它。狗不怕老虎，跟随在老虎后面吠叫，或者咬它的尾巴，老虎伏在草丛间，狗必定围绕跳叫，人就知道老虎所在的地方了。老虎愤怒追逐狗到平地，人才能施展弓矢。更有几名侍卫手持长枪步行，等待老虎被追逐中箭，必定愤怒扑向人，随即顺势击刺它，也没有不死的。古人说虎豹在山中，其势不可敌，现在搏杀它却很容易。一个多月以来，杀死老虎数十只，是前代所没有的。驻跸哈达河，雨后初晴山色碧绿，圆月当空，坐着听行漏，夜深不睡，作《笛家词》一首：“鱼尾捎残兔，华生满遥天。淡薄云，忽然送来疏疏雨。黑山不断，银砾无边。柳树阴里谁插，青青如此？碎叶当城，柔条垂地，宛如笆篱保护。计算征途几千里，今夜偶然随落絮。最苦沙场当日，玉龙演奏乐曲，万迭关山。白雁题书，一条乡路冷落，穿尽铁衣人老。哪个刀环归去？我现在何愁毡车茸帽，静静地把更筹数。烧炭烤黄羊，况且有倾壶乳。”

癸亥，道路经过柳条边，插柳结绳以界限蒙古，南到朝鲜，西到山海关，有私自越过的必定处以重刑，所以叫柳条边。关口小堡，居住的人十几家，名叫耿家庄，出此就是宁古塔将军所辖，荒山古碛，道路杂草丛生无法通行，驻跸鹞鹰坡。

甲子，驻跸庚格。白草黄云弥漫，呈现一种景象。牧人遗留的火，野火横烟。顷刻间景象奇异了。

乙丑，皇上谕令因为时节正值春深，禽兽孕育，围场中禁止射杀母鹿。仰见皇上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何处不牵动圣心呢？所经过的山岭十余座，高低互相倾斜，长短相接，老树稠密生长，连接山冈遮蔽山涧。立马崇山，暮云千里，不堪回望。驻跸库鲁。

丙寅，皇上万寿节，诸王大臣随从官员都到帐殿前行礼。风日晴和，天空开启瑞祥的早晨。道路旁边开始见到春色，嫩柳摇青，柔荑结绿。偶然有会心之处，诵读苏子卿“随时爱景光”的诗句。驻跸三丸山。

丁卯，驻跸夸兰山。山河逐渐平坦，细河屡次渡过。有蒲草在水边丛生，枝叶像柳，长不满一寻，用来做箭，不矫揉而坚硬。蕫泽的蒲草不能及它。

戊辰，驻跸阿尔滩讷门，这是从开原到乌喇的驿道。自从嘉祜禅到这里，很少有人迹，地方低洼潮湿，黑土落叶，积雪终年相继，逐渐变成淤泥，深的二三尺，浅的一尺多。两山积水停滞不流，颜色像铁锈，溅到衣服上就变红，土人称之为红锈水。山谷之间，淀水积聚，积草凝尘，积尘生草，新的浮在水边，腐的退入污泥，游根牵惹，累累成为土墩。马踏在上面就不陷落，失足就堕入水中，下马步行才能避免滑倒。土人称之为塔儿头。

己巳，驻跸塞木肯河。

译山阜纵横相连，细小的溪流环绕萦绕。新开辟了驿道，迁徙奉天的流民居住在这里，于是写下《流民叹》。将军重视军事装备，在旷野中开拓新的边疆。再次迁徙境内的百姓，跋涉前往寒冷的边塞戍守，草木凋零时早已无家可归。哪里还能忍受更远的迁徙？驱赶奔波数百里，囊中空空没有一文钱。携带的口粮每天都不够吃，锄头铁锹大多被丢弃。空荡的山中隔绝了四邻，豺狼老虎时常在周围盘旋。砍伐树木搭建板屋，仅仅粗略地安置了两三根椽子。接连几天雨水又落下，全家无处安眠。年轻的妻子病弱哀愁疲惫，成年男子的衣服也不完整。所有的土地都长满了荆棘，手脚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长子被官府征发服役，辛苦常年不断。面容消瘦如鹤对着过往行人，想要说话先已泪流满面。说自己是来自江南，不熟悉这严寒的天气。微贱的身躯历经患难，在这异域谁可怜见？听说有宽大的诏令，归去的梦想依然艰难阻滞。粗劣的食物勉强免于饥饿，性命只是苟且延存。哀哀叹息孤独无依，家乡的音信难以传递。

译庚午日，冒着雨行军四十里，地势倾斜微微向上，树木排列成行却有断缺。一座山刚走完，另一座山又迎面而来，上下奔波使人疲惫，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在黄河边驻跸。

辛未日，夜雨未停，行军五十里，在萨龙河驻跸。深夜难以入眠，偶然写成《扈从杂纪诗》四首：“荒凉的沼泽地道路模糊不清，千山之中立马面对斜阳。彩色的旌旗不时夹杂在岩前的树木间，黄色的缰绳远远飘向岭外的云端。出列的狐狸被人一起追逐，合围的麋鹿自然成群。扬雄的《羽猎赋》我无力效仿，随从圣君身后空自惭愧。”

“关山日落解开征鞍，只惊讶客居他乡重裘单薄。在浅草围成的圈中观看射虎，在平坦的沙洲上等候皇帝停驾。人们迷失在暮雨中归营很晚，马匹爱惜蹄子怕陷入泥泞渡水艰难。边地萧条风景迥异，今晚做梦回到了长安。”

“旷野春深太阳运行迟缓，猎场远近事先奏报知晓。清晨清道分列队伍，傍晚安营各自认旗。飞驰的马匹金饰口衔，由猎犬官牵着；解开丝绳绣帽，由鹰师脱下。新编的艳丽曲谱天鹅曲，偏向在回中静夜吹奏。”

“东风花信全无凭据，灌木丛条望眼凝滞。系好马缰行踪遮蔽洞壑，提起衣裳去路断绝沟渠。山寒未减深春雨意，涧冷常存隔年冰凌。努力驱驰人尚健壮，三千弱水何曾挂念。”

