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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海语四

海语卷下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10–12 段

成化二十一年乙巳,宪庙遣给事中林荣、行人黄干亨备封册之礼,以如占城。官治大舶一艘,凡大舶之行,用小艚船一,选熟于洋道者数十人驾而前,谓之头领。大舶之后系二小船,以便樵汲,且以防虞,谓之快马,亦谓脚艇。是役也,军民之在行者千人,物货太重,而火长又昧于经路,次交趾之占壁啰,误触鐡板沙,舶坏,二使溺焉,军民死者十九。予里中有麦福者,同七十余人夺一脚艇,棹至崖侧,巨浪■〈▯欺〉荡,众惧,舍舟而登山。回望大舶覆处,近如席前,洪涛澜汗,惟败箧破甑出没于其间,数百人者沤灭无迹。众皆长恸,于是昼行夜伏,捕蛇鼠,拾草木之实而啖。风雨晦冥,石妖木魅,千竒万怪来侮来狎,悉难名状,且已忘甲子,惟视月弦望以验时日。曽未浃旬,死者强半,存者二十四人,复已缺食二日,蹒跚冥行,伥入空谷。谷中石窟寛坦如堂,有草叶如广之水蕉,掘之根类蹲■〈氏鸟〉而大,竞取以食,喉间微觉苦涩,余味如葛。识者曰:「此非恶草也,第未经风日,水土气作苦涩味耳。」乃曝之日中,众亦偃息石窟,已皆酣寝。比寤,晓星煌煌矣。迟明敲火燃草,取所曝日中者煨而食之,味转香滑。晨进一枚,饥渇俱弭,相率肆力而采。顷之,根裔都尽,窟居二日,体力完健,乃各负数枚,复沿水际而行。俄闻溪中人语,至见岛夷数軰乗三小船,循溪搜捞段帛诸物。有谙夷语者询之,乃交趾、占城二国之交徼廵船也。二船酋长闻是覆溺之余,为之隐恻,各取十二人,共载以归。二国夷王谓天朝人民馆榖如礼,于是占城遣人以二使来讣,广中始知大舶汩没,守臣以闻。二使均荷恤荫【二使以死勤事闻,其孙子甲科世盛,朱紫相袭,天之右功不为踈矣。予荐主绍兴毛鸣岗老先生题其家挽册,有「白骨已沉恩似海,锦衣可奈夜如年」之句】又踰年二国始具海舟,资送诸人以还,盖同日逹广也。逆计阽危之日,至是已二年矣。麦福自言向在占城旅次,月夕夣还其家,见三道士设水陆醮,闻其妻哭声而寤。福于枕上亦哭,同寝诘之,语之夣无不酸鼻者。次年抵家,见其妻髽而麻衣,筵几俨然,夫妇相持,悲喜交集。询其妻云:“凶问至时为丙午六月晦初,犹未信,既而审然,七月望始倩道流招魂而葬。”月夕之夣无乃是乎?吁!人之逰魂,夕数千里,不既神乎?

鐡桥子曰:「甚哉,利之戕贼也!穷荒絶徼,无不竞焉。二使衔命逺适异域,不幸而溺。厥职固在诸众人者,何为者哉?縁刀锥之末,蹈不测之渊,以饱鲸鳄。非溺海也,利溺焉耳。」予故纪之,以为犯险侔利者鍳之【予窃禄海外,每见叔此语,輙愧恨不已。携家生还不为不幸也。大扺海舟深底,入水数尺,纵风浪汹涌,舟极颠沛,可保无恙。惟遇沙浅并石浪势相撞,则破坏必矣。嘉靖丁酉,琼府诸生下第者自省,由海而归,至碙州而下,失道遇浅,数舟皆折。崖州所溺,凢八生焉。次年予适至崖,为之陨涕,作哀八生文,文拙且冗,不复録也】其称状类蹲■〈氏鸟〉者,不知其为何草也。俾托根于通都名峤,得岐黄为之品第,功岂下于重楼三秀者哉?兹乃沦没裔夷广莫之野,获济者仅二十四人,才而不效。呜呼惜也!虽然,幽人空谷,古盖有之。

○物怪

海和尚

海和尚人首鳖身,足差长而无甲。舟行遇者,率虞不利。弘治初,吾广督学大佥淮阳韦彦质先生将视学琼州,陆至徐闻,方登海舟。此物升鹢首而蹲,举舟皆泣,谓有鱼腹之忧,议将禳之。先生方严,人不敢白也。诘旦抵琼,留十许日,试士都毕,泛海而还,若履平地。后迁福建宪都,考终于家。语曰:「妖不胜徳【草木子邵子曰:「陆生之物,水中必具。计必有海人,尝闻之海贾云:有海人出,形如僧人,颇小,登舟而坐。至则戒舟人寂然不动,少顷复沉水,否则大风翻舟。以予观之,必水族之异形者也,遇物而升值之,恐非祸福所系,率以为怪,是谓生于罕乎】

