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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粤剑编三

粤剑编卷之二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7–11 段

初,中贵之入粤榷税也,当事者虑其骚扰,愿加派田丁以充税,其策甚善。顾多寡持议敻绝,久而不决,时大参徐公榜争之尤力。中贵怒甚,目摄徐公曰:「旦日独与公决之。」徐公曰:「榜愿得以不腆六尺,独当一面。」徐公出,谓其吏士曰:「旦日饱饭,人持一白掊至,随吾鸣镝所指而从事,不用命者死吾杖下。」是时中贵使人伺公,微闻之矣,念不往以我为怯,往则壁间着阿堵物可畏也。次且久之,乃持酒榼数器,诣徐公所,笑谓徐公:「昨议事良苦,愿以一樽解烦。」徐公曰:「榜昨与公舌战耳,何言苦辛?今愿进乎舌矣。」中贵嗫嚅良久,酌酒为徐公寿,徐公亦遂解严欢饮,竟日不敢一言及税也。时宪副章公邦翰亦羽翼徐公而持中贵。一日,中贵与章公议不合,嗔目谓章公曰:「公抗老阉易耳,不忧夜半下一纸书,足籍公家耶?」章公曰:「翰素食贫,藉吾家何虑?虑偕我而籍者,其金如山耳!」意盖指中贵也。中贵默不自得而去。闽商黄敬市缎疋数百,将鬻之广州。广有宦游北方者,使其仆来聪、亚八归家,适与黄敬同舟,三人相得甚驩。敬行至南安病甚,不能度岭。敬谓来聪、亚八曰:「公等先行,幸持我缎疋至广城,付之某人家,令其先发卖,吾病愈,即南下矣。」来聪、亚八许诺。行至中途,两人为盗所杀。盗以为缎客已死,即持所获以市于广城。黄敬病痊赴广,询来聪、亚八,犹未归。正彷徨间,忽入市,见有鬻敬缎疋者,记号宛然。执,鸣之官,乃杀人贼也。一讯即伏。有孀妇与子同居者,一无赖贷之金,久而不偿,孀妇向其家索负,而令其子守家,子仅数岁耳。无赖谬谓孀妇曰:「家贫不能偿负,愿得他假以践夙约,盍少待。」孀妇许诺。无赖即驰至妇家,谓其子曰:「汝母在吾家,欲往探亲,令汝取床头首饰匣来。」其子信之,持匣与无赖偕行。中途热甚,谓其子曰:「溪流洁清,可涤烦也。」遂偕浴于溪中,诱其子抵中流,推而溺之。无赖密藏其匣,徉为无从称贷者,于邑以归,谢孀妇去。妇归,索其子不得,哀号者竟夕。明旦其子从外来,谓无赖诒我共浴而溺我,水中若有物扶吾背者,泅而流十余里,始傍岸得救。孀妇鸣之官。无赖谓其子已死,犹挺然强辩,及见此儿,即便俯首。吾于潮得人命二事,而有感于人之幸不幸也。一人曰黄宗静,盗屡窃其园蔬,夜持杖伺盗。有江二者,偶过其地,宗静以为盗也,大呼逐之。江二殊出意外,惶遽而走,宗静追及,杖击其颅,脑裂而死。有司谓宗静以逐贼误杀平民,法应收赎,谳于余。余谓宗静因被盗而觅盗,因觅盗而遇似盗者,逞于一击,有以也,误杀是矣。又有陈玉者,族之刺贼陈阿不窃之。玉觉而追阿不,及于中途,杖击之,折肋而倒。引火照贼,乃族人也。玉深以为悔,扶之归,赠以汤药费。亡何,阿不死,复为之收殓如礼。阿不之弟鸣之官,司宪者谓阿不纵来行窃,已离盗所,无擅杀之理,擅杀者应抵。今拟抵矣。余谓二人皆逐贼也,一人杀平民而收赎,一人杀真贼而抵偿,孰谓三尺有定乎?余深悯玉之情,将为请命于上而未知得请否也。谳毕无事,独坐春台,感而记之。粤东开采使,亦中贵也,稍着贤声。开矿之所,委官督之,七分予民,三分进御,累不及有司。其采珠也,盗池者亦不深诘。余一日偶过其邸,中贵出珠百颗示余,为余言此为值几何,此为值几何。余曰:「足下奉上命采珠,岂奉上命鬻珠耶?」中贵笑曰:「此不佞所为忠于主上者也。茫茫大海,海澨之民习窥池以觅利。吾既不能以一切之法议其后,而不昂其值以鬻之,民间此累累欲吐光者,行且入金、张之室矣。何能为一人有?」余曰:「善。」开采使下令民间,曰:「有能造巨舰募夫役而从吾游者,我与之共合浦之利。」一时豪民造船应募者百数,中使多之,汰其大半。其不得收者相与谋曰:「吾竭赀毕力以应募,而使者弗收,吾舶安所用之?」皆集亡命,泛海而去,不知所之。今春有倭舶百余,横掠闽、广,人颇归咎使者云。兴宁有奸夫奸妇谋杀亲夫者,夜半移尸弃于仇家之塘中,里人叶大者道遇之,畏事不敢发。明日,奸妇指告仇家,以为杀其夫也,而无证,狱久不决。兴宁庄尹鞫而疑之。是夕,梦一神人引一戴草笠而着木屐者至前,谓尹曰:「尹欲决疑狱耶?询此人即得矣。」觉而思之,岂有里邻中姓叶者知情乎?旦日执叶大至,一讯即得。

