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辽备考卷下
满洲旧无文字,有之自太祖始。按实录,明万历二十七年己亥二月,太祖以蒙古字制国语,创立满文,行国中,命额尔德尼榜式【榜式一作榜什,又作帮实。萧大亨云:能书者之称,也有侮慢之者罚马一。本朝天聪五年七月始停止,但称笔帖式,惟大海库缠尔等仍得称榜式云】大海榜式【大海所译有《刑部会典》《素书》《三略》《万宝全书》未竟者,《通鉴》《六韬》《孟子》《三国志》《大乘经】立字母十二名,曰十二兀柱头。其法与汉反,或一语为一字,或数语为一字,意尽则以两点节之,波撇彷佛汉隶。葢蒙古字本从隶书变出,《五代史》云:增损隶书之半,以代刻木之约,此之谓也【按《金史》:完颜旻因契丹汉字,命谷神仿辽汉字制,合本国语为女真大字,又有女真小字,则满洲之初未尝无文字也。或久而失传,太祖更创之耳】
○牌檔
边外文字多书于木,往来传递者曰牌子,以削木片若牌故也。存贮年久者曰档案,曰档子,以积累多,贯皮条挂壁若文件故也。然今文字之书于纸者,亦呼为牌子档子矣。犹之中土文字,汉以前载在竹简,故曰简,以韦编贯,故曰编。今之人既书于纸,为卷为部,而犹呼之为编为简也。
○互市
宁古塔人与高丽互市,自天聪七年二月始【按实录,天聪七年二月始,遗备御吴巴海等携宁古塔货物赴朝鲜会宁府贸易】今则每年八月,礼部请旨,差六品通事一员,八品通事一员,十一月初往高丽会宁府。市者多以羊皮、袄布疋往易牛马、纸布、瓮盐,而书特贵。康熙初,姚琢之以明季遗闻四本易牛一头,此其证也。
监高丽互市笔帖式云:己巳冬,会宁府民获野鸡子十,破其一,中有十鼠,遂连破三四,莫不然。告之吏,吏剖其一,亦然,乃献之王所。
高丽咸阳郡新溪书院,故新罗国佛寺遗址也。崇德六年六月,有寓居人元年者,掘地得一瓮,贮金二十四片,每片刻「宜春大吉」。瓮葢刻「一千年」字,送于朝,却之。
○珠
混同江以外,江河皆产珠。珠色微青,所谓东珠也。岁设官人采取,或京师遣大人监督。圆而粗者,价贵于南珠,时所尚也。
○貂鼠
窝稽人不贵貂鼠,而贵羊皮。凡貂褂合缝镶边处,必以黑羊皮一线饰之。《松漠记闻》云:“不贵貂鼠者,以其见日及火则剥落无色。”余谓此无他,不过厌常喜新耳。今宁古塔梅勒章京以下,皆着猞猁狲皮袄,而服貂者无一人也。若帽则皆貂矣,岂独不畏剥落耶?
貂鼠喜食松子,大抵穴松林中,或土窟,或树孔。捕者以网布穴口而烟熏之【魏书·勿吉传:父母秋冬死,以其尸捕貂,貂食其肉,多得之】貂出避,辄入网中。又有纵犬守穴口,伺其出而囓之者,然不贵,恐其损毫毛也。紫黑色,毛平而理密者为上;紫黑而理密者次之;紫黑而疏,与毛平而黄者又次之;白,斯下矣。《胡峤陷虏记》所谓“黑白黄貂鼠皮”也。康熙初,易一铁锅,必随锅大小布貂于内,满乃已。今且以一貂易两锅矣【明时铁锅不许出边,隆庆四年俺答受封顺义王后,诸所请皆酌给,独不与锅。哀告数次,终不允。北边如此,东可知已。所以初时难得则贵重,久之则日多日贱矣】易一马,必出数十貂,今不过十貂而已。马良者,十四五亦不以上貂易也。上貂皆产鱼皮国【即窝稽诸部,《北史·室韦传》:南室韦、北室韦皆捕貂为业,冠以狐貂,衣以鱼皮。大室韦尤多貂及青鼠之类】岁至宁古塔交易者二万余,而贡貂不与焉。宁古塔人得之七八月间,售贩鬻京师者岁以为常,而京师往往贱挹娄而贵索【平声】伦,盖以索伦貂毛深而皮大,然不若挹娄之耐久也。
○貉子皮
貉子皮出鱼皮国者佳,大与狐等,每皮价四五钱。拔鎗毛【毛之长而劲者曰鎗毛】为帽,脊曰钻草,臀曰坐草,腹曰拉草。钻草绀色上也,坐草黄色中也,拉草灰色下也。塞外御寒,在貂上有为被者,若为褥则不拔鎗毛。鎗毛锐,黄黑色。
○人参
译满洲过去没有文字,有文字始于太祖。考察《实录》,明万历二十七年己亥二月,太祖用蒙古字制定国语,创立满文,在国内推行,命额尔德尼榜式【“榜式”一作“榜什”,又作“帮实”。萧大亨说,这是能写字者的称呼;如果有人侮慢这种称呼,要罚马一匹。本朝天聪五年七月才停止这种称呼,只称“笔帖式”,只有大海库缠尔等人仍可称榜式】、大海榜式【大海翻译过《刑部会典》《素书》《三略》《万宝全书》,尚未完成的有《通鉴》《六韬》《孟子》《三国志》《大乘经》】创制十二个字母名称,叫作“十二兀柱头”。这种文字的构造与汉字相反,有时一个词成为一个字,有时几个词成为一个字;意思表达完毕,就用两点分隔,波折撇捺近似汉隶。大概蒙古字本来就是由隶书演变而来,《五代史》说“增损隶书之半,以代刻木之约”,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考察《金史》:完颜旻依据契丹、汉字,命谷神仿照辽国汉字制定文字,结合本国语创制女真大字,另有女真小字。因此满洲早期并非从来没有文字,可能是后来失传,太祖又重新创制】。○牌档 边外的文字多写在木头上,往来传递的文书称为“牌子”,因为削木片做成牌子的形状。保存多年、积存下来的文书称为“档案”或“档子”,因为数量积累很多,用皮条串联起来挂在墙上,像文件一样。不过如今写在纸上的文字,也仍然称为牌子、档子。这就像中原的文字,汉代以前记载在竹简上,所以称为“简”;用熟皮绳编联,所以称为“编”。现在的人既然已经把文字写在纸上,装订成卷、编成部册,却仍然称为编、简。○互市 宁古塔人与高丽互市,从天聪七年二月开始【考察《实录》,天聪七年二月,开始派备御吴巴海等人携带宁古塔货物前往朝鲜会宁府贸易】。如今每年八月由礼部请旨,派六品通事一员、八品通事一员,于十一月初前往高丽会宁府。互市时多带羊皮、袄布匹,交换牛马、纸张、布匹、坛瓮和盐;书籍尤其贵重。康熙初年,姚琢之曾用明末遗闻四本换得一头牛,这就是证据。负责监督高丽互市的笔帖式说:己巳年冬天,会宁府百姓捕到十只野鸡子,剖开其中一只,里面有十只老鼠;于是接连剖开三四只,无不如此。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吏,官吏剖开其中一只,也一样,于是把它献到王那里。高丽咸阳郡的新溪书院,是原新罗国佛寺的遗址。崇德六年六月,有个名叫元年的人寄居此地,掘地得到一只瓮,里面藏着二十四片金牌,每片都刻着“宜春大吉”。瓮盖上刻着“一千年”三个字,他把它送到朝廷,朝廷拒绝接受。○珍珠 混同江以外的江河都出产珍珠。珍珠颜色略带青色,就是所谓的东珠。每年设置官员采集,有时还由京师派大臣监督。圆而粗大的珍珠,价格比南珠贵,是当时所崇尚的珍品。○貂鼠 窝稽人不看重貂鼠皮,却看重羊皮。凡是貂皮袄缝合、镶边的地方,一定用一条黑羊皮装饰。《松漠记闻》说:“不看重貂鼠,是因为见到阳光和火就会剥落,失去颜色。”我认为没有别的原因,不过是厌恶常见之物而喜欢新奇罢了。如今宁古塔从梅勒章京以下的人,都穿猞猁狲皮袄,却没有一个人穿貂皮袄。如果说帽子,他们却全都戴貂皮帽,难道唯独不怕貂皮剥落吗?貂鼠喜欢吃松子,大多穴居在松林中,有的住土洞,有的住树洞。捕捉的人把网罩在洞口,再用烟熏它【《魏书·勿吉传》说:父母在秋冬死亡,就用尸体捕貂,貂吃尸肉,因此常能捕获很多】。貂出来躲避烟熏,往往就钻进网里。还有人放狗守在洞口,等貂出来咬住它;但这种方法不受重视,恐怕损伤貂毛。紫黑色、毛平顺而纹理细密的为上等;紫黑色而纹理细密的次之;紫黑色而纹理疏松的,以及毛平而发黄的又次之;白色的最差。这就是《胡峤陷虏记》所说的“黑白黄貂鼠皮”。康熙初年,换一口铁锅,必须按锅的大小在锅里铺满貂皮才算够。如今已经可以用一张貂皮换两口锅【明代不许铁锅出边;隆庆四年俺答受封为顺义王以后,各项请求都酌情供应,唯独不给铁锅。他多次哀求,最终也没有答应。北边尚且如此,东方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开始时难以得到便贵重,时间久了,数量越来越多,价格也越来越低】。换一匹马,过去必须拿出几十张貂皮,如今不过十张。好马即使拿十四五张貂皮,也不肯交换。上等貂皮都产自鱼皮国【就是窝稽各部,《北史·室韦传》说:南室韦、北室韦都以捕貂为业,戴狐貂帽,穿鱼皮衣】。大室韦尤其多产貂鼠和青鼠之类。每年到宁古塔交易的貂皮有二万余张,这还不包括进贡的貂皮。宁古塔人在七八月间得到貂皮,出售贩运到京师,每年都是如此;而京师往往把挹娄貂看得便宜,把索伦貂看得贵,原因大概是索伦貂毛色深、皮张大,但却不如挹娄貂耐用。○貉子皮 鱼皮国出产的貉子皮最好,大小与狐皮相近,每张皮价值四五钱。拔下长而坚硬的鎗毛【毛长而硬的叫鎗毛】做帽子;脊部的毛叫钻草,臀部的毛叫坐草,腹部的毛叫拉草。钻草呈深青色,属于上等;坐草呈黄色,属于中等;拉草呈灰色,属于下等。塞外用来御寒的皮毛,貉皮胜过貂皮,有人用它做被子;如果做褥子,就不拔去鎗毛。鎗毛尖锐,颜色黄黑。○人参
辽东人参,四月发芽,五月花,花白色,如韭丛,大者若碗,小若锺。六月结实,若小豆而连环,色正红,久之则黄而扁。初生一桠,四五年两桠,十年后三桠,年深者四桠。每桠五叶,叶若芙蓉,一茎直上,扈从东巡日录所谓百尺杵也。大者高数尺,小者尺余。陶宏景曰:「上党参形长而黄,多润实而甘;百济形细而坚白,气味薄;辽东形大而虚软。」今上党、百济皆不取,而辽以东所产,多黄润甘实,不尽如陶所云。采取者率二月入山,十月乃尽归,岁不下万人。然甲子、乙丑以来,吴喇宁、古塔迤西采取几尽,走山者非东行数十里,入黑金、阿机界中,或乌苏里江外,不可得矣。凡走山刨参者,率五人为伍,而推一人为长,号曰山头。陆行乘马,水行驾威弧【独木小舟名】沿松花江至诺尼江口登岸,覆舟山谷间,乃入山相土。山头坐而指挥,四人者剥树皮为窝棚,又择一人炊,三人樵苏。夜则燎火自卫,晓食已,人携小刀一,火石包一,四尺长木镵一,皮袋一,随山头至岭受方略,认径路,乃分走丛木中寻参子及叶【扈从东巡日录云:其草一茎直上,独出众草,光与晓日相映】得则跪而刨之。山头者时时立岭上作声以呼其下,否则迷不能归矣。日暮归窝棚,各出所得交山头,乃洗剔而煮【按实录云:先以水渍参,明人佯不欲市,边人恐朽败,急售多不得价,乃命煮而售之,煮参始此。近又以煮则味薄,变而为蒸矣】贯以缕,悬木而干之。日惟晓夜再食,粮尽则五人均分而还。
关东人呼参曰货,又曰根子。肉红而大者曰红根,半肉者曰糙重,空皮曰泡【平声】视泡之多寡,定货之成色【扈从东巡日录有紫团、白条、羊角、金井、玉兰诸名色】己巳、庚午间,足色者斤【宁古塔参以十八两为斤,奉天以十九两为斤,京师以南以二十两为斤】十五两,八九色者斤;十二三两,六七色者斤;九十两,对冲者六七两,泡三两。若一枝重两以上,则价倍;一枝重斤以上,价十倍;成人形则无价矣。相传康熙二年,得人形者一枝,重二十二两,献于朝,后绝不得。
凡走山者,山东西人居多,大率皆偷采者也。每岁三四月间,趋之若鹜;至九十月间,乃尽归。其死于饥寒不得归者,葢不知凡几矣。而走山者日益多,无他利驱之也。新例虽严,何益哉【新例:偷采人参头目、财主拟绞监候,秋后处决】
○地亩
宁古塔地不计亩而计晌。晌者,尽一日所种之谓也。约当浙江田四亩零【金食货志量田以营造尺五尺为步阔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为亩】一夫种二十晌,晌收谷自一石至二石,以土之厚薄为等。杀谷凡十种:曰小麦,曰大麦,曰稗子,曰粟【小米也】曰秫【粘谷也,用以造酒】曰黍【大黄米也,作饧,亦可为酒】曰稷【糜子米也,宜酒,亦可为饭】曰高粱【蜀黍也】曰荞麦,曰穬麦【铃铛麦也】而以稗子为最,非富贵家不可得。地二十晌之佳者,价五两。稗子谷石一两,小麦石五两,大麦石一两五钱,粟、秫、黍、稷、高梁、荞麦石各二两,穬麦石一两三钱。凡一石可当通州仓二石五斗,此己巳庚午间粮价。
○服制
陈敬尹谓余曰:「我于顺治十二年流宁古塔,尚无汉人。满洲富者缉麻为寒衣,捣麻为絮;贫者衣狍鹿皮,不知有布帛。有之,自予始。予曾以疋布易稗子谷三石五斗。有拨什库某,得予一白布缝衣,元旦服之,人皆羡焉。今居宁古塔者,衣食粗足,则皆服绸缎。天寒披重羊裘,或猞猁狲、狼皮打呼【皮长外套也】惟贫者乃服布,而敬尹则至今犹布袍,或着一羊皮缎褂而已。」
○宴会
宁古塔宴会,以十二簋为率,小吃之数亦如之,争强夺胜,务以南方难致之物为贵。一席之费,大约直三四金。满洲则例用特牲,或猪,或羊,或鹅,其费更甚。
○风俗
