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剑编卷之四
万历庚子夏,余奉命虑囚岭南。故事,使者被命,以远近为差,悉期明年正月入境视事。冬杪,余治装者屡矣,顾慈闱恋恋,不忍言别。以献岁之四日发舟,时方寒甚,河冰如砥,几不成行。已而旭日渐高,惠风徐扇,始得鼓枻。是夕泊跨塘。五日抵郡,谒辞直指何公暨府县诸公。相送者亦以次别去,独内弟微仲、弟贞夫、兄子和卿从。是夕次吴江。六日次黄岗泾。七日早抵嘉禾。嘉禾有故人子,人传以阋墙之衅遂至破家者。及访之,仅剥床以辨耳,为之解颜相慰。是夕次石门。八日次塘栖。九日次武林。武林督邮使者治邮事方苛,而余司驿符吏复懵然不解事,以此逗遛不能遄发。十日治装舟中。十一日偕微仲辈着葛巾从湖上游。追忆七年前,于堤上见一玉蝶梅,颇异他种,偕往视之,向不能把,今逾拱矣。攀枝泫然,宁独宣武!日晡抵舟,与微仲辈别。十二日赴张都阃席。席设湖中,连三巨舰而进,金鼓軿阗,丝肉竞奏,篙师所指,游人辟易。忆昨与微仲辈游,连袂红妆招摇而过我者,不审凌波罗袜匿景何所,喝道松间,宁止贻笑山灵而已。十三日得骑从抵富阳,入舟夜行。十四日辰抵桐庐。十五日辰抵建德,是夜遂抵兰溪。十六日陆行抵龙游。十七日停午抵三衢。三衢盖不佞旧游地,士民念故主,将迎者踵至。余亦感其来意,人为之劳苦生平,不觉委顿,更以期限颇逼,客程甚修,遂谢诸父老,乘夜达常山,而痔疾作矣。十八日舆疾行至沙溪。十九次弋阳。二十次安仁。二十一次徐桥。二十二过进贤,中途雷电雨雹交作,踉跄投入民家。盖余从三衢来,起必五鼓,宿必夜分,积劳已甚,所苦因挟积劳以因我,劳日益深,疾日益炽,不腆六尺躯,几付之何有。方思得一安寝,而其家复颓垣败壁,不蔽风雨,视其上屋也,其旁乃似荒郊者乎,令人达旦不寐。二十三日勉强就道,雷雨复大作。余念舁夫殊苦泥淖,而余亦病甚,势不复能陆行,因先走急足,从丰城觅舟。顾其地水浅,民舟一叶耳,不可登,仅一官舫,邑侯物也。舟子畏跋涉,谬余以不可假。余至,索舟不得,正徘徊间,而署篆者郡丞蔡君见顾,慨然以舟相许,且嘱余曰:「长年傲不可使者,当効张徐州鞭之耳。」余逊谢而别。舟方泝流,复值淫雨,至二十五日始达临江。仅仅一程,悉挽夫五十余人,力穷两昼夜而至,亦艰矣。然余病亦以两昼夜安寝,坐此小瘥。是夕由临江从陆复走四十里而宿。二十六次峡江。二十七次吉安。二十八过泰和,访故司理龙君,颓然一老秃翁矣,感叹久之而别。是夕宿腰站。二十九次乌兠驿。三十日过赣州,中丞李公招饮,辞以疾,次九牛驿。二月朔次南安。二日早发南安,平旦度梅岭。其阴,石径蛇行,屈曲而多委;其阳,峭壁林立,深秀而多致。要皆平坦靡咫尺,险隘足困客趾者。忆余尝由金华过括苍度一岭,高险倍之,而以僻,故其名不传。此岭独以横截南北,为百粤数千里咽喉,犀象、珠翠、乌绵、白氎之属,日夜辇而北以供中国用,大庾之名遂满天下。山河大地亦自有幸不幸耶!度岭后,更八十里,乃息肩于南雄府治。
王生曰:「余覩学士搢绅纪行多矣。彼驾高车,策驷马,而称皇华贵客者,其人皆履顺自适,无之非乐境者也。迹其所称述,靡匪山川之伟奇,景物之韶秀,登览足以娱目,而诗酒足以娱心者耳。」以余所述,未逾月而走数千里道,间关劳瘁,不言可知,而况疾疚侵其内,风雨侵其外乎?则亦何适之有,而津津道之不寘?噫嘻!吾本鹿麋,偶被羁绁,顾长林丰草,昔昔魂交矣。所为述纪行者,欲令观者知吾过也。夫一笠一瓢,起居惟适,家食顾不足而必岭南哉?