译起初,宦官进入岭南征收专卖税时,负责此事的官员担心他扰乱地方,愿意增加田赋和丁税来充作税款,这个办法本来很好。只是双方对于增派多少意见相差很远,长久不能决定;当时大参徐公尤其极力据理争辩。宦官非常愤怒,瞪眼威胁徐公说:“明天一早,我单独和您解决这件事。”徐公说:“徐榜愿意凭这不成材的六尺之躯,独自抵挡一面。”徐公出来后,对他的吏员和士卒说:“明天吃饱饭,每人拿一根白木棒,随着我的鸣镝所指去办事;不听命的,死在我的杖下。”这时宦官派人监视徐公,已经隐约听到了这些话。他心想,不去赴约,别人会认为我胆怯;去了,又怕墙壁之间出现那种可怕的‘阿堵物’。犹豫了很久,便带着几器酒,来到徐公住处,笑着对徐公说:“昨天讨论政事实在辛苦,愿意用一杯酒替您解除烦闷。”徐公说:“我昨天只是和您进行言语争辩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今天愿意改为舌头之外的较量吗?”宦官支支吾吾了很久,斟酒为徐公祝寿;徐公也随即解除戒备,和他痛饮,整整一天都不敢提及征税之事。当时宪副章公邦翰也支持徐公,并与宦官相抗。一日,宦官与章公意见不合,便怒目斥责章公说:“您对抗我这个老宦官很容易,却不怕我半夜发下一纸公文,就足以抄没您家吗?” 章公说:“我章邦翰一向贫困,抄没我家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担心的是,和我一同被抄没的那一家,其金银堆得像山一样罢了!”这话的意思大概是指宦官本人。宦官默然,心中很不自在地离开了。福建商人黄敬购买了数百匹绸缎,准备运到广州出售。广州有一位在北方做官的人,派他的仆人来聪、亚八回家;他们恰好与黄敬同船,三个人相处得十分融洽。黄敬走到南安时病得很重,不能翻越山岭。黄敬对来聪、亚八说:“二位先走,希望替我把绸缎送到广州城,交给某人家,让他们先行出售;我的病好了,就南下赶来。”来聪、亚八答应了。走到半路,两人被强盗杀死。强盗以为绸缎商人已经死了,便带着抢来的绸缎到广州城出售。黄敬病愈后赶到广州,询问来聪、亚八,却发现他们还没有回来。正在徘徊之际,他忽然走进市场,看见有人正在出售黄敬的绸缎,记号完全相同。他便将人抓住,报官查办,原来就是杀人的强盗。一审讯,强盗便认罪了。有个寡妇和儿子一起住,一个无赖借了她的钱,久而不还。寡妇到他家索债,只让自己年仅几岁的儿子守家。无赖胡诌对寡妇说:“家里贫穷,不能还债,愿意再借给我一些钱来履行旧约,何不稍等一会儿?”寡妇答应了。无赖立即赶到寡妇家,对她儿子说:“你母亲在我家,想去探亲,让你把床头的首饰匣拿来。”孩子信以为真,带着匣子跟无赖同行。走到半路,天气很热,无赖对孩子说:“溪水清凉,可以洗去烦热。”于是和孩子一起下溪洗澡,又诱骗孩子走到溪流中央,把他推入水中淹没。无赖暗中藏起首饰匣,假装无处借钱,只好空手回城,向寡妇告辞离去。寡妇回来后找不到儿子,哀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孩子从外面回来,说无赖骗他一起洗澡并把他淹入水中,水里好像有东西托住他的背,他便游了十多里,才靠近岸边获救。寡妇把这件事告到官府。无赖以为孩子已经死了,还挺直身子强行辩解;等见到这个孩子,立即低头认罪。我在潮州遇到两件涉及人命的事,因此对人的幸运与不幸有所感慨。有一个人叫黄宗静,盗贼屡次偷他园中的蔬菜,他夜里拿着棍棒等候盗贼。有一天,江二偶然经过那里,宗静把他当成盗贼,大声呼喊追赶。江二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惊慌逃跑;宗静追上后用棍子打他的头,打得脑裂而死。有关官员认为,宗静因为追捕盗贼误杀平民,按法律应以收赎论处,案件送到我这里审理。我认为,宗静因为遭盗而寻找盗贼,又因寻找盗贼遇到像盗贼的人,便逞强一击,这确实有其缘由;但误杀也确实成立。又有个叫陈玉的人,他同族的陈阿不行刺抢劫。陈玉察觉后追赶阿不,在半路追上,用棍子打他,打断肋骨使他倒地。陈玉点火照看盗贼,才发现原来是族人。他深感后悔,扶他回去,并送给他汤药钱。不久阿不死了,陈玉又按礼为他收殓。阿不的弟弟把此事告到官府,司法官认为,阿不即使曾经行窃,此时也已离开盗窃地点,没有可以擅自杀他的道理;擅杀者应当抵命。如今正拟判陈玉抵命。我认为,这两个人都是追捕盗贼:一个杀了平民,只须收赎;一个杀了真正的盗贼,却要抵命,谁能说法律条文总有确定不变的标准呢?我很怜悯陈玉的情形,想替他向上级请求免死,但不知道能不能获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案件审理完毕,没有别的事,我独自坐在春台上,感慨之余把它记下来。粤东开采使也是受宠的宦官,却稍稍有贤能的名声。开矿的地方,委派官员监督,所得矿产七分给百姓,三分进献宫廷,费用和责任都不牵连有关官府。他采珠时,对于盗采珠池的人也不深究。我有一天偶然经过他的宅邸,宦官拿出一百颗珍珠给我看,逐一告诉我这颗值多少,那颗值多少。我说:“您奉皇上的命令采珠,难道也奉皇上的命令卖珠吗?”宦官笑着说:“这正是我为主上尽忠的做法。茫茫大海,海边百姓惯于窥探珠池来谋利。我既不能用全部法律去追究他们的后果,如果又不抬高珠价把珍珠买下来,那么民间这些颗颗都想吐出光彩的珍珠,很快就会进入金、张这样的豪门之家了。那样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独占呢?”我说:“好。” 开采使向民间下令说:“有谁能建造大船、招募夫役跟随我出海,我就和他共同分享合浦的利益。”一时间,富豪百姓造船应募的有一百多人,宦官认为人数太多,淘汰了大半。那些没有被录用的人共同商议说:“我们竭尽钱财和力量来应募,使者却不收用,我们的船还能派什么用场?”于是都聚集亡命之徒,驾船出海而去,不知驶向何方。今年春天,有一百多艘倭船横行抢掠闽、广两地,人们多把责任归咎于开采使。兴宁有一对奸夫淫妇谋杀亲夫,半夜把尸体搬走,丢进仇家的池塘里。乡里人叶大在路上遇见此事,害怕惹祸,不敢揭发。第二天,淫妇指认仇家,说是他们杀了自己的丈夫,但没有证据,案件长久不能判决。兴宁庄尹审问此案时感到怀疑。当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神人带着一个戴草帽、穿木屐的人来到面前,对他说:“您想判决这个疑案吗?询问这个人就能查清。”庄尹醒来后思考,难道乡邻中有个姓叶的人知道实情?第二天早晨,他把叶大抓来,一审问就问出了真相。