壬申日，雨刚停，行军五十里，长岭连绵起伏，古木茂密，时有低洼狭窄之处，在苏敦驻跸。癸酉日，行军七十里，高树覆盖山坡，其中有杏树，高约三四丈，老干枝桠交错，红花半缀枝头。正以为异域苦寒，辜负了美好春光，繁花细蕊忽然映入眼帘，欣然喜悦，在马上赋《金缕曲》词一首：“绝塞山无数，触动羁旅愁绪。马头雁底，黑云黄雾。拼得今年春草草，落尽垂杨柳絮。想知道是东风留住否？蓦地花开，横在小丘，据吟鞍，错认江村路。吹落几点洗红雨，夭斜似解怜人语。询问春风，玉门关外绿意如何？度过嫩蕊浓香，空自艳丽，不见蝶围蜂舞，只惹得晴丝牵住。已断青旗沽酒酒店，待踟蹰，画角频催离去。摇鞭影，日亭午。”

快到乌喇鸡陵时，皇上乘坐銮舆，率领皇太子及诸王大臣随从官员到江边，遥望长白山，行三跪九叩礼完毕，吹打乐声进入城中，在将军署内驻跸。按长白山在乌喇南六百里，峰峦绵延不断，山巅有潭，南北五里，东西八里深渊莫测。南流为鸭绿江，北流为混通江。《唐书·列传》有“马訾水出靺鞨之北，颜色像鸭头”，《水经》说“大辽水出塞外白平山东南进入塞内，就是这座山”。元人叶隆礼《辽志》也说“长白山在冷山东南千余里（今按长白山在冷山西南六百余里），白衣观音所居，其内禽兽皆白，人不忍进入，怕污秽其间，以致蛇虺之害。黑水发源于此，旧为粟末河，辽太祖破晋后改为混同江。皇上因这里是祖宗发祥之地，曾派侍卫携带粮食前往探其胜景，春发秋还，都说岩壑清峻，松柏蓊郁，确实是灵仙的窟宅，山岳的神秀。现在国家有大典礼，必派使臣祭告，每次都在这里望祀。奉和御制《望祀长白山》诗：“神区当紫极，毓秀敞珠宫。典祠云亭外，灵祗陟降中。黑河水流不尽，青海气遥通。封禅无需颂，升歆拜舞同。”

甲戌日，下雨，在乌喇鸡陵驻跸。又因为在此造船，所以叫船厂。江即松花江，满语叫松阿喇，乌喇就是它。松花江源出长白山湖中，北流汇合灰圦江，至海西流汇合混同江入海。金史名为宋瓦江康熙十五年春，移宁古塔将军驻镇在此，建木为城，倚江而居。统辖新旧满洲兵二千名，并迁徙直隶各省流人数千户居住在此，修造战舰四十余艘，双帆楼橙，与京口战船相似。又有江船数十艘，也具备帆樯，日常练习水战，以防备老羌伊车（满语以新为伊车）满洲居住在混同江之东，地方二千余里，没有君长统属，散居山谷间。他们勇悍，善骑射，喜渔猎，耐饥饿寒冷辛苦，骑马上下崖壁如飞，每见野兽踪迹，追踪求之，能得潜藏之所。又挖木为舟，长可丈余，形如梭子, 呼为威忽施，两头桨捕鱼江中, 往来如驶。皇上以德抚之, 渐归王化, 移家内地, 被甲入伍, 隶宁古塔将军及奉天将军部下, 亦有入京为侍卫者。

乙亥日，冒雨登舟，溯松花江而上，顺流而下，风急浪涌，江流发出声响，断岸颓崖，都生长着怪树，江宽不过二十丈，狭窄处可百余步，风涛迅疾发作，往往惊人。傍晚云开，落霞远映，山明水静，凤舸中流，在大乌喇驻跸。

译虞村，距离船厂八十余里。查考乌喇即是辽代的宁江州，设有混同军观察兵事，隶属于东北统军司。《金史》记载太祖攻克宁江州，降服移炖、益海路，大弯、照撒等人在婆剌赶山击败辽兵，进逼达鲁古城，进攻黄龙府，于是攻克显州，那么宁江州在当时也是重要之地。元朝灭金后，设立军民万户府，分五路统领混同江南北。明朝初年归附，后来又各自分割其地。我太祖高皇帝攻取乌喇之地，使其归属我朝，这里山多黑松，树林结出的松子很大，土产人参，水流出北珠江，有鳇鱼，禽类有鹰、鹞、海东青之类，兽类有麋鹿、熊、猪、青鼠、貂鼠之类，颇为富饶充裕。那里的市场用银和布交易而不使用钱币，居住的房屋用木头连接成栅栏，上面覆盖木板，再铺上草，墙壁也用木头做成，上面涂抹泥土，当地极其苦寒，房屋高度仅一丈多，只开东南方向的门，一间屋内，火炕环绕三面，下面烧火取暖，人们睡觉、吃饭、起居都在上面，即使是盛夏也像京城八月时的天气。土地适宜种植稷、谷、稗，三月播种，八月收割，这是因为三月之前土地冻结未开，八月以后降霜冻死草木，计算从耕地到打场的时间不过四个多月，不施肥灌溉，不耕耘除草，却足以满足终年的需要，可见土壤肥沃可知。虞村居民两千多户，都是八旗壮丁，夏天采珠，秋天采参，冬天取貂皮，以供给公家及王府使用，男女耕作，终年勤劳，也有充当水手驾船捕鱼的，或进山采集桦皮的。他们的饮食非常粗陋，衣着方面，富人不过穿羔皮裘、纻丝细布，穷人只穿粗布以及猫、犬、獐、鹿、牛、羊的皮，偶尔有用大鱼皮做衣服的。珠蚌生长在支江的山溪中，人们在五六月间下水采挖老蚌，剖开取出最大的充作贡品，其颜色微青，不太光莹，也不常有，但清水急流处珠色白，浊水及不流动处珠色暗，也往往有得到细珠的情况，不敢私自占有，仍投入水中，然而总不及南海的珍珠珍贵且多。采参的人说，人参在春天生苗，多在背阴湿润处，初生时小的三四寸左右，一枝五叶，四五年后，两枝五叶，没有花茎；到十年后，生三枝，年份更久的生四枝，各五叶，中心一根茎，俗名叫百尺杵。四月开花，细小如粟米，花蕊如丝，紫白色，秋后结籽，或七八枚，如大豆，生时青色熟时红色，自然脱落。采摘的方法，是在四月及七月带着干粮进山，那种草一根茎直向上长，独自高出众草，光泽与晨光相映，就刨取它的根，一丛或分四五枝，或分二三枝，品种有紫团、白条、羊角等名称，只有黄润坚实的，俗名金井玉阑的，质地坚实味道甘甜，这是最好的。然而秋冬采摘的坚实，春夏采摘的虚软，所以现在采参多在七八月。貂鼠喜欢吃松子，生活在深山松林中，又名松狗，有黄、黑两种，紫黑色的，色泽深沉而不耀眼，尤为难得。它们的洞穴或是土穴，或是树洞，捕猎者先在洞口设网，后用烟熏，貂鼠怕烟跑出，就进入网中。又有捕貂的狗，嗅到踪迹，守在所在之处不离，等待它出来咬它。这貂皮和人参的利益，居民依靠它们衣食，所以《金史》也称那地方为富庶之地。

