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徐偃王志四

卷六 论说第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6–9 段

《松高》之诗曰:“虋虋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又曰:“申伯番番,既入于谢。”谢也,非徐也。谢为申国封内之境,宣王命召伯城谢,使居之,故曰“于邑于谢。”又曰“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谢者,城邑也,非封国也。《汉 地理志》:南阳郡,有县三十六,其首曰宛,故申伯国。有屈申城。而其支县曰棘阳,棘阳东北有谢城,地去徐之在淮泗间者甚远,岂得混而一之《易林》大畜之中孚:“周公祷,谢。”“谢”字与“安宁如故”“故”字为韵;左思《魏都赋》:“慎墨而谢”,“谢”字与“神蕊形茹”“茹”字为韵,盖古者徐、谢二字音近,故有此误。齐、鲁、韩诗未亡时,或有作“既入于徐”者,然不过诗之异文,而即据为典要,王氏之疏矣。且申侯爵而姜姓,徐子爵而嬴姓,此其谬误无待深论。第四,论偃王名号以诞为名,据之《竹书》,无可疑者。偃王之称,周秦人无解之者。而生号当时所无,自当从王逸说,以偃为谥。特谥法无偃安。北宋《谱》称:谥之曰隐,与《人表》合,则偃、隐声近,周秦人称偃王,或即隐王之假借,后人因而传之耳。史册凋亡,年代湮远,莫能征信,姑以传疑。王厚斋《困学纪闻》以《檀弓》“驹王”,谓即偃王,盖据西讨济河,以合夫《后汉书》之至于河上,然《后汉》说,未可尽信,辨语见下。若罗氏康王之说,则又其妄也。罗氏于此既云“偃即康王”,而下叙宋事,复曰:“武王封微子为周客,三十有二世君偃不道”。自注云:偃谥康,见《吕览 国事》。宋偃谥康,既注所出,然则徐偃之为康王,何以不明厥由来乎“三十二世”同,“君偃”同,遂为之同谥曰康,泌多妄说,不足诘也。至其称王,则亦有说。徐、楚介在蛮夷,欲统摄与国,则必崇奉其号,而于朝聘会同之往来,仍依其本爵,未尝有加礼也。犹之鲁为侯爵,于其本国则称公,鲁《春秋》书“公”,夫子不之追改也。故齐桓召陵,责包茅不责王号,晋人绝秦,且大声曰“楚三王”,绝不为讳,亦不以为嫌,此皆揆之情事,想当然者,知不免为说名谭理君子之所呵矣。第五,论汉晋人说徐偃王作乱,周穆王命楚伐徐之谬此千古冤狱也,倡自迁史,诸儒从而和之,毁与誉者,属和同声,岂惟<血蔑>偃,抑县诬穆。司马迁曰:一日千里以救乱,又曰:日驰千里马,攻而大破之。王符曰:一日千里以征之,谯周闻而笑曰:王者行有周卫,岂闻乱而独长驱,日行千里乎且作乱与反,必有迹焉,寇京师乎贼邻国乎胡不指而陈之乃若《后汉》之说,则更有大不可通者。夫率九夷以伐宗周,是反乱也,此时不图,而曰“畏其方炽”,至乎行仁义以朝诸侯,无叛迹也,而遽讨之,岂所以权胜败者,即在此骥▯之乘得与未得乎反乱者,贼仁害义者也。伯者尊王,犹曰假仁仗义,既反乱矣,谓之行“仁义”可乎既曰“无权”,向何以率九夷既曰“不忍斗”,向何以伐宗周骥▯之乘,不过八骏,今屏其贰车而八人者千里赴楚,昭王之不复,不其殷鉴哉淮南王多读中秘典籍,招致宾客数千,作内外书,成帝求天下遗书,刘子政实司校雠,经传、诸子靡不览观;王仲任过目成诵,博通众流百家之言,三子者之闻见,亦足以敌子长节信,而《淮南 人间训》称:偃王行仁义,王孙厉说楚庄而灭之。《说苑 指武篇》称:偃王好行仁义,王孙厉劝楚文而残之。《论衡 非韩篇》称:偃王修行仁义,强楚灭之。安先于迁,充并于符,皆绝无徐叛周伐之说,何也且东方朔《七谏》则亦有之曰:“偃王行其仁义兮,荆文寤而徐亡。”王逸注之曰:言徐偃修行仁义,诸侯朝之三十余国而无武备。楚文王见诸侯朝徐者众,心中觉悟,恐为所并,因兴兵击之而灭徐也。故《司马法》曰:“国虽强,忘战必危”,盖谓此也。其说可谓详矣,而绝不言周命楚伐又何也然而以汉难汉,尚不足钳耳食者之口而降其心,则请证之周秦之书。荀子,战国大儒也,其作《非相篇》,称徐偃王,乃冠于仲尼周公、皋陶、闳夭、傅说、伊尹、禹、汤、尧、舜,若反矣,作乱矣,毋乃拟人不于伦乎韩非《喻老篇》曰:夫治国者,则以名号为罪,徐偃王是也;