兴宁郭氏女,小字寿娘,及筓未嫁。邻人罗万祥者,瞷寿娘父母他出,踰墙而搂之。寿娘力挣不能脱,怒骂万祥,声彻于外,得邻媪至,万祥解去。父归,寿娘以情泣诉。父故孱人也而贪,万祥因纳赂焉,父且止。寿娘闻之,叹曰:「儿所为凶人僇辱者至矣,而吾父以贿息也。是儿可以贿辱也?」从容入房,绞颈而死。有司闻之,逮万祥至,论斩。顾寿娘一坏土,十余年犹寂寂也。余阅万祥牒,为署其尾曰:「郭寿娘可谓烈女矣!始则奋力怒骂,以拒凶徒;既而慷慨自裁,以媿贪父。为凶徒死,远过断臂之风;为贪父死,不忝摩筓之义。贞烈如此而不为表扬,亦司世教者之责也,不佞未能越樽俎而代之耳。」岭南税事,从来有之,凡舟车所经,贸易所萃,靡不有税。大者属公室,如桥税、番税是也;小者属私家,如各埠各墟是也。各埠各墟,属之宦家则春元退舍,属之春元则监生、生员退舍,亦有小墟远于贵显者,即生员可攘而有之。近闻当道者行部,过一村落,见有设公座,陈刑具,俨然南面而抽税者。问为何如人,则生员之父也。当道一笑而去。郑子用、潘世兴,故羣盗也,而散久矣。子用挟妻女买一舟,往来广、惠间行刦。一日,遇世兴,世兴窥其舟中有物,诒子用蹔泊舟僻所,而潜约郑仕全等五六辈杀子用夫妇,瓜分其金。一女年七岁,羣盗欲投之江以灭口,仕全固请活之,世兴遂携入惠城,卖之民间。其家征此女所从来状,此女一一道之。闻于有司,捕羣盗寘之理,悉瘐死狱中矣。独仕全犹在,谳于余。余曰:「嗟夫,异哉!天巧若是耶!天厌子用之恶,假手羣盗而杀之。天厌羣盗之恶,复假口此女而杀之,报施已一毫不爽矣。然此女之命实繇仕全以生,今仕全亦后羣盗而死。夫以杀人之盗苟有一念之善,天亦有以报之,若衡锱铢而析毫毛也。积德累行者尚三复于斯。」己亥春,有一倭船飘入潮境而船坏,倭六十余鼓噪登陆。千兵许旭中谒总戎请曰:「事急矣!旭中愿以三寸舌说之;不济,愿以六尺殉。」即免冑而见倭曰:「若属非有入寇形,此来者岂见厄于风伯耶?」众曰:「然。」旭中曰:「若属室剑,吾为请于主者,当具舟相送,慎勿惊吾土,自取诛灭为也。」众皆顿首谢。旭中请于总戎而许之。遂往报倭,倭留旭中为质而索舟。总戎与监司议,以舟送倭不可上闻,不若以一旅歼之。遂发兵往。倭闻之,以旭中为卖己,磔旭中而来鬬,卒皆就擒。总戎驻师闽、广间,受两地开府节制。因献馘闽中视广差少,闽开府望之,不与叙功,广自是亦不敢言。千兵之死,竟尔冺冺。余闻而悲之,为纪其事,以俟后之传死难者。庚子漳、潮间地震,因有物自海中来,如火球,土人呼为海流。每夜间飞入人家,着妇人身,即昏仆,有至死者。每日暮,家击金鼓,男子持桃柳枝以待。遇有火光飞入,乱扑之,其火尽碎散坠地,良久乃灭。程乡之间,其物着六畜,亦有死者。余闻潮之父老言,嘉靖丁巳,漳、潮地震,后有人传一札至,不知何自来,谓大灾之后,鬼物奔腾,附火而行,号曰马精,至,必有大殃。已而,果有磷火夜见,飞入人家,或化人形,或为狐犬之状,侵及妇女輙死,人谓即黑眚也。亡何,倭难大作,桴鼓之声,数十年不息。今是物再至为妖,乱象固已兆矣。桑土衣袽,是在文武吏士哉!是在文武吏士哉!南澳在潮、漳间大海中,故曾一本辈贼巢也。近设漳、潮副总戎,驻师于此。巢为我有,贼之栖托鲜矣。其地山中兽多猿鹿,鳞多蚺蛇,而无鸟雀。黄将军岗从内地捕鸟雀渡海纵之,大可称好事。冶葛,一名胡蔓草,食之杀人,随地有之。粤俗轻生,与人争,不胜,每服此图赖,人死讼之于官,多有因而抵偿者。即不然,官且断给葬埋,死者之家亦利,人死而不悔。长乐张叔弢,贤尹也,下令民间,凡服毒图赖者,其仇释不问,主者之家,有父兄则以故杀子孙罪之,有子弟则以弒逆罪之。仍欲拔除其根苗,令民间以事投牒者,每一牒纳毒草三斤,官始收其牒,犯笞杖者,每一十纳毒草五斤以赎,积而焚之。行之二年,县治数里内已绝此种矣。余谓当事者应仿此令,遍行粤地,此种或可绝也。【 按嵇含草木状云:「冶葛,以蕹汁滴其苗,即萎死。魏武能噉冶葛至一尺,云先食蕹故也。」今粤中不闻蕹作何状。】