海神

风柔浪恬,岛屿晴媚。倐然红旗整整,拥浪而驰,迅若徼电。火长即焚香长跪,率众而拜曰:“此海神逰也。”整整红旗者,夜义队也。遇者吉矣【南海最灵验勅赐庙宇,春秋二祭,国有大事,天子为遣使进香。庙旧有波罗树一本,海中大暨鱼,一岁间岁来朝。民间舟中所事海神不一。广琼有天妃祠,亦受勅封王。祭昌化有峻灵王祠。苏子胆谪海南,为作碑记,余不尽録。予携家浮海还,横巨浪,几不能济。舟人呼神而共祷之,顷刻顺风入港矣】

鬼舶

海舶相遇,火长必举火以相物色。日影向西,或三或两,帆樯楼舵,首尾间缺,下上欹侧,掠浪冲突。此举火而彼不应者,知鬼舶也。巫乃披髪,掷米,抛纸而厌胜之【游魂为变,则覆溺亡者,似为鬼矣。所操之舶,果何所化耶?未可知也】

飞头蛮

译成化二十一年乙巳,宪宗派给事中林荣、行人黄干亨,带着册封礼仪前往占城。官府准备了一艘大船。凡大船出行,都配一艘小艚船,选几十名熟悉海道的人驾驶在前,称为头领。大船后面系着两艘小船,以便砍柴取水,也用来防备意外,称为快马,也称脚艇。这次出行,军民同行者有一千人,货物太重,加上火长又不熟悉航路,经过交趾的占壁啰时误触铁板沙,大船毁坏,两位使者溺死,军民死亡十分之九。我的乡里有个叫麦福的人,和七十多人夺取一艘脚艇,划到海崖旁;巨浪冲击摇荡,众人害怕,弃船登山。回头望大船覆没的地方,近得仿佛就在席前,只见洪涛翻滚,破箱子、破甑在浪中出没,几百人被水冲灭,毫无踪迹。众人都长声痛哭。此后他们白天行走、夜间躲藏,捕蛇捉鼠,拾取草木果实充饥。风雨昏暗,石妖木魅以及各种奇异怪物前来欺侮戏弄,情状万分怪异,难以描述;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年月日,只能看月亮的弦、望来推算日期。还不到十天,死者已超过一半,活着的只剩二十四人;他们又已经断粮两天,只能蹒跚着摸黑行走,像迷魂人一样误入空谷。谷中的石窟宽阔平坦,像厅堂一样;里面有一种草,叶子像广州的水蕉叶。挖出它来,根部像蹲■〈氏鸟〉那么大,众人争相取食,喉咙间略觉苦涩,余味像葛根。识货的人说:“这不是有害的草,只是以前没有经过风吹日晒,水土之气使它带有苦涩味罢了。”于是把它晒在太阳下,众人也在石窟中躺下休息,不久都沉沉睡去。醒来时,晓星已经灿烂。天将亮时,他们敲石取火,烧草点燃,把白天晒过的根块煨熟后食用,味道转为香滑。早晨吃一枚,饥渴全都消除,便一起尽力采挖。不久,根茎后裔全被挖尽;他们在石窟住了两天,体力恢复健康,于是各自背着几枚,继续沿水边行走。忽然听见溪中有人说话,走近一看,原来是几批岛夷,乘着三艘小船,沿溪搜寻打捞布帛等物。有个熟悉夷语的人询问,才知道是交趾、占城两国交界处的巡逻船。两船首领听说他们是沉船溺水后幸存的人,十分怜悯,便各取十二人,共同载他们回去。两国夷王按照礼法供给天朝人民食宿。于是占城派人带着两位使者的讣告来到广州,广州方面才知道大船已经沉没,守臣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两位使者都受到抚恤和恩荫。【两位使者因尽职而死的事迹上闻,他们的孙子后来考中甲科,家族世代显贵,朱紫相继,天对于功臣的保佑并不疏薄。】我曾推荐绍兴毛鸣岗老先生为这家人的挽册题辞,其中有“白骨已经沉入海底,皇恩却深似海;身穿锦衣又能如何,长夜如年怎能挨过”的诗句。又过了一年,两国才准备海船,资助并护送这些人回来,大概同一天抵达广州。从推算他们身处危难的那天到现在,已经两年了。麦福自己说,他当时在占城旅舍中,有个月夜梦见回到家里,看见三个道士设坛举行水陆醮,听到妻子的哭声后醒来。麦福也在枕上哭泣,同寝的人追问缘故,他讲出梦境后,众人无不酸鼻落泪。第二年回到家,看见妻子已经梳髽、穿麻衣,祭筵器具摆设整齐;夫妻相抱,悲喜交集。