译丙子日，皇帝驻跸于大乌喇虞村。这一天已经立夏了。和暖的南风没有到来，仍然穿着厚重的皮衣。乌喇的旧城，方圆数里，四面是土墙，中间有一座高台。夕阳西下时登临眺望，徘徊流连，极目远眺。江岸上有几间瓦房，随意走去探访，题名为保宁庵。佛殿三间，左右僧房各三间。住持僧人是江宁人，虽然不认识文字，但对客人恭敬谨慎。献茶请求题诗，我在壁上题了两首绝句：“野寺荒寒江水滨，门前寂寞长荆蓎。经过莫漫伤歧路，幸是天涯扈随人。”“我来异地逢春尽，才见花开一两枝。蔓草孤村人迹断乡心遥与白云期。”丁丑日，皇帝驻跸于大乌喇虞村。这天早上打算去观看乌稽，因为下雨没有成行。当地人说：“喇母乌稽，在松花江以东大约百里处。也叫小乌稽。乌稽，是汉语‘大林’的意思。里面都是高大的松树以及桦树、柞树，间杂有榆树、椴树，鳞次栉比，虬枝盘曲。山岭如带，溪涧如缨，草木蒙密纷乱，白天也昏暗无光，霜降后叶子凋零，才略微见到日月。树根乱石嶙峋错落，怀疑没有道路。车马经过这里，为之犹豫不前，为之频频回顾。”人参生长在椴树下，翠绿的叶子，红色的果实鲜艳夺目，生长在灌木草丛间。行人穿过树林的东角，从厄黑木站到喇伐木站，东西四十多里，都是林间小路。从喇伐向东走六十里，叫昂邦朵红。朵红，是渡口的意思。再向东四十里，叫塞赤乌稽。树木稠密，道路险峻，比喇母乌稽更甚。抬头看天空辽阔深远，如同在洞穴中。行走渡过六十里，才得到平原，相传称为大乌稽的就是这里。再向东四十里，叫曷木逤逻。它的东北二百多里，有小白山，山岩险峻，冰雪夏天也不融化，怀疑就是宋代洪皓被流放去的冷山。洪皓的《松漠纪闻》也说：“冷山距离宁江州一百七十里，地方苦寒，草木很多，到了八月就把草木倒置埋入地下，封土数尺覆盖其枝干，到季春再挖出来，否则就会冻死。”从曷木逤逻向东走一百里，叫乌黑法喇。有黑色的巨石横亘十多里，车马经过上面发出硁硁的声音。传说下面有海眼。再走二十里，叫必喇汗。从必喇再走七十里，叫沙林。东南十五里，叫火茸城，是金朝的上京会宁府。查考《金史》，上京路就是海古的地方，女真语称金为按出虎，因为按出虎水发源于此，所以叫金源，取建国号称为内地天眷。天眷元年称上京，海陵王贞佑二年迁都到燕京，削去上京的称号，只称会宁府。大定十三年又恢复为上京，管辖节镇四个，防御使一个，县六个，镇一个。原来有会平州，天会二年修筑契丹的周特成（成：城）。后来废除了宫室，有干元殿，庆元宫（天会十三年建），辰居殿，景晖门（天眷元年建），敷德殿，延光门。又有寝殿叫宵衣，书殿叫稽古。又有明德宫，明德殿，是金熙宗供奉太宗御容的地方，也是太后居住的地方。凉殿，皇统二年建造，门叫延福，楼叫五云，殿叫重明，东厢南殿叫东华，其次叫广仁，西厢南殿叫西清，其次叫明义。后面东殿叫龙寿，西殿叫奎文。还有时令、泰和、武德、熏风等殿。有兴圣宫（金德宗居住）、永祚宫（金睿宗居住）、光兴宫（金世祖居住）等宫。正隆二年命令吏部郎中萧彦良全部毁坏宫殿、宗庙、各大族宅第以及储庆寺。大定二十一年又修复宫殿，建造城隍庙，用砖石加固城墙。在按出虎水旁边建造皇武殿，作为击球校射的地方。云锦亭、临漪亭，作为笼鹰的地方。现在它们的遗址逐渐湮没。吴江吴兆骞《天东小记》所记载：火茸城方圆四十多里，中间禁城大约一里多，三座大殿的基址都在，破碎的碧瓦像棋子一样散布在上面。禁城外有大石佛，高约三丈，莲花座承托着它。前面有石塔，向东微微倾斜。出大城向西，则菱角荷花遍布沙洲，逶迤绵延，看不到尽头。沙洲间有亭台楼阁的遗迹，难道就是当时的宫庭苑囿吗？听吴兆骞说：从沙林向东八十里是宁古塔，临江而居，用木头做城墙，地方极寒，八月就下雪，过了清明节冰才融化。人刚劲勇猛，重视信义，路上没有拾取遗失物品的，人们不敢私下争斗，官民相处融洽，监狱没有冤枉拘禁的人，宛然有陶唐氏的风气。从宁古塔向东走六百里叫羌突里噶，松花江、黑龙江两条江在这里汇合。有大土城，有人说叫五国城，有人说在朝鲜北境。靠近宁古塔的有安置宋徽宗、钦宗的旧城，在山顶上。《南烬纪闻》说：二帝起初迁到安肃军，又迁到云州，又迁到西沔州，又迁到五国城。那个地方距离燕京三千八百多里，向西到黄龙府二千一百里，这座城是汉将李陵战败的地方。现在用其他书籍考证，地理远近不太符合，暂且记载在这里，以等待后来的考证者。

