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语卷中

译大象喜爱吃庄稼，凡是成群进入田地，一定逐亩取食，不胡乱践踏；不到十天，几顷田地就吃光了。岛夷把一只孤独的小猪捆在笼子里，悬挂在深树上。小猪被捆住后，不停地发出喔喔声。大象听见便害怕，又带着同类逃走，不敢再接近庄稼。身体巨大而力量强的动物，没有比大象更强的。佛经说菩萨的力量，譬如龙象，这是把龙和象相比。小猪的叫声竟能使大象害怕逃走，岛夷的方法真奇特啊！但这方法究竟从哪里学来的呢？唉，世上那些闭目塞听、任凭耳闻便自行产生疑惧的人，难道只有大象吗？【大象的脚骨直，没有弯曲的地方。胆随四时运行。四条腿和鼻端都有爪子，能够拾取针。耳朵后有孔，薄得像鼓皮，一刺便死。大象认出自己孩子的皮会流泪，只有象牙最为贵重。不过象牙也并不适合用来服食或制作器物。番夷每年进贡大象，使驿递疲于供应。明王严谨谨慎，却喜好这种东西，把它放在无用之处；只是因为“有齿焚身”，用来作为官吏的警戒罢了。】海犀。海犀偶尔出现在海上，形状像野兕，额头和鼻子上有角，与陆地犀牛相同。它所游息的地方，海水会分裂开来。夜间深水水面发出荧荧白光，这是它的奇异之处。岛夷凭此寻找它，但最终也没有捕获过，因此成为世间罕见之物。旧说温峤焚烧犀角照水，水中神怪无处逃遁【《晋书》记载，温峤返回武昌，到了牛渚矶，那里水深不可测，世人说水下有很多怪物。温峤于是烧毁犀角照水，片刻间看见水族顶着火，形状奇异，有的乘马车，有的穿红衣。当天夜里温峤梦见有人进入梦中对他说：“我和你本应分属幽明两道，为什么要照我呢？”那人神情十分憎恶。温峤后来因牙病去世】，说的就是这种犀角。钱吴的宝库中有一具水犀带，国亡后流落民间，不知最终下落，传说如此。又有一种野犀名叫通天犀，角的表面夜间像火炬一样发光，也是奇物【《夷坚续志》说，犀角遇到山川、日月、草木，随所在之物形成影像；月亮和鱼等影像都是常有的。只有宋代韩魏公犀带中央的一片，显出鹿衔花的形状，已经是绝世奇物。宋孝宗居住在德寿宫时，光宗为他祝寿，用一万缗钱贿赂海商得到一片犀角，形状像南极老人星所扶的手杖，稍短，类似哭丧棒；有人认为这是不祥之物，于是退还了它。】如今具有星辰形象的犀角已经绝对看不到了，鹿衔花形状的犀角，富贵人家偶尔还有。又据《广州志》，犀角有乌犀、花犀、通天犀、复通犀。花犀是在白色底上有黑色花纹；通天犀是在黑色底上有白色花纹；复通犀则是在通天犀的白花中又有黑花，这些都是世间罕见的珍宝。考察史料，宋仁宗曾把通天犀带赐给寇莱公，寇莱公直到临终都把它当作珍宝，可见它不是不受重视。至于辟寒犀、骇鸡犀，也很少听到传说。《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开元二年冬至，交趾国进贡一株犀。使者请求用金盘把它放在殿中，顿时有温暖的气息袭人。皇帝问原因，使者说：“这就是辟寒犀。”皇帝非常高兴，厚重地赏赐了他。海马。海马颜色赤黄，高的有八九尺，奔跑迅疾如飞龙，平时在山中觅食而居住在海里，大概是龙的后代。东南一带长期在海上航行的岛夷老人，偶尔见过它。过去有人得到巨兽的骨头，拿去询问僧人赞宁【赞宁是宋初僧人，任寺主。宋太祖到寺中行香，问他说：“我见到佛像便礼拜，这算是不拜过去佛吗？”赞宁回答：“见现在的佛，不拜过去的佛。”这很合皇帝心意，于是成为定礼。】赞宁说：“这是海马的骨头，水火都不能毁坏，只有用酒糟浸泡使其腐烂，才会坏掉。”试验后果然如此。前代僧侣竟能博雅到这种程度，那么所谓大儒，怎么能比得上呢？【还有一种海药也叫海马。