译辽东人参四月发芽,五月开花,花为白色,像成丛的韭菜,大的像碗,小的像钟。六月结果,果实像小豆而成串相连,颜色鲜红,时间久了就变黄并变扁。刚生长时只有一枝,四五年有两枝,十年以后有三枝,年份久的有四枝。每枝有五片叶,叶子像芙蓉叶,一根茎直向上生长,《扈从东巡日录》所说的“百尺杵”就是这种形状。大的高几尺,小的高一尺多。陶弘景说:“上党参形状长而黄色,多汁润、充实而甘甜;百济参形状细而坚硬洁白,气味淡薄;辽东参形状大而空虚柔软。”如今上党、百济的人参都不采,辽东以东所产的,多是黄色、滋润、甘甜而充实的,并不完全像陶弘景所说的那样。采参人通常二月进山,十月才全部回来,每年不下万人。然而甲子、乙丑年以来,吴喇宁、古塔以西的采参地几乎采尽了,进山的人若不向东走几十里,进入黑金、阿机境内,或者越过乌苏里江,就无法采到。凡是进山挖参的人,通常五人结伴,推一人为首,称为“山头”。陆路骑马,水路乘威弧【独木小舟的名称】,沿松花江到诺尼江口上岸,把船翻扣在山谷之间,然后进山察看土质。山头坐着指挥,另外四人剥树皮搭窝棚;其中一人做饭,三人砍柴拾薪。夜里燃火自卫,天亮吃过饭后,每人带一把小刀、一包火石、一根四尺长的木镵、一只皮袋,跟随山头到山岭上接受指示,辨认道路,然后分散到丛林中寻找人参苗和叶子【《扈从东巡日录》说:这种草一根茎直直向上,独自高出其他草木,光彩与清晨的太阳相映】。找到后就跪下挖取。山头不时站在山岭上发出声音呼唤下面的人,否则他们迷路后就不能回来。傍晚回到窝棚,各人把所得交给山头,然后清洗、剔理并煮熟【考察《实录》说:先前用水浸泡人参,明人假装不愿购买,边民害怕人参腐朽,急着出售,往往卖不上价,于是命令把人参煮熟后出售,煮参由此开始。近来又认为煮过后味道淡薄,改为蒸制】。再用细线串起来,悬挂在木头上晾干。每天只在早晚各吃一顿,粮食吃完后,五个人平分剩余物资返回。关东人称人参为“货”,又称“根子”。参肉红而大的叫“红根”,参肉一半的叫“糙重”,只有空皮的叫“泡”【“泡”读平声】;根据泡的多少,确定货物的成色【《扈从东巡日录》中还有紫团、白条、羊角、金井、玉兰等名色】。己巳、庚午年间,足色参每斤【宁古塔以十八两为一斤,奉天以十九两为一斤,京师以南以二十两为一斤】十五两;八九成色的每斤八九两;十二三两,属六七成色的每斤;九十两,属于对冲,六七两为实参,泡三两。若一枝重二两以上,价格加倍;一枝重一斤以上,价格为十倍;如果长成人形,就价值无可估量。相传康熙二年,得到一枝人形参,重二十二两,献给朝廷,后来再也没有得到过。凡是进山采参的人,以山东、山西人居多,大体都是私自偷采的。每年三四月间,他们像鸭子一样成群赶去;到了九十月间,才全部回来。那些因饥寒而死、不能回来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是进山采参的人日益增多,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利益驱使。新的禁令虽然严厉,又有什么用呢【新例:偷采人参的头目、财主拟判绞刑,监候,秋后处决】。○地亩 宁古塔计算土地不以亩为单位,而以“晌”为单位。“晌”是一天所能耕种的土地。大约相当于浙江田地四亩多【《金史·食货志》说,丈量田地以营造尺五尺为一步,宽一步、长二百四十步为一亩】。一名农夫耕种二十晌,每晌收谷从一石到二石,按土质厚薄分等。谷物共有十种:小麦、大麦、稗子、粟【就是小米】、秫【就是黏谷,用来酿酒】、黍【就是大黄米,可做饴糖,也可酿酒】、稷【就是糜子米,适宜酿酒,也可做饭】、高粱【就是蜀黍】、荞麦、穬麦【就是铃铛麦】;其中稗子最好,非富贵人家不能得到。二十晌上等田价值五两。稗子每石一两,小麦每石五两,大麦每石一两五钱,粟、秫、黍、稷、高粱、荞麦每石各二两,穬麦每石一两三钱。一石可抵通州仓粮二石五斗,这是己巳、庚午年间的粮价。○服制 陈敬尹对我说:“我在顺治十二年流放到宁古塔时,那里还没有汉人。富裕的满洲人把麻搓成御寒衣物,捣碎麻作絮;贫穷的人穿狍皮、鹿皮,根本不知道有布帛。后来有了布帛,是从我开始的。我曾用一匹布换稗子谷三石五斗。有个拨什库,得到我一块白布,缝成衣服,在元旦穿着,人人都羡慕。如今住在宁古塔的人,只要衣食略微充足,便都穿绸缎。天冷时披厚羊皮袄,或者穿猞猁狲皮、狼皮打呼【皮制的长外套】;只有贫穷人家才穿布衣,但敬尹直到现在仍穿布袍,或者只穿一件羊皮缎褂。” ○宴会 宁古塔的宴会,通常以十二簋为标准,小吃的数量也一样。宴席上争强斗胜,务必把南方难以得到的东西当作珍贵之物。一席酒宴的费用,大约值三四金。满洲人按惯例还要用整牲,有时是猪,有时是羊,有时是鹅,费用更高。○风俗
宁古塔多业农贾,贾者三十六。其在东关者三十有二,土著者十,市布帛杂货;流寓者二十二,市饮食。在西关外者四,土著市布帛杂货。农则无算,而奴为多。其俗贵富而贱贫,贵老而贱少,贵汉而贱满。何也?凡东西关之贾者皆汉人,满洲官兵贫,衣食皆向熟贾赊取,俟月饷到乃偿直,是以平居礼貌必极恭谨,否则恐贾者之莫与也。况贾者皆流人中之尊显而儒雅者,与将军辈皆等夷交,年老者且弟视将军辈,况下此者乎?居人无冻馁者,冻馁则羣敛布絮粮食以与之。夜户多无关,惟大门设木栅,或横木为限,防牛马逸出也。比年来正二月间,走山者或盗马,因设堆子巡警。他时牛马猪鸡之类无失者,或失十余日,或月余,亦必复得。
宁古塔满洲呼有爵而流者曰哈番。哈番者,汉言官也。而遇监生、生员,亦以哈番呼之。葢俗原以文人为贵,文人富则学为贾【陈敬尹、周长卿】贫而通满语则代人贾,所谓掌柜者也【钱德维】贫而不通满语则为人师【师者胡子有李召林、吴英人王建侯、李彭】师终岁之获,多者二三十金,少者十数金而已。掌柜可得三四十金。
○庙
宁古塔有七庙,曰关帝庙,在城东三里,马王附其后,道人扬州蔡森生守之,年已七十九矣。曰西庙,在城西三里,吉陵倚其后,虎儿哈河流其前,中有铜观音一,高八九寸,蓝旗章京某所舍也。某云,阿机人钓而得之,江以为神,杀牛猪鸡鹅必祭,而以血涂其口,余以一牛强易之,识者皆指为宋物。又莲花石承柱二,亦自地中出者。庚午二月初六日,僧寮火,观音殿以救免,余为僧作引,募修西行时,已得六十金矣。僧名净金,温州人,秋笳集所称净公者是也。弟子二,一名雪苍,一名宁远。曰既济庙,在城西北百步,祀龙王火神,僧名天然,李其姓,河南诸生也。甲寅乙卯间,以逆党为阿机奴,妻年少绝色,主者呼之,装烟不应,自缢死,天然遂下发为僧。余父怜之,为梅勒章京言,属守庙,庙额余所书也。曰三官庙,在城东北百步,道人朱一翁,故南昌王后也,年七十有二。曰子孙娘娘庙,在三官庙东,朱一翁兼守之。曰城隍庙,在城东南一里,直隶刘典史建,因自守之,居人薄守者,多不往。曰土地庙,在城东里许,河南王姓尼守之,人呼为王姑子,朔望日往七庙者,执香而已,烛不易得也。西庙东陵下,净公植花木数千本。春夏间,满汉男女载酒征歌,无虚日。文人多赋诗以纪其盛。己巳七月,余家童黑子随爱浑牛彔章京崔尚信江行。一日,结伴八人,驾威弧将登岸围猎。波浪作,威弧覆,同伴刘拨什库等三人死。黑子等五人以救免死。先是,尚信乌喇起行之夕,梦吏持文书一函,露封,令尚信投爱浑将军。
译宁古塔有许多从事农业和商业的人,商人共有三十六家。其中东关有三十二家:土著商人十家,经营布帛和杂货;流寓商人二十二家,经营饮食。西关外有四家,都是土著,经营布帛和杂货。农民则多得无法计算,其中奴仆很多。当地风俗重富轻贫,尊老轻少,尊汉轻满。为什么会这样?东西两关的商人都是汉人,满洲官兵贫穷,衣食都向熟悉的商人赊取,等到月饷发下来才偿还货款,因此平日礼貌必定极其恭谨,否则恐怕商人不肯再赊给他们。何况商人都是流人中地位尊贵而有文化的人,与将军一类人物平等交往;年长的商人甚至把将军们当作弟弟看待,何况比他们地位更低的人呢?当地居民没有受冻挨饿的;若有人受冻挨饿,众人就共同收集布匹、棉絮和粮食送给他。夜里房门大多不闩,只有大门设置木栅,或者用横木挡住,用来防止牛马跑出去。近些年来,正月、二月之间,进山采参的人有时偷马,因此设置了堆子巡逻警戒。平时牛、马、猪、鸡之类没有丢失的,即使丢失十几天或一个多月,也一定能够找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月〕 宁古塔的满洲人把有爵位而流寓于此的人称为“哈番”。“哈番”用汉语说就是“官”。遇到监生、生员,也同样称为哈番。大概当地习俗本来就以文人为贵:文人富裕的,便学习经商【陈敬尹、周长卿】;贫穷而通晓满语的,便替人经商,也就是所谓“掌柜”【钱德维】;贫穷而不通满语的,便给人当老师【当老师的有胡子、李召林、吴英人、王建侯、李彭】。老师一年所得,多的二三十金,少的也不过十几金。掌柜可以得到三四十金。○庙 宁古塔有七座庙:一是关帝庙,在城东三里,马王庙附在它后面;守庙的道人是扬州人蔡森生,年纪已经七十九岁。一是西庙,在城西三里,吉陵在它后面,虎儿哈河从前面流过。庙中有一尊铜观音,高八九寸,是蓝旗章京某人捐献的。某人说,阿机人钓鱼时得到它,便把江中的这尊像当作神灵,杀牛、猪、鸡、鹅都要祭祀,还用血涂在它的嘴上。我用一头牛强行换来了它,懂得鉴识的人都说它是宋代的遗物。那里还有两块莲花石,用来承托柱子,也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庚午年二月初六日,僧房失火,观音殿因抢救而幸免。我替僧人作序募修西庙,往西行时已经募得六十金了。僧人名叫净金,是温州人,《秋笳集》中所称的净公就是他。他有两个弟子,一个名叫雪苍,一个名叫宁远。一是既济庙,在城西北一百步,祭祀龙王和火神。僧人名叫天然,姓李,是河南的生员。甲寅、乙卯年间,他因属于逆党而被罚给阿机人作奴仆。他的妻子年轻而姿色极美,主人叫她出来,她因正在装烟而不应,便上吊死了,天然于是剃发为僧。我父亲怜悯他,替他向梅勒章京说情,使他守庙;庙额是我题写的。一是三官庙,在城东北一百步,道人朱一翁,原是南昌王的后代,年七十二岁。一是子孙娘娘庙,在三官庙东面,由朱一翁兼任守庙人。一是城隍庙,在城东南一里,由直隶人刘典史所建,后来便由他自己守庙。居民轻视守庙的人,大多不去。一是土地庙,在城东一里左右,由河南籍的王姓尼姑看守,人们称她为王姑子。初一、十五到七座庙去的人,只拿着香而已,蜡烛也很难得到。西庙东面的陵墓下,净公栽种了数千株花木。春夏之间,满洲、汉族男女带着酒来此游玩唱歌,没有一天空闲。文人大多作诗来记述这里的盛况。己巳年七月,我家的童仆黑子跟随爱浑牛彔章京崔尚信乘船沿江而行。一天,他们八人结伴,驾着威弧船准备登岸围猎。忽然风浪大作,威弧船翻了,同伴刘拨什库等三人死亡。黑子等五人因救援而
尚信探视之,朱书不可辨,以问吏。吏曰:“无他,取多洪拉发三人耳。”尚信疑畏久之。至是乃恍然,盖死者皆多洪拉发人也。席百北有鹿大若橐驼,各康大,罕角可为指,决糟若线者,价三四十两。海豹皮出东北海中,唐开元中新罗国与果下马同贡者也。长三四尺,阔二尺许,短毛淡绿色,有黑点。京师人误指为海龙皮,染黑作帽。海龙皮大与海豹等,毛稍长,纯灰色。又京师人指为海獭皮者也。红姑娘,一名红娘子。状若弹丸,色红可爱,味甜酸,多子,子若鱼子。八九月间熟。草本,有蔀,若秋葵蕊而淡红。烹汤亦可饮。大发哈鱼,一作打法哈子,若梧桐子,色正红,噉之,鲜水耳。其皮色淡黄,若文锦,可为衣、为裳、为履、为袜。本产阿机各喀喇,而走山及宁古塔之贫者,多服用之。楛木长三四寸,色黑,或黄,或微白,有文理,非铁,非石,可以削铁,而每破于石。居人多得之,虎儿哈河。相传肃慎氏矢,以此为之。好事者藏之,家非斗粟疋布不可得。按楛矢自肃慎氏至今,凡五贡中国【周贡后,常道卿公景元末,又贡;晋元帝初,又贡;成帝时,通于石季龙四年,方达后魏太和十二年,遣使又贡】而勿吉、室韦之俗,皆以之为兵器。或曰楛矢,或曰石镞,或曰楛砮。历代史传言之娓娓【魏书·勿吉传》箭长尺二寸,以石为镞;《北史·勿吉传》自拂涅以东,皆石镞;《唐书·室韦传》器有角弓、楛矢;《黑水靺鞨传》其矢石镞,长一寸,葢楛砮遗法】今余之所见,直楛耳,无有所谓镞与砮也。不知镞与砮又何以为之也。盐,南北朝时有产于树者,有产于池者。金时,速频以东食海盐,上京、胡里改等路食肇州盐【按:哈喇八都鲁传,至元三十年,世祖谓哈喇八都鲁曰:「乃颜故地曰阿八剌忽者产鱼,吾今立城,而以元连憨、哈纳思、乞里吉思三部人居之,名其城曰肇州。」又《元史·地理志》附肇州于广宁府后,其地应在盛京界内】今则运自奉天,或高丽国。坚类长芦盐,斧砍之乃碎。宁古塔盐,斤二分五厘;船厂盐,斤一分二厘。祁奕喜《风俗记》:「出沈阳者,斤八分;出高丽者,斤六分。」葢康熙初价犹贵,不似今之贱也。桃花水草本状若杨梅而无核,色红味甘,质轻脆,过手即败矣。五六月间,遍地皆是,居人择最多处设账房或棚子,醵分载酒,男女各为羣,争采食之。明日又移他处,食尽乃已。又有法佛、哈米、孙乌什哈者,味甜酸可食,皆中土所无者也。若苹婆、果桃、李枣、栗柑、橘之类,非中土人驰送不可得。瓜往时绝少,今李召林学种,各色俱全,然价甚贵。荸荠,淀子中【平地为淀子】亦生,人不知食。