问他的妻子,她说:“凶信送到时是丙午年六月末,起初还不相信,后来确认属实,七月望日才请道士招魂安葬。”那么,月夜的梦难道不是预兆吗?唉!人的游魂在一夜之间能行数千里,不是很神奇吗?铁桥子说:“利欲对人的残害太厉害了!即使在穷荒绝远的边地,也没有不争逐利欲的。两位使者奉命远赴异域,不幸溺死。他们的职责本来在于众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只因为刀锥尖端那么一点利益,便踏入不可测的深渊,成为鲸鳄的食物。他们不是被海水淹死的,而是被利欲淹死的。”因此我记下这件事,作为冒险逐利者的鉴戒。【我在海外任职时,每次想到叔父这句话,总是惭愧悔恨不已。能够带着家人活着回来,也不能说不是幸运。大体上海船船底很深,入水数尺,即使风浪汹涌、船体颠簸,也可以保全无恙。只有遇到沙滩浅处,或石头与浪势相撞,才必然破坏。嘉靖丁酉年,琼府落第诸生从省城经海路回去,到了碙州下船,迷失航道遇到浅滩,几艘船都折毁了,崖州一带溺死的共有八名生员。第二年我正好到崖州,为此流泪,写了一篇《哀八生文》,文章拙劣而且冗长,不再抄录。】其中所说形状像蹲■〈氏鸟〉的草,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草。假如让它生长在交通四达的都市和著名山岳之间,再让岐黄之士为它品评定级,它的功效难道会低于重楼、三秀吗?如今它却沉没在夷人广阔荒野之中,能够获救的仅二十四人,虽有才用,却没有机会发挥。唉,真是可惜啊!” 不过,幽居之人在空旷山谷中生活,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事。物怪 海和尚 海和尚是人头鳖身,脚稍长而没有甲。船只航行时遇到它,通常认为不吉利。弘治初年,我们广东督学大佥淮阳韦彦质先生将到琼州巡视学政,从陆路到徐闻,刚要登上海船。这东西爬上船头,蹲在那里,全船人都哭泣,说将有葬身鱼腹的忧患,商议要举行禳解。先生严厉,众人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第二天清晨抵达琼州,停留十多天,考完各地士子后,渡海返回,平安得如同走平地。后来先生升任福建宪都,最终在家中去世。俗话说:“妖邪不能胜过德行。”【《草木子》中邵子说:“陆地上生长的东西,水中必然有相应的形体。推想必定有海人,曾听海商说:有海人出现时,形状像僧人,个头很小,登船后坐下。它一来,就告诫船夫寂静不动;过一会儿便重新沉入水中,否则就会刮大风翻船。依我看,它一定是水族中的异类,只是遇到东西便上去,并不一定与祸福有关;人们通常把它当作怪物,是因为见闻稀少罢了。】海神 风势柔和,海浪平静,岛屿在晴光下明媚可爱。忽然看见整整齐齐的红旗拥着海浪飞驰,迅疾如闪电。火长立即焚香长跪,率领众人拜说道:“这是海神出游。”那整齐的红旗,其实是夜叉队。遇到它的人就吉利了。【南海的海神最有灵验,朝廷敕赐庙宇,春秋两季举行祭祀;国家有大事,天子还派使者进香。庙中原有一株波罗树,海中有一种大鱼,每年都来朝拜。民间在船上所奉的海神不止一种。广州、琼州有天妃祠,也受敕封为王;昌化有峻灵王祠。苏轼被贬海南时,曾为它撰写碑记,其余不全部抄录。我曾带着家人渡海回去,横渡巨浪,几乎不能到达。船夫呼唤海神共同祈祷,不一会儿便顺风进入港口。】鬼船 海船相遇时,火长一定要举火互相辨认。太阳偏西时,有时看见三艘,有时两艘,帆、桅、楼、舵彼此间有缺失,船头船尾高低歪斜,掠过海浪相互冲撞。若一方举火而另一方没有回应,就知道是鬼船。巫师于是披散头发,抛撒米粒和纸张,用厌胜法镇压它。【游魂变化而成,大概是沉船溺死的人,似乎因此成为鬼魂。它所操纵的船究竟是什么变成的,实在不得而知。】飞头蛮