《异物志》说：“生长在西海，大小像壁虎，虫形似马。”依我所见，那是形状像马的石头。我私下担心它原来是生物，经过泥沙长期冲刷浸渍，逐渐变成石头，就像石蟹本来是螃蟹变成的一样。因为海马有两个名称，所以附记于此。】海驴。海驴大多出产在东海，形状像驴。船商有人得到过它的皮，毛长二寸左右，眼睛部位的毛则蓬松下垂。阴暗处则■〈牦，去厂〉■〈糹来〉整齐。有人用它制作卧褥，善良的人使用它，整夜都能安睡；不善的人把它当枕席，魂魄就会多次惊恐。岛夷惊叹它有灵性，不敢收藏。铁桥子说：“獬豸能够触碰邪恶【獬豸是能触邪的神兽，如今法司服色采用这一含义】，神草能够指认奸佞【就是屈轶草，生长于尧时】，都出现在圣人治理的时代，大概是稀世的祥瑞。海驴生长在荒远之地的巨浪之中，但遗留下来的皮革仍能辨别善恶，以显示它的灵异。如果不是荒诞传说，也足以令人惊异。唉！谁说灵性具备五常，而智慧反而会低于一块破皮革呢？” 海狗。海狗全身黄色，形状像狗，大小却只像猫。它常成群在背风的沙地中游动，远远看见船只经过就潜入水中。海边渔民用技巧捕捉它，大概是贪图它的肾【医方有的称为骇狗肾，说把这种东西放在睡狗旁边，狗就会惊骇逃奔】。医工认为它就是腽肭脐。考察《本草》，腽肭产于西戎，猪头鱼尾而有两只脚。《图经》说：黄毛三根，共一个孔，是另一种。獴■〈犭贵〉。獴■〈犭贵〉【有的写作“俱”】有白、黑、黄和狸色，形状很像猫但比猫大，腿高，尾巴卷曲，捕鼠比猫还快。各国都有出产，只有暹罗的最好。船员带到广州，普通猫见了它就躲避。豪门常用十金换一只。海鼠。海鼠大得像猪，重量也有一百斤，眼睛正红，但仍然害怕猫。有时有人把它献给夷人，夷人便把它养在另外的园囿里。它遇到獴■〈犭贵〉咬它的眼睛，便死了【海鲇鱼每次游到沙滩边，假装不动；海鼠以为它失水将死，便咬它的尾巴，鲇鱼转过头来咬它，从水中跃起。】海鸥。海鸥像鹅而比鹅大，不认识人。船只经过时，它常常聚集到人的肩膀和头顶上，人们便捕来煮食【《列子》说，海上有个喜欢鸥鸟的人，每天早晨都和鸥鸟一起游玩，来的鸥鸟有上百只。他父亲说：“你捉几只回来，我玩玩。”第二天他到海上，鸥鸟只在空中飞舞，不肯下来。这大概是借寓言说明这个道理。又《晋书·张华传》说，有人得到一只巨鸟的羽毛，长三丈，拿去问张华；张华忧愁地说：“这是海凫的羽毛，海凫出现，天下将要大乱。”我认为海鸥和海凫相近，所以附记于此。】海鸡。海鸡的毛色像家鸡，只是两只脚像鳖类【海边居民让鸡在野外栖息，常常与异种交配，因此孵出的雏鸡中有许多形状异常的。】海鹤。

译海鹤大的，长脖子有五尺左右，翅膀和脚也与此相称，能把普通鸟像吃鱼鳝一样吞下。成化年间有一只到了漳州，漳人把它射杀。又有一种以头顶为珍货，形状像淘河而嘴尖【淘河就是鹈鹕，也叫逃河。《诗经》说“维鹈在梁，不濡其咮”，指的就是它】。雄的大，雌的略小。白天在海上啄食，晚上住宿在岩谷之间。岛夷预先把小镖交给【缺字】，月圆之夜便埋伏在海鹤经常住宿的地方，选择大的刺杀。天亮时有人能捕获五六只，岛夷便剥下它们的头顶，卖给船商。等运到福建、广东，价格与金玉相当。我曾见广东有善于做官的人，用鹤顶制作数百件饮器【海鹤顶也可制作带子，真的极其贵重，但伪造出售的很多，很难辨别。记载说，海上的鹤活到千年就变成玄色。又说鹤有玄、黄、白、苍等不同颜色，白色的最好，可以入药。《穆天子传》说，天子到巨搜二氏那里，二氏献白鹤血给天子饮用。注说鹤血能增加人的气力，可见它不只是用来供玩赏而已】；把头饰以金宝，送给权贵宦官，以求在朝廷中获得显赫的权势。然而他最终也只做到方岳之官，难道是命数如此吗？还是公道确实可信呢？