译幸免于死。此前,崔尚信从乌喇出发的那天晚上,梦见一个小吏拿着一封公文,封口未封,命令崔尚信把它投给爱浑将军。崔尚信拆开查看,只见朱笔书写的字无法辨认,便询问小吏。小吏说:“没有别的事,只是要取多洪拉发的三个人罢了。”崔尚信因此疑惧了很久。到了这件事发生时,他才恍然明白:死者都是多洪拉发人。席百北面有鹿,大小像骆驼;各部位都很粗大,鹿角少而尖,可以制成指甲刀;能用线一样的东西剖开糟,价格三四十两。海豹皮出产在东北海中,唐开元年间新罗国曾和果下马一起进贡。皮长三四尺,宽二尺左右,短毛呈淡绿色并有黑点。京师人误把它称为海龙皮,染黑后制成帽子。海龙皮大小和海豹皮相近,毛稍长,颜色纯灰。京师人又把它误称为海獭皮。红姑娘,又名红娘子。形状像弹丸,颜色鲜红可爱,味道甜酸,种子很多,像鱼子。八九月间成熟。是草本植物,有花萼,像秋葵的花蕊而颜色淡红。煮汤也可以饮用。大发哈鱼,一种写作“打法哈子”,形状像梧桐子,颜色正红,吃起来只是鲜嫩多汁。它的皮颜色淡黄,像有花纹的锦缎,可以制成衣、裳、鞋和袜子。原产于阿机各喀喇,而走山和宁古塔的贫民,大多穿用它的皮。楛木长三四寸,颜色有黑、黄或微白,带有纹理;它不是铁,也不是石头,却可以削铁,但每每被石头磕破。居民多在虎儿哈河得到它。相传肃慎氏的箭就是用这种木头制成的。好事者把它收藏起来,若非拿一斗粮或一匹布交换,不能得到。考察楛矢,从肃慎氏到现在,共有五次进贡中国的记载【周代进贡以后,常道卿公在景元末年又进贡;晋元帝初年又进贡;成帝时,通于石季龙四年,直到后魏太和十二年,遣使再次进贡】。而勿吉、室韦的习俗,都是把它作为兵器。有时称楛矢,有时称石镞,有时称楛砮。历代史书传记说得很详细【《魏书·勿吉传》说:箭长一尺二寸,箭头用石头制成;《北史·勿吉传》说:从拂涅以东,都是石镞;《唐书·室韦传》说:兵器有角弓、楛矢;《黑水靺鞨传》说:箭头是石制的,长一寸,大概是楛砮遗留下来的制作方法】。如今我所见到的只是楛木,并没有所谓的镞和砮。不知道镞和砮又是用什么制成的。南北朝时,盐有的产在树上,有的产在池中。金代时,速频以东食用海盐;上京、胡里改等路食用肇州盐【按:据《哈喇八都鲁传》,至元三十年,世祖对哈喇八都鲁说:“乃颜的旧地有个叫阿八剌忽的地方,出产鱼。我现在在那里筑城,让元连憨、哈纳思、乞里吉思三部人居住,并把这座城命名为肇州。”又据《元史·地理志》,肇州附在广宁府之后,其地应当在盛京境内】。如今的盐则从奉天或高丽国运来。盐块坚硬,像长芦盐,必须用斧头砍才能碎。宁古塔的盐每斤二分五厘,船厂的盐每斤一分二厘。祁奕喜《风俗记》说:“沈阳出产的盐,每斤八分;高丽出产的盐,每斤六分。”大概康熙初年盐价还很贵,不像现在这样便宜。桃花水是草本植物,形状像杨梅却没有核,颜色红,味道甘甜,质地轻而脆,过手就坏。五六月间遍地都是,居民选择最多的地方搭设账房或棚子,大家集资带酒,男女各自成群,争着采摘食用。第二天又迁到别处,直到吃完为止。另有法佛、哈米、孙乌什哈,味道甜酸,可以食用,都是中原没有的东西。至于苹婆、果桃、李、枣、栗、柑、橘之类,若不是中原人快马运来,便无法得到。瓜过去极少,如今李召林学会种植,各种瓜都有了,但价格很贵。荸荠也生长在淀子中【平地形成的水洼叫淀子】,人们却不知道食
黄精极多,贱者乃食之。蘑菇、猴头、鸡腿之外,尚有数种,然状莫大于猴头,味莫鲜于鸡腿。蘑菇篱落间皆有之。往吴汉槎还病且死,谓余曰:“余宁古塔所居篱下产蘑菇,今思此作汤,何可得?”余时窃笑之,以为蘑菇所在,有何宁古塔也?及栗省觐东行,乃知宁古塔蘑菇为中土所无,而汉槎旧居篱下所产,又宁古塔所无者。今此屋属河南李闻远,而蘑菇已尽数年来,数祁家马槽下者为第一矣【祁家者,祁奕喜妾所住也】
译用。黄精非常多,便宜的才有人吃。除了蘑菇、猴头、鸡腿之外,还有几种菌类;但形状没有比猴头更大的,味道没有比鸡腿更鲜的。蘑菇在篱笆旁到处都有。过去吴汉槎回来时病重将死,对我说:“我在宁古塔住处的篱下长有蘑菇,如今想用它煮汤,哪里还得得到呢?”当时我暗自发笑,以为哪里都有蘑菇,难道还非要宁古塔的吗?等到栗省觐向东行走,才知道宁古塔的蘑菇是中原没有的,而汉槎旧居篱下所产的蘑菇,又是宁古塔没有的。现在这所房子属于河南人李闻远,但这里的蘑菇已经绝迹多年;如今数祁家马槽下长的蘑菇最好【祁家,是祁奕喜的妾所居住的地方】。
护腊革履也,絮毛子草于中可御寒。毛子草细若线,三棱微有刺,生淀子中,拔之颇触手。以木椎数十下,则软于绵矣。一名护腊草,土人语云:“辽东三件宝,貂鼠、人参、护腊草。”余谓参貂,富贵者之宝也;护腊草,贫贱者之宝也。有护腊草则贫贱者生,无参貂则富贵者死。塔子头【扈从东巡日录作塔儿头,非或名和尚头】苗长尺许,若麦门冬草。春绿,夏青,秋白,冬则土人以火燎之,焦而黑矣。根紫色,细若线,紏结成团,坚如木石。大者抱,小者握,自相联络,参差立泥淖中。马行其上,春夏最难,一失足陷隙际,不能起。秋冬冰坚,则如陆地然。和尚头仍不与冰等也。土人有取以为枕者,玩之绝可爱。余欲携其一示好事者,以马力不胜而止。松塔,松子蔀也,状若塔,故名。大者高尺许,打松子者入阿机中伐木取之。木大塔多者,取未尽,辄满车。往时不甚贵,近取者多,百里内伐松木且尽。非裹粮行数日不可得,价乃数倍于前。己巳、庚午间,银六钱买一大斗。然食者少,不甚买也。余初至,日食一升,三日后唇焦舌燥,不敢食矣。榛高二三尺,草也,而似木。经霜后,子落可拾,干可为薪。否则入野烧,春夏间复生。品素贱,己巳秋独少,价遂与松子等。桦皮,桦木皮也。桦木徧山皆是,类白杨。春夏间剥落其皮,入污泥中,谓之曰糟糟。数日乃出而曝之。地白而花成形者为贵。《金史》所谓酱瓣桦是也【按《金史·舆服志》:酱瓣桦者,谓桦皮斑文,色殷紫如酱中豆瓣也。金人佩刀,皆以酱瓣桦为金?剽口。又《北史》:钵室韦用桦皮葢屋居】拉发北数十里,特设桦皮厂。有章京,有笔帖式,有打桦皮人。每岁打桦皮入内务府,而辽东桦皮遂有市于京师者矣。边外驿站,相去远近不一,或百里,或百余里,或七八十里。然所谓七八十里者,三九月间亦必走马竟日乃得到。宋王沂公所谓「但以马行记日,约其里数者也」。行稍迟,或冬月日短,发不早,鲜有不露宿者【土人谓之打野营】露宿必傍山倚树,近水草处。年少而贱者,持斧伐木,燎火自卫。或聚石为灶,出铜锅作粥,人持一木椀啜之。雨雪至无从避,披裘冻坐而已。每站设笔帖式一【俗呼帮识】拨什库一【俗呼千总】庄头一,小头一,壮丁不为限。大抵业农贾小头者,役于拨什库者也。庄头者,管壮丁者也。拨什库专司应付,笔帖式登记档案。以体统言之,笔帖式有印,若尊于拨什库,而派军马草料则不敢侵其权,是以一站之人惟拨什库是畏。前此每站居人多者百余家,少者数十家。今爱浑将军尽拨壮丁为水手工匠,而山东西与京东之流寓者【周胡峤记曰:辽上京西楼交易,中国人并汾幽蓟为多】奉天将军又复驱之入关,存者不过十余家,而站废矣。
○风土
译护腊是用来制革靴的,里面填入毛子草可以御寒。毛子草细得像线,有三条棱,略带刺,生长在淀子中,拔取时很扎手。用木槌敲打几十下,就会变得比棉花还柔软。它又名护腊草。当地人有句俗话说:“辽东三件宝,貂鼠、人参、护腊草。”我说,人参和貂鼠是富贵人家的宝物,护腊草却是贫苦人的宝物。有护腊草,贫苦人就能活下去;没有人参和貂鼠,富贵人也会死。塔子头【《扈从东巡日录》作“塔儿头”,有人说也叫“和尚头”】的苗长一尺左右,像麦门冬草。春天绿色,夏天青色,秋天白色;到了冬天,当地人用火烧它,烧焦后变黑。根呈紫色,细得像线,纠结成团,坚硬如木石。大的可以抱住,小的可以握在手里,彼此相互连结,高低不齐地立在泥淖中。马走在上面,春夏最困难,一旦失足陷入缝隙,就不能站起来。秋冬冰层坚硬,走起来就像平地一样。不过和尚头仍然不能和冰一样平坦。当地人有人取它作枕头,玩赏起来非常可爱。我想带一个回去给好事者看,但马力不能承受,只好作罢。松塔是松子的花萼,形状像塔,所以叫松塔。大的高一尺左右,采松子的人进入阿机境内砍伐松树取它。树大、松塔多的地方,尚未取尽,就常常装满一车。过去它不很贵,近来采摘的人多了,百里以内的松树也快砍尽了;若不带着粮食走几天,就得不到,价格于是比以前高了好几倍。己巳、庚午年间,六钱银子可以买一大斗。但吃的人少,所以买得不多。我刚到时,每天吃一升,三天以后嘴唇焦裂、舌头干燥,再也不敢吃了。榛树高二三尺,是草本,却像树木。经过霜冻后,果实落下可以拾取,干枝可以当柴烧;否则便在野外烧掉,到了春夏还会重新生长。它本来价格一向低贱,己巳年秋天却特别少,价格于是和松子相等。桦皮,就是桦树的树皮。山上到处都是桦树,形状类似白杨。春夏间剥下树皮,放入污泥中,称为“糟糟”,过几天取出晒干。表面发白并形成花纹的最贵。《金史》所谓“酱瓣桦”就是它【按《金史·舆服志》:酱瓣桦,是说桦皮上有斑纹,颜色深紫,像酱中豆瓣。金人佩刀,都用酱瓣桦制作刀鞘口。又《北史》说:钵室韦人用桦皮盖屋居住】。拉发以北几十里处,专门设置桦皮厂,有章京、笔帖式和采打桦皮的人。每年把桦皮送入内务府,于是辽东桦皮便在京师形成了市场。边外驿站彼此相距远近不一,有一百里、一百多里或七八十里。但所谓七八十里,三月到九月之间也一定要骑马走一整天才能到达。宋代王沂公所说的“只是按照马行走的天数来记,约略计算里数”就是这种情况。行走稍慢,或者冬天天短、出发不早,很少有不露宿的【当地人称为“打野营”】。露宿一定靠着山、倚着树,住在接近水草的地方。年轻而身份低下的人,拿斧头砍木,点火自卫;有时聚石作灶,拿出铜锅煮粥,每人拿一个木碗来喝。遇到雨雪没有地方躲避,只能披着皮衣冻坐在那里。每个驿站设置笔帖式一人【俗称“帮识”】、拨什库一人【俗称“千总”】、庄头一人、小头一人,壮丁人数不受限制。大体说来,从事农商而担任小头的人,是供拨什库役使的;庄头是管理壮丁的人;拨什库专门负责接待供应,笔帖式负责登记档案。从体制上说,笔帖式有印信,似乎地位高于拨什库;但分派军马草料时,笔帖式不敢侵犯拨什库的权力,所以一个驿站的人只畏惧拨什库。以前每个驿站居民多的有一百多家,少的也有几十家。如今爱浑将军把壮丁全部调去做水手、工匠,奉天将军又把山东东部、西部以及京东的流寓者【周胡峤记载说:辽上京西楼的贸易者,以来自中原并州、汾州、幽州、蓟州的人为多】赶进关内,留下的不过十几家,驿站也就废弃了。○风土
十年前行柳条边外者,率不裹粮,遇人居直入其室,主者则尽所有出享,或日暮让南炕宿客而自卧西北炕,马则煮豆麦剉草饲之,客去不受一钱,他时过之,或以针线荷包赠,则又炙乳猪、鹅、鸡以进,葢是时俗固厚,而过客亦不若今日之多也,今则走山者以万计,踪迹诡秘,仓卒一饭或一宿、再宿,必厚报之,而居者非云贵流人,则山东西贾客,类皆巧于计利,于是乎非裹粮不可行矣,然宿则犹让炕,炊则犹樵苏,飰则犹助瓜菜,尚非中土所能及也。辽以东皆产鹰,而宁古塔尤多,设鹰把势十八名【以流人子弟或奴仆为之,兼衙门行杖】每年十月后即打鹰,总以得海东青为主。海东青者,鹰品之最贵者也。纯白为上,白而杂他毛者次之,灰色者又次之。既得尽十一月即止,不则更打。若至十二月二十日,不得不复更打矣。得海东青后,杂他鹰,遣官送内务府,或朝廷遣大人自取之。送鹰后,得海东青,满汉人不敢畜,必进梅勒章京。若色纯白,梅勒章京亦不敢畜,必送内务府矣。凡鹰生山谷林樾间,率有常处,善打鹰者以物为记,岁岁往,无不遇。惟得差不易耳。视其出入之所,系长绳,张大网,昼夜伏草莽中伺之。人不可得,行行即惊去。宁古塔温饱之家好打马吊,少年者尤甚。吊牌筹马,皆致自京师,穷极工巧。凡赌不以银,而以核桃、红枣、猪羊之类。满洲有大宴会,主家男女必更迭起舞。大率举一袖于额,反一袖于背,盘旋作势,曰莽势【隋文帝所谓常作用兵意也。《隋书·勿吉传》:隋文帝时宴勿吉于前,使者与其徒皆起舞,曲折多战鬬容。上顾谓侍臣曰:天地间乃有此物,常作用兵意,何其甚也】中一人歌舞,众皆以「空齐」二字和之,谓之曰「空齐【金志》所谓鹧鸪声者,近是】犹之汉人之歌舞,葢以之为寿也。每宴客,坐客南炕,主人先送烟,次献乳茶,名曰奶子茶。次注酒于爵,承以盘。客年差长,主长跪以手进之,客受而饮,不为礼。饮毕乃起。客年稍长于主,则亦跪而饮,饮毕客坐,主乃起。客年小于主,则主立而酌客,客跪而饮,饮毕起而坐与席。少年欲酌同饮者,与主客献酬等。妇女出酌,客亦然,是以不沾唇则已,沾唇则不可辞。葢妇女多跪而不起,非一爵可已。又客非惧醉而辞,则主不呼。妇女出,出则万无不醉者矣。凡饮酒时,不食。饮已,乃设油布于前,名曰划单,即古之食单也。进特牲以解手,刀割而食之。食已尽,赐客奴,奴席地坐,叩头对主食,不避。牛鱼,鲟鱼也。头畧似牛,微与南方有别。然土人直呼为鲟,惟中土人或谓之为牛耳。重数百斤,或千斤。混同、黑龙两江、虎儿哈河皆有之。最不易得,得之则羣聚而脔食之。《演繁露》载:契丹主达鲁河钓牛鱼以占岁。《海陵集》称与金澜酒并赐使臣【周麟之《海陵集》云:有梁大使者,先朝内侍官也。入馆传旨,赐金澜酒二瓶,银鱼、牛鱼二牛。又云:牛鱼出浑同江,其大如盘】二老堂杂志》亦云:一尾之直与牛同【周必大《二老堂杂志》云:周枢密麟之充金哀谢使,金主爱之,享以所钓牛鱼,非旧例也。枢密糟其首,归献于朝,同馆王龟龄目为鱼头云】则牛鱼在辽金时已贵重矣。然其味犹在鲫鱼下。鲫鱼大者三斤,小者若滦鲫【滦鲫率重一斤,中土之贵品也】鲜美不可言状。若牛鱼徒肥耳,不甚鲜也。塞外凡鱼皆肥美。余去时于棉花街市一鲢鱼重十斤【价银二钱】十五人食之不尽。余欲更市一尾以进吾父,同行者曰:「宁古塔鱼更佳,何市为?」及至果然。葢宁古塔城临虎儿哈河,冰开后无贵贱大小,以捕鱼为乐,或钓或网,或以叉或以鎗,每出必车载而归,不须买也。惟冬月凿冰则捕者少,好逸者非买不得耳。康熙丙寅年,沙儿虎旧城【去宁古塔四十里】掘一铜章,传送礼部。大若州印,面篆“合重浑谋克”印六字,背左一行楷书如面文,右一行刻“大同二年少府监造”八字。按大同辽世宗年号,而谋克则世传金爵也【金三百户置长曰谋克,十谋克置长曰猛安】今观斯印,则金未建国,号为辽属国时,已有斯爵,而后特广之耳。本朝康熙钱,行至船厂而止,然与顺治及明朝废钱大小并用。船厂东至宁古塔,则但知用银,银椎匾若红毛钱,色足九六七以下便不可用。昔周胡峤北征记曰:“辽上京西楼【按《辽史》西楼在祖州,州隶上京临潢府】交易无钱而用布。”则今之用银,已异于用布时矣。然二十年前,亦何尝不用布也?安知数年后钱不可用于宁古塔耶?《金食货志》承安三年命西京、北京、临潢、辽东等,一贯以上俱用银钞宝货,不许用一钱,一贯以下听民便。此用千金之显证也。宋崇宁钱掘地往往得之