译《松高》诗说:“虋虋的申伯,王任用他承继职事。到邑地去,到谢地去,使南国以此为法式。”又说:“英武的申伯,已经进入谢地。”这里说的是谢,不是徐。谢是申国封地以内的地方,周宣王命召伯筑谢城,让申伯居住,所以说“到邑地去,到谢地去”;又说“王命召伯,安定申伯的居所”。谢是城邑,不是封国。《汉书·地理志》说:南阳郡有三十六县,第一是宛县,旧为申伯之国;又有屈申城。其支县棘阳,棘阳东北有谢城,那里距离位于淮泗之间的徐地很远,怎么能把两者混为一谈?《易林》大畜卦之中孚卦说“周公祷,谢”,“谢”字与“安宁如故”的“故”字押韵;左思《魏都赋》说“慎墨而谢”,“谢”字与“神蕊形茹”的“茹”字押韵。大概古代徐、谢二字读音相近,所以才有这种错误。齐诗、鲁诗、韩诗尚未亡佚时,或许有写作“既入于徐”的,但那不过是《诗经》的异文,王氏却立即据此作为典要,实在是疏误。而且申侯是侯爵、姜姓,徐子是子爵、嬴姓,这种谬误无需深论。第四,论偃王的名号 把“诞”作为名字,是依据《竹书》的说法,没有什么可疑。周、秦时代的人没有解释“偃王”这一称呼的。生前称号在当时本来不存在,因此应当采用王逸的说法,把“偃”看作谥号。但谥法中没有“偃”这一项。北宋的谱牒称:谥号为“隐”,这与《人表》相合;这样看来,“偃”“隐”声音相近,周、秦人称偃王,或许就是把隐王借作偃王,后人因而沿袭传下来的。史册残缺,年代久远,无法考证取信,只好姑且作为存疑之说。王厚斋《困学纪闻》根据《檀弓》中的“驹王”,认为就是偃王,大概是依据向西征讨、渡过黄河的说法,来与《后汉书》所说“到达河上”相合;但《后汉书》的说法不能全部相信,辨析的话见下文。至于罗氏所谓康王的说法,则又是他的妄说。罗氏这里既说“偃就是康王”,下面叙述宋国的事情时又说:“武王封微子为周朝的客,传了三十二世,君偃无道。”他自己注释说:偃的谥号是康,见《吕览·国事》。宋偃谥号为康,既然注明了出处,那么徐偃是康王,为什么不说明其来源呢?只是因为“三十二世”相同、“君偃”相同,就替他定了同样的谥号为康。泌的妄说很多,不值得追问。至于称王,也有可解释之处。徐、楚处在蛮夷地区之间,要想统摄同盟诸国,就必然尊崇王号;但在朝聘、会同等往来场合,仍然依照他们本来的爵位,并没有增加礼遇。这就像鲁国本是侯爵,在本国却称君为公,鲁国《春秋》记作“公”,孔子也没有追改。所以齐桓公在召陵会盟时,只责问楚国没有进贡包茅,并不责问它僭称王号;晋国人同秦国断交时,还大声说“楚国有三个王”,丝毫不加避讳,也不认为有什么嫌疑。这些都是按照实际情况推想出来的,知道自己不免要谈论名号、辨析道理,受到君子的呵斥了。第五,论汉、晋人所谓徐偃王作乱、周穆王命楚伐徐的谬说 这是千古的冤案,起源于司马迁,诸儒又跟着附和;无论毁谤还是称誉,都是异口同声,岂只是诬蔑偃王,也是在无端诬陷穆王。司马迁说:“一天行进千里去救乱。”又说:“骑着日行千里的马,进攻并把他打得大败。”王符说:“一天行进千里去征讨他。”谯周听后笑道:“君王出行有周密的卫护,难道听到有变乱,就独自奔驰,一天走千里吗?而且作乱、反叛一定会有具体迹象:是侵犯京师,还是侵害邻国?为什么不指出并陈述清楚?至于《后汉书》的说法,则更加有无法讲通之处。率领九夷攻打宗周,这是反叛作乱;当时不去谋划,却说‘害怕他的势力正盛’。等到他施行仁义、使诸侯来朝时,并没有叛乱迹象,却突然去讨伐他,这难道是权衡胜败的办法吗?难道关键就在于骥▯之乘究竟得到还是没有得到吗?反叛作乱的人,是残害仁德、损害正义的人。霸主尊奉天王,还只能说是假借仁义、凭仗正义;既然已经反叛作乱,怎么能说是在施行‘仁义’呢?既然说‘没有权势’,先前又凭什么率领九夷?既然说‘不忍心争斗’,先前又凭什么攻打宗周?骥▯之乘不过八匹骏马,如今除去副车,八个人骑马赶赴楚国;昭王没有再回来,这不正是殷鉴吗?淮南王大量阅读宫中秘藏典籍,招致宾客数千人,编成《内书》《外书》;汉成帝搜求天下遗书,刘子政亲自主管校勘,经传、诸子百家没有不阅读的。王充过目成诵,博通各家学说。这三人的见闻,也足以与司马迁相抗衡。可是《淮南子·人间训》称:“偃王施行仁义,王孙厉游说楚庄王,楚国因此灭掉了徐国。”《说苑·指武篇》称:“偃王喜好施行仁义,王孙厉劝说楚文王,楚文王因此残灭徐国。”《论衡·非韩篇》称:“偃王修养并实行仁义,强大的楚国灭掉了他。”谯周比司马迁早,王充与王符同时代,他们都完全没有徐国叛周、周伐徐的说法,为什么呢?而且东方朔《七谏》也这样说:“偃王施行他的仁义啊,荆地的文王醒悟,徐国于是灭亡。”王逸注释说:“意思是说,徐偃王施行仁义,诸侯来朝的有三十多个国家,却没有武备。楚文王见朝拜徐国的诸侯很多,心中醒悟,担心徐国会兼并自己,于是发兵攻打并灭掉徐国。”所以《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忘记战争也会危险。”