四月初一，戊寅日，皇帝驻跸于大乌喇虞村。天气温暖，风平浪静，客居的情怀舒畅。江上的烟雾，沙洲的草色，晴天的景色清晰可见。收到家信，知道老母亲健康，如白云般自在的家中，心中欣慰。

己卯日，皇帝驻跸于大乌喇虞村。傍晚大雨倾盆，江

译乌云昏暗。客舍里点亮了灯笼，雨声淅淅沥沥，整整下了一夜。庚辰日，早晨起床，细雨还在零星飘落，流动的云彩没有停歇。泛舟江中，草屋和渔庄映衬着山冈土丘，岸边的花刚刚绽放，在轻柔的烟雾中错落有致，仿佛江南杏花春雨时节，竟不知道自己身处遥远的边塞。在冷堋之上捕鱼，这里是出产鲟鳇鱼的地方。距离虞村还有八十里，冒着雨在傍晚归来。在大乌喇虞村驻跸。

译辛巳日，清晨初晴，皇帝车驾从大乌喇虞村出发，乘船行二十里，风雨突然而至，骇浪翻腾，江面烟雾如泼墨般浓重，船只摇晃不稳，无法前行，急忙靠岸停泊。于是想起幼时在家，八月十五夜晚登上吴山绝顶观看钱塘江潮，月色横贯天空，江波平静收敛，悠悠逝水吞吐着月光，清澈如白绢。片刻间风势骤寒，海门潮起，月影映照银涛，波光摇曳如喷雪，白浪奔飞，声音震撼山岳，使人毛发竖立。俗话说：“十万军声半夜潮”，确实不假。松花江虽有潮水却不汹涌，只是过眼令人惊心，此时身与水天一同漂泊，沉吟间尘世之心顿时消尽。午后风势稍定，牵缆前行很慢，又行二十里登岸，寻找牛车，在山崖上下间，泥滑难行，到达船厂时已是三十刻之后。作《水龙吟》词以记录此事：晓峰新翠，飞来锦帆，半渡春江。船桨刚回首，碧罗天净，弱云微抹。咫尺苍茫，狂风骤卷，怒涛喷雪。惊讶盆翻白雨，松林转黑，红一线如雷车掣电。如此风波，怎敢急切？回船渡头，刚歇野炉众人争拥，征衫未干，薄寒犹怯。辽日遗墟，金朝旧事，断垣残堞。有当年献纳埋钱满瓮，听渔人说起【本朝初年有渔人在江岸掘得宋钱一瓮】，皇帝驻跸乌喇鸡陵。

壬午日，皇帝驻跸乌喇鸡陵。烟霭连接江面，积阴不散。乍晴乍雨，顷刻间迷茫一片。信知变幻无常，阴晴难料。世间世态也是如此啊？

癸未日，皇帝驻跸乌喇鸡陵上，赏赐镇守各位大臣筵宴，赏赐各有差别。正赐宴时，雨停日出。宴毕，又下雨。

甲申日，江雨初晴，皇帝车驾清晨出发，回望山腰树梢，白雾喷薄，仍含着湿润的翠绿。行百二十里，渡过萨龙河，驻跸。河流不太宽，正值山溪暴涨，浮桥难以支撑，水势浩瀚弥漫，急流如箭，小舟竞渡，从傍晚到清晨。

乙酉日，渡过英儿门河，河本细流，因久雨缘故，遂成大川。皇上亲自整理舟楫，扈从各位大臣得以顺利渡河。驻跸英儿门，离此百五十里，有大金壮义王娄室墓，神道碑高八尺八分，宽四尺五寸，厚二尺二寸，顶部高三尺，上刻翰林院直学士中大夫知制诰兼行秘书少监虞王府文学轻车都尉大原郡开国公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王彦潜撰文，奉大上大夫大名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飞骑尉赐红鱼袋任询书丹，额篆“大金开府仪同三司金源郡壮义王公神道碑”。其文详载娄室攻克黄龙府、白水泺及与宋朝军队战于太原、汜水、蒲解、富平延绥之功，与经史所载无异。末尾说“卒于泾州，归葬于济州东南隩”。按《金史》隆州下利涉军节度古扶余地，天眷三年改黄龙府为济，因太祖攻辽大军径直涉水，不借舟楫也，置利涉军。大定二年嫌与山东路济州同，更名贞祐。由此考证，则英儿门也属黄龙府故地也。考《金史》记载任询字南麓，易州人，慷慨大多节，书为当时第一，画亦入妙。历任北京盐使，年老致仕，家藏法书数百轴。王彦潜姓名爵里俱不记载，另载王竞，彰德人，由固安令召回权应奉翰林文字兼太常博士，诏作完颜娄室墓碑。竞以行状尽实，请国史刊正。之后迁翰林学士，擢礼部尚书。其名其爵与此不符合。今碑文凿凿可据，也足以证明《金史》之缺略云。