译十年前,走柳条边外的人通常不带粮食,遇到居民就直接进入他们的房屋,主人便拿出所有东西招待;有时天晚了,还让客人睡南炕,自己睡西北炕。对客人的马,则煮豆子、麦子,剁草喂养。客人离开时不收一文钱;下次经过时,有时送些针线、荷包作为礼物,主人又烤乳猪、鹅、鸡来款待。大概那时的民风本来就厚重淳朴,而且过路客人也不像今天这样多。如今走山的人数以万计,行踪诡秘,仓促间吃一顿饭或住一夜、两夜,都必须厚厚报答主人;而当地居民不是云贵来的流人,就是山东东西两路的商客,大多善于计算利益,于是没有带粮食便无法行走了。不过住宿时仍然让客人睡炕,做饭时仍然供应柴草,吃饭时仍然帮助提供瓜菜,这些方面仍不是中原所能相比的。辽东以东都产鹰,而宁古塔尤其多,设置鹰把势十八名【由流人子弟或奴仆担任,同时负责衙门行刑】。每年十月以后便捕鹰,总以捕得海东青为主要目标。海东青是鹰类中最珍贵的。纯白色为上等,白色而夹杂其他羽毛的次之,灰色的又次之。捕到海东青后,到了十一月底便停止,否则还要继续捕捉;若到了十二月二十日仍没有捕到,就不得不再次出手捕捉。捕得海东青以后,和其他鹰一起派官员送往内务府,或者由朝廷派大人亲自来取。送鹰之后再捕得海东青,满洲人和汉人都不敢私自饲养,必须进献给梅勒章京。若是纯白色的,连梅勒章京也不敢饲养,必须送往内务府。鹰生长在山谷和树林深处,通常都有固定的栖息处。善于捕鹰的人用物件作记号,每年都去,几乎没有遇不到的;只是取得捕鹰差事并不容易。观察鹰出入的地方,系上长绳,张开大网,昼夜埋伏在草莽中等待。人还没有捕到,鹰一走近就会受惊飞走。宁古塔家境达到温饱的人喜欢玩马吊,年轻人尤其如此。吊牌、筹码和马吊牌都从京师运来,制作极其精巧。赌博不用银子,而用核桃、红枣、猪羊等物作赌注。满洲人举行盛大宴会时,主人家的男女一定轮流起舞。大致是举起一只袖子放在额头,另一只袖子反垂在背后,旋转着作出姿势,叫作“莽势”【隋文帝所说的“常常表现出用兵的意思”就是这种舞蹈。《隋书·勿吉传》说:隋文帝宴请勿吉使者时,使者和同伴都起舞,动作曲折,很多姿态像战斗。隋文帝回头对侍臣说:天地之间竟有这样的东西,常常表现出用兵的意思,怎么会如此厉害】其中一人边歌边舞,众人都用“空齐”二字应和,称为“空齐”【《金志》所谓“鹧鸪声”,大概就是这种声音】。这就像汉人的歌舞,大概是用来祝酒祝寿的。每次宴请客人,客人坐在南炕上,主人先送烟,接着献乳茶,名叫奶子茶;再把酒倒入酒爵,用盘子承托。客人的年纪比主人稍大,主人便长跪着用双手敬酒,客人接过来喝,不以此为礼。喝完才起身。客人的年纪只比主人稍大一些,客人也跪着喝酒,喝完后客人坐下,主人才能起身。客人的年纪比主人小,主人站着给客人斟酒,客人跪着喝,喝完起身坐到席上。年轻人想斟酒与人同饮时,礼数和主人、客人之间互相敬酒相同。妇女出来敬酒,客人也必须照样接受;因此只要沾了嘴唇,就不能推辞。大概妇女大多跪下不起,不是一杯酒就能结束的。客人如果不是害怕醉酒而推辞,主人便不会叫停。妇女一出来敬酒,出来后就没有不醉的。饮酒时一概不吃东西。酒喝完后,才在面前铺设油布,名叫“划单”,就是古代的食单。端上整只牲畜让人解手,用刀割下来食用。吃完后,把剩余的肉赏给奴仆;奴仆席地而坐,面对主人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吃,不加避忌。牛鱼,就是鲟鱼。鱼头略像牛头,但和南方所见的略有不同。当地人直接称它为鲟,只有中原人有时称它为牛耳。重数百斤,有的达到一千斤。混同江、黑龙江两江和虎儿哈河都有。它最难捕获,捕到后人们便聚在一起割食。《演繁露》记载:契丹国主在达鲁河钓牛鱼,以此占卜年成。《海陵集》称,牛鱼曾和金澜酒一起赏赐使臣【周麟之《海陵集》说:有梁姓大使,是先朝的内侍官。入馆传达圣旨,赐金澜酒两瓶、银鱼和牛鱼各两尾。又说:牛鱼出自浑同江,大得像盘子】。《二老堂杂志》也说,一尾牛鱼的价值和一头牛相同【周必大《二老堂杂志》说:周枢密麟之充任金国哀谢使,金主喜欢他,宴请他吃自己钓到的牛鱼,这不是旧例。枢密把鱼头腌好,带回献给朝廷,同馆的王龟龄把它看作鱼头】。可见牛鱼在辽金时期已经很贵重了。但它的味道还在鲫鱼之下。鲫鱼大的重三斤,小的像滦鲫【滦鲫通常重一斤,是中原的珍贵鱼类】,鲜美得无法形容。牛鱼只是肥,并不很鲜。塞外的鱼总是肥美。我离开时,在棉花街市买了一条鲢鱼,重十斤【价格二钱银子】,十五个人吃还没有吃完。我想再买一条给父亲,同行的人说:“宁古塔的鱼更好,为什么还要买呢?”到了宁古塔,果然如此。大概宁古塔城临近虎儿哈河,河冰融化以后,无论鱼的贵贱大小,人们都以捕鱼为乐:有的钓,有的网,有的用叉,有的用枪,每次出去都用车满载而归,不必买鱼。只有冬月凿冰捕鱼的人少,贪图安逸的人不买就吃不到。康熙丙寅年,在沙儿虎旧城【距宁古塔四十里】挖出一枚铜印,传送到礼部。铜印大小像州印,印面用篆书刻着“合重浑谋克”六字;背面左边有一行楷书,内容同印面,右边有一行刻字“大同二年少府监造”八字。考察可知,大同是辽世宗的年号,而谋克则是世代相传的金代爵位【金代三百户设置一名长官,称谋克;十个谋克设置一名长官,称猛安】。如今看这枚印,说明金尚未建国、号称辽的属国时,已经有这种爵位,只是后来特别扩大了而已。本朝康熙钱流通到船厂便停止了,但顺治钱和明朝废钱仍大小并用。船厂以东直到宁古塔,只知道使用银子;银锭形状像银椎、银匾,也像红毛钱,成色低于九六七的便不能使用。过去周胡峤《北征记》说:“辽上京西楼【按《辽史》,西楼在祖州,祖州隶属上京临潢府】交易不用钱而使用布。”那么现在使用银子,已经不同于使用布的时代了。但二十年前,哪里曾经不用布呢?怎么知道数年以后钱就不能在宁古塔使用呢?《金史·食货志》记载,承安三年命令西京、北京、临潢、辽东等地,一贯以上一律使用银钞宝货,不许使用一文钱;一贯以下听凭民众方便。这就是使用千金的明显证据。挖掘土地时,常常能得到宋代崇宁年间的钱。
宁古塔交易银数,不计奇零。如至百十,则不计钱分;至两则分厘,非不计也,计而不索,亦不与也。食用之物,索于所有之家,无不与。一两以上者,计直而偿;不及一两,称谢而已。若家所有而匿不与人,或与而不尽,则人皆鄙之矣。俗尚齿,不序贵贱。呼年老者曰马法,马法汉言爷爷也【宋史兀朮呼宗泽为宗爷爷,以今度之,大约是呼马法,宋人译之云然耳】呼年长者曰阿哥,贱呼贵者固尔,呼贱者亦然。新岁卑幼见尊长,以长跪叩首,尊长者坐而受之,不为礼,首必以四叩,至三则跪而昂首,若听命者然。尊长者以好语祝之,乃一叩而起,否则不起也,然亦无不称祝者矣【梅勒章京雅公受卑幼叩至三,则必曰吾不善祝尔,莫待由是,有连叩四首者矣】少者至老者之家,虽宾必隅坐,随行出,遇老者于途,必鞠躬垂手而问者赛音【金史作赛痕误】赛音者,汉言好。若乘马必下,俟老者过,老者命之乘,乃敢避而乘。宴会必子弟进食行酒,不以奴仆客受之,亦不酢。往来无内外,妻妾不相避。年长者之妻呼为嫂,少者之妻呼为婶子,若弟妇然。汉人不得语满洲,则不论也。婚姻择门第相当者,先求年老者为媒。将允,则男之母径至女家,视其女,与之簪珥布帛。女家无他辞,男子父乃率其子至女之姻戚家叩头。姻戚家亦无他辞,乃率其子侄羣至女家叩头。金志所谓“男下女礼”者是也。女家受而不辞,辞则犹未允也。既允之后,然后下茶,请筵席,此男家事也。女家惟赔送耳。宁古塔结婚多在十岁之内,过期则以为晚。上元夜,有好事者扮秧歌。秧歌者,以三童子扮妇女,又三人各持尺许两圆木,戛击相对而舞。旁以锣鼓和之。舞毕乃歌,歌毕更舞。悬灯者,周长卿、彭星士及余弟公荣耳。三家各有山水方灯二,红牡丹灯二。方灯皆吴江周楚揆所画,牡丹灯则尽公荣所为也。而长卿与公荣又以爆竹花筒济之。至十六日,满洲妇女羣往平沙散步,名曰走百病,或连袂打滚,名曰脱晦气。正月、二月,有女之家,或搭架艳妆,羣集打秋千,而名之曰「打油千」。岁除,必贴红纸春联,联贵四六,又必岁易新句,或与旧稍同,则以为不佳。塞外至十月,人皆臂鹰走狗,逐捕禽兽,名曰打围【张舜民使辽录云:北人打围,一岁间各有处所,五月钓鱼海上,于水底钓大鱼,二三月放鹘,号海东青打鹰,四五月打麋鹿,六七月于凉淀坐夏,八九月打虎豹之类,自此至岁终,如南人趁时耕种也】不拘平原山谷,或数里,或数十里,圈占一处,名曰围场。无论人数多寡,必分两翼,由远而近,渐次相逼,名曰合围。或一日一合,或一日两合【扈从东巡日录云:我朝行围,八旗各以章京主之,分左右翼驰山谷间,名曰围旗。惟视蓝旗所向,以为分合,有断续不整者,即以军法治之。章京服色亦随本旗,惟御前侍卫及内大臣得穿黄褶。行围之法,以镶黄旗大纛居中为首,圣驾在大纛之前,按辔徐行。两翼门纛相遇,则立而不动,以俟后队渐次逼近,谓之合围。骁骑环山,旌旄耀野,狐兔麋鹿散走围中,或上亲射,或皇太子射之。亲王大臣近侍,非得旨不敢在围中发一矢。兽有出围者,方许扈从诸人捕之。亭午就山阳,张黄幄,尚食。一日凡两合围】所得禽兽,必饷亲友善。打围者一冬得雉,常一二千;不善者有终岁不得一者矣。满人病轻服药而重跳【音条】神亦有无病而跳神者,富贵家或月一跳,或季一跳,至岁终则无有不跳者也。金志疾病无医药,尚巫觋,葢由来久矣。跳神者以铃系臀后摇之作声,而手击羯鼓【鼓以单牛皮附铁圈,有环数枚在柄,摇之作声】祝词不可辨【有老虎神、回回诸神名色】而以猪肉及飞石黑阿峯供祭。飞石黑阿峯者,黏谷米糕也,色黄如玉,质腻,糁以豆粉,醮以蜜。跳神毕,以此徧馈邻里亲族,而猪肉则拉人于家食之,无间于亲疏贵贱,以食尽为度。葢不尽则以为不吉也。宁古塔旧无医,有之自周长卿始,故满人多有呼长卿为周大夫者【京师呼医为大夫,而宁古塔效之】而长卿近复以此为讳。今河南李某亦以医自命,然不甚行。船厂医以扬州史世仪为最。将军佟宝欲请于朝,宁古塔、船厂各置医官三员,未见其行也。宁古塔烧酒曰汤子酒【祁奕喜《风俗记》作满洲烧酒】斤银四分,黄酒斤银三分。然烧酒家自为之,率不须沽,惟黄酒多沽饮耳。黄酒向以白花店为最【白花者,张坦公仆西湖混号也】今李召林所造亦佳,然李酒不易沽也。
译宁古塔交易时计算银子的数额,不计算零头。数额达到百或十时,不计算钱分;达到两时,则计算分厘,并不是完全不计算,而是虽然计算,却不索取,也不付给。日常食用的东西,向有这些东西的人索取,没有不给的。价值一两以上的,计算价钱偿还;不到一两的,只道谢而已。如果家中有东西却藏起来不给别人,或者给了却不给足,众人都会鄙视他。当地习俗崇尚年齿,不按照贵贱排列。称年老的人为“马法”,马法用汉语说就是爷爷【《宋史》记载兀朮称宗泽为“宗爷爷”;按今天的情况推测,大概就是称“马法”,宋人便这样翻译了】。称年长的人为“阿哥”;地位低的人称地位高的人固然如此,地位高的人称地位低的人也同样如此。新年时,晚辈见尊长,要长跪磕头;尊长坐着接受,并不还礼,晚辈必须磕四个头。磕到第三个时,尊长跪下抬头,像是在听取对方请求一样。尊长用好话祝福他,他才磕一个头起身;否则便不起身。不过也没有不说祝福话的【梅勒章京雅公接受晚辈磕头,磕到第三个时总说:“我不会祝福你,别等了。”因此有人连续磕四个头】。年轻人到老年人家里,即使是客人也要坐在角落;随行外出时,在路上遇到老人,必定鞠躬垂手问候,说“赛音”【《金史》写作“赛痕”,误】。“赛音”用汉语说就是“好”。如果骑马,必须下马,等老人走过,老人命他上马,他才敢避开后上马。宴会时,必须由子弟进食、敬酒,不让奴仆接受客人的礼,也不回敬。人们往来不分内外,妻妾之间也不回避。年长者的妻子称为嫂,年幼者的妻子称为婶子,就像弟媳一样。汉人如果不会说满语,则不在此论。婚姻要选择门第相当的人家,先请年长者作媒人。女方将要答应时,男方的母亲直接到女家察看女子,并送给她簪子、耳饰和布帛。女家没有别的推辞,男方父亲便带着儿子到女方的姻亲家磕头。姻亲家也没有别的推辞,于是带着自己的子侄们一同到女家磕头。这就是《金志》所谓的“男下女礼”。女家接受而不推辞,推辞了就表示还没有答应。答应以后,才送茶、请设筵席,这些都是男方家的事;女家只负责陪送嫁妆。