译兴宁郭氏的女儿,小名寿娘,到了及笄年龄还没有出嫁。邻人罗万祥窥见寿娘的父母外出,便翻墙进去抱住她。寿娘拼力挣扎却无法逃脱,愤怒地辱骂万祥,声音传到外面,邻居老妇赶来,万祥才逃走。寿娘的父亲回来后,她哭着把事情经过告诉父亲。父亲本来是个懦弱的人,又贪财,万祥于是送上贿赂,父亲便想息事宁人。寿娘听说后叹道:“我被凶徒侮辱到了这种地步,父亲却因为收了贿赂而让此事平息。难道我可以用钱来侮辱吗?”她从容走进房间,吊颈而死。官府听闻此事,逮捕罗万祥,判处斩刑。然而寿娘的一抔黄土,十多年后仍然寂寂无闻。我查阅罗万祥的案牍,在末尾批写道:“郭寿娘可以称为烈女了!起初她奋力挣扎、愤怒斥骂,以抵抗凶徒;后来又慷慨自尽,以羞愧贪婪的父亲。为凶徒而死,远远超过断臂的风尚;为贪父而死,也不愧于摩笄的义举。贞节刚烈到这种程度却没有得到表彰,也是主管世道人心教化者的责任,只是我没有能力越俎代庖替他们办理罢了。” 岭南征收税费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有。凡是舟车经过的地方、贸易聚集的地方,没有不征税的。大的税项归公室所有,如桥税、番税;小的税项归私人所有,如各个港埠、墟市。各埠各墟如果属于官宦之家,春元也只得退让;如果属于春元,监生、生员也只得退让。还有些小墟远离权贵显宦,连生员也可以强行占有。近来听说当权者巡视地方,经过一个村落,看见那里设置公座,陈列刑具,俨然面南而坐收税,便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生员的父亲。当权者一笑而去。郑子用、潘世兴原本都是盗贼,后来已经解散很久了。子用带着妻女买了一条船,往来于广州、惠州之间行劫。有一天遇到世兴,世兴窥见他船中有财物,骗子用暂时把船停在偏僻处,暗中约郑仕全等五六个人杀掉子用夫妇,瓜分他们的钱财。有个七岁的女儿,群盗想把她投入江中灭口,仕全坚决请求把她留下,世兴于是把她带进惠城,卖给民间。那户人家追问女孩的来历,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事情传到官府,官府捕获群盗并依法处置,他们全都死在狱中。只有仕全还活着,案件送到我这里审理。我说:“唉,真奇异啊!上天竟有这样的巧安排吗?上天厌恶子用的恶行,借群盗之手杀了他;上天又厌恶群盗的恶行,再借这个女孩的口使他们被杀。报应施加,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差错了。然而这个女孩的性命确实是由于仕全才得以保全,如今仕全也在群盗之后死去。一个以杀人为业的盗贼,只要有一念善心,上天也会有所报答,仿佛称量锱铢、剖析毫毛一样精确。积德累行的人,应当反复思量这件事。” 己亥年春天,有一艘倭船漂入潮州境内,船也毁坏了。六十多个倭人鼓噪着登岸。千兵许旭中拜见总戎,请求说:“事情危急了!我愿意凭三寸之舌去劝说他们;如果不能成功,愿以六尺之躯殉难。”于是他解下头盔去见倭人,说:“你们并没有入侵的形迹,这次来难道是被风伯刁难了吗?”众人说:“是的。”许旭中说:“你们把武器收起来,我替你们向主事者请求,准备船只送你们回去;千万不要惊扰我国土地,自取诛灭。”众倭人都叩头道谢。许旭中向总戎请求,总戎答应了。他便去通知倭人,倭人扣留许旭中作为人质,索要船只。总戎与监司商议,认为用船送倭人回去不可让上级知道,不如派一支军队把他们消灭,于是发兵前往。倭人听说后,以为许旭中出卖了他们,便把许旭中肢解处死,出来交战,最终全被擒获。总戎的军队驻扎在闽、广之间,受两地巡抚节制。后来他向闽中献上倭人的首级,数量比向广东献的少,闽地巡抚因此对他不满,不给他叙功;广东方面从此也不敢替他说话。千兵许旭中的死,竟这样默默无闻。我听说后很悲痛,特意记下这件事,以等待后世为死难者传扬。庚子年漳州、潮州之间发生地震,随后有一种东西从海中来,像火球,当地人称作“海流”。它每到夜间就飞进人家,落到妇女身上,妇女立即昏倒,有的甚至死亡。每天傍晚,家家敲击金鼓,男子拿着桃枝、柳枝等待。遇到火光飞来,便乱打它,火光碎裂散落到地上,过了很久才熄灭。程乡一带,这种东西也会落到六畜身上,也有牲畜死亡。我听潮州老人说,嘉靖丁巳年漳州、潮州地震后,有人传来一封书札,不知从哪里来,说大灾之后,鬼物奔腾,附着火光而行,号称“马精”;它一到,必有大灾祸。不久果然有磷火在夜间出现,飞入人家,有时变成人形,有时呈狐狸、狗的形状,侵袭妇女,妇女往往随即死亡,人们说这就是“黑眚”。没有多久,倭寇祸乱大举发生,战鼓之声几十年不息。如今这种妖物再次出现,乱世的征兆本来已经显现了。修筑桑土堤防、准备衣袽以防水患,正要靠文武官吏和士人啊!正要靠文武官吏和士人啊!南澳位于潮州、漳州之间的大海中,过去是曾一本等盗贼的巢穴。近来设置漳、潮副总戎,军队驻扎在这里。这个巢穴已经归我所有,盗贼栖身藏匿的地方就少了。当地山中野兽多是猿、鹿,鳞类多是蚺蛇,却没有鸟雀。黄将军岗从内地捕捉鸟雀,渡海后放生,实在可以称作一件好事。冶葛,又名胡蔓草,吃下去会杀人,各地都有。粤地风俗轻视生命,与人争斗而争不赢时,常服用这种草来诬赖对方;人死后便到官府控告,往往因此使对方抵命。即便不是这样,官府也会判令对方出钱安葬,死者家属也能获利,因此有人即使害死人也不悔改。长乐县的张叔弢,是位贤能的县令。他向民间下令:凡服毒诬赖他人的,仇家可以释放,不予追究;如果服毒者家中有父兄,便以故意杀害子孙的罪名惩处;如果有子弟,便以弑逆罪惩处。他还想铲除毒草的根苗,于是命令民间凡因事情投递诉状的人,每份诉状缴纳毒草三斤,官府才收下诉状;犯笞杖罪的人,每十杖缴纳毒草五斤赎罪,收集起来焚烧。施行两年后,县城周围数里内已经绝迹了这种草。我认为主管此事的人应仿照这道命令,在粤地普遍施行,这种草或许可以绝迹。【按《嵇含草木状》说:“冶葛,把蕹菜汁滴在它的苗上,苗立即枯死。魏武帝能够吃一尺长的冶葛,说是因为先吃过蕹菜的缘故。”如今粤中没人知道蕹菜是什么样子。】