飞头蛮亦海山中鬼物也。居处嗜好与人无别。夜则其首飞去,頥实秽物。归则身首属而咽之,惟颔下微痕红线耳。暹罗岛夷有娶妇得此者,其夫恶之。或教以俟其首去,置身于地,以小刀喇喉颈间。顷之首归不合,宛转而死。夷僧云:「是必素遗誓约,鬼罚乃尔。」然予偶记小说云:「某人家生一子,自然无首。」则飞头者,岂亦沴气适然所锺邪【予僚友尝言海外竒事,乡间有纳妇者,妇每夜从床前入地去,饱食鱼蠏而返,衣犹沾湿。其夫欲逐之不果,后生子如常,亦无他异。此与予叔所记皆令人骇不置信者。乡伯祭酒泰泉黄公志云:「亲见香山县深林中有物如婴孩而躶,自藤萝中携手鱼贯而下,相挽不断。见人輙笑,至地而灭。土人谓之赤虾,亦无所怖。」及阅《双槐集》所载,亦与此合。又盐商髙氏言:「代薪青逺县山中见一小孩奔走,众逐入枯树中,以火熨之,出走死。视之俨如人形,惟胁下多两趐耳。」二县广州属邑,已希异如此。是知六合之中无所不有,而海外神怪为多。故曰:「视听之表,圣贤有不言者也】

人鱼

人鱼长四尺许,体髪牝牡人也,惟背有短鬛,微红耳。间出沙汭,亦能媚人。舶行遇者,必作法禳厌恶,其为祟故也。昔人有使髙丽者,偶泊一港,适见妇人仰卧水际,颅髪蓬短,手足蠕动。使者识之,谓左右曰:「此人鱼也【山海经·姑射国在海中,属列姑射西南有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慎毋伤之。今以楫扶置水中,噀波而逝。

蛇异

弘治间有舶欲贩于占城者,舶中二十人,将即山而薪。是夜,舶主夣神语之曰:“明日斫山,湏多裹盐也。”寤而异焉,以语诸薪者,或笑或不信。舶主曰:“第人负十许斤,何碍?”众从之,乃乗二快马,即三山麓石潭,深不可测。二十人者分朋而攻,日影西下,山声殷殷如雷。众谓天日髙晴,何以有此?是必有异。升木而伺,俄有巨蛇蜿蜒几五丈,其色正黒,两目如炬,山巅奋迅而下,没于潭。如雷者,乃触石崩陨之声也。有蜈蚣长可七尺,腾跃而逐之,旋潭踥踥,尾端毒沫,时时射潭内,水色变如油。抵暮,潭面火焰髙尺许,舶人熟视,乃自蜈蚣甲间出,夜分循山而去,光烨烨烛山谷。迟明下山观之,蛇蜷局死潭间,众方惊喜曰:“裹盐之夣,实神贶也。”乃以藤缆聨巨鐡钩,引蛇出平野,剥其皮厚如黄牛之革,骨节中韲臼,腌其肉,殆满船腹。众乃辍薪载蛇以回。舶岛夷之船或过而见其皮,问何从得之,为价几何?舶主绐曰:“五十金。”岛夷付之不较。复问肉价几何?曰:“百金。”又付之不较。易载将发,舶主谓岛夷曰:“若何急此为也?”岛夷笑曰:“汉儿不识寳耳,是乃龙也。其皮鞔鼓,声闻二十里【龙皮亦可制扇,开元天寳遗事,元寳家有一皮扇子,制作其质,毎暑月宴客,即以此扇子置于坐前,使新水洒之,则飒然风生,廵酒之间,客有寒色,遂命撤去。明皇亦曽差中使去取,爱而不受,帝曰:“此龙皮扇也】此皮中七鼓,一鼓即偿今值,易易也。肉以为鲊,货于国中,且不知值,又几倍矣。舶主懊恨,自谓其不善贾也。鐡桥子曰:“物遇乃贵,是何足叹哉?”语云:“螣【或作腾】蛇游雾,而殆于即且【或作蝍蛆,见淮南子】气固有相制夫【予村居时见小蜈蚣逐尺余小蛇于池塘,蛇惧没水,蜈蚣于水面布毒沫,蛇不禁自浮出,蜈蚣乃啮杀之,并去其両日。郷人云,蜈蚣寄种于蛇目,是以毒也。】凢蜈蚣极大则有寳珠雷毎击之。或云恶其善伤龙也。又沈存中筚谈云:见一蜘蛛逐蜈蚣。蜈蚣循篱竹裂隙而入。蜘蛛以腹磨隙再三而去。少顷破竹视之。则蜈蚣断烂不属矣。盖蜘蛛布溺以杀之也。物之以小制大,理实运之耶】