宁古塔人结婚,大多在十岁以内;超过这个年龄,便认为晚了。上元节夜晚,有好事者扮演秧歌。所谓秧歌,是让三个童子装扮成妇女,另有三个人各拿两根一尺左右的圆木,彼此敲击着对舞,旁边用锣鼓伴奏。舞完后唱歌,唱完再舞。挂灯的只有周长卿、彭星士和我的弟弟公荣。三家各有两盏山水方灯、两盏红牡丹灯。方灯全是吴江周楚揆所画,牡丹灯则全是公荣制作的。长卿和公荣又用烟花爆竹助兴。到了十六日,满洲妇女成群到平沙散步,叫作“走百病”;有的手挽手打滚,叫作“脱晦气”。正月、二月,有女儿的人家,有时搭起架子、穿着艳丽的服装,成群聚集荡秋千,称为“打油千”。除夕一定贴红纸春联,春联以四六句为贵,而且每年一定换写新句;如果和旧联稍微相同,便认为不好。塞外到了十月,人们都臂上架鹰、带狗出行,追逐捕捉禽兽,称为“打围”【张舜民《使辽录》说:北方人打围,一年之中各有固定地点;五月在海上钓鱼,在水底钓大鱼;二三月放鹘,称为海东青打鹰;四五月捕麋鹿;六七月在凉淀避暑;八九月捕虎豹等,从此直到年末,就像南方人趁时耕种一样】。无论平原山谷,有时围地几里,有时几十里,圈占一处,称为围场。不论人数多少,都必须分成两翼,从远处向近处逐渐逼近,称为合围。有时一天合围一次,有时一天合围两次【《扈从东巡日录》说:我朝行围时,八旗各由章京统领,分为左右两翼奔驰在山谷之间,称为围旗。只看蓝旗所指的方向来决定分合;若有中断、队形不整的,便按军法处治。章京的服色也随本旗,只有御前侍卫和内大臣可以穿黄色褶服。行围时,以镶黄旗大纛居中为首,圣驾在大纛前面,按着马缰缓缓前行。两翼的门纛相遇时,便站立不动,等待后面的队伍逐渐逼近,这叫合围。骁骑环绕山岭,旌旗照耀原野,狐、兔、麋、鹿在围中四处奔逃,有时皇上亲自射,有时皇太子射。亲王、大臣和近侍,没有得到旨意,不敢在围中发射一箭。野兽跑出围场以后,随从人员才可以捕捉。正午时到向阳的山坡上,搭起黄色帐幕,供应御膳。一天总共合围两次】。打围所得的禽兽,一定分送给亲友。善于打围的人一个冬天常能得到雉一二千只;不善于打围的人,甚至一年到头也得不到一只。满洲人轻视患病服药,却重视跳神【“跳”音同“条”】;也有人没有病却跳神。富贵人家有的每月跳一次,有的每季跳一次,到年末则没有不跳神的。《金志》说,疾病没有医药,崇尚巫觋,大概这种风俗由来已久。跳神的人把铃铛系在臀后,摇动发声,手里敲击羯鼓【鼓面用一张牛皮,附在铁圈上,鼓柄上有几个环,摇动时发声】。祝词无法辨认【其中有老虎神、回回等神名】;祭品是猪肉和飞石黑阿峯。飞石黑阿峯,是用黏米做的糕,颜色黄如玉,质地黏腻,撒上豆粉,再蘸蜜。跳神结束后,把这种糕分送给邻居亲族;猪肉则把人拉到家中共同食用,不分亲疏贵贱,以吃完为止。大概若吃不完,便认为不吉利。宁古塔过去没有医生,有医生是从周长卿开始的,所以满洲人多称长卿为“周大夫”【京师称医生为大夫,宁古塔人也仿效这种称呼】;但长卿近来又忌讳别人这样称呼他。如今河南李某也以医生自居,但医术并不很受欢迎。船厂的医生以扬州人史世仪为最好。将军佟宝想上奏朝廷,请求在宁古塔、船厂各设置三名医官,但还没有实行。宁古塔的烧酒叫汤子酒【祁奕喜《风俗记》写作“满洲烧酒”】,每斤银四分;黄酒每斤银三分。但烧酒各家自己酿造,通常不必购买,只有黄酒大多买来饮用。过去黄酒以白花店的最好【白花,是张坦公的仆人西湖的混名】;现在李召林酿造的也很好,但李家的酒不容易买到。
油皆苏子所打,斗得油八九斤,扈从东巡日录所谓「妈龙腻盟」者是也。气颇触鼻,品在菜油下。然菜油至自奉天,不常有,是以食苏子油者多。糠灯,一名虾棚。虾棚者,土语也。以米糠和水,顺手粘麻秸【逆手粘则不可燃】晒干,长三尺余,插架上【以三歧木为架,而凿空于其端,横糠灯于中,可进退】或木牌【削木牌,凿数眼于上,悬之梁下,用与架同】燃之,光与烛等,而省费。然中土人多用油灯,葢以此为耻也。自昔器皿如盆、盎、椀、盏之类,皆刳木为之。数年来多易以磁,惟水缸、糟盆犹以木。按「椀」「案」等字皆从「木」字,然则从「木」者古也,从「石」者非古也。器愈精巧,而风愈薄矣。扒犂,土人曰法喇,以木为之,犁而有架,车而无轮,辕长而软,雪中运木者也。驾以牛。塞外烟囱多以完木之自然中虚者为之,久之碎裂,则护以泥,或藤缚之。土人呼为摩呼郎。宁古塔船有二种,小者曰威弧【扈从东巡日录作威护】独木锐首尾,古所谓刳木为舟者是也,可受三四人。大者曰五板船,三舱合五板为之,合处不用灰麻钉,以木瓜渍则以青苔塞之【今爱浑战船则官运灰麻钉油为之,其费不资】可受十余人。常责一人执青苔以俟,不遑他顾,他顾则水入船矣。桨长数尺,两头若柳叶而圆其中,人执之左右棹若飞。开元新志所谓乘五板船疾行江中者是也。五板船富者乃有之,威弧随处皆有。秋冬则以为马槽【马春夏皆放青,秋冬始喂于家】宁古塔巡夜设堆子始于己巳,南门定更铁钟则始于庚午。梅勒章京雅【秦】命商人丁二等自奉天铸往,有文曰:「宁古塔定更钟,康熙二十九年造。」宁古塔薪不须买。然二十年前门外即有木,木即是薪,渐伐渐远,今且在五十里外,必三四鼓蓐食往,健者日致两车,弱者致一车【俗以伐木为第一劳苦事】每年冰雪中运一年之薪,积于舍南,若山然。至二三月间冻开不可运矣。葢木至春则滋润,非斧斤可伐【冬间合抱之木,一二斧即剖,十余斧即断,他时则否】一也,冰雪融地皆翻浆【泥淖也】陷车伤牛,二也。清明后十日开犁,布谷人皆事农,不暇入山,三也。富者奴任之,贫者子若孙任之,或无子孙而老则雇倩。人间有买者,大率二钱一车。冬春间所烧皆湿木,然入炕即爇,不须干也。夏秋则不干不爇矣。山多栎、柞、椴、椴类,银杏锯板可为器,其皮可为瓦,浸水久之可为绹索。柞可为车,栎之小者名波罗木,五月间土人摘其叶裹粽。大则名栎,为薪而已。爱浑将军萨公不苏为宁古塔梅勒章京时,其家有木槽盆忽随怪风卷入云际,久之堕地,犹在前院,毫不损坏。明年迁将军。己巳冬,和宁古塔无积雪,入春人畜病,牛多死【北史·勿吉传:其国无牛】庚午正月,邻人刘老三家十九牛相继死,皆剥于东墙下。凡牛过此不肯行,必以口就地哀鸣,久之乃去。余往观,泪下处无干土云。有孔和尚者,名元昭,江阴人。阴贼,每挟私怨,兴大狱,杀人流宁古塔者,以百计。余父其一也。乙巳丙午间,元昭亦以流往。众欲毙之余父,不可乃止。元昭无所事,日为人诵经。庚午正月六日,其次子忽发狂疾,持刀欲杀之。元昭惧而走,乃遶城逐,且唾且骂数元昭罪。邻人助元昭送之梅勒章京。梅勒章京以封印不治。明日辱元昭于公衙门。梅勒章京乃禁之。披甲高六家,元昭手进饮食惟谨,呼为二相公而不名,而唾骂也如故。或以大义责之,其子曰:「我非孔和尚子也,我叶姓。孔和尚诈我银不得,速我狱破我家,杀我命。索之三十余年,今乃得之,必杀之而后已。」言讫,举室中断石击之,不中。元昭避户外,不敢出声,而进饮食如故。十三日苏,涕泣求免。元昭乃为言于梅勒章京,释之。数日复持刀逐元昭,元昭匿披甲家。余行时正未已也。福建陈昭令于沙阑北掘一镜,长四寸八分,阔二寸五分,四角皆委,上凸下凹,背有纽,在其端中有篆文曰□□□,旁像二龙,而各加剑于首,一像水波纹。宁古塔有人掘一镜,背铸铭两行,左一行不可辨,右一行曰:「不剑而镜。」前宁古塔将军安公【珠瑚】于虎儿哈河边得一残碑,仅存五行,合七。前缀行曰:“上顺国”,次曰:“不”,次曰:“字”,次曰:“归”,次曰:“佃”。己巳年,人传飞牙哈一碑,本属汉文,而译为满,不能录大要。其地为二冈国,十年教养之后,立此碑版。后书「东唐国镇守满种山将军马元亮」,又有都指挥同知官名。按中国无东唐之号,岂高丽前代耶?书之以问世之知者。
译油都是用苏子榨取的,一斗可以得到八九斤油,《扈从东巡日录》所谓“妈龙腻盟”就是这种油。气味很冲鼻,品质在菜籽油之下。但菜籽油从奉天运来,并不常有,所以吃苏子油的人很多。糠灯又名虾棚,“虾棚”是当地土语。制作时把米糠和水混合,顺手粘在麻秸上【逆手粘就不能燃烧】,晒干后长三尺多,插在架子上【架子用三叉木制成,在叉头凿空,把糠灯横放其中,可以前后移动】;也有插在木牌上的【削一块木牌,在上面凿几个孔,悬挂在梁下,作用和架子相同】。点燃后光亮和蜡烛相同,却能节省费用。不过中原人多用油灯,大概认为使用这种灯很丢脸。自古以来,盆、盎、碗、盏等器皿都剖空木头制成。近几年大多改用瓷器,只有水缸、糟盆仍用木头。考察“碗”“案”等字都从“木”,可见从“木”的是古制,从“石”的不是古制。器物越精巧,风俗反而越浅薄了。扒犁,当地人称为法喇,用木头制成,像犁却有车架,像车却没有车轮;车辕长而柔软,是在雪中运输木材的工具,用牛来驾。塞外的烟囱大多用中间天然空心的整根木头制成。时间久了木头碎裂,便用泥护住,或者用藤条捆扎。当地人称它为摩呼郎。宁古塔的船有两种。小船叫威弧【《扈从东巡日录》作“威护”】,用一根木头制成,船头船尾尖锐,就是古代所谓剖木作舟,可容三四个人。大船叫五板船,由五块木板合成,分为三舱;接合处不用灰、麻和钉子,木板浸过木瓜汁后,便用青苔塞住【如今爱浑的战船用官府供应的灰、麻、钉子和油制作,费用很大】。可容十多人。船上常要安排一个人专门拿着青苔等候,不能顾及别处;一旦顾及别处,水就会流进船里。船桨长几尺,两端像柳叶,中间圆,人拿着桨左右划动,快得像飞。《开元新志》所谓乘五板船在江中快速行驶,说的就是这种船。五板船只有富裕人家才有,威弧船到处都有。秋冬时,威弧船还用作马槽【马在春夏都放牧吃青草,秋冬才在家中喂养】。宁古塔设置巡夜的堆子始于己巳年,南门用定更铁钟报时则始于庚午年。梅勒章京雅【秦】命商人丁二等从奉天铸造运来,钟上有文字:“宁古塔定更钟,康熙二十九年造。” 宁古塔的柴薪不必购买。但二十年前,城门外就有木材,木材就是柴薪;后来逐渐砍伐,取柴的地方越来越远,如今已经在五十里以外。必须三更、四更起床,吃些早饭后前往;强壮的人一天能运回两车,体弱的人运回一车【当地人把砍木视为第一等劳苦之事】。每年都在冰雪中运输一年所需的柴薪,堆积在房屋南面,像山一样。到了二三月间,冰融之后便不能运输了。因为木材到了春天就变得湿润,不是斧头能够砍伐的【冬天合抱粗的树木,砍一两斧就能劈开,十几斧就能砍断,其他季节却不行】;这是第一点。冰雪融化后土地都变成翻浆【就是泥淖】,车会下陷,牛会受伤;这是第二点。清明后十天便开始犁地,布谷鸟一叫人们都从事农业,无暇进山;这是第三点。富人由奴仆承担,穷人由子孙承担;没有子孙而年老的,便雇人代劳。民间偶有买柴的,大多是二钱银子一车。冬春烧的都是湿木,放进炕里就能燃烧,不必晒干;夏秋若不干燥就不能燃烧。山中多有栎、柞、椴以及椴树一类的树木。银杏木锯成板可以制器具,树皮可以作瓦,长久浸水后可以搓成绳索。柞木可以制作车辆;栎树的小树叫波罗木,五月间当地人摘它的叶子包粽子;长大后才叫栎树,只用来当柴烧。爱浑将军萨公不苏任宁古塔梅勒章京时,他家有一个木槽盆忽然被怪风卷入云中,过了很久才掉下来,却仍在前院,丝毫没有损坏。第二年,他便升任将军。己巳年冬天,宁古塔一带没有积雪;到了春天,人和牲畜都生病,牛死了很多【《北史·勿吉传》说:该国没有牛】。庚午年正月,邻居刘老三家十九头牛相继死亡,全都在东墙下剥皮。凡是牛走到这里,都不肯继续前行,一定低头对着地面哀鸣,过了很久才离开。我去看时,据说牛流泪的地方连干土都没有。有个孔和尚,名叫元昭,是江阴人,阴险狠毒,常常挟私怨兴起大狱,杀人并流放到宁古塔的,以百人计算。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人。乙巳、丙午年间,元昭也被流放而来。众人想杀死他,我父亲制止后才作罢。元昭无事可做,每天替人诵经。庚午年正月初六日,他的次子忽然发狂病,拿刀想杀他。元昭害怕逃跑,他的儿子便绕城追赶,一边吐唾沫一边辱骂,历数元昭的罪过。邻居帮助元昭把他送到梅勒章京那里。梅勒章京因为封印在身,不能处理。第二天,众人在公衙门羞辱元昭,梅勒章京于是把他拘禁起来。披甲高六家,元昭亲手恭敬地送进饮食,称他为“二相公”而不直呼其名,但高六仍然照样吐唾沫辱骂。有的人用大义责备他,他的儿子说:“我不是孔和尚的儿子,我姓叶。孔和尚骗取我的银子不成,便陷害我入狱、毁掉我家、害死我。三十多年我一直追索这笔仇,今天终于找到他,一定要杀了他才罢休。”说完,拿起屋里的断石砸他,没有砸中。元昭躲到门外,不敢出声,却仍然照常送进饮食。十三日,高六病愈,哭泣着请求免罪。元昭于是替他向梅勒章京求情,梅勒章京释放了他。几天后,高六又拿刀追赶元昭,元昭躲进披甲人家中。我离开宁古塔时,这件事还没有结束。福建人陈昭令在沙阑北面挖出一面镜子,长四寸八分,宽二寸五分,四角都呈弯曲形;镜面上凸下凹,背面有纽,在中部一端有篆文“□□□”,旁边像有两条龙,各自在头部加有一把剑,另有一处像水波纹。宁古塔有人挖出一面镜子,背面铸有两行铭文,左边一行无法辨认,右边一行写着:“不剑而镜。” 前宁古塔将军安公【珠瑚】在虎儿哈河边得到一块残碑,只剩下五行,共七字。开头一行写:“上顺国”,下一行写:“不”,再下一行写:“字”,再下一行写:“归”,再下一行写:“佃”。己巳年,人们传说飞牙哈有一块碑,原本属于汉文碑,但已经翻译成满文,无法记录大意。那里是二冈国,经过十年的教养之后,立下这块碑版。碑后写着“东唐国镇守满种山将军马元亮”,又有都指挥同知的官名。考察中国并没有“东唐”这个国号,难道是高丽的前代吗?把它记下来,以询问世上懂得此事的人。