丙戌日，山径颇幽，林峦交映，细野花草，始知初夏，驻跸黄河。

丁亥日，驻跸伊巴旦。遥岑新月，野村烟。游子多怀，览物增慨。

戊子日，驻跸小雅哈河，地稍温，草茵初碧，倦马荒途得饱食矣。是夕，又成扈杂诗四首。镇城南面倚江居，长分来一派余，隔岫晓烟笼鼠，临流夜火打鳇鱼。招甲士强能挽，住久流籍未除，共说年年曾望幸，图今日度銮舆。覆茆板牖低穿，土锉周通短灶，猿臂丁男多矫健，蛾少妇本便娟。三餐但煮玲麦【穬麦似大麦而大，土与稗米作饭，颇滑润，名玲麦】独桨轻操舴艋船。殖往来惟镪布，市中全不识缗。虎革长陪游直禁，营十三通尽知名。御前捧牍初传奏，里弯弓学射生。褶剪鹅迎日艳，翎翻孔雀倚风轻。三古礼升平重，漫说微行伴平。橐笔櫜书渡黑，遐方四月又旬过。山坳臼遗墟在，站道鸡豚旧讹。马给圉人牵上驷，张宫罽载明駞【扈之时蒙给官马五匹，随从圉一名，毡账房一架及一应行李皆驼驮载，专人掌之】仗前时见天喜，鹿尾熊蟠赐独

译鹿尾熊蟠，是东方的一种美味，官府厨房因此把它视为珍贵之物。

译己丑日，皇帝驻跸于乌鸦岭。山势突兀耸立，岭外云雾升腾，又担心阴雨连绵。

庚寅日，在雨中过夜，在黑河见到一株梨花，在烟雾中显得惨淡凄清，为此作《南楼令》词一首：“浅草杂乱，山峦稠密，惊沙滚滚，黑水奔流。美好的春光，却只像穷尽的深秋。刚刚有一枝花映入眼帘，冷雨敲打，几时才能停休。遥想那小红楼，美人正站在楼上。月光溶溶，吹拂着香炉中的熏香。”谁能相信东风欺凌这极远的边塞，竟不允许把春光留住。夜黑城在北山的角落，砖砌的城根还有子城，尚存台殿的旧址。又有一座石城在南山的南面，水草丰美，略微有田间小路。相传夜黑、哈达、灰法都是东方的小国，各有君主。我太祖高皇帝攻破了它们，那些地方于是成为废墟。驻跸于西塔克图昂阿。

辛卯日，驻跸于威远堡，这就是柳条边汛守的地方，由奉天将军管辖。疆界分为内外，地势逐渐升高，策马四处眺望，顿时踏上康庄大道。

壬辰日，经过开原县。城墙虽然残缺，但叠石坚固。有人说这是唐代修建的。查考史料，开元之地属于挹娄。唐贞观年间，将该地设为燕州。唐玄宗设置黑水州都督府，后来归属渤海国，为上京龙泉府。元代改为开元路。明太祖在该地设置三万卫，又将辽海卫迁徙到这里。明成祖时，在城内设置安乐、自在二州，都隶属于辽东都指挥使司。康熙三年，才设置开原县。这天，驻跸于三道铺。

癸巳日，经过铁岭县。颓败的一堵墙，仅能抵御牛马。看花楼在东门外，是明代万历年间大帅李成梁的旧宅。上层建筑中间横断，动荡中已不存在，只剩下四面墙壁。基石有几层，门上一块石头，横向约一尺，纵向是横向的两倍。质地朴素而纹理黝黑，梅干俨然像一株树，也是一件奇事。唐王营在城南十里，帽峰山东南面，宽阔平坦如手掌，四周略微有遗址。山下小河蜿蜒如带，相传唐太宗征讨高丽时驻营于此。银冈书院在城内。龙首山在东边约二里处。查考史料，铁岭是古代嚚州之地。辽左旧志记载有古铁岭城，在银州东南五百里，地域连接高丽。明洪武初年，在该地设置卫所，不久迁徙到这里。康熙三年改为铁岭县。懿路在城南六十里的地方，是古代挹娄国的故地。这天行军一百四十里，所经过的柴河、范河【一作泛河】、小清河，它们的水都汇入辽河。驻跸于盛京城内。

甲午日，驻跸于盛京城内。天气温暖，开始脱下厚重的皮衣。

乙未日，驻跸于盛京城内。

丙申日，皇上拜谒并辞别福陵、昭陵，打算明天回銮。

丁酉日，大营仍然渡过辽河，皇上驾临辽阳。辽阳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燕国，《史记》记载秦始皇二十五年派遣王贲攻打燕国并灭掉它，于是在此设置辽东郡。汉高帝八年封纪通为侯国，东汉末年被公孙度占据。北海人管宁、王烈避乱都依附于他。查考公孙度本是辽东襄平人，起初担任玄菟郡的官吏，被举荐为有道，历任辽东太守，向东征伐高句骊，向西击退乌桓，向南渡海夺取东莱各县，威势行于海外，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上表推荐公孙度为永康乡侯，公孙度说：“我称王于辽东，何必是永康乡侯！”将印绶藏在武库中，不接受任命。管幼安到来，于是空出馆舍等待，管宁在山谷中居住，与公孙度交谈只涉及经典，不谈论时事，礼让之风在海外推崇。王烈也有德行义举，东方的人多归附他。争讼的人将要向王烈质询，有的在半路返回，有的望见他的庐舍就返回，羞愧于让王烈知道。当时邴原也一同依附公孙度，刚正不阿，公孙度以下的人都不能安心。管宁说：“潜藏的龙以不被看见为美德。”于是派遣邴原回去。公孙度死后，传位给儿子公孙康，孙子公孙渊自称燕王，建元绍汉，被魏国灭掉。等到晋国攻陷高丽，后来归属慕容垂的儿子慕容宝。唐太宗征讨高丽，得到辽东城，设置辽州，不久放弃不守。唐高宗时又夺取此地，设置安东都护府，后来被渤海国大氏占有。武则天万岁通天年间，被契丹、奚族逼迫。有个叫乞乞仲象的人，渡过辽水自保。武则天封他为震国公，传位给儿子大祚荣，建立都城，自称震王，吞并海北地方五千里，兵力数十万。唐中宗赐予都城名为忽汗州，封为渤海郡王。传了十代到彝震，僭越称帝改元，打算建立宫阙，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成为辽东的强国。忽汗州就是原来的平壤城，号称中京显德府。辽国攻打渤海，攻下忽汗城，俘虏其王大諲譔，建立东丹王国，立太子耶律图欲为人皇王来主持。修缮辽阳旧城，用渤海汉户建立东平郡作为防御州，后来迁徙东丹国民居住于此，升为南京城，名叫天福高，高三丈，设八门，方圆三十里，南面为三门，壮丽地建有楼观，四角有角楼，相距各二里。金代将其作为辽阳府，居中东京留守司。元代将其作为辽阳县。明初在该地设置定辽中卫及定辽左、右、前、后、东宁五卫，都隶属于辽东都指挥使司。顺治十年将辽东改为辽阳府，内设辽阳县。十四年废除府治。康熙三年改为辽阳州。砖砌的城墙残缺剥落，女墙已不存在。辽代的故宫，也只有茂盛的杂草，獐猿都无法通过而询问了。太子河在城东北五里处。