龙变

译飞头蛮也是海上山中的鬼怪。它的居处和嗜好与人没有区别。到了夜里,头便飞走,颏下满是污秽物;回来时,身体和头重新接合,并把污秽物咽下去,只有下巴下面留下一条细微的红线。暹罗岛夷中有个娶妻后发现妻子是这种鬼怪的人,她的丈夫很厌恶她。有人教他等妻子的头飞走后,把身体放在地上,用小刀割开喉颈。过了一会儿,头回来却无法接合,翻转而死。夷僧说:“她一定平日违背了誓约,所以遭到这样的鬼罚。”不过我偶然记得小说中说:“某人家生了一个孩子,天生没有头。”那么,飞头的现象难道也可能是邪气偶然聚集所致吗?【我的同僚曾说过海外奇事:乡间有人娶了妻,妻子每夜从床前钻入地下,吃饱鱼蟹后回来,衣服还沾着水湿。丈夫想赶走她却没有成功;后来生了孩子,一切如常,也没有其他异常。这些事情和我叔父记载的都令人惊骇,难以置信。乡里的祭酒泰泉黄公《志》中说:“亲眼见过香山县深林中有一种东西,像婴儿一样赤身裸体,从藤萝中手拉着手鱼贯而下,彼此相牵不断。看见人便笑,到了地面就消失。当地人叫它赤虾,也不感到害怕。”后来读《双槐集》所载,也与此相合。又有盐商高氏说:“有人在代薪青远县的山中看见一个小孩奔跑,众人追赶它,它钻入枯树中,便用火烫它;它出来奔跑一阵后死去。】看它的形状,完全像人,只是肋下多长了两只翅膀。”这两个县都是广州所属的县邑,却已经有如此罕见的异事。由此可知,天地四方之中没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而海外的神怪尤其多。所以说:“在视听所不能达到的范围之外,圣贤也有不谈论的事。” 人鱼 人鱼身长四尺左右,身体、头发以及雌雄形态都像人,只是背上有短鳍,略带红色。它偶尔出现在沙洲水湾,也能以姿色迷惑人。船只航行时遇到它,一定要作法禳解、镇压,因为它会作祟。过去有人出使高丽,偶然停泊在一个港口,正好看见一个妇人仰卧在水边,头发蓬乱而短,手脚蠕动。使者认出她,说:“这是人鱼。【《山海经》说:姑射国在海中,列姑射西南有陵鱼,长着人的面孔和手脚,鱼身,生活在海中。】千万不要伤害她。”于是用船桨扶她放回水中,她喷着水花离去。蛇异 弘治年间,有条船准备到占城贩货,船中二十个人将上山砍柴。这天夜里,船主梦见神对他说:“明天砍山,一定要多包些盐。”醒来后觉得奇怪,把梦告诉砍柴的人,有人笑,有人不信。船主说:“只让每个人背十多斤盐,又有什么妨碍?”众人听从了他,便乘两艘快马船,来到三座山脚下的石潭边;石潭深不可测。二十个人分成几队砍伐,太阳西斜时,山中传来如雷般的轰鸣。众人说,天色晴朗,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一定有怪异之事。于是爬到树上窥伺,忽然有一条巨蛇蜿蜒而来,长将近五丈,通体纯黑,两眼像火炬,在山顶迅速冲下,沉入水潭。那如雷的声音,原来是它撞击岩石、使岩石崩落的声音。有一条蜈蚣长达七尺,腾跃着追赶巨蛇,绕着水潭爬行,尾端有毒沫,不时射入潭中,潭水变得像油一样。傍晚时,潭面升起一尺多高的火焰,船员仔细看去,原来是从蜈蚣的甲壳间发出的;到了半夜,它沿山离去,光芒灿烂,照亮山谷。第二天天亮后下山查看,见巨蛇蜷曲死在潭中,众人惊喜地说:“梦中说要包盐,实在是神灵的赐予。”于是用藤绳连接巨大的铁钩,把蛇拖到平地上;剥下来的蛇皮厚得像黄牛皮,骨节中有骨髓,腌制蛇肉,几乎装满了船舱。众人于是停止砍柴,装载巨蛇返回。岛夷的船有的经过,看见蛇皮,便问从哪里得到、值多少钱。船主骗他说:“五十金。”岛夷付钱,毫不讨价还价。又问蛇肉值多少钱,船主说:“一百金。”岛夷又付钱,毫不计较。换装货物准备开船时,船主对岛夷说:“你们为什么这样急着买它?”岛夷笑道:“汉人竟不识宝物,这其实是龙。它的皮可以蒙鼓,声音能传到二十里外。【龙皮还可以制扇。《开元天宝遗事》说,元宝家有一把龙皮扇,制作精美;每到暑月宴请宾客,就把扇子放在座前,用新水洒它,立刻凉风产生,不一会儿客人便露出寒冷的神色,只好命人撤去。唐明皇也曾派宦官去取,得到后喜爱却不肯归还,皇帝说:“这是龙皮扇。”】这张皮可以做七面鼓,只要一面鼓就抵得上现在的价钱,太容易了。龙肉可以制成鱼鲊,卖到国内,价值还不知道有多少倍。”船主懊悔不已,自认为不善于经商。铁桥子说:“东西遇到合适的人才显得贵重,这有什么值得叹息的?”俗话说:“螣蛇【或作‘腾蛇’】能在雾中游行,却抵不过即且【或作‘蝍蛆’,见《淮南子》】。”气势本来就有互相制约的道理吗?【我居住乡村时,见过一条小蜈蚣追赶一条一尺多长的小蛇。蛇害怕而潜入水中,蜈蚣就在水面布下毒沫;蛇受不了,自己浮出水面,蜈蚣便咬死它,并把它的两只眼睛一并吃掉。】乡里人说,蜈蚣把卵寄放在蛇眼中,所以蛇眼才有毒。【凡是蜈蚣长到极大,就有宝珠;雷每次击打它。有人说,这是因为雷厌恶它善于伤害龙。沈存中《梦溪笔谈》又说:他见过一只蜘蛛追赶蜈蚣。蜈蚣沿着篱笆竹子的裂缝钻进去,蜘蛛用腹部反复摩擦裂缝后离开。不久剖开竹子查看,蜈蚣已经断裂腐烂,身体不相连接了。大概是蜘蛛布下毒液把它杀死的。以小制大,难道确实是事物运行的规律吗?】龙变