宁古塔官皆世袭。如将军、梅勒、章京死,授其子;本处牛彔章京、固山大死,授其子;本处苏喇章京、牛彔章京、苏喇章京死,授其子代子【一名分得拨什库】凡应袭之人,必至京陛见,谓之验身。子戊辰以前,无不得者;戊辰以后,在京各旗愿往者多,应袭之人或有不得者矣。宁古塔康熙初设将军一,梅勒章京二,固山大四,牛彔章京八,苏喇章京十六,披甲八百。后因分防船厂、爱浑,将军渐次移去,而驻宁古塔者惟梅勒章京一,固山大二,牛彔章京四,苏喇章京八,披甲三百而已。宁古塔书籍最少,惟余父有《五经》《史记》《汉书》《李太白全集》《昭明文选》《历代古文选》。钱德维有《易经》《杜工部全集》《后汉书》《昭明文选》。周长卿有《杜工部诗》《字汇》。盛京通志。陈敬尹有《字汇》。呀思哈阿妈有《纪事本末》。车尔溪阿妈有《大学衍义》《纲鉴》《白眉》《皇明通纪纂》。李召林有《易经》《盛京通志》。康熙初,宁古塔张坦公有歌姬十人。李兼汝、祁奕喜教优儿十六人,后皆散。今惟有执而讴者。而山东卖解女子,则于己巳年一至云。宁古塔庄屯之最著者曰牡丹,曰觉罗,曰沙阑,曰沙儿,曰邀鹿,曰一拉冈,曰蜜将,曰山阴,哈达曰官庄。宁古塔流人地方官防范尚不甚严,是以给假入关者固多,忽然宵遁者亦往往不乏。葢以本地原不稽查关隘出入,亦无须官票故也。己巳十二月,杨把把家抱骨还乡,私带犯妇洪氏入边,遂自宁古塔放喀【喀当作卡】路【巡边之谓也】至必儿汉必拉,无官票者始不得出境云。奉天宁古塔爱浑三将军,自康熙庚午年始,凡入官流徙人犯,有犯光棍、叛盗以上罪者,不必奏请,径行立斩,年终汇报。宁古塔自牛彔章京至笔帖式分六部管事,不相侵让。宁古塔每年派章京一、笔帖式一管收牛马税,银多寡无定额,作公衙门费。宁古塔无羊【魏书·勿吉传】多猪无羊】无骡,即有人带至,亦不能久往。时驴亦少,近推碾磨者多用之。然不病则已,病则多不能治也。船厂、宁古塔流徙者多受爱浑将军调度,本地将军以下不得而主。爱浑将军旧为宁古塔梅勒章京,熟知流人名姓,按籍而求,无得脱者。是以船厂、宁古塔流人之子弟、奴仆年壮者皆为爱浑水手、艌匠,正身年老而文弱者皆为水手、艌匠帮儿。帮儿者,帮正身也。每年出银六两给正身之家。庚午年,自将军以下、帮儿以上皆移家爱浑,朝廷给移家银官四十两,披甲、水手半之,帮儿不与焉。然余去宁古塔时尚未尽也。关东童子相戏,多剔麞狍麋鹿前腿节骨,以锡灌其窍,名之曰「噶什哈」。或三或五,堆地上,击之中者胜,尽取所堆;不中者负,与堆者一枚。多者千,少者十百,各盛于囊而出焉。岁时闲暇,虽壮者亦为之。凡卧头临炕边,脚底窗,无论男女尊卑,皆并头。如以足向之,则谓之不敬。葢惟妾则横卧其主脚后,其主之足可以相向,所谓脚底下人者是也。否则贱如奴隶,亦忌之。头不近窗者,余初不解,既而天寒,窗际冰霜,晓且盈寸,近窗衾裯亦为寒气所逼,每不干,乃知头临炕边亦不得已也。近见炕皆外高内低,觉更便,但不甚阔,人稍长便须斜卧,而绝无增广之者,不知何故。满洲见人以曲躬为礼,别久相见则相抱。近以抱不雅驯,相见与别但两手相执。年长则垂手而引之,少者仰手迎焉。平等则立掌平执。阿机人相见,不论男女皆相偎抱,或亲嘴不已。满洲见之,无不笑,而彼则以为亲厚,乃若此也。金华朱大典孙媳刘振英,以夫男谋叛,没为宁古塔阿机官婢,不胜棰楚,并折左足,余父怜之,募金赎归,养十余年,死,死时八十有一。
○完颜娄室神道碑
译宁古塔的官职都世袭。例如将军、梅勒、章京死后,授予他的儿子;本地牛彔章京、固山大死后,授予他的儿子;本地苏喇章京、牛彔章京、苏喇章京死后,也授予他的儿子接替【另有一名叫分得拨什库】。凡应当承袭的人,必须到京城朝见皇帝,称为验身。戊辰年以前,没有不得承袭的;戊辰年以后,由于京城各旗愿意前往的人增多,应当承袭的人有时便不能获得职位。康熙初年,宁古塔设置将军一人、梅勒章京二人、固山大四人、牛彔章京八人、苏喇章京十六人、披甲八百人。后来因为分兵防守船厂、爱浑,将军逐渐迁走,驻守宁古塔的只剩梅勒章京一人、固山大二人、牛彔章京四人、苏喇章京八人和披甲三百人。宁古塔的书籍极少,只有我父亲有《五经》《史记》《汉书》《李太白全集》《昭明文选》《历代古文选》;钱德维有《易经》《杜工部全集》《后汉书》《昭明文选》《字汇》《盛京通志》;陈敬尹有《字汇》;呀思哈阿妈有《纪事本末》;车尔溪阿妈有《大学衍义》《纲鉴》《白眉》《皇明通纪纂》;李召林有《易经》《盛京通志》。康熙初年,宁古塔张坦公有歌姬十人。李兼汝、祁奕喜教养优伶儿童十六人,后来全都散去了。如今只有持器演唱的人。山东来的卖艺女子,则在己巳年到过一次。宁古塔最著名的庄屯有牡丹、觉罗、沙阑、沙儿、邀鹿、一拉冈、蜜将、山阴;哈达则有官庄。宁古塔的流人,地方官防范得还不很严,所以请假入关的人固然很多,忽然连夜逃跑的人也常常不少。大概因为本地原来不查验关隘出入,也不需要官票。己巳年十二月,杨把把家的抱骨回乡,私自带着犯妇洪氏进入边内,于是从宁古塔放喀【“喀”应作“卡”】路【就是巡边】,一直到必儿汉必拉;据说没有官票的人从此才不得出境。奉天、宁古塔、爱浑三处的将军制度,从康熙庚午年开始,凡是被官府流徙的人犯,若犯有光棍、叛盗以上的罪行,不必奏请朝廷,直接执行斩首,年终汇总上报。宁古塔从牛彔章京到笔帖式,分属六部办事,彼此不相侵夺推让。宁古塔每年派章京一人、笔帖式一人主管征收牛马税,税银多少没有定额,用作公衙门的费用。宁古塔没有羊【《魏书·勿吉传》记载:“多猪无羊”】,也没有骡子;即使有人带来,也不能长久饲养。驴当时也很少,近来推磨碾米的人多使用驴。然而驴不生病便罢,一旦生病,大多不能医治。船厂和宁古塔的流徙人员,大多受爱浑将军调遣,本地将军以下的官员不能过问。爱浑将军过去曾任宁古塔梅勒章京,熟悉流人的姓名,按名册查找,没有人能够逃脱。因此船厂、宁古塔流人的子弟和奴仆中年壮的,都充任爱浑的水手、艌匠;正身中年老而文弱的,都充任水手、艌匠的帮儿。帮儿,就是帮助正身做事的人。每年给正身家中白银六两。庚午年,从将军以下、帮儿以上的人都迁家到爱浑,朝廷给迁家银,官员四十两,披甲和水手为其一半,帮儿不在此列。然而我离开宁古塔时,迁徙还没有全部完成。关东儿童互相嬉戏,多取獐、狍、麋、鹿的前腿关节骨,用锡灌入骨窍,称作“噶什哈”。有的放三枚,有的放五枚,堆在地上,击中者获胜,把堆着的骨头全部取走;没有击中的人算输,给堆放者一枚。多的有千枚,少的有十枚、百枚,各自装在袋中离去。每逢年节闲暇,即使壮年人也玩这种游戏。凡是睡觉时头靠炕边、脚朝窗户的,无论男女尊卑,头都朝同一方向。若把脚朝向别人,就被认为是不敬。只有妾会横着睡在主人脚后,主人的脚可以朝向她,这就是所谓“脚底下人”。除此之外,即使卑贱如奴隶,也忌讳这样做。头不靠近窗户,我起初不明白原因;后来天气寒冷,窗边结满冰霜,清晨厚达一寸,靠窗的被褥也被寒气逼迫,常常不能干,这才知道头靠炕边也是不得已。近来见到的炕都是外高内低,感觉更加便利,但不很宽,人稍微长一些就必须斜着睡,却绝没有加宽炕的,不知是什么缘故。满洲人见人以弯腰鞠躬为礼,分别很久后相见便互相拥抱。近来认为拥抱不雅驯,相见和告别只互相执住双手。年长者垂下手牵引对方,年少者仰手迎接;地位平等者则竖掌平执。阿机人相见,不论男女都互相拥抱,有时还亲嘴不止。满洲人见了无不发笑,但阿机人却认为这是亲厚,所以这样做。金华朱大典的孙媳刘振英,因为丈夫谋反,被籍没为宁古塔阿机官府的婢女,受不了鞭打楚毒,连左脚也被打折。我父亲怜悯她,募集金钱把她赎回,收养了十多年;她去世时,八十一岁。○完颜娄室神道碑
船厂西二百里,薄屯山有金完颜娄室神道碑,高八尺八寸,阔四尺五寸,厚一尺二寸,顶高三尺,两面镂蛟龙。其阴残毁,其阳篆二十字,作五行,文曰:大金开府仪同三司左副元帅金源郡壮义王完颜公神道碑。翰林直学士中大夫知制诰兼行秘书少监虞王府文学轻车都尉太原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臣王彦潜奉上大夫大名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飞骑尉赐绯鱼袋臣任询明威将军东上阁门使兼行太庙署令上骑都尉平原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臣左光庆王讳娄室,字斡里衍,与国同姓。盖其先曰合笃者,居阿注浒水之源,为完颜部人。祖洽直鲁,赠金吾卫上将军,以财雄乡里,枝属浸蕃,乃择广土,徙雅挞、濑水、挐邻、麻吉等七水之人,皆附丽焉。父白答,赠金紫光禄大夫。事世祖为七水部长时,焉蠢谋寇乱者,构为凶恶。金紫公与同部人阿库德协心一力拒之,以附世祖。王简重刚健,矫捷过人,擐甲蒙冑,手之所及无不超越,而器识深远。幼不好弄,卓然有成人风,为乡闾所爱。年十有四,金紫公知其材,曰:“儿胜兵矣。”乃献于穆宗。一与语,器之曰:“是子他日可以寄军旅重任。”尔后阿拍、留可、蒲余、罕等相继逆命,王从之征,屡立战功,受赏。辽人萧海哩叛入于系辽籍之女直部,穆宗使王觇知所在,勒兵讨捕。王登先鏖击,蒙赏以甲冑具装战马□丽。出兵侵曷曷懒匈,进筑九城。宗子赠原王付实款帅师讨之,王从攻其城,久而不克。王言之于帅曰:“宜遏彼外援,绝其饷道,可不攻自下。”从之,降其城五。从魏王斡带讨讹□浑叛师,攻其城,王登自东南隅,斧其楼柱,流矢中手,贯于柯,攻犹未已,士众从之,以登城遂成功,居其最。年二十一代父为七水部长。太祖方图义举间,召王与同部人银朮可问曰:“辽人骄矜”且其见侵无厌,又辖他部。人陶□□□□□□□□□束弗吾畀,吾欲先翦其外邑,以张吾军,然后进伐,何如?王进曰:辽人内外□□□之余,其时□□太祖攻取宁江州,王登先以战□□元年,擢授猛安,奉命总督银朮可蒙□□吉等,往平系辽籍女直诸部。既降一部长,而别部长急告于辽,援兵三千且至。王率其已降卷斾,径进掩其不备,大破之,追杀千余人。明日破奚部,又败援兵三千,斩其将,俘获监战银牌使者,诸部以次平之。宗室斡鲁古略地咸州,以其敌重,使会王合兵御之,乃往败其戍兵三千于境,斩其将,遂会斡鲁古。既而闻敌兵且至,王留四谋克精锐各守其一门,与斡鲁古济水□翼,王居左,击败其所冲,追杀略尽。斡鲁古军引却退□城□,与所留诸谋克整陈而立。王返兵捣敌背,大败之。咸州既下,因徇地黄龙府□□太祖自将进达鲁古城,将与辽兵遇,遣使驰召王以军赴之。太祖见其马力疲极,益以三百匹,命居右翼。明日兵交,以众寡不侔,为敌所围者九,王所向披靡,辄溃围而出,竟大破之。太祖将进取黄龙,召诸将议方略。王进曰:黄龙辽之银府,所以圉边者,拒守甚坚。若不行额其巡属,使绝外援,则未易可拔,请试效之。太祖乃令王以军行自辽水以北,咸州以西,暨诸奚部城邑悉讨平之。进壁府城东南,扼敌军出入,且巡其邨堡,凡有以应援者,使不得交通。度城中力屈可攻,使驰奏太祖。遂亲御诸军以至围之。王攻东南隅,选壮秉苋倚梯望其楼橹,乘风纵火。王乃毁民家堞,趣士力战,至火然鞾伤足而不知。诸军继进,敌遁不守。太祖嘉其功,赏御马一,奴婢三百,仍赐誓券,恕死罪。太祖之败辽破敌兵九,俱王挑战有功。天辅□及斡鲁古、阿思等平干显路,攻克显州,遂与辽大帅耶律淳□□□战于蒺藜山,大破之遂。下川、成、徽三州,徙其人民于咸州黄龙之地。于是太祖命王为黄龙路统牧,皇弟辽王□统诸军以平中原。王为先锋,至□山,败其节度使雅里斯之兵三千。偕完颜□□、耶律余笃等帅师徇地奚部,所向辄克。始与余笃以骑二千袭辽主于鸳鸯泺,辽主遁去。追至白水,弗及。获其内帑辎重。大军围其西京,城坚拒守。王与皇弟阇母攻东面,制攻具,以三木骈榱为洞垣,右长廊,使士卒行其下,以塞隍堑。又作楼车,巩之以革,施四轮,其上出陴堞,以阚敌。诸军乘之,而遂克城。与阇母徇地天德、云内、东胜、宁边四州及其傍诸部,悉降之。