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的说法可以说很详细了,却完全没有说周王命令楚国讨伐徐国,为什么呢?然而以汉人的说法来驳汉人的说法,尚且不足以堵住那些道听途说者的嘴、使他们心服,那么请再以周、秦时代的书来证明。荀子是战国时期的大儒,他在《非相篇》中称许徐偃王,把他列在仲尼、周公、皋陶、闳夭、傅说、伊尹、禹、汤、尧、舜之前;如果徐偃王反叛、作乱,岂不是把不相类的人并列了吗?韩非《喻老篇》说:“治理国家的人,如果把名号当作罪过,徐偃王就是这样;”

则以城与池为罪,虞<豸虎>是也。《五蠹篇》曰:古者文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古不用于今也。虽其立论不必尽纯,而徐偃王之未尝叛周,与穆天子之未尝征徐,则已拨云雾而睹青天矣。且《穆天子传》,西周史官之书也,后世以为起居注之祖。凡谓宾西王母,得名马与造父御王事,皆详言之,而若史迁之说,绝不之及。又且史迁作《周本纪》纪穆王,凡征犬戎、作吕刑诸事,皆历言之,而若《秦本纪》及《赵世家》之说不之载,近人有剽窃《绎史》作《尚史》者,直采无稽之说,取偃王以冠周乱臣之首,而不知《绎史》则已载汉晋说而深疑之曰:《史》称造父御王巡狩,见西王母,徐偃王反,日驰千里马攻破之。岂王之贰车,遂足以制胜抑六师之众,咸有此捷足哉《史》不录于《周本纪》,亦不过杂采异说以传疑。马氏读书精审若此,而李锴若未见之。虽然叛周伐楚之说,起于子长,子长岂凿空为之哉则必有所由本,亦必有所由误。乃今读《竹书纪年》,而恍然悟也。《纪年》曰:穆王十三年,徐戎侵洛,冬十月,造父御王入于宗周。十四年,王率楚子伐徐戎,克之。夫徐戎者,徐州之戎也。成王之初,尝反乱矣。《书》所谓“淮夷徐戎并兴”者。而《纪年》载之曰:成王二年,奄人、徐人及淮人,入于邶以叛。宣王之世,尝反乱矣,《诗》所谓“率彼淮浦,省此徐土”者。而《纪年》载之曰:宣王六年,王帅师伐徐戎,皇父、休父从王伐徐戎,次于淮。乃唯穆王之伐徐戎,书缺有间,仅见于《纪年》。《纪年》晚出,两汉儒者不得见。而微闻周穆有命楚伐徐戎之事,而徐偃王之国界淮泗,适与戎居之地相近。而徐偃王之灭于楚,在周穆之世,适与戎叛之时相若,于是附而合之曰“徐偃王反”,曰“徐偃王作乱”,曰“徐率九夷伐宗周”,曰“造父御王告楚”,曰“王率楚子灭之”,故曰此千古冤狱也。而不知楚人灭徐之事,《纪年》则亦详之。《纪年》曰:穆王三十五年,荆人入徐,毛伯迁帅师败荆人于▯。三十七年,伐楚。是年,荆人来贡,是则徐戎侵洛,王率楚子伐之,一事也。徐子方受命作伯,身行仁义,而楚人灭之。王怒而伐楚,又连伐之,必来贡,谢罪而后已,又一事也。划然两事,而颠倒错乱,合之为一,不亦过乎第六,论徐之不得合于徐戎然则何以知徐偃王即非徐戎也曰:是大有说。率楚伐徐戎,在穆之十四年;楚人伐徐,在穆之三十五年。既克之矣,越二十年而复入之乎若谓嬴徐煽其余烬,重致干戈,则前既率楚而灭徐,后乃因徐而败楚乎观之《竹书纪年》其证一。楚既灭徐,周穆复封其子,真所谓蕞尔国者。而当宣之世,忽复反乱,至劳六师。既获凯旋,作诗歌颂,若胜之大不易者,有是理乎观之《大雅》,其证二。周既复徐,至鲁昭公三十年,为吴所灭。后三十年,当鲁哀十三年,此时徐灭久矣,不闻其重兴也。而《吴语》载黄池之会,夫差闻越乱,王孙雒谓:“无会而归,越闻章矣,齐、宋、徐、夷将夹沟而<广侈>我。”盖是时吴已通沟江淮,吴人归道必出淮水,故惧徐夷。是则嬴徐虽灭,而戎之在徐州者,固依然无恙也,观之《国语》,其证三。嬴徐之徐,国名也,徐戎之徐,地名也。汉人合二为一,遂有此误。后儒注《诗》、《书》,亦往往淆杂,故吾本之《诗》、《书》,考之《左传》,辅之《国语》,而参之《竹书》以正之。《左 昭元年》:赵孟曰:周有徐奄。杜谓徐、奄二国,皆嬴姓。又引《书序》曰:成王伐淮,遂践奄。又曰徐即淮夷。夫赵孟所言之徐,即徐戎也。谓即淮夷可也,而谓即嬴姓之徐国,则大不可。此在《正义》已驳正之。且《春秋》曰: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上既书“徐子”,下复书“淮夷”,可合而一之乎杜注《左传》而不睹《春秋》,亦太疏矣!《世本》称:淮夷亦是嬴姓,而其后为淮夷氏。故《元和姓纂十四 皆》曰:淮夷氏,周有淮夷,小国,后世氏焉。杜当注明曰:徐乃徐州之戎,即淮夷也。嬴姓不当混称徐国。《郑语》曰:当成周者,北有徐、蒲。韦昭谓徐、蒲皆赤狄隗姓,是则嬴徐、戎徐而外,复有隗徐。《春秋》三徐,亦解经论史者所当知也。第七,论毛奇龄以徐为戎之妄