译《水经注》记载：“小辽水向西南流经襄平县，形成淡渊。晋朝永嘉年间，淡渊干涸。小辽水又流经襄平县，汇入大梁水。司马宣王（司马懿）就在此水之上斩杀了公孙渊。”地方志记载：“大梁河又名东梁河，就是现在的太子河。”华表山位于城东六十里处。丁令威曾在此修道，离家千年后，化作仙鹤归来。相传谯楼上的石柱，就是华表柱。道观如今已荒废，有番僧居住在那里。皇帝驻跸于辽阳城内，御制《和唐太宗辽城望月圆》诗。臣士奇恭敬地和诗进呈：“夜色正深未尽，月神缓缓升起，右侧的碣石清晰可见，白榆星明亮闪耀，城墙如象舞般排列，点缀着清冷的月光，灿烂的光辉招摇，神光超越闪电，徘徊间余清未尽，双月轮自然团聚，仰望以舒展圣明的胸怀，欣喜地看到妖星（欃枪）消亡。”

译戊戌日经过广佑寺，寺宇宽阔宏大、壮丽辉煌，中间有一座九层佛塔，离地千尺，是唐代修建的。后殿里有一尊自来佛金像，结跏趺坐，端庄严肃，相传从前侍卫经过这里时，佛面显露悲容，两眼垂泪，观看的人都很惊骇。这天跟随皇帝车驾游览千山，细雨蒙蒙，湿润的青翠沾湿了衣服。辽东地区的群山，大多土多石少，唯独这里堆积着巨石，嶙峋怪石令人目眩，山峰重叠，数以千计，这就是这座山得名的原因。当时从断裂的溪涧和层叠的悬崖中，看见一枝、两枝芍药，淡淡的香气暂时拂过，回头看而感到快乐。温泉在丛生的草木之间，祖樾寺在谷口，林木幽静秀丽。进入山里几里，是龙泉寺，方丈房前有大石像屏风一样，松树生长在石缝中，细小的泉水从石壁下流出，仿佛王维“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的诗句。还有大安香岩中的惠三寺以及仙人台、罗汉洞等名胜，傍晚时分来不及全部游览，听说仙人台在香岩寺，俯瞰大海，如同铺开的几案席子，也是奇观。得到一首游览千山的诗：“霏雨陵芳晨，轻阴散林薄。修坂被青苕，穷崖吐红药。流泉既觱沸，诡石亦龈腯。微微仙梵声，三五列兰若。憩足惬幽赏，晚烟张翠幕。松欹云欲坠，海静潮初落。缅想平生怀，愿言遵丘壑。矧兹尘外镳，俯仰欣有托。驻跸几荒屯。”

己亥日驻扎在牛庄，从辽阳到这里地势多低洼潮湿，雨后泥泞积水时常困扰行旅。前代史书记载，唐太宗征讨高丽，车驾到达辽泽，泥泞沼泽二百多里，铺土做桥以便渡过，渡过之后撤去土桥，以坚定士兵的决心，这里就是那个地方。当时正好天气晴朗，于是没有泥泞的困扰，得到一首咏史诗：“贞观昔驭禹，神武耀太平。新罗请求归顺，乐浪于是迅速征讨。亲自穿戴铠甲，两把弓挂在车衡上。飞快的诏书下达州县，父老免除迎接。经过朱蒙祠，随即走出白崖城。错水又阻碍泥泞，车马不能前行。砍伐树木修筑长道，敲击战鼓才进军。经略虽然平定，辛苦实在不轻。回忆当时靺鞨围困，叹惜魏元成。常使千秋之后，独自留下直谏的名声。”

庚子日渡过三坌河。查考辽河从东北小口流出，称为范河，向西南流为大口，东梁河从东山向西流，与浑河汇合为小口【又名太子河，也叫大梁水】，浑河在东梁、范河之间，沙河从东南山流出，都汇合在这里入海，所以叫三坌河。河流通潮汐，两岸宽广。辽阳城在河东岸，广宁城在河西岸。明朝时在三坌河适中地方设立镇城，作为声援。后来镇城被我们占领，每次趁着河水结冰东西攻克，曾经没有界限了。驻扎在沙岭，废弃的城堡荒凉，水井清理了却没人饮用，六军驻马，带着淘洗过的米匆忙而行。

辛丑日，行军一百八十里，与大营相遇。时值仲夏，气候像春天一样和暖。居民扛着犁锄，勤于农事。所种的庄稼都在垄上，担心被吹来的沙子掩埋吧。驻扎在壮镇堡。

壬寅日，路出十三山下。《五代史·胡峤北行记》说：“向东经过一座山，名叫十三山。说距离幽燕西南二千里。”《辽史》燕王淳讨伐武朝彦，到达干州，十三山都是这个地方。先前向东行进时，从猎鹰窝山，仅在远处望见，不太清楚。近来骑马在山岭上，看见十三座山峰互相起伏，峰势险峻，中间没有一棵树，极像研山。山顶有水池，池下有洞穴，居民往往躲避战乱在这里。金朝蔡珪诗说：“闾山尽处十三山，溪曲人家画图中。”现在山下有人家，没有溪水了。驻扎在大凌河西岸。