译船厂以西二百里,薄屯山有金代完颜娄室的神道碑,高八尺八寸,宽四尺五寸,厚一尺二寸,碑首高三尺,两面雕刻蛟龙。碑阴已经残毁,碑阳篆刻二十字,分作五行,文曰:“大金开府仪同三司左副元帅金源郡壮义王完颜公神道碑。”其后是翰林直学士中大夫知制诰兼行秘书少监虞王府文学轻车都尉太原郡开国伯食邑七百户赐紫金鱼袋臣王彦潜、奉上大夫大名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飞骑尉赐绯鱼袋臣任询、明威将军东上阁门使兼行太庙署令上骑都尉平原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臣左光庆所署。王名娄室,字斡里衍,与国同姓。他的先祖合笃,居住在阿注浒水源头,是完颜部人。祖父洽直鲁,追赠金吾卫上将军,凭借财富成为乡里的豪强,宗族日益繁衍,于是选择广阔土地,迁来雅挞、濑水、挐邻、麻吉等七水之人,都依附于他。父亲白答,追赠金紫光禄大夫。侍奉世祖任七水部长时,有人蠢动谋乱、侵犯作乱,便罗织他为凶恶之人。金紫公与同部人阿库德齐心合力抵抗此事,因此归附世祖。王沉着简重而刚强健壮,敏捷超过常人;披甲戴盔,手所能及之处无不超越众人,并且器量见识深远。他年幼时不喜欢嬉戏,卓然有成人的风度,受到乡里爱戴。十四岁时,金紫公知道他的才干,说:“这孩子已经胜任作战了。”于是把他献给穆宗。穆宗同他交谈一次,便器重他说:“这个孩子将来可以托付军旅重任。”此后阿拍、留可、蒲余、罕等相继违抗命令,王跟随出征,多次建立战功,受到赏赐。辽人萧海哩叛逃到隶属于辽籍的女真部落,穆宗命王侦察查明他的所在,率兵讨捕。王登上前线奋勇攻击,蒙受赏赐,得甲胄、全套鞍具的战马【缺字】。出兵侵入曷曷懒匈,向前修筑九座城。宗室赠原王付实率军讨伐,王跟随攻城,久攻不下。王对主帅说:“应当阻断他们的外援,截绝他们的粮道,这样可以不攻而使城自下。”主帅听从了他,于是降服五座城。王跟随魏王斡带讨伐讹【缺字】浑叛军,攻打其城。王登上东南角,砍断楼柱,流箭射中他的手,箭贯入斧柄,但他仍不停攻城,士众也跟随他登城,于是取得成功,功居最前。二十一岁时,代替父亲担任七水部长。太祖正谋划举义之事,召王和同部人银朮可询问说:“辽人骄横自矜,而且他们遭受侵扰仍不满足,又管辖其他部落。人【缺字】陶【缺字】束弗吾畀,我想先剪除他们的外围城邑,以壮大我军,然后进兵讨伐,怎么样?”王进言说:“辽人内外【缺字】其余,正当此时【缺字】太祖攻取宁江州,王首先以战【缺字】元年,升授猛安,奉命总督银朮可、蒙【缺字】吉等,前往平定隶属辽籍的女真各部。一个部长投降后,另一个部长急忙向辽国告急,辽军援兵三千将要到达。王率领已经投降的部众卷起旗帜,径直进兵,乘其不备,大败辽军,追杀一千多人。第二天攻破奚部,又击败三千援兵,斩杀其将领,俘获监战银牌使者,各部依次被平定。宗室斡鲁古攻取咸州一带,因敌军势力强大,命王会合军队抵御,王于是到边境击败敌方戍兵三千,斩其将领,随即与斡鲁古会合。不久听说敌兵将至,王留下四个谋克的精锐,各守一座城门;他与斡鲁古分水列阵,王居左翼,击败敌军冲击之处,追杀几乎殆尽。斡鲁古的军队撤退到【缺字】城【缺字】,与留下的各谋克整顿阵势列阵而立。王回军攻击敌军后背,大败敌军。咸州攻下后,乘势巡行攻取黄龙府【缺字】。太祖亲自率军进攻达鲁古城,将要与辽兵交战,派使者骑马飞驰召王率军前来。太祖见王的战马已经疲惫至极,又增加给他三百匹马,命他居右翼。第二天交战,因敌我人数不相等,王被敌军包围九次;但他所向披靡,每次都冲破包围出来,最终大败敌军。太祖将要进取黄龙府,召集诸将商议方略。王进言说:“黄龙府是辽国的银府,是防御边地的要地,拒守十分坚固。如果不先巡行攻取它所辖的属地,使外援断绝,就不容易攻下,请让我试行这一办法。”太祖于是命王率军从辽水以北、咸州以西,连同各奚部城邑,全部讨伐平定。王进军驻扎在府城东南,扼守敌军出入之路,并巡查各村堡;凡是前来援助的,都使他们不能相互联络。估量城中力量已经屈服、可以进攻后,派人驰报太祖。太祖于是亲自统率各军前来包围。王攻打东南角,选取壮士手持火炬,倚着梯子窥望敌楼城橹,乘风放火。王于是拆毁百姓住宅的城堞,催促士卒奋力作战,直到火势燃起、烧伤脚也不知道。各军相继进攻,敌军逃走,不再守城。太祖嘉奖他的功劳,赏赐御马一匹、奴婢三百人,并赐誓券,免其死罪。太祖击败辽国、破敌九次,都有王挑战立功。天辅【缺字】年,王与斡鲁、阿思等平定干显路,攻克显州,随即与辽国大帅耶律淳【缺字】在蒺藜山交战,大败辽军。攻下川、成、徽三州,把当地百姓迁徙到咸州、黄龙一带。于是太祖任命王为黄龙路统牧,皇弟辽王【缺字】统率各军平定中原。王任先锋,抵达【缺字】山,击败节度使雅里斯的三千军队。王与完颜【缺字】、耶律余笃等率军巡行攻取奚部土地,所到之处都能攻克。起初他与余笃率骑兵二千,在鸳鸯泺袭击辽主,辽主逃走。追到白水,没有追上,缴获辽主内库的辎重财物。大军包围辽国西京,城池坚固,拒守不降。王与皇弟阇母攻打东面,制造攻城器具,以三根木材并列作椽,构成洞形屏障,右接长廊,使士卒从下面通行,用来填塞护城河堑。又制造楼车,用皮革加固,装置四个车轮,车上高出城堞,用来窥伺敌情。各军乘楼车进攻,于是攻克城池。王与阇母巡行攻取天德、云内、东胜、宁边四州及其附近各部,全部使其投降。
叛人阿克束于是始获。都统斡鲁以诸军次白水,王营中夜有光如炬,起矛□。王戒严曰:“将有重敌。”明日,闻夏人出兵三万援辽,过云内矣。斡鲁以诸军会天德。辽王前后遣骑数百迎敌,竟为所掩,惟数骑得还。时方暑雨,斡鲁与诸帅议方略,皆曰:“彼众我寡,宜请济师于朝。”比其至,姑择草牧以休养士马。王独曰:“敌据我前,傥吾军若纵之,其势益张。我虽不战,亦必来争利,或劫取新降人民,则沮吾士气。所请济师,岂能遽集耶?愿得精骑一千,与辞不失、拔离速二将以偕。见可则战,难则固垒以俟合军。”宗室付古乃诃之曰:“尔安轻举?我军既寡,马力疲甚,将何交战?”王曰:“制敌如救烈火,一后其时,反为所乘,则益难为功。宜必迎战。”付古乃拔佩刀,勃然曰:“诸帅皆不欲,尔敢咈众耶?”王厉声曰:“我独与战者,非为身计,葢国家大事。阿昆乃欲屈忠勤之志,而沮诸军之气乎?”亦挺刃相向。诸帅大惊,起扞之。斡鲁□□□□□以二将与王偕行。将至耶俞水,登高以望,夏军队伍不整,方济水,遣使驰报斡鲁曰:“今观敌众而无威,易与耳。将挑战伪遁以致之,请速以师进。”王乃分所将为二旅,更出□□□□□□□□□引却其□,继出进退以诱之退,凡□□过□水,乃再整行列,奋锐气,驰击敌兵,遂却退。我大军亦至,合击之,敌乃大溃,追至耶俞水,杀数千人。敌赴间结陈,俄水□□□□□□□□□□□□□□□□□□□□□□□□□□于河之东,降四部族。迭剌部既降,复叛,讨平之。太祖平燕,皇子宗望由间道东下,至昌平,以取粮饷。太祖□□□□□□□□□□□□□□□□□□□□□□□□□□□□□太祖闻辽主越在阴山,命斡鲁暨皇子宗望引兵追袭,以王为先锋,道出龙门,擒其都统耶律大石至白水,又擒□□□□□□□□□□□□□□□□□□□□□□□□□□□□□仁,又破西山巨盗赵公直,出师于朔漠之境,生擒公直。天会初,辽主播越应朔间,斡鲁遣将分兵三路追袭□□□□□□□□□□□□□□□□□□□□□□□□□□□□□追之,疾驰六十里,及之于风山。辽主以其骑陈而立,王驰之,其众溃。辽主以六十余骑犇,王戒士卒曰:「无□□□□□□□□□□□□马出其□□□□马□冑而□□□□诏书所以招谕之意。」辽主□□□□□□□□□□□□□□□□□□□□□□□□□□□□□□□□□□□□遂获以归□□□□□□□□□□□□□□□□□□□□□□□□□□□□□□□□□□□□□□□□□□□□□□□□□□□□□□□□□□□□□□□□□□□使请降,辄名□□□使驰奏,王不能平□□□□□□□□□□辨之,执政□□□□□□□□□□□□□□□□□□□□□□□□□□□□□□□□□□□□徇国戮力于石马,遂获辽君,厥功成焉。自今或罹罪罚,余释勿论,藏之册府,有如□□□□□□□□□□□□□□□□□□□□□□□□□□□□□□□王领先锋军取马邑,破敌于雁门,围代州,克之,执其将□嗣本。进忻州,又降戍将耿守思等。太□□□□□□□□□□□□□□□□□□□□□□□□□□□□□□□□而宋之援兵日集,银朮可独不能办。宗翰遣王以军与之协力,遇宋将樊之众十万于□城,破之,又败□□□□□□□□□□□□□□□□□□□□□□□□□□□□□□□□反辔奋击,大破之,遂获九孛董军,趣汾州,掩平遥、介休、灵石,攻拔汾州,招石州及诸县邑,降之。宗翰以大军□□□□□□□□□□□□□□□□□□□□□□□□□□□□□津,复遣子活女与诸将继之。突葛速等破敌,降河阳。而宋人既撤河桥,活女于是自津遡流行三十里,见河水□□□□□□□□□□□□□□□□□□□□□□□□□浮深涉浅而驰于中洲,俄已登岸。临岸敌望之,以为神,不击自遁。诸军毕济,遂取洛京及郑州,合大军围汴,与孛堇□□□□□□□□□□□□□□□□□□□□□□□□□□□冒围出战。王见其锋锐,不以逆击,使活女率精兵横截之,敌众乱。王乃督诸军进战,手中流矢,整辔挺鎗,驰击自若,敌大败奔城,而城中□□□□□□□□□□□□□□□□□□□□□□为诸军所覆。既克宋帅府,俾王统诸军西趣陕津,讨河东未附郡县。至渑池,大破宋师范致虚勤王之师三十万,僵尸盈沟,致虚仅以数十骑遁去。遂克陕府,济河□□又破敌二万,降解州,攻河中城坚拒守。王使其弟倚梯间关登陴,俄援甲士三人上,与敌格鬬,诸军继进,克之。蒲人西走,先出者焚桥而去,余溺于河,使并流拯之,活其卒五百人。于是置蒲、解二守,以进士摄诸县长吏,招抚散亡。
译叛人阿克束在这时才被擒获。都统斡鲁率各军驻扎在白水,王营中夜间有像火炬一样的光,他起身拿起长矛【缺字】。王命令戒严,说:“将有强大的敌人来临。”第二天,听说夏人出兵三万援助辽国,已经经过云内。斡鲁率各军会合于天德。辽王前后派出数百骑兵迎击敌人,最终被敌军伏击,只有几名骑兵逃回。当时正值暑雨,斡鲁与诸位统帅商议方略,都说:“敌众我寡,应当向朝廷请求增援。”等援军到达之前,姑且选择水草丰美之地休养兵马。唯独王说:“敌军就在我们面前,假如我军放任他们过去,他们的势力会更加壮大。即使我不主动交战,他们也一定会来争夺利益,或者劫掠新近投降的百姓,那就会挫伤我军士气。所请求的援军,哪里能够立即集合起来呢?希望给我精骑一千,和辞不失、拔离速两位将领一同前往。看到可以交战就交战,形势困难就坚守营垒,等待大军会合。”宗室付古便斥责他说:“你怎么能轻率出兵?我军本来就少,马力又十分疲惫,将拿什么交战?”王说:“制服敌人就像扑救烈火,稍微延误时机,反而会被敌人乘隙利用,那就更加难以成功。应当一定迎战。”付古拔出佩刀,勃然说道:“诸位统帅都不愿意,你敢违抗众意吗?” 王厉声说:“我独自请求交战,不是为自身打算,而是为了国家大事。阿昆却想使忠勤之志屈服、挫伤各军士气吗?”他也挺刀相向。诸位统帅大惊,起身阻拦他们。斡鲁【缺字】让两位将领和王一同出发。将要到达耶俞水时,登高眺望,见夏军队伍不整,正在渡水,便派使者驰报斡鲁说:“如今看来敌军虽多却没有威势,容易对付。请让我先假装挑战后退,引他们前来,请迅速率军进发。”王于是把所率军队分为两队,轮番出动【缺字】引退敌军【缺字】,又交替进退诱使敌军追来。大约【缺字】渡过【缺字】水后,才再次整顿队列,振奋锐气,奔驰冲击敌军,于是敌军退却。我方大军也已到达,合力攻击,敌军大败,追到耶俞水,杀死数千人。敌军逃入【缺字】间结阵,顷刻间水【缺字】在河东,降服四个部族。迭剌部投降后又反叛,便讨伐平定。太祖平定燕地,皇子宗望从小路向东进兵,抵达昌平,前去取得粮饷。太祖【缺字】。太祖听说辽主远在阴山,命斡鲁和皇子宗望率军追击袭取,以王为先锋。军队经过龙门,擒获辽国都统耶律大石,带到白水;又擒获【缺字】仁;又攻破西山巨盗赵公直,出兵到朔漠边境,生擒赵公直。天会初年,辽主向朔方逃窜,斡鲁派将领分兵三路追击【缺字】。王追赶,疾驰六十里,在风山追上辽主。辽主列骑兵成阵,王奔驰冲击,他的军队溃散。辽主带着六十多名骑兵逃跑,王告诫士卒说:“不要【缺字】马冲出他的【缺字】马【缺字】盔甲而【缺字】诏书招抚他的意思。”辽主【缺字】,终于擒获带回【缺字】【缺字】使者请求投降,便命名【缺字】使者驰报,王心中不平【缺字】为之辨明,执政【缺字】。为国尽力奋战于石马,终于擒获辽君,功业由此完成。从今以后即使有人遭受罪罚,我也赦免不问,把这件事收藏在册府中,有如【缺字】。王率先锋军攻取马邑,在雁门击败敌军,包围代州并攻克,擒获其将领【缺字】嗣本。进军忻州,又使守将耿守思等投降。太【缺字】,而宋国援兵每天聚集,银朮可独自不能应付。宗翰派王率军与他协力,在【缺字】城遇到宋将樊氏所率十万军队,击败他们,又击败【缺字】。王回马奋力攻击,大败敌军,于是俘获九孛董军,急趋汾州,乘其不备平定遥、介休、灵石,攻克汾州,招降石州及各县邑。宗翰率大军【缺字】津,又派儿子活女和诸将随后进军。突葛速等击败敌军,使河阳投降。宋人已经撤去河桥,活女于是从渡口逆流而上三十里,看见河水【缺字】;浮水渡过深浅不一的河道,驰行于河中洲地,不久已经登上河岸。敌军在岸边望见他,以为是神人,不待交战便逃走。各军全部渡河,于是攻取洛京和郑州,会合大军包围汴城,与孛堇【缺字】冒险冲出包围交战。王见敌军锋锐,没有正面迎击,命活女率精兵横向截击,敌军阵势混乱。王于是督率各军进攻,手被流箭射中,仍整顿马缰、挺枪奔驰,神态自若地冲击,敌军大败奔回城中,但城中【缺字】,被各军覆灭。攻克宋军帅府后,命王统率各军向西进取陕津,讨伐河东尚未归附的郡县。到达渑池,大败宋将范致虚的三十万勤王军,尸体塞满沟渠,范致虚仅带数十骑逃走。于是攻克陕府,渡过黄河【缺字】,又击败敌军二万,使解州投降;攻打河中,城坚而拒守。王派弟弟攀着梯子艰难登上城墙,不久又有三名援甲士兵登上去,与敌军格斗,各军随后进攻,攻克城池。蒲州人向西逃跑,先出去的人焚烧桥梁离去,其余的人溺死河中;命人沿河搜救,使五百名士卒获救。于是设置蒲、解二州守臣,任用进士代理各县长吏,招抚逃散亡失的百姓。