有言于税使者曰:「廉池产珠,雷池亦产珠。今采使所有事者,廉池耳。公何不募民网之雷池以献,足夺采使权。」税使忻然从之,海上射利之徒云起而应募矣。采之逾月,不得一珠,税使下令罢之。其徒无从渔利,则潜往廉池盗珠,官兵追而擒之。事闻采使,采使欲以此倾税使也,指为大盗横刦海上者,具疏上闻。事下,鞠治所捕,械六十余人,悉论死,无一脱者。余将谳狱高凉,今按君李公饯余会城,酒半,属余曰:「高凉有寃狱,公往释之。」余曰:「公知其寃矣,何不先释之,而以待不佞?」李公曰:「是狱也,盖采使所为上请者也。吾欲释之,闻于采使,而采使不肯释也,吾悔之甚。公往,慎无闻采使而竟释之,可以得志。」余曰:「诺。」比至高凉,问诸累囚,已瘐死二十人矣。余私念之,心知其寃,而压于采使,寘之弗释,非上所以遣我之意;竟释之,采使必怒,怒必以蜚语中我,而再上疏矣,是诸累囚之命未生,而我且以一官殉也,不若请之采使。一日谓采使曰:「闻公好积阴德,乐施与,公时命驾,丐者塞途,而公悉饱其欲也,有之乎?」采使谢:「有之,恨未遍也。」余曰:「闻有丐妪貌类太夫人,公岁给廪饩以赡此妪也,有之乎?」采使曰:「此鄙人孝思所寄也,公奚称焉!」余曰:「今天下苦矿税极矣。公莅粤而民若安澜,公之为德不浅,而又时行小惠以辅之,公异日者生天之福,宁有既耶!虽然,仆愿公更进之。近公擒治大盗,或以为未实,仆愿公非轻杀人者,其为真盗无疑,独惜诸囚未有赃证耳。无赃证,窃恐诸囚死而心不死也。仆谓不若以盗珠之罪罪之。夫一二沟壑之瘠,公尚欲生之,而况四十余命,公忍死之耶?」采使曰:「唯唯,惟公释之。」余遂为之请命于上。岭南瘴疠,唐、宋以来皆为迁人所居。至宋之季,贤士大夫投窜兹土者,更未易指数。然宋季待贤士如仇,待迁人如囚,虽曰安置,去囹圄不远。范祖禹一代名儒,其卒于化州也,茕茕旅衬,其子请归葬而不可得。赵鼎,中兴贤相,贬吉阳军时,贼桧令本军月报存亡,吏人逼胁,卒以不食死。彼二苏僦居官舍,为有司所逐,又其小小者矣。如此待士,祚安得长!我国家迁客亦多处此,而近时尤伙。谪降者于地方本无事事,归卧而需后命,理亦宜然。至戍遣者亦用迁客例,遣牌驰驿,俨然以原官自处,而当事者不问也。国家法网恢弘,视赵宋何如哉!历数绵延,当以海筹量之矣。韶州、清远二城,女墙之上尽施瓦房,以便守埤者。天下有事,此曹庶不苦风雨哉。余以为天下城垣,当要害处,悉应如此。然一朝创造,每岁修葺,为费不訾,固难言之矣。天下郡城,必共邑而治。惟惠州、归善,各自一城。

○志土风

译有人对税使说:“廉池产珠,雷池也产珠。如今采使负责的只是廉池。您为什么不招募百姓到雷池采珠进献?这样足以夺走采使的权力。”税使高兴地听从了,海上谋利的人纷纷起来应募。采了一个多月,一颗珍珠也没有得到,税使便下令停止。那些人无从谋利,便暗中前往廉池盗珠,官兵追赶并将他们擒获。事情传到采使那里,采使想借此扳倒税使,便把他们指称为横行海上抢劫的大盗,写成奏疏上报。案件下交审理,所捕获的人戴上刑具,六十多人全被判死刑,没有一个逃脱。我将要到高凉审理此案,按察使李公在会城为我饯行,酒喝到一半,嘱咐我说:“高凉有一桩冤案,您去后把他们释放。”我说:“您既然知道这是冤案,为什么不先释放,却要等我去办?”李公说:“这件案子,是采使上奏请求处理的。我想释放他们,曾请示采使,但采使不肯,我对此非常后悔。您到那里后,千万不要再请示采使,径直把他们释放,这样可以遂您的心愿。”我说:“好。”等到高凉后,我询问那些被拘押的囚犯,已经有二十人因困于狱中而死。我私下思量,心里明知他们是冤枉的;但若受采使压制,把他们关着不释放,便不是上级派我来的本意;如果最终释放他们,采使一定会发怒;他一发怒,必然用流言蜚语中伤我,再次上奏。这样一来,这些囚犯还没有重新获得生命,我却要为一个官职殉身了。不如先请示采使。有一天我对采使说:“听说您喜欢暗中积德,乐于施舍;您常常乘车出行,路上的乞丐挤满道路,而您都满足他们的愿望,有这回事吗?”采使谦谢说:“有这回事,只恨还没有遍及所有人。”我说:“又听说有个乞讨老妇相貌像太夫人,您每年供给她廪饩来养活她,有这回事吗?”采使说:“这是我寄托孝心的地方,您何必称赞呢?”我说:“如今天下苦于矿税已经到了极点。您来到粤地而百姓却像水面平静一样安定,您的德行已经很深厚;又常常施行小恩惠来辅助它,您将来因此得到升天的福报,难道会有尽头吗?不过,我愿您再进一步。近来您擒捕审治大盗,有人认为证据不实;我愿相信您不是轻易杀人的人,他们确实是盗贼无疑,只是可惜囚犯们还没有赃物证据罢了。没有赃物证据,我担心这些囚犯虽死而心中的冤屈不死。我认为不如以盗珠之罪给他们定罪。连一两个困苦贫穷的人,您尚且想让他们活下来,何况四十多条人命,您忍心让他们死吗?”采使说:“是,是,听从您的话,您把他们释放吧。” 于是我替他们向上级请求免死。岭南的瘴疠地区,自唐、宋以来就是贬谪之人的居所。到了宋朝末年,被贤士大夫投弃、流放到这里的人,更是多得无法计数。然而宋朝末年对待贤士像对待仇人,对待贬谪者像对待囚犯,虽说是安置,离监狱也相差不远。范祖禹是一代名儒,死在化州时,只有孤零零的旅葬棺柩,他的儿子请求运回故乡安葬,却未能获准。赵鼎是中兴时期的贤相,被贬到吉阳军时,奸臣秦桧命令当地每月报告他的生死;官吏逼迫威胁,他最终因绝食而死。那两位苏氏兄弟租住官舍,却被有关官府驱逐,这还只是较小的事情。这样对待士人,国运怎么能长久!我国被贬的官客也有很多住在这里,近来尤其多。降职贬谪的人对地方事务本来就没有责任,回去闲居等待后命令,按理本应如此。至于被发配戍边的人,也采用贬谪官客的例子,持遣牌乘驿车而来,俨然把自己当作原来的官员,当权者也不加追问。国家法网宽大,与赵宋相比如何呢!国运延续的年月,应当用海里的算筹来计量了。韶州、清远两座城,在女墙上全都修建瓦房,以便供守城垛的人居住。天下一旦有事,这些守卫或许就不必遭受风雨之苦了。我认为天下的城墙,在险要关口都应当这样修建。不过,一旦修造,每年还要修缮,费用非常巨大,确实难以这样说了。天下的郡城,必定与所属县城合并治理。只有惠州、归善各自单独有一座城。○记载地方风俗