海鹦哥。海鹦哥。黑色的嘴，羽毛和脚也像鳖【若是禽鸟一类，则也有真正的五色鹦鹉，听说是用来充当贡品的。】海燕。海燕大如鸠，春天飞回，在古老险峻的岩壁上筑巢；它所衔来编筑的材料就是白色海菜。岛夷等到秋天海燕将要离去时，便用长竿接上铲子取下鸟巢卖掉，称为海燕窝。随船运到广州后，富贵人家把它当作宴席上的珍品，价格飞涨【海边都是沙滩，没有淤泥；海菜脂润晶莹，柔软滑腻，燕子用它营巢，缠结日久，味道比原来的海菜更好；清洗时，海菜上还常粘着燕毛。】火鸡、山凤。火鸡出产在满刺加的山谷中，大得像鹳，多呈紫红色，能够吃火【泽州的英鸡能吃碎石子，西方夷地的鸵鸟能吃生铁，物性的差异竟然如此。】，吐出的气也像烟焰【各种鸡大多会吐气；记载说锦鸡吐出绶带，我曾在朋友家亲眼见过，五彩斑斓如云，灿烂可爱，过一会儿便渐渐收入口中。】。蛋像鹅蛋壳，厚度超过重钱，有的带斑，有的白色；岛夷采集它们当饮酒的杯子，见到的人大多认为奇珍。山凤的喙和头像鹤顶，脚通常七八尺，翅膀羽毛超过这个长度；它能吞食众鸟，遇到敌人便啄其脑，像刀斧一样；蛋大如椰子壳【我曾经奇怪，各种杂记说汉代进贡的续弦膏，是外国煎熬凤凰骨髓制成的；又说诸天国把凤凰蛋当作土人吃鸡蛋一样食用。考察凤凰是灵鸟，应时而生，传说能飞上千仞高空，只有看到圣德的光辉才降下；既然凤凰尚且难以见到，它的骨髓和蛋却用来日常食用，实在不合情理。我认为一定是有类似山凤的动物。贾谊《鵩鸟赋》说：“假如麒麟可以捆缚，和犬羊有什么不同？”我也说：“假如凤凰可以烹煮成糜，和鸡鸭有什么不同？”】近来暹罗的哪哒带来一只山凤，送给盘检；盘检很喜欢，请巧匠把它裁制成酒瓴，市井都夸说这是难得一见的东西。在圣明君王治理的时代，不看重奇异之物而且禁绝过分的工巧，这件事又是为什么呢？海鲨。鲨有两种：鱼鲡一类的鲨，是福建、广东江河湖汉中常见的产物。海鲨又叫虎头鲨，身体黑色有纹，脚像鳖，巨大的有二百多斤。它常在春末登上海山脚下，十天后变成老虎，只有四只脚难以变化，过一个月才变成。有人说，虎身上纹理直、疏而长的，是鲨变化而成；纹理鲜明成章的，才是普通老虎【《本草》说，沙鱼出产在南海，形状像鳖，没有脚而有尾。《山海经》说可以用来装饰剑。广东也有沙鱼，它的皮可以打磨器物以及制作剑鞘。按照如叔的记载，应当是另一种。传说鱼虎背上有刺，皮像刺猬，头像老虎，生于南海，也有变成老虎的；这大概是同类而异名，只是没有说它有脚。《草木子》说，鳞虫都由卵生，只有海鲨胎生，所以仍属于鱼类；它的体形最大。】海龟。海龟长着鹰一样的头和鹰一样的嘴，大的直径有一丈多。春夏交替时，到沙滩边产卵。岛夷遇到它便捕捉，它总是流泪叹气，像人遭受困厄一样。但有人如果劝它说：“你再流泪叹气，我就解开你的捆绑。”海龟便应声潜入水中发出声音，像牛的哀鸣。岛夷把它抬到海边，放开它。海龟将要入水时，伸长脖子跳跃三次，像是在表示感谢，然后离去【《晋书·毛宝传》记载，毛宝在武昌时，军人在市场买到一只白龟，长四五寸，养着逐渐长大，后来把它放入江中。邾城战败时，养龟的人披甲持矛，跳入水中，仿佛落在一块石头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以前养的白龟，已经长到五六尺，载他送到东岸，于是得以免死。《富春志》记载，孙权时，永康有个樵夫进山得到一只大龟，名叫元绪，准备献给吴王。夜里船停在越石里的桑树下，半夜听到桑树喊道：“辛苦了，元绪，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龟回答：“游走不选择时机，被人拘禁了。”