译“如果把城郭和护城河当作罪过,虞▯虎就是这样。《五蠹篇》说:古代文王居处在丰、镐之间,土地方圆百里,施行仁义,使西戎归心,于是称王天下。徐偃王居处在汉水以东,土地方圆五百里,施行仁义,割让土地来朝拜他的有三十六国。荆地文王害怕他会危害自己,于是发兵攻打徐国,终于灭掉了它。所以文王施行仁义而称王天下,偃王施行仁义却丧失国家,这说明仁义在古代适用,在今天却不适用。”这番立论未必完全纯正,但徐偃王从未背叛周王、穆天子也从未征伐徐国这两点,已经拨开云雾见到青天了。而且《穆天子传》是西周史官所作之书,后世把它看作起居注的始祖。凡是周穆王会见西王母、得到名马并由造父驾车等事,都记载得很详细;但像司马迁所说的事情,却完全没有提到。又,司马迁作《周本纪》记载穆王,凡征讨犬戎、制定《吕刑》等事情,都逐一记述;但对于《秦本纪》和《赵世家》所说的事情,却没有记载。近人有人剽窃《绎史》编作《尚史》,直接采用无稽之谈,把偃王列在周朝乱臣之首,却不知道《绎史》已经记载汉、晋人的说法,并深深怀疑它,说:“《史记》称造父为穆王驾车巡狩,遇见西王母;徐偃王反叛,穆王骑着日行千里的马攻破了他。” 难道只凭君王的副车,就足以取得胜利吗?还是六军将士全都有这样的快脚呢?《史记》没有把这件事收入《周本纪》,也不过是杂采异说,用来传疑。马氏读书精审到这种程度,而李锴似乎没有看到。虽然如此,叛周、伐楚的说法既然起于司马迁,司马迁难道会凭空捏造吗?那一定有所依据,也一定有发生错误的原因。如今读《竹书纪年》,才恍然明白。《纪年》说:穆王十三年,徐戎侵入洛地;冬十月,造父驾车载穆王进入宗周。十四年,穆王率领楚子讨伐徐戎,战胜了它。徐戎,就是徐州的戎人。成王初年,徐戎曾经反叛作乱,即《尚书》所说“淮夷、徐戎同时兴起”。《纪年》记载说:成王二年,奄人、徐人和淮人进入邶地反叛。宣王时期,徐戎也曾反叛作乱,即《诗经》所说“沿着那淮水边,巡察徐地”。《纪年》记载说:宣王六年,宣王率军讨伐徐戎,皇父、休父跟随宣王讨伐徐戎,军队驻扎在淮水边。只有穆王讨伐徐戎的事,史书有所残缺,现仅见于《纪年》。《纪年》出世较晚,两汉儒者没有见过。他们只是隐约听说周穆王曾命令楚国讨伐徐戎,而徐偃王的国境在淮水、泗水之间,恰好与戎人居住的地方相近;又因为徐偃王被楚国灭掉发生在周穆王时期,恰好和徐戎反叛的时间相近,于是把两件事附会合并起来,说“徐偃王反叛”“徐偃王作乱”“徐国率领九夷攻打宗周”“造父驾车向楚国报告”“穆王率楚子灭掉徐国”,所以说这是千古冤案。可是他们不知道楚人灭徐的事情,《纪年》也记载得很详细。《纪年》说:穆王三十五年,荆人进入徐地,毛伯迁率军在▯地打败荆人。三十七年,周军讨伐楚国;这一年,荆人前来进贡。这就是说,徐戎侵入洛地、穆王率楚子讨伐徐戎,是一件事;徐子刚刚受命建立伯爵、亲自行仁义,却被楚人灭掉,穆王发怒而讨伐楚国,后来又接连讨伐,直到楚国前来进贡、谢罪才停止,这是另一件事。明明是两件事,却颠倒错乱地合为一件,不是太过分了吗?第六,论徐国不应与徐戎合为一谈 那么,怎么知道徐偃王并不是徐戎呢?答案是:这有充分的依据。率领楚军讨伐徐戎是在穆王十四年;楚人讨伐徐国是在穆王三十五年。徐戎既然已经被打败,隔了二十年又重新进入徐地吗?如果说嬴姓徐国煽动徐戎死灰复燃,再次引发战争,那么前面既然率领楚军灭了徐国,后来怎么又会因为徐国而使楚军战败呢?考察《竹书纪年》,这是第一个证据。楚国灭掉徐国后,周穆王又重新封其子为徐君,这真是一个微小的国家。可是到了周宣王时,徐国忽然又反叛作乱,以至于劳动六军出征;既然取得胜利凯旋,还作诗歌颂,好像战胜它十分不容易,这有这样的道理吗?考察《大雅》,这是第二个证据。周王重新封立徐国后,到了鲁昭公三十年,徐国被吴国灭掉。再过三十年,就是鲁哀公十三年,这时徐国已经灭亡很久了,没有听说它重新兴起。但《吴语》记载黄池会盟时,夫差听说越国发生内乱,王孙雒说:“如果不参加会盟就回去,越国听到我们的声威就会有所行动,齐、宋、徐、夷将从两面夹击我们。”大概当时吴国已经疏通了江淮之间的水道,吴人回去必定要经过淮水,所以害怕徐夷。由此可见,嬴姓的徐国虽然灭亡了,但徐州一带的戎人仍然安然无恙。考察《国语》,这是第三个证据。嬴姓徐国的“徐”是国名,徐戎的“徐”是地名。汉人把二者合为一谈,于是产生了这个错误。后来的儒者注释《诗经》《尚书》,也常常混淆杂糅。