冈濒海洲也。环海皆崇山,其氓多以樵采为业。昔有樵者三十余軰,驾二白艚,渉海而斮薪。午将及岸,遥望巨物青黒如蛇,垂首山脊,其角■〈角戢〉■〈角戢〉也。诸众人惊相召曰:“蚺蛇吞鹿矣【蚺蛇长数丈,大亦数围,善吞鹿,惟角难进,乃伏水中,俟其将腐变登木,自绞则角脱骨尽出矣。楚词辩证疑巴蛇食鹿出骨事似迂诞,而蚺蛇已有然者。胆入药最良,本草以为产于髙雷,而海外尤盛】彼利得鹿,吾属利得蚺耳。棹歌踊跃而前,维舟山麓以梃与刃,噪而争先。比至山半,阴云四合,雷电大作,雨雹石注。樵者怖散,莫知所之。顷之,天日开霁,崩崖拔木,弥溢山谷。樵人血额裂趾者,累累而集。顾见二白艚阁置树杪,攀木而升,则雨电满载,惟米盐衣被略无所损。乃取米若釜为糜而食。越数日,别艚踵至,众乃得归。鐡桥子曰:“事固有似利而实害者,樵也,乌足以知之?然鬼神戏人类是多矣【此或龙运天变之期也。濒海居民毎直龙运,则屋宇人畜顷刻半空,无论舟楫也。易曰:“龙战于野。”邹阳疏曰:“神龙骧首奋翼,则浮云出流。”斯际也,天地且易位,人孰得而撄之?○深山大泽,神物所居,切不可触犯。续搜神记云:昔有三人共在山中伐木,忽见石窠中有二卵,大如升,取煮之。始汤热,便闻林中如风雨声。须叟有一蛇,大十围,长四五丈,径来于汤中衔卵去。三人无几皆死。予尝过昌化大村驿旁有神庙,前土隆然,或有动其土石者,輙死。人皆为庙神呵护之。予闻登其上,戒僮仆勿使犯。意古有息壤,或此类也】