癸卯日驻扎在七里河，偶然作了一首诗：“急水河通慢水河，关山遥远几次经过。茂盛的芳草无穷无尽地绿，都向着残阳落下的地方多。”方志记载：“急水河发源于万松山的五指山，向南流与慢水河汇合，又二十里与六州河汇合，向南流入海。六州河，是大宁、建州等水流汇合为一的。”

甲辰日驻扎在宁远城西，皇上在行殿翻阅前代史书，给臣士奇看《御制游千山诗》三首，又赐给臣士奇诗说：“六御东巡海上回，夜深怀古帙重。秘书日日随行殿，玉勒前头珥。”臣感激受到特殊恩宠，恭敬地唱和两首进呈御览。岐阳罢猎旌旗回，锦帕牙签对御开。石鼓不曾歌圣德，天章翻赐史臣来。诗意如云汉光辉昭回，辇路花随文采展开。远愧永兴行秘监，抄书也自北堂来。回到行营后再成两首，咫尺龙颜日几回，漏沉银箭月华开。羽林卫士周庐静，独自放儒臣自往来。山海图经万里回，阅览顿时使好情怀开。丰京旧地行应遍，拟学长杨献赋来。

乙巳日驻扎在中后所。

丁未日将进入山海关，经过欢喜岭，在关东三里，又名恓惶岭，说出关的人登上这里感到恓惶，入关的人登上这里则欢喜。澄海楼在关西八里左右，飞檐承接云霄，层檐连接水面。楼前有台，平临海岸，海水澎湃。台下初望，海水深碧，万里无波。海风忽然吹来，如雷声四处震动，远远看见海上银涛矗立，水势浩大。靠近岸边则玄

译狂风呼啸，巨浪如云般飞驰。登上高楼向下眺望，海水几乎溅湿了衣襟。《南史》中记载张融的《海赋》说：“有急流回旋则日月仿佛受惊，浪涛翻涌则星河好似倾覆”，这确实是真的啊。从前汉武帝东巡海边，方士说蓬莱等神仙之地似乎可以到达，于是汉武帝打算亲自渡海去寻求蓬莱，群臣劝谏也不能阻止。汉武帝以英明之主的身份，却被方士迷惑，被后人所讥笑。近来邪道之人朱方旦秉持他的邪说，蛊惑世人迷惑百姓，皇上毅然将他诛杀，以端正人心，天下人无不称快。孟子说：“经典端正了，百姓就会兴起”，足以证明君主的喜好与厌恶，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影响深远。这一天捧读皇上御制的《观海诗》，实在是寄托了这样的用意。

皇上驻跸于二十里铺，创作了《澄海楼观海歌》：“六龙驾车巡狩于沧海之东，千军万马骑着花鬃马。长城尽头已插入浩瀚的海水，登上层层高楼更向苍穹攀援。倚靠栏杆向四周远望，豁然开朗，恍惚间灵异变化难以穷尽。混沌太极渺茫无边际，初次看到水面如同打磨过的青铜。轰雷忽然震动气势震撼，耳边飒飒作响仿佛惊风鸣叫。碧沙腾涌银浪崩裂，白石嶙峋洪波充盈。回旋的浪涛相互撞击，墙壁般矗立，飞溅的浪花互相升起，山峦般高耸。云雾聚集荡漾，上下旋转，乾坤贯通。蓬莱的贝阙在哪里，仿佛想象在浩渺的水中。珊瑚做屋梁，玳瑁做基石，水晶雕刻出冯夷的大弓。宫中的介虫和鲸鱼喷浪，龙女驾车，苍蛟扬起鬐鬣起舞。海童吞吐着螺节，光芒闪闪，鼍鼓声咚咚作响。大瀛海清澈深邃，散开霞光如绮丽，扶桑照耀着初升的红日。登州的海市更加奇幻，顷刻间台榭在虚空中生出。停下銮驾在古岸边排列着兰锜，华丽的旗帜和翠羽翻飞如长虹。三山的灵境似乎近在咫尺，蜃楼缥缈是否相同？百川朝宗汇聚于九野，遥想大禹真是神功。皇上出游扈从，广见闻，荡涤心地，开启尘蒙。平生壮志重在登览，向北遍历穷漠，向东直至溟蒙。惭愧没有广川赋那样浩汗的鬼神笔力，在笔下争豪雄。我想扬帆纵舟，濯足于万里，凌越浺瀜。茫茫大地百虑汇集，栖身寄托岂敢停休？微薄的身体安期，乔山之事荒忽。秦皇汉武，心思蒙蒙。广阔啊！坎德符合圣人的法度，接纳过往，蕴含渊冲。”

译丙午日，皇帝驻跸于王保河。

五月初一，戊申日，皇帝驻跸于永平府城西。轻雷骤雨，顿时洗去了征尘。天边残阳斜挂在树梢。

己酉日，皇帝驻跸于丰润城西。雨过后的平野上，风吹麦浪。百里路程，冷暖气候忽然不同。

庚戌日，皇帝驻跸于蓟州城内。

辛亥日，皇帝回銮京师，从山海关到京师，路程七百余里。皇上眷恋两宫太后，久未定省，星夜兼程，不辞跋涉之苦。当天亲自前往两宫问安完毕，铜龙漏刻已报更点。臣士奇上奏谢恩，回到官邸。臣本是山野鄙陋的儒生，恰逢盛世，追随在勾陈宿卫之中，八十年来，伏见皇上在行营中亲自书写启牍，问候两宫，必定恭敬虔诚，日久更加笃厚。批阅章奏，夜深不倦。所经过的郡县，必定询问民间疾苦、水旱灾害以及官吏的贤良与否。圣德巍巍，超越前古，岂是臣以蠡测海、管窥天所能尽述？只是就见闻所及，记载其大略，希望符合古人扈从日录的意义，借此流传不朽，臣实在幸运。