所以我以《诗经》《尚书》为根本,考察《左传》,辅以《国语》,再参照《竹书》来加以订正。《左传·昭公元年》记载,赵孟说:“周朝有徐、奄。”杜预认为徐、奄是两个国家,都属于嬴姓;又引用《书序》说:“成王讨伐淮夷,于是踏平奄国。”又说徐就是淮夷。赵孟所说的徐,就是徐戎,说它就是淮夷可以;但说它就是嬴姓的徐国,就大错特错了。这一点《正义》已经驳正。况且《春秋》说:“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在申地会盟。”上面已经记载“徐子”,下面又记载“淮夷”,怎么能把二者合为一体呢?杜预注释《左传》却没有看到《春秋》,也太疏忽了!《世本》称:淮夷也是嬴姓,后来成为淮夷氏。所以《元和姓纂》卷十四“皆”条说:淮夷氏,周代有淮夷,是个小国,后世以此为氏。杜预本来应当明确注释说:徐是徐州的戎人,也就是淮夷;不能把嬴姓的徐国混称为徐戎。《郑语》说:在成周时期,北方有徐、蒲。韦昭认为徐、蒲都是赤狄,属于隗姓。这样看来,除了嬴姓的徐国和戎人的徐之外,还有隗姓的徐。《春秋》中有三个徐,这也是解经论史的人应当知道的。第七,论毛奇龄把徐说成戎的妄说

甚矣,奇龄说经之妄也!夫戎则戎之,徐则徐之,岂有圣人著《春秋》忽戎忽徐之理乃庄公二十六年,鲁伐戎于春,伐徐于秋,截然两事。而忽率合之曰:徐即戎也。则春之伐也曰戎,而秋之伐也曰徐,有是理乎以楚为先王所封之国,实五等诸侯,而非夷狄,然则徐独非先王封国,独非五等之诸侯乎夫子《春秋》昭四年两书“徐子”,昭三十年故书“徐子”而夷狄之乎鲁公会戎于潜,是不得已,而俨然以子爵与夷狄,以诸侯礼相待乎而乃申之会,竟序之于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之上。而且淮夷,夷也,故虽其君来会,反降而下于宋世子,以其夷也。若徐子亦夷,何以反在诸小国之上乎又况齐桓公娶于徐,其三夫人徐嬴,班在王姬之下,蔡姬之上,而大国之女,反以为如夫人,不意齐桓方攘夷狄,而乃与夷狄为昏姻乎又且叔孙昭子以齐景之伐徐,谓诸侯之无伯,且以兴师伐远方为无道。夫果徐为徐戎,则齐景此举,正继桓公攘夷狄之旧业,正是伯者举动,而反谓之无道,谓之无伯,可乎又且证之他书,若《管子》之称徐伯,《檀弓》之称徐君,《新序》、《史记》诸书之记季札赠剑,其为春秋时一小国诸侯,皆显有明证,而可妄以徐戎当之乎故曰奇龄之妄也。第八,论韩非说楚文伐徐之未必无据楚文在春秋这世,去周穆三百余年,安得灭徐偃乎故谯周疑而辨之,而吾以为可存一说者:公旦,文王子也,既与父同谥,而鲁侯兴,又谥文公。晋仇既谥文侯,而重耳复谥文公。秦有文公,复有惠文王,复有孝文王。滕亦有两文公,其他鲁之孝,齐之庄,卫之成、怀,晋之武、献、成、孝、昭、靖、厉,皆一谥两见。则周庄之世,有楚文,不能必周穆之世无楚文也。韩公子去周不远,当有所据,益之以曼倩、子政之说,亦一助矣。《淮南》称楚庄,传闻异辞,今不敢以为然者,亦舍季从朔之义。第九,论《路史》说周穆改嬴徐为姬之妄周之初兴,既有徐国,而穆复封姬于徐,合之戎徐、隗徐,不应《春秋》有四徐耶其自相矛盾如此。齐桓之有徐妃,罗氏安知之于左氏知之。而《左传》则明曰徐嬴,不曰徐姬,其荒谬又如此。徐入于吴,不入于楚,凡三言而三失。而《史 齐太公世家》则曰:齐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索隐》曰:按《系本》徐,嬴姓。礼:妇人称国及姓。今此言徐姬者,然姬是众妾之总名,故《汉禄秩令》云“姬妾数百”。妇人亦总称姬,姬亦未必尽是姓也云云。夫史文本之《左传》,以嬴为姬,盖传写之讹。《索隐》虽辨,要为回护之说,然亦可见古来从无以徐为姬姓者,而罗氏特造此典故,岂即据史迁误说耶第十,论《公羊传》说徐灭杞之误此亦误嬴徐为淮夷者也。前者为咸之会。是年城缘陵。左氏曰:会于咸,淮夷病杞。故《公羊》误以徐为淮夷,于是窃取《左氏》之说而妙变其词。不知是时,徐方为齐与国,且为昏姻。▯已服于齐,徐安得违齐桓而伐之若齐桓以昏姻之故,舍徐弗讨,而姑城缘陵以慰▯已人,则齐桓何以令诸侯曰:盖徐、莒胁之盖者,疑辞。公羊氏殆尚未坚信,而何氏哓哓不已,言之再三,亦可谓墨守无断者矣。第十一,论《路史》说徐灭冥之妄又造典故矣。《史记》载嬴姓之国有白冥,连读之也。而离之为二,问其始封,不能说也。漫曰:嬴国而已。问其亡国,不能详也,漫曰:白灭于楚,冥则徐灭之而已。而吾穷之于其所著之《国名记》,又不能有原本之说也。