石妖

妖出昆■〈山屯〉山,疑亦阴精也。昔漳人有贩舶者,偕伴数十,薪于山中崖间,石壁可鉴。漳人祖负石立,俄有妇从石隙出,姿态姝丽,殊非蛮岛所有。漳人与语,媚之迷惑,忘返遂伉俪焉。妇日献草木实,殊形异色味,皆甘脆,遂已饥渇。乃导漳人葺茅以居,绕舍莳美竹。踰时即长林鬰鬰,无复寒暑。漳人时从妇陟巘求食,毎遭猛兽鬼物,妇身为蔽翼,习见毋怪亦毋恐也。妇又教之验草木荣落以记时岁,漳人安之。是生二子,不自知其流落海屿间也。所阅草木凡五荣落,妇或他出,漳人独居,忽伐竹声,往视乃舶樵也。中有旧侣二軰,即乡思油然,向舶人道所以,请共载以归。旧侣乃匿之舟中,妇挟二雏追至沙溆,侏■〈亻离〉之声如怨如詈,掷二雏于水,号噭而去。漳人登舶竟瘖不能语【夷坚续志】广州有商人与同伴泛海往诸国经纪,偶中流得病,力别同伴登岸歇泊,至一洲间结茅居止。遂相与约云:「若回舟如见竹竿标记衣物,可来相接;若无标记即已不讳,不必泊船,恐阻风利也。」越半年,舟经前地,则竹竿衣物并无矣。众相望欷歔,暨回广州访其家人,歴道其所以,全家痛哭,即命道士建九幽斋醮祭炼天下孤魂。至夜三更召请之时,忽闻屋上有人连呼曰:「我在此!」急用梯扶下,乃所度之人未尝死也。即救以汤粥,方省人事。云:「昨浮海得病,止于洲渚止,忽有二妇人挟至山中石崖内,每日亦有饭食,但自不知此身为生死已近年余。一日闻二妇相语曰:「有符使持公文至水府,称广州某人作商死于海岛,今祭炼天下鬼神,宜留此人我尔,自去赴会。」既宻闻之,力扣二妇口望帯去一观,一妇曰:「不可。」一妇曰:「不妨。」遂挟至其建功徳所,约曰:「今藏你在屋上,戒勿作声。」二妇遂往坛前享食,适闻道士出门召请我名姓,又是本家作醮主,且晓。我家人哭泣之声,是以呌呼二妇,方知骂云:“始不欲帯彼来,今事泄矣。”飞走而去。其人归,虽得再生,但饮食甚少,越两月死,盖为鬼气所侵,不可救药,但得终于正寝而已。以此见祭炼之有功也。○又昔有富商漂海,舟折,抱一板至岸,得熊毋挽之而上。登石窍甚深窈,其中以草芥毛羽为巢,颇温暖,菓木具设,商安焉。与熊合而生子。后有贾舟经其下,商抱子登舟,有珠数颗,极为珍美。熊见商去,亟縁崖而下,攀附不可,投水死。商携子归,本姓之子不容,遂养于别所,长分以财帛,俾店于公安而姓之曰熊。今其遗种犹大似猴耳。以上三事与所记相类,故附着于后。然揆之会通于理,则窒,读者辨之】