桑树说：“将要被煮来吃吗？”龟说：“即使砍尽南山的树木，也不能把我煮烂。”桑树说：“诸葛元逊是博物之士，你一到吴王那里，灾祸一定会来。”吴王得到龟后，果然煮它，积聚一万捆柴也不能煮烂。】诸葛元逊果然来了，说：“应当用老桑木煮它。”樵夫便说出自己在越石听到的话，吴王砍桑木来煮，龟立即就烂了。据《江湖纪闻》记载，景定癸亥年，荆门军黄叔子在京城任学职，生病后写信告知他的儿子，但儿子还没有到；他在十多里外的一户农舍住宿，随后有敲门报宿的人来访。那人与黄叔子互通姓名，谈论古今，言谈不绝，很是动听；又问黄叔子来这里的缘故，说：“您的父亲莫非是黄叔子吗？”黄叔子说：“是，您为什么认识他？”那人说：“是我死后，您的父亲才得以活命。近来听说他生病，是因为吃了很多生鱼，胸中积聚寒气，又误服寒凉药物；如今只服姜附汤就能痊愈。今天既然相遇，我怎么能不去一趟？”说完便不见了。黄叔子到京城后，才知道他的父亲因上膈有热，服用了很多寒凉药，和体内寒积相并，后来服姜附汤而见效。叔子一生从未救活过人，只有同斋曾得到一只龟，准备剥去龟壳；黄叔子怜悯它，把它放走了，他猜想这就是龟来报答。又据《夷坚续志》，杨安抚炎正和他的弟弟梦信，都因世代科举做官做到安抚；家中养着一只龟，大约二尺多长，在厅堂深处给它建了一间龟室，每天供给饭或饼食之类。杨氏兄弟偶尔有升迁，或遇到其他喜事，龟就跳跃着出来；如果有凶事，它就出来流泪。古籍记载的龟很多，仅这几件事，就足以说明它的性情超凡异常，特别奇异；这大概不只是海龟如此。记载说：“麒麟、凤凰、龟、龙，称为四灵。”又说：“用灵龟守护。”所以龟已经不能只当作普通动物看待了。】海鳇。

译鳇有两种：普通鳇像鲥鱼而较小，江河和海中都有。海鳇身体和头略短，每年二月、八月成群到来，数百条跃上沙洲，过一会儿便变成鸟，俗称火鸠。海边居民等候在它们上方，喧闹着惊吓它们；变成鸟的仅有十分之五，鳞和鳍完全没有展开的，就不能完全变化。当地居民把它们当作羞食【缺字】，拿到市场上出售，沿海都够用。我年轻时曾见广东海边的人把糟鳇送给先父；等打开酒瓮，发现有两条是鸟头鱼身，先父神色忧愁而不高兴，说：“这是想变化却没有成功的东西，难道不是违背了造化的本意吗？还忍心吃它吗？”命人把它倒掉【这就是所谓鹰变成鸠、麻雀潜入大水变成蛤蜊之类的事。大体上造物主的变化没有穷尽，历来无法全部记载。《晋书·张华传》说：“武库中的雉鸣叫，旁边有蛇蜕皮。”《宋杨文公谈苑》说：“京城盛行售卖鹌鹑，而这个月竟完全没有蛙声。”都是这一类。只有段成式记载，补阙张周看见墙上的瓜子变成白鱼；徐闻司训陈先生曾对我说，他看见一片榕树叶落地后不停转动，拾起来时已经有一半变成蜻蜓，这就颇为奇异了。其余古今所见的变化，无法详尽叙述。即使这样，从变化极其繁多的角度看，沧海尚且可以变成桑田，天地四方的人物终将消亡又重新开始；天地尚且不能违背这种规律，那些琐碎的事情又何必烦劳叙述议论呢？】海鳅。海鳅中长的，横亘有一百多里；牡蛎成族聚集在它背上，经过多年积累，高达十多丈，海鳅背负着它游动。鳅背平坦，水面上只有牡蛎高低不平地隆起，看起来就像海面上的山。船只突然遇到它，如果正对着它的头，便立即用铳炮轰击；海鳅受惊，慢慢沉入水中，形成数里大的漩涡，船只颠簸摇荡，很久才平稳下来，人们才开始庆贺死里逃生。看来景象极其奇异，但灾害也非常迫切【《琼州旧志》记载，赵简公赵鼎被贬为吉阳军，即今天的崖州。雷州守臣派使者渡海前去问候，使者清晨望见极远处，隐隐约约像十里长的红旗出没，以为是番寇，便指给船夫看。船夫摇手示意不要说话，随即披散头发，手持刀割破舌头，让血滴入水中；过了一顿饭时间，红旗才消失。