于白则又漫曰:楚平灭以封胜曰白公;于冥则窃《左传》伐冥阝三门而又漫曰:冀伐之者,后为虞氏邑,而于《后纪》徐灭之说,语焉若忘。夫白公之白,为楚邑。伐冥阝之冥阝,为虞邑,皆非国号,与史所记嬴国之白、冥,风马牛不相及者,而妄言之若此。罗氏作《路史》据谶纬以说皇古,已为不经,而其属词尤多乘舛。即以徐事而论,因《水经注》之误而造徐调之名;因宋康之误,而造徐康之谥;因《史记》之误,而造徐姬之姓,而灭冥一事,又不知其误于何书,尚当详察之。第十二,论孔子颖达说春秋后,徐复重兴之无据此因邾考公卒在春秋后,而久灭之徐国忽通吊使,故不得已而为此说,然已削趾而就屦矣。郑康成曰:考或为定,郑岂无本而漫为此言。第十三,论《徐偃王志》

译毛奇龄解说经书,荒谬得太过分了!戎就是戎,徐就是徐,圣人著《春秋》,怎么会忽而称戎、忽而称徐呢?庄公二十六年,鲁国春季讨伐戎,秋季讨伐徐,明明是两件事;毛奇龄却忽然把它们合起来说:“徐就是戎。”那么春季讨伐时称戎,秋季讨伐时称徐,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楚国是先王所封的国家,确实属于五等诸侯,而不是夷狄;那么徐国难道独独不是先王所封的国家,独独不属于五等诸侯吗?孔子的《春秋》在昭公四年两次记载“徐子”,昭公三十年仍照旧记作“徐子”,难道这是把徐当作夷狄吗?鲁公在潜地会见戎,是出于不得已;难道会庄严地把徐子按子爵与夷狄相待,却用诸侯之礼对待他吗?而且在申地会盟时,徐子竟排在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之上。况且淮夷是夷人,所以即使它的君主来会盟,也反而排在宋世子之下,因为它是夷人。如果徐子也是夷人,为什么反而排在这些小国之上呢?再说齐桓公娶了徐国女子,他的三位夫人中,徐嬴排在王姬之下、蔡姬之上;大国之女反而被当作如夫人,难道齐桓公正要攘除夷狄,却与夷狄通婚吗?又,叔孙昭子以齐景公讨伐徐国一事,认为这是诸侯没有霸主,并且认为兴兵讨伐远方是无道。如果徐国果真是徐戎,那么齐景公这次行动正是继承齐桓公攘除夷狄的旧业,正是霸主的举动,怎么反而说它无道、说当时没有霸主呢?再从其他书来看,如《管子》称徐伯,《檀弓》称徐君,《新序》《史记》等书记载季札赠剑之事,都明确证明徐是春秋时期的一个小国诸侯,怎么能妄把徐当作徐戎呢?所以说,这是毛奇龄的妄说。第八,论韩非所谓楚文王讨伐徐国未必没有依据 楚文王生活在春秋时期,距离周穆王三百多年,怎么能灭掉徐偃王呢?所以谯周对此怀疑并加以辨析;但我认为仍可以保留一种说法:周公旦是周文王的儿子,周公旦与其父同谥,而鲁侯兴又谥为文公;晋国的仇也谥为文侯,而重耳又谥为文公;秦国有文公,后来又有惠文王、孝文王;滕国也有两个文公;其他如鲁国的孝、齐国的庄、卫国的成和怀、晋国的武、献、成、孝、昭、靖、厉,也都有同一谥号出现两次的情况。因此,周庄王时期有楚文王,并不能断定周穆王时期就没有楚文王。韩非离周代不远,应当有所依据;再加上东方朔、刘向的说法,也可以作为一项助证。《淮南子》称楚庄王,是传闻异辞;如今我不敢认为它正确,也是取舍季札和东方朔说法的意思。第九,论《路史》所谓周穆王把嬴姓徐国改为姬姓的妄说 周朝刚兴起时,已经有徐国;穆王又把姬姓封在徐地;再加上徐戎、隗姓徐,难道《春秋》中不应该有四个徐吗?罗氏的说法竟如此自相矛盾。齐桓公有徐妃,罗氏怎么知道?是从《左传》知道的。《左传》明确说是徐嬴,并不说徐姬;他的荒谬又到了这种地步。徐国并入吴国,不是并入楚国;他一共说了三处,三处都错。《史记·齐太公世家》却说:“齐桓公有三位夫人:王姬、徐姬、蔡姬。”《索隐》说:“考察《系本》,徐国属于嬴姓。礼制规定,妇人称国名并称姓。如今这里说徐姬,是因为‘姬’是众妾的总称,所以《汉禄秩令》说‘姬妾数百’。妇人也可总称为姬,姬未必全都是姓。”史记原文依据《左传》,把嬴写成姬,大概是传抄造成的错误。《索隐》虽然加以辨析,终究是回护之说;但也可由此看出,自古以来从没有把徐说成姬姓的,罗氏却特意制造出这个典故,难道就是依据司马迁的错误说法吗?第十,论《公羊传》所谓徐国灭掉杞国的错误 这也是把嬴姓徐国误认为淮夷。此前有咸地之会,这一年筑造缘陵城。《左传》说:“在咸地会盟,淮夷使杞国受到祸害。”所以《公羊传》误把徐国当作淮夷,于是暗中取用《左传》的说法,却巧妙地改变了措辞。它不知道,当时徐国正是齐国的同盟国,而且与齐国有婚姻关系。杞国已经服从齐国,徐国怎么能违背齐桓公去讨伐杞国?