△纪行二
译万历庚子年夏天,我奉命到岭南审理囚犯。按照旧例,使者奉命后,按路途远近确定期限,都约定在第二年正月进入辖境办理事务。冬末,我已经多次准备行装,只是母亲依依不舍,我也不忍心说出告别的话。在新年的第四天开船出发,当时天气正非常寒冷,河冰像砥石一样平滑坚硬,几乎无法航行。不久太阳渐渐升高,和风徐徐吹来,才得以划船前进。这天晚上停泊在跨塘。初五日抵达郡城,拜见并辞别直指何公以及府、县诸位官员。前来送行的人也依次告别离去,只有内弟微仲、弟弟贞夫和侄子和卿随行。这天晚上停泊在吴江。初六日停泊在黄岗泾。初七日早晨抵达嘉禾。嘉禾有一位故人的儿子,人人传说他因兄弟失和的祸端而导致家破人亡。等到我去访问,才知道不过是剥开床板来辨认罢了,于是为他解颜宽慰。当天晚上停泊在石门。初八日停泊在塘栖。初九日停泊在武林。武林的督邮使者正严苛地办理驿传事务,而我掌管驿符的吏员又糊里糊涂、不懂办事,因此耽搁不能迅速出发。初十日仍在船中整理行装。十一日和微仲等人戴着葛巾,从湖上游览。追忆七年前,我曾在堤上看见一株玉蝶梅,很是不同于其他品种,便一同前去查看;当年还不能一把握住,今天已经粗过两手合抱了。我攀着树枝,不禁潸然泪下,难道只有宣武帝才会如此感伤吗!傍晚抵达船上,和微仲等人告别。十二日赴张都阃的宴席。宴席设在湖中,三艘大船连接着前进,锣鼓喧闹,管弦和歌舞争相演奏,篙师所指挥之处,游人纷纷避让。我想起昨天和微仲等人游览时,那些携手而行、穿着红妆、招摇经过我们面前的女子,不知她们凌波而行的罗袜如今藏到哪里去了;如今在松林间喝道开路,难道只是给山中神灵留下笑柄吗?十三日找到了骑马的随从,抵达富阳,登船连夜航行。十四日早晨抵达桐庐。十五日早晨抵达建德,这天晚上便抵达兰溪。十六日从陆路抵达龙游。十七日中午停在三衢。三衢大概是我从前游历过的地方,士民思念旧日的主人,前来迎接的人接踵而至。我也感动于他们的来意,替他们劳苦奔波了一生,不知不觉疲惫不堪;又因为期限很紧,客途很长,于是谢绝了父老们,连夜赶到常山,而痔疾也发作了。十八日坐轿带病赶路到沙溪。十九日停在弋阳。二十日停在安仁。二十一日停在徐桥。二十二日经过进贤,途中雷电、暴雨、冰雹同时发生,我踉踉跄跄躲进百姓家中。大概我从三衢出发以来,每天起身必在五更,住宿必到半夜,积累的劳累已经非常严重;病苦又因挟带这些疲劳而加重,劳累日益深,疾病日益炽烈。我这不满六尺的身体,几乎要交付给无有之境了。正想着能安稳睡一觉,但这户人家又是残垣破壁,不能遮蔽风雨;看看它的上屋,旁边简直像荒郊一样,令人直到天亮都睡不着。二十三日勉强上路,雷雨又大作。我想到抬轿的轿夫深受泥泞之苦,而我的病也很重,势必不能再走陆路,于是先派快脚,从丰城寻找船只。只是那里水浅,百姓的船只有一叶小舟,不能登乘,只有一艘官船,是县令的船。船夫害怕跋涉劳苦,谎骗我说不能借用。我到那里索要船只而不得,正在徘徊之间,代理县事的郡丞蔡君前来看望,慨然答应把船给我,还嘱咐我说:“船夫如果傲慢而不肯听使唤,就应当仿效张徐州,用鞭子抽打他。”我谦逊道谢后告别。船刚刚逆流而上,又遇上连绵暴雨,到二十五日才抵达临江。仅仅一程,就用了五十多名纤夫,耗尽力气走了两天两夜才到达,也实在艰难。但我的病也因为两天两夜得到安睡,因而稍有好转。这天晚上从临江重新走陆路,又赶了四十里才住宿。二十六日停在峡江。二十七日停在吉安。二十八日经过泰和,拜访过去的司理龙君,他已经颓然成了一个年老秃顶的老翁,感叹了很久才告别。这天晚上住在腰站。二十九日停在乌兠驿。三十日经过赣州,中丞李公邀请我饮酒,我以生病推辞,停宿九牛驿。二月初一日停在南安。初二日早晨从南安出发,天刚亮就翻越梅岭。梅岭北坡,石路像蛇一样曲折蜿蜒,转弯多而且道路倾斜;南坡峭壁林立,幽深秀丽而富有情致。总的说来,那里没有一尺平坦之地,险要狭窄,足以使旅人的脚趾疲困。我想起自己曾经从金华经过括苍、翻越一座山岭,那座山岭高险程度是梅岭的两倍,只因地处偏僻,所以名声没有流传。