粤俗贺寿不贺齐年,而贺齐年之后一年。其说曰:「十者数之终,故不贺;一者数之始,故贺。」似理胜可从。百粤之民,喜于为盗,见利如膻,杀人如饴,其天性也。余阅狱牒中,有仅以数镮而谋杀人者,有以斗粟而行刼者。至于掳人勒赎,尤是常事。或禁之船中,或圄之地窖,或幽之密室,意其能识认者,则蒙其首而去,公然揭示于通衢而索之金钱。饱其意,则人可生还;稍不满意,多有财命俱丧者。或掳人家女子,则羣盗聚而奸之,赎不满意,竟售之他乡去矣。又有劫人尸棺而勒索者,其事尤可怪。广城多砌蚝壳为墙垣,园亭间用之亦颇雅。蟋蟀三月间已满砌长鸣矣,广城人至六七月间亦多取以鬬戏赌金钱。南雄山多田少,而民颇力业。山中妇人跣足而肩柴入市者,趾相错也。讯其男子,则皆担客装度岭去矣。余阅南雄守所送须知册,其孤老食廪饩者,仅仅数人耳。噫!孰谓务本力作不足免饥寒哉?余初入粤,问其乡岁事,云高、雷之间岁三熟,惠、潮之间岁二熟。余怪其获多税薄,且国家北边曾不得其升斗之用,何以不污邪满篝也?及行部,从田间走,始知粤农之不讲于农也殊甚。初以牛耕,下种后,悉听之于天,农夫祇问刈获已耳。如此,岁收安得不薄也?惜不驱吾乡终岁勤动之民以治粤田,必有可观者。或云潮之粟多以食闽人,广之粟澳夷十余万皆仰给焉,故不见嬴。高、雷之间,内地不通舟楫,米谷最贱。马豕之属,日食粥糜。鶏豚鱼虾,虽山谷间数家之聚,亦在在皆有。樵山牧野,随地可致衣食。然一见微利,刦杀随之,乃至甘心死法而不悔。故曰粤人之喜于为盗,其天性也。粤人多染疯疾,而雷阳为甚。其始发也,指爪间即不知痛痒,以为病候。女子患此,即谬为私奔与迷失道状,用以挑男子,一交感后,其疾顿移之男子矣。俗呼为过疯。粤之患疯者,男子什七八,女子什二三,以此。瑶民处深山之中,居无栋宇,以芒为命。芒似芋,遍山种之,食一山尽,复往一山,与北虏之逐水草驻牧者相类。其密迩正朔之地者,践更之役稍稍与汉人等。有力者从藩司纳银若干,给札为瑶官,诸瑶听其约束,然亦仅能羁縻其下而已,不能用汉法也。蜑民以船为家,以渔为业,沿海一带皆有之。聚而为盗,则横劫海面。亦多为大盗所劫。自相婚配,与瑶民同。潮之金城山上有二石,土人呼为石公、石母。无子者祷之,輙应。日中为市,北人谓之集,粤人谓之趁墟。柳子厚诗云「绿荷包饭趁墟人」是也。一月之中,为市九日,其豪右因以抽税。今税已属公家,公家所得者百一耳。尝闻有一小墟岁收可得百金,仅纳银八钱,其大者可推矣。粤中时候最早,桃李之属,皆以冬杪发花。惟菊花独迟,至仲冬始放。应是阳和早回,故羣芳先春而吐;炎蒸难散,故金英后秋而开也。余以正月二十五日过庐陵,时桃李方吐萼,五日后抵南雄,枝头桃实大已如荳矣。志称「庾岭梅花,南枝先放」,夫岂欺我!高州地最凉,故古名高凉。高凉东北连端州,西南接雷阳。端、雷地俱毒热,而雷阳尤甚。不知高界其中何以独凉?天时地气有不可解者。端州深山中,妇人悉裸体浴溪中,见人仅掩其乳,了不为异。不知者见而哂之,则诟詈相随矣。大抵皆瑶民也。旧传粤人善蛊,今遍问诸郡,皆无之。云此风盛于粤西。然解之亦甚易,中蛊者捣生蚬汁饮之,即无患矣。未知果否。谚云:「十月小阳春,家家有病人。」南、赣之间尤甚,三岁必盛行一遍。范石湖虞衡志云:「春曰青草瘴,夏曰黄梅瘴,六七月曰新禾瘴,九十月曰黄茅瘴。」土人以黄茅瘴为尤毒,即此是已。粤中立社,多寘一石,以为神之所栖。或依巨木奉祀,亦必立石,不塑神像,宛然有古人风焉。不谓夷方见之。志称粤俗尚鬼神,好淫祀,病不服药,惟巫是信。因询所奉何神,谓人有疾病,惟祷于大士及祀城隍以祈福;行旅乞安,则祷于汉寿亭侯。如此安得为淫?以上二事,贤于吾乡远甚。真武,北方之神也,岭南甚尊事之。四月十五日,人自为党,各出金钱,市花币、果酒之属以献,至有进蟒衣而焚之者。先二三日,满城已鼓吹不绝矣。广城人设醮,必用素馨花结成龙凤等形,以当刍狗。花偶艰得,不难数十金市之。广城富饶乃尔,他郡不能也。■〈艹登〉叶产自粤西,粤东人遍用之。杂茶烹饮,呼为茶■〈艹登〉。始入口,味苦甚;下咽,则齿颊间觉微甘。然终非佳品也。寄酒产自粤西,采寄生酿之。色纯白而味清旨。然多以烧酒羼入,令人不能豪饮。粤东供贵客多用之。民间所用土酒到处不佳,而高凉尤恶,稍可入口者通衢酒耳。大都茶酒二味,粤人全不解美恶。