使者问原因，船夫说：“这是海鳅，无数红旗是它背上的鳍。这条船差点被它撞坏撕裂，所以应当举酒庆贺。”唉，水中动物造成的灾害竟有这样的吗？披发、割舌，大概是厌胜禳灾的意思。海鳅有的长达一千里。】鳗鲡。鳗鲡大的，身体直径像磨盘，长一丈六七尺，嘴像枪，牙齿像锯，遇到人就争斗；几十条结队而行，常随大潮爬上山去吃草。它们经过的道路渐渐变得像沟涧；夜间口中的涎液发光，船员因此知道有鳗鲡聚集。船员用燃烧的灰在厚布上开路，手持镖、戟等器械，成群呼喊着前进；鳗鲡沿路逐一遇到他们。由于灰使身体涩滞，不能迅速逃窜移动，渐渐困住，船员便任意捕杀。鳗鲡皮厚，接近食用时，味道比肉还美【《图经》说：鳗鲡像蝉，是蛟、蜃一类；海鳗最大。我曾见过钓获的海鳗，形状非常怪异，也可以入药；如《稽神录》所载，能够治疗痨病，对妇女也有很大功效，只是仍不如歙州的五色鳗鲡为上品。】印鱼。印鱼出产在南海中，像青鱼而比青鱼更长、更宽。头骨从中间裂开，像解剖颅骨的婴儿；脑后垂着一块皮，方圆约三寸，像道士头巾垂下的余幅，上面有黑色花纹，俨然像篆书籀书。岛夷偶尔捕获它，一定珍藏起来，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河豚。出于江河的河豚，都不到一尺长；海中的大河豚却像猪，身上穿杂红杂黄，纹彩很可观赏。普通鱼大都顺水游动，只有它旋转回游，嬉戏跳跃，喷吐泡沫的声音呜呜然，像训狐【服鸟，是一种像鹤的鸟；贾谊在长沙作《服赋》，“狐”字有的写作“胡服”，有的写作“鵩”】。船员听见声音，就知道水下有河豚，于是用小绳系着带倒刺的镖投掷捕获。有的重量达几十斤。传说如此【这种河豚背上有红黄相间的环形花纹，腹部胀大；烹调不当能够杀人。梅圣俞所说“入口生镆鎁”，指的就是它。江豚形状像猪，随水上下游动，鼻中发声，能够喷水，船夫用它来预测风雨。如今扬子江中有很多，许浑诗中所说“江豚吹浪夜还风”就是它。海中也有这种鱼，体形更大，味道像水牛肉而带腥味。《本草》称江■〈犭屯〉、海■〈犭屯〉，就是这种动物。】蜘蛛。海蜘蛛巨大，有一丈二尺，车轮般的花纹具备五种颜色；不是大山深谷，它不会栖息。它在游丝交错处，蛛丝牢固得像绳缆。清晨阳光照耀，光焰灿烂，像虎豹和■〈鹿上米下〉鹿之间的光彩；一旦触碰它的网，蜘蛛便更加吐丝，像白绢和霞光缠绕纠结，最终无法逃脱。它等猎物死去腐烂后，才上前吞食。船员想砍柴拾草时，通常率领一百多人，捆着火把前往；遇到蛛丝便点燃，红光遍布山谷，如同燃起庭院火炬。蜘蛛藏得更加深密，只怕火势烧到自己。有人说取海蜘蛛的皮做鞋，穿着它不用乘船就能涉水，难道真是这样吗【陶弘景说蜘蛛有几十种，如今看《尔雅》所记，只有七八种，都没有说海内各地都有，只是没有提到海外的蜘蛛特别巨大。世人称蜘蛛善于织作，《埤雅》说“知诛”，意思是懂得捕杀。那么海蜘蛛，是不是专门把巧技发挥到极大、暗中窃取事物权力的东西呢？】猛火。油，即猛火油，是树木的汁液。又名泥油，出产在佛打泥国。形状大体像樟脑，但能够腐蚀人的肌肉。把它点燃放在水中，火光反而更加旺盛。蛮夷用它制造火器，燃烧时火势极烈，帆、桅、楼、橹连绵不断地燃烧；即使鱼鳖碰到它，也无不被烧焦。一种说法认为它出产在高丽以东，盛夏太阳刚出来时，经过烈日烘烤，液体便流出；其他东西一碰到它就会起火。这个说法未必正确，恐怕还是树木汁液的说法可靠。酴醿露。酴醿，在海外诸国中以出产于大西洋国的最为兴盛。大西洋国所产的，花朵像中州的牡丹。蛮地遇到天气凄寒、露水凝结时，附着在其他草木上的露水便结成冰霜，草木也像结了霜一样，完全没有香气。