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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榕城考古略一

(卷首)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1–1 段

榕城考古略〔清〕林 枫

序 一

咸丰初年,东南兵事起,闽上下游皆告警,都人士投笔从戎,缚裤急装(尸+插得右边,尸+乏),闾里能者取其大名;其次亦借手以肥其身家。于时,有老屋三楹,炊烟不继,朝吟暝写,闭门于其间,若甚自得者,则名孝廉林芾庭先生也。先生与余外家有连,于余为丈人行;而举于乡也颇晚,其同年生率余侪偶往来酣嬉。先生异我,辱为忘年交。余奔走衣食,远则越千里,近亦数百里,不常相聚,而其相知相怜之意,较之终日相对者有深焉。闽县刘炯甫征君先生,总角之友也。将应大科,行有日,挟余造先生庐,命酒纵谈。征君婉而笃,先生厉而中理,忽坐忽起,忽悲忽喜,其音不宫,郁为变征。既昼,而夜鸡再号,而不能止。杯盘狼藉,寒风穿户,烛光上下,若有鬼神,仰视东方则既白矣。一笑遂别,盖至于今二十年。其后,余行愈远,故乡消息不时得,每当酒酣耳热,意有所不可,辄思先生。恍见长身卓立,转目有光,少可多怪,明斥隐讽者,之相予左右也,乃愈恨余之不能从先生游也。去年,余归自京师,则先生已殁矣。先生晚年,以医自给。其著述倍勤,闽之地理掌故特精,皆勒有成书,医学特其绪余耳。今年,其冢嗣薇卿,出《榕城考古略》一集,属为之序。余捧卷慨然,念老成不可复见。即当日所称莫逆者,今亦十无三四。而嗟我诸舅,零落山丘,生存之华屋屡易主焉。况夫世运升沉之故,人事得失之林,电光泡影,变灭无端,其惊心动魄,更为何如哉!乃叹先生虽穷困,而生平自遂,无所愧怍。文章传远,有子能读父书;苟欲置之于流俗赫赫之途,吾知不愿也。是则可大慰矣!至其书之精确世有知者,无所用吾言也。

  同治壬申年 长乐谢章铤序于赌棋山庄

序 二

地理志创于班史,翔实一言尽之矣。言古地理者,又不翔无以为实也。都会、郡县之志,在地理类次于总志;然积各省通志成一统志,积都会、郡县志成省通志;非其都会、非其郡县之人,而为其都会、郡县之书,方言之异文异音,传闻之异辞,乡人纪载之未尽行远,奚所据以然否而进退之耶?《吴郡志》成于范成大,《新安志》成于罗愿,《剡录》成于高似孙,《姑苏志》成于王鏊,《武功县志》成于康海,以及林谞之《闽中记》,梁克家之《淳熙三山志》,王应山之《闽都记》,遽数不能终其物,皆以乡之人为之也。其他亦宦游久于其地,习其语言,稔其故老,周咨博考,而后得之。故有征文考献之志矣。而识大识小,抉择患不精;决择精矣,体例患不审;体例审矣,搜采患不足:有一于此,则皆与于未善者也。余少壮远游四方,乡邦文献多所暗昧,询焉,瞠目莫对。数十年,乡先生号称熟于掌故者,间有著述,亦复语焉不详。近从林君雪舟晤其族人肖薇孝廉,出其先大父芾庭先生《榕城考古略》三卷,使为叙。首卷《城橹》、二卷《坊巷》、三卷《郊坰》,叙述有法,而采摭群书,附注证之,名人题咏亦录焉。在近人著作中,既似《水道提纲》,又近《东城杂记》可传也。已往者,武昌何巽庵抚部,以《全闽诗录》稿本百余册归余,且谓俟此书刊成,当更举所收闽人著作钞本未刊者十数种继赠,中多有关闽掌故者。迨《诗录》刊行将寄示,抚部而已归道山,其子尚幼,又以兵乱转徙,此十数种者,遂不可复得矣。夫著述一事,有志者不必成,有成者不必善;成且善矣,亦不必传。则此书之刊行,又恶可不亟亟耶!