译粤地风俗,祝贺寿辰不在整岁时祝贺,而在整岁之后的第二年祝贺。他们的说法是:“十是数目的终点,所以不祝贺;一是数目的起点,所以祝贺。”这说法似乎有道理,可以听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百粤的百姓喜欢做盗贼,见到利益就像见到膻味,杀人像吃甜食一样,这仿佛是他们的天性。我查阅狱案文书,其中有的只因为几枚钱便谋杀人,有的为了几斗粮食便行劫。至于绑架人勒索赎金,更是常事。有的把人关在船里,有的囚禁在地窖,有的幽禁在密室;认为被绑者能够认出自己的人,就蒙住他的头带走,公然在大街上张贴告示索取钱财。赎金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人还可以活着回来;稍不满意,往往钱财和性命一同丧失。有时绑架人家的女子,群盗聚集起来奸污她;赎金不合意,最终就把她卖到别的地方。又有抢走尸体棺材来勒索钱财的,这种事尤其奇怪。广州城中多用蚝壳砌成墙壁,园林亭台之间用蚝壳装饰,也颇为雅致。蟋蟀在三月间就已经爬满墙壁,长声鸣叫了;广州城的人到了六七月间,也多捕捉蟋蟀斗玩,赌取钱财。南雄山多田少,但百姓很努力从事农作。山中的妇女赤着脚,肩挑柴薪进城售卖,脚趾相互交错,人数很多。询问当地男子,却都已经挑着客人的行装越过山岭去了。我查阅南雄太守送来的户籍册,靠官府廪饩供养的孤老,只有区区几个人。唉!谁说从事根本、努力劳作不能免除饥寒呢?我刚进入粤地时,询问当地一年的收成,回答说高州、雷州之间一年收获三熟,惠州、潮州之间一年收获两熟。我奇怪那里收成多而税赋轻,而且国家北方边境曾经连一升一斗粮食也得不到,为什么不把粮食装满竹篓呢?等到巡视地方,走过田间,才知道粤地农民不讲究农业,实在非常严重。他们开始时用牛耕地,播种以后全听天由命,农夫只等着询问收割罢了。这样一来,一年的收成怎么能不薄呢?可惜不能把我们家乡全年辛勤劳动的百姓赶来耕种粤地,那一定会有可观的收获。有人说,潮州的粮食大多拿来供养闽人,广州的粮食则供应十多万澳门夷人,所以看不出有余粮。高州、雷州之间,内地不能通行舟船,米谷最便宜。马、猪之类每天都吃粥糜。鸡、猪、鱼、虾,即使山谷中只有几户人家的聚落,也到处都有。上山砍柴、到野外放牧,随处都可以取得衣食。然而一见到微小的利益,抢劫杀人就随之发生,甚至甘愿触犯死刑而不后悔。所以说,粤人喜欢做盗贼,是他们的天性。粤地人多患疯疾,其中雷阳最严重。病刚发作时,手指、脚趾和指甲之间便失去痛痒感觉,人们把这看作发病的征候。女子患上这种病,就假装私奔或迷路,用这种方式引诱男子;发生一次交合后,疾病便立即传给男子。民间称作“过疯”。粤地患疯病的人,男子占十分之七八,女子占十分之二三,原因就在这里。瑶民居住在深山中,房屋没有栋梁屋宇,靠芒为生。芒的形状像芋头,遍山种植;一座山上的芒吃完了,就再迁往另一座山,和北方胡虏追逐水草驻牧的生活相似。那些靠近奉行正朔地区的瑶民,轮流服役的差役逐渐和汉人相同。有势力的人向藩司缴纳若干银两,领取文书,成为瑶官,各瑶民听从他的约束;但也只能羁縻统辖部下,不能施用汉人的法律。蜑民以船为家,以捕鱼为业,沿海一带到处都有。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就横行劫掠海面;他们也常被大盗抢劫。蜑民内部互相婚配,和瑶民相同。潮州金城山上有两块石头,当地人称为石公、石母。没有儿子的人向它们祈祷,往往就能应验。正午开市,北方人称为“集”,粤人称为“趁墟”。柳子厚诗中所说“绿荷包饭趁墟人”,就是这个意思。一个月中开市九天,豪强富户便借此抽税。如今税已经归公家所有,公家所得只有百分之一。曾听说有一个小墟,每年可以收得一百两金子,却只缴纳八钱银;大的墟市就可以推知了。粤中的节候来得最早,桃、李之类都在冬末开花。只有菊花独自开得迟,到仲冬才开放。应当是温暖的阳气早早回来,所以百花在春天以前就吐蕊;暑热蒸气难以消散,所以黄色的菊花过了秋天才开放。我在正月二十五日经过庐陵,当时桃李才刚刚吐出花苞;五天后抵达南雄,枝头的桃子已经大得像豆子了。地方志称“庾岭梅花,南枝先放”,这难道会欺骗我吗!高州的地势最为清凉,所以古名叫高凉。高凉东北连接端州,西南接连雷阳。端州、雷阳两地都酷热有毒,而雷阳尤其严重。不知道高凉的界内为什么偏偏独自清凉?天时和地气有些现象是无法解释的。端州深山中,妇女全都裸体在溪水中洗澡,见到人也只遮掩乳房,完全不觉得奇怪。不知情的人看见后嘲笑她们,她们便一路辱骂相随。大体上都是瑶民。过去传说粤地人善于施蛊,如今遍问各郡,都说没有这种事。有人说这种风俗盛行于粤西。不过,解蛊也很容易,中蛊的人把生蚬捣汁饮下,就可以无恙。不知道究竟是否如此。谚语说:“十月小阳春,家家有病人。”南方、赣州之间尤其严重,每三年一定盛行一次。范石湖《虞衡志》说:“春天叫青草瘴,夏天叫黄梅瘴,六七月叫新禾瘴,九十月叫黄茅瘴。”当地人认为黄茅瘴毒性最强,说的就是这种病。粤中建立社祠,多半安置一块石头,认为那是神灵栖息的地方。有的依傍大树奉祀,也一定立石,不塑神像,很有古人的遗风。想不到夷方也能见到这种风俗。地方志说粤地风俗崇尚鬼神,喜欢过度祭祀,生病不服药,只相信巫术。于是我询问他们供奉什么神,他们说:人有疾病,只向大士祈祷,并祭祀城隍来祈福;出门旅行求平安,则向汉寿亭侯祈祷。这样怎么能说是过度祭祀呢?以上两件事,比我们家乡强得多。真武是北方之神,岭南人却非常尊敬奉事他。四月十五日,人们自行结党,各自拿出钱来,购买花卉、纸币、果品、酒类等供献,甚至有人献上蟒衣并将其焚烧。节日前两三天,整座城中鼓乐吹奏声已经连续不断了。广州城的人设醮祭神,一定用素馨花扎成龙、凤等形状,作为刍狗使用。素馨花偶尔难以得到,也不惜花几十金购买。广州城竟然如此富饶,其他郡是做不到的。■〈艹登〉叶产自粤西,粤东人普遍使用。把它混入茶中煮饮,称为茶■〈艹登〉。刚入口时味道非常苦,咽下后,才觉得齿颊之间略有甘味。不过终究不是上等饮品。寄酒产自粤西,是采集寄生植物酿成的。酒色纯白,味道清醇甘美。但多半掺入烧酒,使人不能畅饮。粤东招待贵客大多使用这种酒。民间所用的土酒到处都不好,而高凉的尤其差;稍微可以入口的,只有通衢酒。总的说来,茶和酒这两种味道,粤人完全不懂得辨别好坏。

慢带蛇,长五六尺,粤人取以供膳,云能辟瘴去疯,此犹可言也。田中有一种小虫名曰禾虫,树中之蠹大如指而色白者,皆以油炒食之。旧传粤人喜食蜜唧,此去蜜唧何远?穗城人富而俗侈,设席宴客,日费二三十金。常有荡子以千金买一顽童者,虽希有之事,其奢淫亦可概见矣。闾巷小民,新岁所放火爆,有大至合抱、长四五尺者。每一火爆,价值一金之外。噫!何其侈靡而无益也?近者中贵广畜虎狼,四出噬人,独会城被害尤酷,要是天厌之耳。婚礼重槟榔,以贫富为多寡,客至,必以为供食。槟榔裹以蒌叶,杂蚝灰啖之,或用孩儿茶同食。沿海多飓风而无霜雪。南、韶之间,稍有飞雪,糁糁如杨花飘坠耳,不能杀草也。岭东人生子,多过继与大树,名之曰木生。犹吾乡之过继与神佛也。