只有酴醿花上的露珠晶莹洁白，香气扑人，仿佛甘露。夷地女子用它涂润身体和头发，香气经过一个月也不消失。当地人把它贮存在铅瓶中，运往其他国家贩卖。暹罗尤其珍爱，争相购买，几乎不计价钱；随船运到广州后，价格也非常昂贵。大概只是用来供香奁装饰罢了。五代时，它和猛火油一起充作贡品，称为蔷薇水。【《晋书·贾谧传》说：外国进贡的奇异香料，沾到人身上便经月不散，武帝十分珍视，只把它赐给侍中贾充和大司农陈骞。海外各种香木虽然香气浓烈，但不很附着于人身，也不能持久。据此可知，所说的就是这种香。】片脑

译片脑产于暹罗诸国，其中以佛打泥所产的为上品。这种树高二三丈，叶子像槐树叶但较小，树皮的纹理类似沙柳。所谓脑，就是树皮之间凝结的液体。它喜欢生长在深僻的山谷中，岛夷用锯子锯开树木，就地截成尺许取出，剥皮采集。有的片脑大如手指头，厚度如两枚青钱，香味清烈、晶莹洁净，十分可爱，称为梅花片。贩运到中国后，价格飞涨。另有几种，也可以入药，但属于次品。【按：本草书中有龙脑，医家专说片脑，且都认为是眼科用药，大概就是同一种东西。图经说，龙脑香产于婆律国，如今只有南海番舶上的商人贩卖。相传这种树高七八丈，粗大到六七围，形状像多年生的杉树；旁边生有枝叶，树干正圆，树叶背面为白色，结出的果实像豆蔻。扬子《酉阳杂俎》说，这种树有肥、瘦两种，龙脑香出自树中，香在木心。波斯人砍断树木后剪取。肥树出婆律膏，膏液从树梢流出，便砍树凿坑承接。有的说南海山中也有这种树。唐天宝年间，交趾进贡的龙脑都像蝉、蚕的形状，只有老树的根节中才有，极难得到。如今海南的龙脑多用火烘制成片，其中也有掺杂伪品入药的；只有珍贵的天然品，形状像梅花瓣，才最好。】详细看这些记载，与《图经》大体相同而略有不同；虽然产地似乎不同，但海外各国都有这种东西。总称为龙脑，凝成梅花状片的，才称为片脑。石蜜 九海山的岩穴中有野蜂筑巢酿蜜，却没有人采收；蜜液在草间、石缝中到处漫溢，暴露在外，日久便会沾染蛇虫的毒气。船夫遇难而进入山中时，即使是草木、鱼、蟹之类，也要拌上胡椒煮熟后食用，这样便无害。倘若遇到石蜜，以为甘甜而吃得过多，必定发生严重霍乱而死，怎能不谨慎呢！【《桐乡摘集》说：海外四月槟榔花盛开，蜜蜂采花，大多醉死；只有这时蜂群稍少，其余月份都很繁盛。我在朱崖任职，百事都很糟糕，只有海味和石蜜可以尽量吃饱。石蜜就是岩蜜，苏恭认为不是，这是错误的。方书说，远方山郡幽僻处出产蜂蜜，蜂巢附着在高峻的岩壁上，非人力所能攀援，只有从山顶用蓝轝悬挂下去，才能采到。蜜蜂离去后，残蜜附着在石上，鸟雀成群飞来啄食干净。到了春天，蜜蜂又照旧回来。海上山岩遍布，四时温暖，百花盛开，所以蜂蜜胜过其他地方。自从进入楚地以来，我所吃的蜂蜜味道微酸，蜜蜂大多像木■〈亡上虫下〉。刘禹锡说，苏恭是荆襄人，当地没有险峻岩壁，所以他见闻不广，大概是对的。】伽南香 各种香料杂出于海上诸山，大概是香木的枝干、树洞中渗出的香液，或者树木立着死去而根部仍存留下来的部分。这些木材的性质都温暖，所以容易被大蚁蛀空；蚂蚁吃石蜜，回来后把蜜遗留在香木中，年深日久，木材渐渐浸染了蜜气，凝结得坚实滋润，于是成为香。香木的根本尚未死，而蜜气已经陈老的，叫作生结上品；树木已经死而根本还在，蜜气凝结在枯根中，滋润如糖片的，叫作糖结，属于次品。所谓虎斑结、金丝结，因形成时间尚浅，木与蜜的气息还没有完全融合，木性较多而香味较少，属于下品。各种香中，只有这一类不能入药，所以《本草》没有记载。【《广州志》说：沉香有黄沉、黑沉，黑沉最贵；蜡沉削开便卷曲，咀嚼则柔软，都是树木枯死后在根部形成的。伽南木就是沉香的生结。