  癸丑小寒节 后学陈衍叙

卷上 城橹第一

译《榕城考古略》〔清〕林枫 序一 咸丰初年,东南地区战事爆发,福建上下游都告警。城中士人纷纷弃笔从军,束紧裤腿,匆忙整装;乡里有本事的人便求取功名,其次也借此机会谋求发家。当时,有一座三间的老屋,炊烟都难以接续,有人早晨吟咏、夜晚写作,闭门居于其中,似乎十分自得,这个人就是孝廉林芾庭先生。先生与我外祖家有亲属关系,在我这里属于岳父一辈;但他中乡举较晚,他的同年们大多是我的同辈,偶尔往来宴饮嬉游。先生认为我不凡,屈尊与我结为忘年之交。我为衣食奔波,远时越过千里,近时也有数百里,不能经常相聚,但彼此相知相怜的情意,比起终日相对的人反而更深。闽县刘炯甫征君先生,是先生童年时的朋友。征君将参加大科考试,出行日期已定,便带我到先生的住处,置酒畅谈。征君温和而诚笃,先生严厉而合乎义理;两人忽坐忽起,忽悲忽喜,声音不成宫调,郁结而变为征调。白天过去,夜里鸡叫了两遍,谈兴仍不能停止。杯盘散乱,寒风穿过门户,烛光上下摇曳,仿佛有鬼神在旁;抬头望向东方,天已经发白了。相视一笑,便就此分别,大概到今天已有二十年了。后来,我走得越来越远,故乡的消息也不能按时得到。每当酒意浓、耳朵发热,心中遇到难以忍受的事情,便常常想起先生。恍惚间仿佛看见他身材高大、卓然挺立,转动眼睛便有光彩;对稍有可取之处便赞许,对多有怪异之处便责难,明白地斥责、含蓄地讽刺,始终在我身边,于是更加怨恨自己不能跟随先生交游。去年,我从京师回来,先生却已经去世了。先生晚年靠行医维持生活,著述更加勤勉,尤其精通福建的地理和掌故,都刻成了书;医学不过是他的余绪罢了。今年,他的长子薇卿拿出《榕城考古略》一集,请我为它作序。我捧着书卷感慨万分,想到那位老成持重的人再也见不到了。即使是当年所称的莫逆之交,如今也十人中剩不下三四人。又叹息我的各位舅父,纷纷零落于山丘之间;他们生前居住的华屋也屡次更换主人。何况世道盛衰的缘故、人事得失的纷繁,如电光泡影,变化消灭毫无定准,其中令人惊心动魄,又将是怎样的情形呢!于是感叹先生虽然贫困,但一生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文章可以流传久远,又有儿子能够诵读父亲的著作;如果要把他安置到流俗所看重的显赫道路上,我知道他是不愿意的。这样也就可以得到很大安慰了!至于这部书的精确,世上自有了解它的人,用不着我的话来证明。同治壬申年,长乐谢章铤作于赌棋山庄 序二 地理志创始于《班史》,用“翔实”二字就可以概括了。谈论古代地理,如果不广博详尽,就无法做到真实可靠。都会、郡县的志书,在地理类书中次于总志;然而,积累各省通志才成为《一统志》,积累都会、郡县志才成为省通志。如果不是本都会、本郡县的人,却要替本都会、本郡县编书,那么方言不同、文字和读音不同,传闻的说法不同,乡人的记载又未必能够流传远方,凭什么判断是非、取舍增删呢?《吴郡志》成于范成大,《新安志》成于罗愿,《剡录》成于高似孙,《姑苏志》成于王鏊,《武功县志》成于康海,以及林谞的《闽中记》、梁克家的《淳熙三山志》、王应山的《闽都记》,仓促列举也数不完它们的全部,都是由当地人编成的。其他一些作者,也是在当地任官或游历很久,熟悉当地语言,了解当地老人,周遍询问、广泛考察,然后才得到材料。因此才有了征集文章、考订文献的志书。但辨识大小、取舍选择,忧虑在于不精;选择已经精当了,体例又担心不周密;体例已经周密了,搜集材料又担心不足:三者只要有一项存在问题,就都属于尚未完善。我年轻壮年时远游四方,对乡邦文献多有昏暗不明之处,向人询问时,常常瞪眼无言以对。几十年来,乡里的先生中号称熟悉掌故的人,偶有著述,也往往说得不够详细。近来我随林君雪舟会见他的族人肖薇孝廉,他拿出先祖父芾庭先生所著《榕城考古略》三卷,请我作序。第一卷《城橹》,第二卷《坊巷》,第三卷《郊坰》,叙述有条理,并且博采群书,附以注释加以考证,名人的题咏也一并录入。在近人的著作中,它既类似《水道提纲》,又接近《东城杂记》,是可以流传的书。过去,武昌何巽庵抚部曾把《全闽诗录》的稿本一百多册送给我,并说等这部书刊成后,还要把所收藏的十几种闽人著作的未刊抄本陆续赠给我,其中有很多涉及福建掌故。等到《诗录》刊行、将要寄给我时,抚部却已经归道山了;他的儿子还年幼,又因兵乱迁徙,这十几种书于是再也得不到了。著述这件事,有志向的人未必能完成,完成的人未必写得好;即使完成并且写得好,也未必能够流传。那么这部书的刊行,又怎么可以不赶快进行呢!癸丑年小寒节,后学陈衍撰 上卷 城橹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