扈从东巡日录卷下

●扈从东巡附录

我扈从东行，留在松花江上，十日有余。目睹当地百姓日常饮食、生殖繁衍的不同，于是考辨名实，详细记载，附在日录之后，用以广博异闻。钱塘高士奇

亚拉桂紫

桦木箱。山中多桦木，当地人取来做箱子，用来盛放衣物。像木又像革，纹理华美，不假借边缘彩绘。

摊他哈花上

麻布纸。乌喇没有纸，八月就下雪。先于秋季捣碎旧衣中的败苎麻，入水成絮，沥在芦帘上制成纸，坚硬如革，缝合用来遮蔽门窗。

你马哈苏姑厄图枯

鱼皮衣。海滨有鱼，名叫打不害，肉疏松而皮厚，长数尺。每逢春汛，逆流乌龙江而上，进入山溪间。乌稽人取其肉做肉干，裁其皮做衣服，不分冬夏都穿着。日光映照下，五色斑斓如同文锦。

萨喇

木板鞋，长约一尺，用皮底套穿。历经雪碛、峻岭，追逐野兽如奔驰。

摩母罗

木碗，像盂，像钵，砍削痕迹粗糙，进献食物陈列品尝，无论贵贱，都需要它。

差非

木匙，长四寸，上端尖锐，下端丰满，削木制成。用火烤使其弯曲，杂佩在带上，用来代替筷子。

服寺黑

木甑，形状像盆，口径二尺左右，底部比口部稍窄，棱出孔洞以引气，放入粟米，蒸熟后才舂捣，不是炊煮器具。

猛姑戳

瓦罇，高六七寸，腹部大如缶，口小如钱，颈短而足蹩。质地是土，声音像木，产自高丽，这里珍视它，用来贮存芦酒。

威护

小船，独木挖空中间，首尾尖锐。大的能容五六人，小的能容两三人。一人手持两头桨，左右划动，横渡急流。

摩呼郎

烟囱，选取有孔洞的木头，截断像柱子，树立在土炕外，引导炊烟排出，上面覆盖竹筐，以避雨雪，像巨大的表柱。

护主

木槽，剖木如舟，可容纳水石许，横放在灶旁，用来代替盆盎。

法喇

扒犁，有车而无轮，有犁而有箱，装载不满，险路不倾，冰雪时节利用它。

搽不虾喇

灯架，取三叉树，折断倒置，一茎直立，凿孔以衔灯。

梭儿合得

高丽几，腹部平坦，边缘有棱，高约七寸，宽二尺多。弯曲金属键扣，可支撑可折叠。

石杭

木桶，截断大木，挖空其中，用来酿酒，用来腌制酸菜。

呼扭

柳斗，编柳条制成，用来汲取泉水，量取粟米。

兀贵他姑儿哈非

乌喇，草名。塞路多石碛，又容易泥泞，不可行走。缝革做鞋，名叫乌喇。乌喇坚硬，不能包裹脚。沼泽中有草，柔细如丝，摘取捶打，塞入鞋中。草无名，因用途而得名。

他四哈阿落火

莨菪，草名。茎像麻，叶小而尖，花像木棉，结实不可食用。食用它，让人狂走。

哈食马

拉姑，水族。似虾有螯，似蟹无甲，长约一寸，产于溪间。当地人称为“天厨之珍”，每年进献陵寝，必需它。

英莪

红草，果实。结实累累，像桑椹，甘甜可口，丛生在原野低湿处。有人说鹦哥关多此草，于是名字传讹为英莪。

一儿噶木克

花儿，水名，因颜色得名。碧叶铺地，果实缀在叶上，浅红而鲜艳，望去像落花片片。味道甘甜多汁，人们争着吃它。

乌立

老鸦眼，干果。柔叶小结，果实圆如珠，色紫而味酸。砍柴的人采集用来止渴，尚方旧制，曾滤取它的汁液做膏，用来擦拭珍宝。

交乌郎

狍子尾，菌类。巨木，雨后所蒸，含苞而毛茸，形状像灵芝，味道甘腻。当地人听说看见，不出乎兽类，所以这样命名。

伽尔密

蓼芽，菜名。乌喇地寒，到了秋天就没有生菜。取蓼花子，湿润

译把它盖上切碎的草，放在火炕旁边，通过温热蒸腾使其发芽，芽如细线，颜色微红，味道辛辣。

诸申木克

是满洲的水。满洲旧称诸申，称水为木克法。取蔬菜制作腌菜，放在木桶中，加入少许盐，用水淹没。它的汁液微酸，取用它来代替醋。

译飞石黑阿峰

黏谷米糕，也是俗间重视的跳神祭品。这是献给上天的供品，颜色黄得像玉，味道腻得像脂，颇为香洁。跳神的人家，主妇主持祭祀，男子击鼓辅助。不分亲疏，男女环绕观看。祭祀完毕，杂乱地坐下分食米糕，如同接受剩饭馈赠，赠送给邻里，好像厚重的赏赐一样。

詹冲努力

米儿，是酒，或许就是芦酒。将谷物煮成粥，加入酒曲发酵，片刻便酿成酒。早上酿造晚上就能饮用，味道稍甜，喝多了也不醉。

希福百勒

稗子，是米。塞外的田地贫瘠，不生长粳稻，所以种植稗子，也长得茂盛可爱。需要火焙之后才能舂捣，脱去谷壳成为米，圆润洁白如珠。

妈龙腻盟

苏子，是油。种植像紫苏，但叶子不紫。排列成畦像树木，果实累累。采摘下来舂捣，煮熟，放在苇笼中。用木盘承载，用巨石压住，一斗果实能榨出几升油。

虾棚

糠灯，也就是谷糠油滓，混合米汁，附着在蓬草梗上，形状像蜡烛，但长十倍，点燃后青光闪烁，烟雾凝结如云，以此代替蜡烛。

扈从东巡附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