总的说来，各种香并没有不同的种类，只是分别有生结、死结，形成时间有久有近，质地有粗有细罢了。青桂香、马蹄香、栈香、速香等，各有等级，伽南为上，沉香次之，其余又次之。丁谓在海南撰写《天香传》，说四十二种形状都出自同一树种，已经把这些说尽了。沉香属于香木种子，伽南次于它。沉香既能入药，伽南却反而与其他香并列而不载入本草，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担心，既然名称不同，气味和功效也应当稍有差别；否则，难道《本草》会把真正的药材遮蔽，使贤者不能辨识吗？近世士大夫用它制作带銙，大多是拼凑而成；像天然生成、质地纯全的，实在很难得到。辟珠 辟珠大的像手指头顶端，次大的像菩提子，再小的像黍米或粟米，质地纹理坚硬沉重，像贝壳。用它抵挡铜铁，铜铁不能损伤它；用它抵挡竹木，竹木也不能损伤它。一旦碰到类似其他物体的东西，它就毁坏了。它常常附着在椰子、槟榔以及各种果实、谷物的内部，通称为圣铁。【又名蕤宾铁。有人善于在月夜弹琴，铁器忽然从池塘荷花中跃到他面前，因此称为圣铁，并非没有依据。】岛夷能够辨认它，所以把它看作奇珍。威喜能够辟兵【威喜的情况不详。我曾见小说记载：从前有个人把一种东西藏在身上，刀兵砍刺到哪里，那东西便在那里应和，丝毫不受损；恐怕指的就是这种东西。】舍利能够拒火【僧人有舍利子，说是血气精华凝结而成，死后火化，仍能鲜明地独存。天竺沙门僧康会对孙权说：“舍利的威神，难道只有发光显相而已吗？它是劫火也不能焚毁、金刚杵也不能击碎的东西。”】而这种珠子出自草木，竟能制服锋利之物，难道也是各种精华融合凝结而成的吗？不过这些东西都是中国未曾见过的。所谓精华聚集在物上而不聚集在人身上，或许这也是一个旁证吧。蓬荙柰

译蓬荙柰，用华语说就是“破肚子”，大概是一种果实。产于暹罗的■〈山屋〉巄，形状像大枣而呈青色。岛夷把它晒干，以便远途携带；用沸水浸泡后，果皮自行脱落，圆润如大李，果肉润滑肥腻，像红色酥点，甘甜可口，也算珍味。【《南方草木状》所载广南果品，精详完备。海外传来的波罗蜜、石栗、海梧、海松子、蓬荙柰，虽然称为珍奇，总的说来都在枝圆、橘柚之下。只有海松子可以入药，近来奉旨寻求，极难得到，颇为烦累。波罗蜜，按《隋书·四夷传》说，百济有一种奇树，名叫波罗波。《酉阳杂俎》是唐代段成式所著，其中《异木篇》说，婆罗婆树的果实大如瓮。又说它出产于波斯国，称为阿善亸树，高五六丈，树皮呈青丝色，叶子非常光洁，冬夏不凋零；没有花却能结实，果实从树干上长出，外有果壳包裹，壳上有刺，果肉极甜可食，果核大如枣。一壳之中包有数百枚果核，核仁味道像栗子，炒黄后食用很美味。我到崖州时，凡是人家园中都有这种树，果肉味甜但略带腥气，不很可口；果仁颇甜，却不如栗子，但这种树的名声特别大。】石栗树与栗树相同，只是生长在山石缝隙中；开花三年后才结果。果壳厚而果肉少，味道像核桃仁。成熟时有时会有成群鹦鹉飞来，把果实啄食得几乎精光，所以当地人极其珍视。产于安南。海梧子树像梧桐，颜色白，叶子像青桐叶；结出的果实像大栗子，肥厚甘甜，可以食用，产于林邑。海松子与中国的松树相同，只是果实特别大，形状像小栗子，呈三角形，肥厚、甘甜、香美，产于林邑、新罗。《海语》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海语》卷下 （明）黄衷撰写 险恶航路 昆■〈山屯〉山 这座山在大佛灵山以南，共有七个岛屿、七个港口，称为七门。【《唐书》说：从广州向东南航行三百里到屯门山；有人怀疑就是这座山，但计算路程不同，恐怕不是。】