以活女领二猛安军,留镇中京,又降绛、慈、隰、石四州而还。元帅府将平陕。西以王尝请之,使诣阙图上方略,还率诸路军合万人以行。出慈州,乘兵渡河而南,复与范致虚军十六万遇于朝邑,大破之,遂降同华,进破重敌于潼关,徇地京兆,败敌数万于长乐坡,遂克京兆,擒其经制使傅亮,转降凤翔、陇州。凤翔寻叛,进军城下,破其援兵十余万,攻拔之。还败敌三万于武功,日中复败三万于近地,又破十五万于渭南,北趣鄜延,徇下诸郡,招降折可求,收□府、丰三州及诸城堡,克晋宁军,杀其守徐徽言。京西陕府叛,复讨平之,又破重敌于渭水、终南,略地西北。宋将吴玠率军二十万来拒,遇于武河,战十有四合,而敌气始衰,遂大破之。陕府又叛,往讨之,既成围,使以薪蒭绝池,筑甬列冲棚,临城攻之。池水忽涸,王戒将士曰:“敌泄池水,必突地欲焚甬也,严备之。”既而烟出于堑,遂撤攻具而退。须臾火发,甬为所焚,敌复引水自固。王使以沙囊塞堑,于是梯冲并进,数日攻克,擒其将李及援兵之将赵士伯,戮之。鄜延复叛,于是王已感末疾。睿宗皇帝时为元帅,将亲平陕右,使王先讨定鄜延,而宋将张浚率步骑十八万壁富平。睿宗皇帝会诸军迎敌,王至,见敌游兵千余踰沟来觇,乃率百余骑邀击,而设伏于阨,以轻骑诱之出,将前伏发,返辔夹击之,斩馘略尽,执生口以献。遂领左翼,及敌兵遇于两沟之间,自日中战至于昏六合而后败之。始合右翼引却,王援之,乃复振。明日,睿宗皇帝宴赉有功将士,顾谓王曰:“力疾鏖战,以徇国家,遂破大敌,虽古名将何以加也。”悉以帝筵所用金银酒具及细坚甲冑,副以马铠战马七匹赏之。由是疾增剧,以天会八年十二月九日卒于泾州回□之西原,年五十有三。军中哭之如亲丧焉。讣闻,太宗震悼,诏遣亲卫驰驿护其丧归葬于济州之东南奥吉里,复遣皇子鹘沙虎、宗子银朮可迓之车。驾还自中京,道临其终南之际,亲至奠哭。久之,所以赠赙者良厚。天会十四年,追赠使相,官制行改赠开府仪同三司,又追封莘王。正隆二年,改封金源郡,配曰温都氏,追封王夫人。子男七人,长曰活女,官至仪同三司,京兆尹,本路兵马都总管。曰斡鲁,光禄大夫,迭刺部节度使。曰谋衍,崇进,留守东京。曰什古乃,金吾卫上将军,留守北京。孙男仕者,曰斛鲁,镇国上将军,世袭猛安。曰度刺,世袭谋克。曰宁古,符宝祗候。曰撒葛,祝太子内直郎。曰辞烈,宿卫士。王鸷勇果毅,济以明略。始自伐辽,迄于克宋,率身先行阵,前后数千百战,未尝不捷。独追获辽主,至于取汴,棰马以涉大河,威名震慑南北。自国初迄今,言将帅臣无能出其右者。大定十六年,天子思其功烈,诏图像太祖原庙。明年大祫,配享太宗庙庭,谥曰壮义。又敕词臣譔次之,建碑墓隧。臣窃惟王之考金紫公,在世祖戡难定乱时,为不二心之臣,书勋史册。王以忠贞才武,辅佐太祖、太宗征伐,功无与二,称颂至今。传所谓世济其美者欤?铭曰:金兴受命,实始翦辽。武元载斾,畴若戎昭。王惟世臣,熇熇忠葢,视敌无前。身先行陈,武元致届。顺天应人,天讨有罪。生此虎臣,靡坚不摧,靡强不踣。薄伐云朔,至于漠北。匪学孙吴,出奇纵横,以寡覆众,殄歼夏兵,掩追亡逋,屡执丑虏,反辔风山,卒获辽主。迨及伐宋,经营太原,所在寇敌,如云之屯。王锋一临,如睍之雪,肤功之奏,奚啻三捷?宋既画疆,乃复渝盟,王弗解甲,师弗留行。宋阻洪河,舟梁既撤,靡杭一苇,长驱而入,先之巩洛,合围汴梁,困兽抟鬬,击之而僵。亦既克汴,趣师关陕,貔貅裹粮,金汤失险,富平之役,□□□□。王身厉疾,威犹靡及,以死勤事,虽疾亦力。劲敌何有,力战乃克。寇垒既清,陕右遂平。王诚有功。维昔先正,肖形以图写勋,而千载如生。
○实胜寺碑
译让活女率领二个猛安军,留下镇守中京;又使绛、慈、隰、石四州投降,然后返回。元帅府将要平定陕地,因为王曾请求参与此事,便让他到朝廷陈述并绘图上报方略;回来后率各路军队,会合一万人出征。出慈州,乘兵力渡河向南,又在朝邑遇到范致虚的十六万军队,大败他们,于是使同州、华州投降;进军在潼关击破强敌,巡行攻取京兆,在长乐坡击败数万敌军,于是攻克京兆,擒获其经制使傅亮,接着使凤翔、陇州投降。凤翔不久又叛乱,进军城下,击败十多万援兵,攻克城池。回军在武功击败敌军三万,中午又在附近击败三万,接着在渭南击败十五万;向北进趋鄜延,巡行攻下各郡,招降折可求,收取【缺字】府、丰州三州及各城堡,攻克晋宁军,杀死守将徐徽言。京西陕府叛乱,再次讨伐平定;又在渭水、终南击破强敌,夺取西北地区。宋将吴玠率二十万军队前来抵抗,在武河相遇,交战十四合,敌军士气开始衰竭,于是大败宋军。陕府又叛乱,前往讨伐;包围完成后,派人用柴草堵绝池水,修筑甬道并排列冲棚,逼近城墙进攻。池水忽然干涸,王告诫将士说:“敌人放干池水,一定是想从地道突入,焚烧甬道,必须严加防备。”不久,壕堑中冒出烟来,于是撤去攻城器具后退。片刻之间火势燃起,甬道被敌人焚毁,敌人又引水来加固防守。王命人用沙袋堵塞壕堑,于是梯子和冲车一齐推进,数日后攻克城池,擒获其将领李及援兵将领赵士伯,把他们杀死。鄜延又叛乱,这时王已经患了末期疾病。睿宗皇帝当时任元帅,将亲自平定陕右,先让王讨伐平定鄜延;而宋将张浚率步骑十八万驻扎在富平。睿宗皇帝会合各军迎敌,王到达时,见敌军一千多名游骑越过壕沟前来侦察,便率一百多骑迎击,又在险要处设伏,用轻骑诱敌出动。前伏发动后,王调转马头夹击敌军,将其斩杀殆尽,俘获活口献上。随后率左翼军队,在两沟之间与敌军相遇,从中午交战到黄昏,直到四面八方都交战后才击败敌军。起初两军交锋时右翼后退,王前往援助,于是军势重新振作。第二天,睿宗皇帝宴请并赏赐有功将士,回头对王说:“你抱病奋勇鏖战,为国家效力,终于击破强敌,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你。”把皇帝宴席所用的金银酒器和精良坚固的甲胄全都赏给他,另加马铠和战马七匹。因此病势加重,于天会八年十二月九日死于泾州回【缺字】以西的原野,享年五十三岁。军中哭他如同亲人去世。讣告传来,太宗震惊悲痛,下诏派亲卫骑驿护送他的灵柩回去,安葬在济州东南的奥吉里;又派皇子鹘沙虎、宗子银朮可前往迎接灵车。皇帝从中京返回,途中经过他终南山故居一带,亲自前往祭奠哭悼。过了很久,所给予的追赠和赙恤仍十分丰厚。天会十四年,追赠使相;官制改革施行后,改赠开府仪同三司,又追封莘王。正隆二年,改封金源郡王,配偶为温都氏,追封王夫人。儿子七人:长子活女,官至仪同三司、京兆尹、本路兵马都总管;斡鲁,任光禄大夫、迭刺部节度使;谋衍,任崇进、留守东京;什古乃,任金吾卫上将军、留守北京。孙子中任官的有:斛鲁,任镇国上将军,世袭猛安;度刺,世袭谋克;宁古,任符宝祗候;撒葛,任祝太子内直郎;辞烈,任宿卫士。王勇猛果敢刚毅,又以明智谋略相济。从开始讨伐辽国直到攻克宋国,他总是亲自冲在行阵之前,前后经历数百上千次战斗,从未不胜。他独自追击擒获辽主,直到攻取汴京,又策马涉过黄河,威名震动南北。自建国以来直到现在,谈到将帅之臣,没有人能超过他。大定十六年,天子思念他的功劳,下诏把他的画像绘在太祖原庙中。第二年举行大祫祭,把他配享于太宗庙庭,谥号为“壮义”。又命词臣编撰碑文,立碑于墓道。臣私下认为,王的父亲金紫公在世祖平定危难、安定乱局时,是忠贞不二的臣子,功勋载入史册。王凭借忠贞、才干和武略,辅佐太祖、太宗征战讨伐,功劳无人能比,直到今天仍受称颂。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所说的世代承继先人的美德吗?铭文说:金国兴起,接受天命,实在从剪除辽国开始。武元皇帝举旗起兵,谁能像他一样显示武功?王是世代功臣,忠心显赫,看见敌人便无所畏惧。亲自冲在行阵之前,武元皇帝因此取得成功。顺应天意和人心,代天讨伐有罪者。上天生下这位虎臣,没有坚固之物不能摧毁,没有强大之敌不能击败。轻装进攻云中、朔方,直至漠北。他并非专门学习孙武、吴起,却能出奇制胜、纵横用兵,以少胜多,歼灭夏军,追击掩杀逃亡者,多次擒获敌虏;在风山调转马头,终于擒获辽主。等到讨伐宋国,经营太原,所到之处敌寇如云屯聚。王的锋芒一到,敌人便如遇阳光的残雪般消融;所奏报的显著功劳,岂止三次胜利而已?宋国既已划定疆界,却又背弃盟约,王不解甲,军队也不停留。宋军凭借洪河阻挡,桥船已经撤去,连一苇小舟也没有;我军长驱而入,先攻巩、洛,合围汴梁,宋军如困兽般搏斗,受到攻击便倒毙。既已攻克汴京,便催促军队进取关陕,勇猛的士卒携粮而行,原本固若金汤的险要也失去作用。富平之战,【缺字】。王亲身患病,威势仍未减退,至死勤于国事,即使有病也竭力作战。强敌又有什么可怕,奋力交战便终于取胜。敌军营垒既被扫清,陕右于是平定。王确实有功。从前那些贤正之臣,绘制形貌来图写功勋,使其千年之后仍如同活着一样。○实胜寺碑
实胜寺在盛京城西三里,东西建石碑二座。东一碑前镌满洲字,后镌汉字;西一碑前镌蒙古字,后镌图白忒【即乌思藏国】字。其文曰:「幽谷无私,有至斯响;洪钟虚受,无来不应。而况于法身圆对,规矩冥立;一音称物,宫商潜运。故如来利见,迦维托生王室,凭五衍之轼,拯溺逝川;开八正之门,大庇交丧。于是元关幽键,感而遂通;遥源浚波,酌而不竭。」既而方广东被教,肄南移,周鲁二庄同昭夜景之鉴;汉晋两朝并勒丹青之饰。自兹遗文间出,列剎相望,其来盖亦远矣。至大元世祖时,有喇嘛怕斯八用千金铸护法嘛哈噶喇,奉祀于五台山。后请移于沙漠,又有喇嘛夏儿把忽秃兔复移于大元裔察哈尔林丹汗国祀之我。
大清宽温仁圣皇帝征破其国,人民咸归。时有喇嘛墨尔根随载而来,上闻之,乃命众喇嘛往迎,以礼接至盛京西郊。因曰:「有护法,不可无大圣;犹之乎有大圣,不可无护法也。」乃命该部卜地建寺于城西三里许,遂构大殿五楹,塑西方三大圣,左右列阿难、迦叶,无量寿、莲花生,八大菩萨,十八罗汉。天棚绘四怛的喇佛城,又有宝塔二座,供佛幔打儿,用黄金百两,嵌东珠,金壶一把,黄金二百两。又有须弥山七宝八物,又有金壶一把,用黄金二百两,金钟二十一,金银器皿俱全。东西廊各三楹,东藏如来一百八龛,并经品经卷;西供哈嘛。前天王殿三楹,外山门三楹。至于僧寮、禅室、厨舍、钟鼓、音乐之类,悉为之备。营于崇德元年丙子岁孟秋,至崇德三年戊寅岁告成,名曰「莲花净土实胜寺」。殿宇弘丽,塑像巍峩,层轩延袤,永奉神居。岂惟寒暑调,雨旸若受一时之福利,将世弥积而功宣。身虽远而名劭,行将垂示于无穷矣。
大清崇德三年戊寅秋八月吉旦,立国史院大学士刚林撰,满文学士罗绣锦译汉文,弘文院大学士希福译蒙古文,道木藏古式译图白忒文。
全辽备考卷下
译实胜寺在盛京城西三里,东西两侧立有石碑各一座。东碑正面刻满洲字,背面刻汉字;西碑正面刻蒙古字,背面刻图白忒字【即乌思藏国文字】。碑文说:“幽深的山谷没有私心,有人来到这里便发出回声;洪大的钟声虚空承受,没有什么来到而不回应。何况法身圆满相对,规矩在冥冥中建立;一种声音对应万物,宫商之音暗中运行。因此如来显现,降生于迦维罗卫的王室,凭借五乘之车,拯救沉溺于流逝之河的人;打开八正之门,大力庇护一同遭受丧乱的众生。”不久,教化广泛传播,学术向南迁移,周、鲁二庄共同彰显夜景之鉴;汉、晋两朝也一同刻绘丹青以作装饰。自此以后,遗留下来的文章间或出现,寺刹相望,这种传统由来大概也很久远了。到大元世祖时,有喇嘛怕斯八用千金铸造护法神嘛哈噶喇,奉祀在五台山。后来请求迁到沙漠,又有喇嘛夏儿把忽秃兔再次迁到大元后裔察哈尔林丹汗的国中祭祀。大清宽温仁圣皇帝征伐并攻破他的国家,人民都归顺了。当时有喇嘛墨尔根随车载运而来,皇上听说后,便命众喇嘛前往迎接,以礼仪把他接到盛京西郊。于是说:“有护法神,不可以没有大圣;正如有大圣,也不可以没有护法神。”便命有关部门选择地点,在城西三里左右建寺。于是建造大殿五楹,塑造西方三大圣像,左右排列阿难、迦叶、无量寿、莲花生、八大菩萨、十八罗汉。天花板绘有四怛的喇佛城,又有宝塔二座,供奉佛幔打儿,使用黄金百两,镶嵌东珠;金壶一把,用黄金二百两。又有须弥山七宝八物,又有金壶一把,用黄金二百两;金钟二十一口,金银器皿一应俱全。东西廊各三楹,东廊收藏如来一百八龛以及经书、经卷;西廊供奉哈嘛。前面有天王殿三楹,外有山门三楹。至于僧寮、禅室、厨房、钟鼓、音乐等设施,也全都准备齐全。工程营建于崇德元年丙子岁孟秋,到崇德三年戊寅岁完工,寺名为“莲花净土实胜寺”。殿宇宏伟华丽,塑像高大巍峨,层层廊轩绵延开阔,永远供奉神圣居所。哪里只是使寒暑调和、雨旸顺遂,接受一时的福祉呢?还将使福德世代积累、功效广泛彰显。虽然身处远方而声名美好,德行将要流传、昭示于无穷后世了。大清崇德三年戊寅秋八月吉日,由立国史院大学士刚林撰写,满文学士罗绣锦翻译汉文,弘文院大学士希福翻译蒙古文,道木藏古式翻译图白忒文。《全辽备考》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