●粤剑编卷之三

志物产

  志艺术

  志外夷

○志物产

椰子树,叶如凤尾,结实树端。肉附壳而生,厚三四分,色纯白,味微甘,稍带乳气。肉之中有汁,即所称椰酒也。汁之中复产一物,乃其萌蘖处,亦可食。【 椰子昔人呼为「越王头」。旧传林邑王与越王有怨,遣侠客刺得其首,悬之于树,俄化为椰子。林邑王愤之,命剖以为饮器。南人至今效之。当刺时,越王大醉,故其浆犹如酒云。】桄榔木,与椶榈相类,挺然拔起,别无傍枝,盖仅离草本耳,与木尚隔一尘。子在枝头,下垂可三四尺,状如缨络,复类美髯云。【 按嵇含草木状云:「皮中有屑如面,食之与常面无异。」今不闻。】葵树,绝类椶榈。广人取其叶以为扇,今天下通用之。槟榔树,类椰子,高、雷之间有之。然二种多结子而不实,不能如琼产也。以上四种大略相类,皆高五六丈,下本不大,上枝不小,亭亭直立,森秀无柯,南方佳产也。木棉花,二月中开。树高四五丈,花类山茶,而瓣尖大者如碗。其不及山茶者,着花时无叶耳。花落后,枝头另生一物,即攀枝花,吾乡所用为褥者也。凡树,枝头多有寄生,寄生托根树枝,不类吾乡丝萝之属,犹从地起引蔓而长也。寄生日滋月茂,蟠结树身,树为之敝,而寄生竟亦即真为树矣。吾乡蘧蒢施戚之徒,托富贵之交而居门下,已而,窃其势,盗其财,以自膏腴,遂从而欺压之,其富贵者,反俯首听命而不为怪也。噫!吾乡因有此辈,是以无寄生。【 按:桂海虞衡志云:「榕,易生之木,禽鸟衔其子,寄生他木上,便蔚茂,根下至地,得土气,久,则过其所寄。」以余所见寄生,枝叶绝类榕树,始信虞衡志所载不谬。】鹰爪兰,草本,叶类薝卜。春间发花,其香似兰。伯王树,岭东最多;路头花,岭西最多。伯王刺在干,而路头刺在叶。

译慢带蛇长五六尺,粤人捕来供食,说它能够避瘴、祛疯,这还可以理解。田里有一种小虫叫禾虫;树中的蛀虫,大如手指而颜色洁白,也都用油炒来吃。过去传说粤人喜欢吃蜜唧,这和吃蜜唧又相差多远呢?穗城人富裕而风俗奢侈,设宴招待宾客,每天花费二三十金。常有浪荡子弟用千金买一个顽童,虽然这是罕见的事,但由此也可以大略看出他们的奢靡淫逸。街巷小民新年燃放的爆竹,有的大到几个人合抱、长四五尺。每一支爆竹,价格都在一金以上。唉!多么奢侈浪费而没有益处啊!近来受宠的宦官在广州大量蓄养虎狼,放出来到处咬人,唯独会城受害最惨,大概是上天厌弃他们罢。婚礼看重槟榔,按照贫富决定数量多少;客人来到时,一定拿槟榔供他们食用。槟榔用蒌叶包裹,拌着蚝灰一起吃,有时还和孩儿茶同食。沿海多有飓风,却没有霜雪。南州、韶州之间略有飞雪,纷纷像杨花一样飘落罢了,不能冻死草木。岭东人家生了孩子,多把孩子过继给大树,称作“木生”。这和我们家乡把孩子过继给神佛相同。《粤剑编》第三卷 记载物产 记载技艺 记载外夷 ○记载物产 椰子树的叶子像凤尾,果实结在树顶。果肉附着在果壳上,厚三四分,颜色纯白,味道微甜,略带乳香。果肉中有汁液,就是所谓椰酒。汁液中还生有另一种东西,是椰子的萌芽处,也可以食用。【椰子过去称为“越王头”。旧传林邑王与越王有仇,派侠客刺得越王的头,挂在树上,不久变成椰子。林邑王对此很愤怒,命人剖开椰子作为饮器。南方人至今还仿效这种做法。刺杀时越王喝得大醉,所以椰汁仍然像酒。】桄榔木和棕榈相似,挺拔直上,没有旁枝,似乎只是刚刚脱离草本,和真正的树木还隔着一层。果实长在枝头,向下垂三四尺,形状像缨络,又像美髯。【按《嵇含草木状》说:“树皮中有像面粉一样的碎屑,吃起来和普通面粉没有不同。”如今没有听说这种情况。】葵树和棕榈极为相似。广州人取它的叶子做扇子,如今天下都通用这种扇子。槟榔树和椰子树相似,高州、雷州之间都有。但这两地的槟榔树大多结子却不充实,不能像琼州所产的那样。以上四种树大致相似,都高五六丈,树干下部不粗大,上部枝条也不细小,亭亭直立,繁茂秀美而没有横柯,是南方的佳品。木棉花在二月中旬开放。树高四五丈,花像山茶花,花瓣尖而大的像碗。它不如山茶花的地方,是开花时没有叶子。花落以后,枝头另外长出一种东西,就是攀枝花,也是我们家乡用来做被褥的材料。各种树的枝头大多有寄生植物。寄生植物把根托附在树枝上,不像我们家乡丝萝之类,仍从地上生起、牵蔓而长。寄生植物日益滋长繁茂,盘结在树身上,使树木受到损害,而寄生植物最终竟真正长成了树。我们家乡那些蘧蒢、施戚之类的人,依托富贵人的交情寄居门下,后来窃取他的权势,侵吞他的财产来肥养自己,进而欺压他;富贵人反而低头听命,还不觉得奇怪。唉!我们家乡正因为有这种人,所以没有寄生植物。【按:《桂海虞衡志》说:“榕树是容易生长的树,禽鸟衔着它的种子,寄生在别的树上,便枝叶茂盛;根向下伸到地面,得到土气,时间久了,就会超过它所寄生的树。”依我所见,寄生植物的枝叶极像榕树,这才相信《虞衡志》的记载没有错。】鹰爪兰是草本植物,叶子像薝卜。春天开花,香气像兰花。伯王树在岭东最多,路头花在岭西最多。伯王树的刺长在树干上,路头花的刺长在叶子上。乡里人多种植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