海语卷下

译冈是濒临海边的洲岛。四周环海,都是高山,当地居民多以砍柴采集为业。从前有三十多个樵夫,驾驶两艘白色小船,渡海到山中砍柴。中午将要靠岸时,远远望见一个青黑色的巨大东西,像蛇一样垂头伏在山脊上,角一动一动的。众人惊恐地互相招呼说:“蟒蛇把鹿吞下去了!【蟒蛇长数丈,大的有几围粗,善于吞鹿,只是鹿角难以咽下,于是便伏在水中,等鹿将要腐烂时爬上树去,自己缠绞,鹿角便脱落,骨头也全被吐出。《楚辞辨证》怀疑巴蛇食鹿、吐出骨头的事近于荒诞,但蟒蛇确实有这种情况。蟒蛇胆入药最好,《本草》说产于高州、雷州,而海外尤其多。】它们得鹿是利,我们得到蟒蛇也是利。”众人唱着船歌,兴奋地向前划去,把船系在山脚,拿着棍棒和刀刃,呼喊着争先恐后上山。到了半山腰,阴云四面聚集,雷电大作,雨雹和石块倾泻而下。樵夫惊恐逃散,不知去向。过了一会儿,天晴放亮,山崖崩塌,树木被拔起,满山谷都是冲积之物。樵夫中额头流血、脚趾裂伤的人,一个接一个聚集回来。回头看见两艘白船搁在树梢上,便攀树上船;只见船里装满雨水和雷电造成的积水,只有米、盐、衣服和被褥等略无损坏。于是取米煮成粥吃。过了几天,另一艘船接踵而来,众人才得以回去。铁桥子说:“事情本来有看似有利、实际上有害的,砍柴就是这样,樵夫哪里能知道呢?不过鬼神戏弄人类的事也太多了。【这或许是龙运行、天地变动的时期。濒海居民每逢龙运行时,房屋、牲畜和人顷刻之间都会被卷到半空,更不用说船只了。《易经》说:‘龙战于野。’邹阳的奏疏说:‘神龙昂首振翼,浮云便随之涌出。’在这种时候,天地尚且要改变位置,凡人谁能触犯它呢?】深山大泽,是神物居住的地方,千万不可触犯。《续搜神记》说:从前有三个人一起在山中伐木,忽然看见石洞中有两枚蛋,大得像升,便拿来煮。水刚烧热,就听见林中传来像风雨一样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一条巨蛇,粗达十围,长四五丈,径直来到汤锅中把蛋衔走,三个人不久全都死了。我曾经过昌化大村驿旁的一座神庙,庙前的土堆高高隆起,谁若触动那里的土石,往往就会死亡。人们都认为这是庙神在保护它。我听说有人要登上土堆,便告诫僮仆不要触犯。我想,古代所谓息壤,或许就是这一类东西。石妖 妖物出现在昆■〈山屯〉山中,我怀疑它也是阴气的精灵。从前有个漳州商人驾船贩货,和几十名同伴到山中崖壁间砍柴;那里的石壁光滑得可以照人。漳州人背靠石壁站着,忽然有个妇人从石缝中出来,姿态美丽,绝不是蛮岛上通常能有的人。漳州人与她交谈,被她迷惑,忘了返回,终于和她结为夫妻。妇人每天献上草木果实,形状奇异、颜色不同,但都甘甜爽脆,于是漳州人不再感到饥渴。妇人又带他搭茅屋居住,在屋旁种上美竹。过了一段时间,竹子长成郁郁葱葱的树林,那里不再有寒暑变化。漳州人常随妇人登上山峰寻找食物,每次遇到猛兽鬼怪,妇人都用身体遮蔽保护他;见得多了,他也不再觉得奇怪和恐惧。妇人又教他根据草木的荣枯来记年月,漳州人安然居住在那里。后来生了两个孩子,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流落在海岛之间。经历了五次草木荣枯后,妇人有时外出,漳州人独自在家,忽然听见砍竹子的声音,前去查看,原来是商船上的樵夫。其中有两位旧日伙伴,他顿时思念故乡,便向船员说明情况,请求一起回去。旧伙伴把他藏在船中。妇人抱着两个孩子追到沙洲水边,发出似哀怨又似咒骂的声音,把两个孩子扔进水里,哭喊着离开。漳州人登船后竟然哑了,不能说话。【《夷坚续志》】广州有个商人和同伴渡海到各国经商,偶然在海中得病,竭力告别同伴,上岸停泊,后来在一处洲岛上搭茅屋居住。于是大家约定说:“如果船回来时看见竹竿标记和衣物,就来接我;如果没有标记,就说明我已经死了,不必停船,恐怕会耽误顺风。”过了半年,船经过原来的地方,却已经看不见竹竿和衣物了。众人相互对望,唏嘘不已。回到广州后,他们去拜访那人的家属,把事情经过全部说了,家人痛哭不止,立即命道士设立九幽斋醮,祭祀、炼度天下孤魂。到了夜间三更召请孤魂时,忽然听见屋顶上有人不断喊:“我在这里!”赶紧用梯子把他扶下来,原来就是那个被认为已经死去的人。他们马上给他喝汤吃粥,他才逐渐恢复神志。他说:“昨天我在海上得病,只停留在洲渚之间,忽然有两个妇人把我夹带到山中的石崖里面。每天也有饭吃,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生是死,已经将近一年多了。有一天听见两个妇人交谈说:‘有符使拿着公文到了水府,说广州某人经商死在海岛,如今正在祭炼天下鬼神,应当把这个人留在这里,你们自己去赴会。’我暗中听到后,竭力敲击那两个妇人的嘴,想跟随她们去看,一个妇人说‘不行’,另一个妇人说‘没关系’。于是她们把我带到举行功德法事的地方,说:‘现在把你藏在屋顶上,千万不要出声。’两个妇人便到坛前享用祭品,正好听见道士出门召请我的姓名,而且主醮的又是我本家的亲人,天也快亮了。” 我听见家人哭泣的声音,因此大声呼喊两个妇人,她们才知道事情败露,骂道:“起初就不想带他来,如今事情泄露了。”说完便飞走了。那个人虽然得以重新活命,但饮食很少,过了两个月便死了,大概是被鬼气侵害,已经无药可救,只能算是得以安然死在正寝罢了。由此可见,祭祀、炼度确实有功效。又从前有个富商漂流海上,船毁坏了,他抱着一块木板到了岸边,被一头熊牵拉着救上岸。他登上一处很深幽的石洞,洞中用草屑、芥叶、鸟兽毛羽筑成巢,颇为温暖;各种果树都在那里,商人便安居下来。他和熊结合,生了孩子。后来有商船从山下经过,商人抱着孩子登船,并带着几颗珍珠,极其珍美。熊看见商人离去,急忙沿崖下去,却攀附不住,便投水而死。商人带着孩子回去,但本姓家中的孩子不接纳他,于是把他安置在别处;成年后分给他财帛,让他在公安开店,并让他姓熊。如今他的后代仍然很像猴子。以上三件事与前面所记相类似,所以附录在后面。不过若从会通事理的角度推究,这些事是说不通的,读者应当自行辨别。《海语》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