山旁的洲岛都像鸟翼一样环列，是前往各国船只的标志。山中多有兕、犀牛、野马、巨麋和奇异的蛇；大树成片，平川沃土有数百顷。椰树成行生长，果实坠落，铺满山谷；冬瓜蔓延，青藤有径寸粗，果实长三四尺，大的超过一围。【海上无人之地，所产物品都特别硕大。我客居朱崖时，叫人采集何首乌、天南星两种药材，都比通常的药材大三倍，气味也各自不同。世间确实有枣子大如瓜的东西，并非妄言。】山中泥淖般的腐败之物很多，船只想在那里砍柴取草，若不是百人以上，谁也不敢靠近。老船商曾在崖壁上凿刻记号，以辨识险处，向后来者表示防备。分水 分水在占城以外的罗海中，沙洲若隐若现，像门槛一样，绵延横贯，不知有几百里。巨浪拍天，与普通海面不同。船从马鞍山到旧港，向东便是通往各番国的航路，向西便是通往朱崖【就是今天琼州府所属之地，大致总称为朱崖】、儋耳【就是今天的儋州】的航路；这是天地设置险阻，以分隔华夏与夷地的地方。【我曾沿朱崖、儋耳一带察看，放眼海面，只见巨涛骇浪，势如沸腾的大鼎，颜色像蓝靛，远望不到尽头。我问当地居民，这以外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只是笑而不答。曾听崖州老船客说，每次远出界外捕鱼，半夜有时略微听到鸡叫，那就是占城国。又据《岛夷志》说，占城到崖州有七日路程。大概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朱崖与各番国都在海中，像漂浮的酒杯一样，地理图所载正是如此。只是朱崖与雷、廉相连，汉代贾捐之曾建议放弃它；历代仍把它列入版图，其声名文物大概是交趾的十倍。】从外罗经过大佛灵，直到昆■〈山屯〉山，从朔日到望日，潮水向东回旋再向西；从望日到晦日，则向西回旋再向东。这也是海中潮汐的变化，只有长期驾船的人才能察觉并谨慎应对。【我年轻做生员时，四明督学余子华老先生讲授《正蒙》和潮汐，以余忠襄的《海潮图》为正确，大概主张潮水总是随着月亮所临之处而来。】后来游历朱崖，读到王桐乡的《摘集》，又以长短星作为验证。再查《岭外录》，说江浙的潮水自有固定的潮候，钦州、廉州的潮水则在朔日、望日最盛；琼海的潮水半个月向东流，半个月向西流，潮水大小随着长短星变化，并不取决于月亮的盈亏。这才知道王氏的说法大概也是承袭了这里的说法。万里石塘 万里石塘在鸟潴二洋以东，阴风惨淡、天色昏暗，景象不像人间。那里多产■〈王车〉璖【属于蛤、蚌一类。海南人用锯子剖解它，磨制成砚台，极可珍玩。《本草》把它列为玉石类，这是不对的。】那里的鸟多是鬼车，有九个头的，也有四个、三个头的。【鬼车在昏暗天气中飞鸣，能够进入人家，收取人的魂魄，又名鬼鸟。这种鸟从前有十个头，其中一个被狗咬掉，如今还剩九个。它常常滴血，血滴到人家便会有凶事；夜里听到它飞鸣，就要扭住狗的耳朵，意思是说它害怕狗。也叫九头鸟。《荆楚岁时记》说，听见姑获鸟夜鸣，就要扭狗耳朵。两种鸟相似，所以有这些共同说法。《周礼》说庭氏用救日之弓、救月之箭射它，就是这个意思。】它们散布在海面上，悲叫声连续不断，数里之外都能听见，即使是愚夫悍卒，也没有不脸色惨白、泪湿衣襟的。舵手一旦稍微失去船势，误落入数百里的石■〈氵义〉中，全都要登记到鬼籍里去了。万里长沙 万里长沙在万里石塘东南，就是西南夷所说的流沙河。弱水从它南面流出，风吹沙动，猎猎作响；晴天远望，像铺满了白雪。船只如果误冲到它边缘，便会搁浅胶着，无法脱身，只有幸亏东南风强劲，才得以免于沉没。铁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