如果齐桓公因为婚姻关系,放过徐国不加讨伐,只暂且筑造缘陵城来安慰杞国人,那么齐桓公为什么还要对诸侯发号施令,说“这是徐、莒胁迫的”呢?“盖”字表示疑问。公羊氏大概自己还没有完全相信,何休却喋喋不休,反复这样说,也可以说是墨守成说而没有判断。第十一,论《路史》所谓徐国灭掉冥国的妄说 他又制造典故了。《史记》记载嬴姓国家有白冥,应该连读为一个名称;他却把它拆成两个,问他最初封在哪里,他不能说明,只含糊地说是嬴姓的国家而已;问它何时灭亡,他也不能详细说明,只含糊地说白国被楚国灭掉,冥国则被徐国灭掉而已。我进一步追究他所著《国名记》,也没有发现有根据原始资料的说法。对于白,他又含糊地说楚平王灭掉白国后,把它封给胜,称为白公;对于冥,他窃取《左传》中讨伐冥邑、攻破三门的说法,又含糊地说讨伐冥邑的是冀国,后来成为虞氏的采邑,却对于《后纪》所说徐国灭掉冥国一事,像忘了一样只字不提。白公之白,是楚国的城邑;讨伐冥邑之冥,也是虞国的城邑,都不是国号,与史书所记嬴姓国家的白、冥毫无关系,却这样妄加言说。罗氏作《路史》,依据谶纬解释上古,本已不合经典,而他的遣词造句尤其多有错误。单就徐国的事情来说,他因为《水经注》的错误而编造徐调之名;因为宋康王的错误而编造徐偃王的谥号;因为《史记》的错误而编造徐姬之姓;至于徐国灭冥一事,又不知道错在依据哪部书,还应当详细考察。第十二,论孔颖达说春秋以后徐国又重新兴起没有根据 这是因为邾考公死在春秋以后,而早已灭亡的徐国忽然派使者前来吊唁,所以不得已才作出这种说法;但这已经是削足适履了。郑康成说:“考”字有的版本作“定”。郑康成难道没有根据,竟会随意说出这种话吗?第十三,论《徐偃王志》

《博物志》引《徐偃王志》一段,不知何人所撰。自《博物》外,无见引于他说者。书中说周王命楚伐徐,已袭《史记》,且云彭城武原县,则断非周秦人著作矣。《水经注 济水》条,则尝及之,曰:张华《博物志》录著作令史茅温所为送。刘成国《徐州地理志》云:徐偃王之异言,徐君宫人娠而生卵云云。据其文义,似刘成国将宦徐州,而茅温作《徐州地理志》以送之者。似《博物志》说偃王一段,皆在《徐州地理志》中者,似《徐州地理志》中篇目有曰徐偃王之异者。果尔则张华《博物志》时,何以不称《徐州地理志》,而乃故造名目,曰徐偃王志耶郦道元作《水经注》何以不直引《徐州地理志》而必辗转说《博物志》引《徐州地理志》耶皆不可解。今余作此书,亦名之曰《徐偃王志》者,以为杂采旧闻,无当大雅,谨避子长《世家》之号,聊仍茂先《博物》之名云尔。先三伯祖柳泉公,两上春官,即家居不复出。藏四部书六万卷,尽发而读之。耽思研精,至老弥笃。论经主先秦之书,以平众难,不蹈近人墨守之弊。论史独推史迁,班、范以下,则条举而纠之。羽经翼传,学者宗之,号为柳泉先生。生平著述,如《逸汤誓考》六卷,《山中学诗记》四卷,《四明宋元六志校勘记》三十一卷,《烟屿楼文集》四十卷,《诗集》十八卷,《读书志》十六卷,《笔记》八卷,皆已梓行。惟《鄞艺文志》录公所撰之《徐偃王志》六卷,迄未刊也。曰记事上,曰记事下,曰世系,曰地理,曰冢庙,曰论说,悉本《周书》、《戴礼》、《国语》、《世本》之属之可信者,不足则益证之以正史及汉晋人言,其他谶言、别史绝不采及,义正词确,一归至当,是信史亦才史也,可任其久湮耶二十八年春,日寇深入,蛟门告急,公曾孙宇曾检交志稿正、副两本,惟已蠹侵,亟粘补,并亟▯誊录,幸副本有未明者,得稽诸正稿。稿末摘录用秦汉魏人语之堪为论断者,乃厘而分附于纪事之后。纪事内有纠正史谬者,亦移归于论说之中。《世系》原无鉴谱,不知何人所附,兹仍之者,资考证也。首有朱述之、姚梅伯两先生序。姚序未书岁次,惟于稿首书“应珍藏勿失”等语,则当在公殁之后。文因改窜失次,难以卒读,兹就其语气而次第之,盖斯序姚属他人代撰而改定之也。朱序道光戊申,是岁公年三十五,今公百三十有五岁,则志于今适百哉,不可谓不久,而得勿失亦云幸矣。乃携▯誊录本绕道来沪,老友约园见之大喜,谓可入其《四明丛书》第八集。惟时百物腾踊,纸值高,锓板亦非易,仅录副而序之。甲申冬,复出志稿重行雠校,知尚有公所欲言而未尽者,择要补绎,别以正逵按语附注于下。有缺误者悉补正之,从新钞录未竟,而约园归道山矣。阅两月,日寇平。明年,其子星联刻八集告竣,独所刻之《徐偃王志》,较余续校之手钞本,少十之一,星联谓当补刻。因思约园校乡先哲著述,序而刻之,多至百六十种。年七十,抱痼犹自序其杂著曰:乡书之辑,十得其八,天其许我继续之,宜乎其有后也。《徐偃王志》,晋时已有之,惜亡佚,莫可考。我公阐扬圣德,博综群籍,以考定之,俾读得知所依向,不为荒妄慢诞者所淆,有裨经史,实非浅鲜,我子孙尤当珍视之也。民国三十七年十月,从孙正逵谨识。

译《博物志》引用《徐偃王志》的一段文字,不知道是什么人编撰的。除《博物志》外,没有见到其他著作引用它。书中说周王命楚国讨伐徐国,已经沿袭《史记》的说法;又提到彭城武原县,因此绝不可能是周、秦时代的著作。《水经注·济水》条曾经提到此事,说张华《博物志》记载这是著作令史茅温所作的送文。刘成国《徐州地理志》说:“徐偃王的奇异传说,徐君的宫人怀孕后生下一枚卵,等等。”按照文字意思,似乎是刘成国出任徐州长官,茅温作《徐州地理志》来送给他;又似乎《博物志》所说关于偃王的一段,全都在《徐州地理志》中;还似乎《徐州地理志》中有一篇题为《徐偃王之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张华作《博物志》时,为什么不称《徐州地理志》,却偏偏另造名目,称作《徐偃王志》呢?郦道元作《水经注》,为什么不直接引用《徐州地理志》,却一定要辗转地说《博物志》引用了《徐州地理志》呢?这些都无法解释。如今我也把这部书命名为《徐偃王志》,是因为它杂采旧闻,不合于大雅,谨慎避开司马迁《世家》的书名,姑且沿用茂先《博物志》的名称罢了。我的前三伯祖柳泉公,两次参加春官考试,此后居家不再出仕。他收藏四部书六万卷,把书全部取出阅读;专心思考、精研学问,到老年更加笃实。他论经专取先秦之书,用来平息众多争论,不重蹈近人墨守成说的弊病;论史唯独推重司马迁,对于班固、范晔以下的史家,则逐条列举并加以纠正。他扶助经书、阐发传文,学者都尊奉他,称为柳泉先生。他一生的著作,如《逸汤誓考》六卷、《山中学诗记》四卷、《四明宋元六志校勘记》三十一卷、《烟屿楼文集》四十卷、《诗集》十八卷、《读书志》十六卷、《笔记》八卷,都已经刻印发行。只有《鄞艺文志》所著录的公所撰《徐偃王志》六卷,至今尚未刊行。全书分为《记事上》《记事下》《世系》《地理》《冢庙》《论说》,都以《周书》《戴礼》《国语》《世本》等可信文献为依据;资料不足的地方,再用正史及汉、晋人的言论加以考证,其他谶言、别史一概不采用。其义理端正、文辞确切,一切都归于最恰当之处,真是可信的史书,也是有才力的史书,难道能任它长久湮没吗?二十八年春,日寇深入,蛟门告急,公的曾孙宇曾检查这部志稿的正、副两本;只是稿本已经被虫蛀,便赶紧粘补,又赶紧▯誊录。幸亏副本中有不清楚的地方,还能查对正稿。在稿本末尾摘录了秦、汉、魏人言论中足以作为论断的文字,于是分类编排,分别附在纪事之后。纪事中有纠正史书错误的内容,也移到论说部分。《世系》原来没有鉴谱,不知是谁附加的,这次仍然保留,是为了便于考证。开头有朱述之、姚梅伯两位先生的序。姚序没有写明年份,只在稿本开头写着“应当珍藏,不要遗失”等话,因此应当是在公去世以后写的。文章因为改动窜乱而失去次序,很难一口气读完;现在按照它的语气重新编排,大概这篇序是姚氏请别人代写后又加以改定的。朱序署道光戊申年,那一年公三十五岁;如今公已经一百三十五岁,那么这部志书至今正好一百年,不能说流传得不久;而能够保存不失,也可以说是幸运。于是我带着▯誊录本绕道来到上海,老友约园见到后非常高兴,说可以收入他的《四明丛书》第八集。只是当时百物价格飞涨,纸张昂贵,刻板也不容易,于是只抄录副本并为它作序。甲申年冬天,又取出志稿重新校勘,知道其中还有公想说而没有说尽的地方,便择取要点加以补充阐释,另把正逵的按语附在下面作注。有缺漏错误的全部补正;重新抄录尚未完成,约园却已经去世了。过了两个月,日寇被平定。第二年,他的儿子星联刻印《四明丛书》第八集完成,唯独其中所刻的《徐偃王志》,比我续校后的手抄本少了十分之一,星联说应当补刻。于是我想到,约园校订乡邦先贤的著述,为它们作序并刻印,最多达到一百六十种。他七十岁时,虽身患痼疾,仍亲自为自己的杂著作序,说:“乡邦书籍的辑录,我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上天如果允许我继续下去,这项事业应当会有后继者。”《徐偃王志》晋代时就已经存在,可惜后来亡佚,无法考察。我公阐明发扬圣人的德业,广泛综合各类典籍,加以考订,使读者能够知道应当依据什么、归向什么,不被荒诞妄说所混淆;它对经史确实大有裨益,绝不是微小的贡献,我的子孙尤其应当珍视它。民国三十七年十月,从孙正逵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