这座梅岭独自横截南北,是百粤数千里的咽喉,犀牛、象、珍珠翠玉、乌绵、白氎之类,日夜用车运往北方以供中国使用,因此大庾之名便传遍天下。山河大地也自有幸运和不幸吗?翻过梅岭后,又走了八十里,才在南雄府治停下歇肩。王生说:“我看过很多学士缙绅所写的游记。他们乘坐高车,驾着四匹马,却自称奉使出行的尊贵客人;那些人都处境顺利、心情自在,没有一处不是快乐境地。他们所称述的,无非是山川的雄伟奇特、景物的美好秀丽,登山游览足以赏心悦目,诗酒足以愉悦内心罢了。”按照我所写的情形来看,不到一个月便奔驰数千里道路,旅途艰难、劳苦疲惫,已经不必说了,何况疾病从内部侵袭,风雨从外部侵袭呢?那又有什么适意之处,却还要津津有味地讲述而不停止?唉!我本是山林中的鹿麋,偶然被羁绊束缚;回望长林丰草,夜夜魂魄都与它们相交。我之所以写这篇《纪行》,是想让读者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一顶斗笠、一只瓢,起居只求适意,家中的食物尚且不够,难道一定要到岭南来吗?” △《纪行二》
故事,使者按部先从会城始,为戒仆夫南下。初五日发凌江,三日而抵韶州。凌江而下,山皆庾岭云仍,与浈流旋遶不断。然沙砾所积,不生峰峦,水亦仅可滥觞,毋足纪者。至韶而始爽然改观也。遂易舆而航,曰:「吾将徼木兰之惠,庶几隐几亦青山哉!」第以轻楫赴顺流,具有一日江陵之势。即重峦积翠,修岭引青,从流上者,当视如黄牛峡,而吾且以为阿闪国也。顾其间一二名山,蜡屐亦稍稍一过,纵不敢谓胜游,亦足解嘲矣。初九日游观音山。山在清溪、英德之半。江畔一峰怒起,高可二百余丈,横过之石从中裂,缘石磴可百级而上,得方丈平衍地,两道人栖焉。其上黝黑,不复辨色,从者举火,导余而前,蹑云梯,宛转数百级,始得大士,靖受日光矣。檐端石乳覆之,修短参差,眇然云汉。其下俯临江流,削立千尺。隔江一山相向,似端拱而来朝者。天外诸峰,高下近远,争献奇于烟岚吞吐间。吾不知于紫竹岩何似,亦足当大士一驻锡矣。午后过英德,得一山,其嵌空玲珑,姑未暇论,石皆侧理生,势若随流奔赴者,岂霍嫖姚将铁骑数千追虏贺兰山前耶!其明日,游峡山寺。峡踞清远之上流三十里,两山夹浈水而注之海,故曰峡寺。始萧梁普通中,古迹甚伙,而亦有影响疑似者。寺僧导余上,入涵碧堂小坐,启右扉而北度石桥,过绿云楼。楼后石径参差,右斧石以通流泉,左则洼而为涧,受泉之余派者也。两傍皆峭壁耸峙,渐由石级上折而西,复折而南,为鸣琚亭。又上三四折,而悬崖益高,流泉从崖颠来,汩汩下注。所恨者,泉脉差细,不能飞瀑耳。一亭面之,曰枕流漱石。至此则面面芙蓉,高插云汉,石径穷而游人却步矣。清远朱生数游而乐之,名其地曰飞泉洞。余问寺僧:「峡有归猿洞,安在耶?」僧以久湮对。余曰:「噫!含山袁长官女,授僧碧玉环,随返故形而去,本不离兰若中,此何遽不为『归猿』,而强名『飞泉』也?」因令僧导至飞来寺。僧指山杪松对曰:「寺藏此中。」余意僧诒我,振衣而前,蹑石磴里许,得一亭曰半云。半云而上,复数十百级,汗出浃背矣,顾视山杪松,尚在云际。余以胜具劣,悒悒而下。下则观达磨石、钓鲤台、定心泉,而令舟子鼓枻。是夕宿清远。清远而下,渐廓为平原,夹岸无名山足寓目者。越三日而始得小金山。小金山者,本名灵洲,以踞江心,视润洲具体而微,故名。昔苏长公谪昌化军,经宿此洲,忽悟前身是德云和尚,为题诗付寺僧,由此灵洲之名满天下。其地不过江中一潬耳。顾其阳,木棉花盛开,的如凝脂,其阴有环翠亭,匾即长公手笔也。绿阴匝地,又类施黛,四围江水环之,怳忽美人对镜理晓妆者。嗟乎王生!四大坐欲火中蹑名山,乃作如是观耶?虽然,试质之子瞻,当得首肯。余命舟子移棹山阴,汲泉煑茗,饱噉嫩绿,因思旦日当抵会城,便营然与冠盖相逐矣。况复有桁杨椄槢匍伏而过我者耶!追想今日坐罨,尽俯潺湲,与溪云山鸟两两闲适,当如梦境,遂命笔为之记。时辛丑仲春十三日也。
△凤城游纪
译按照旧例,使者巡按各部,先从会城开始,所以我告诫仆人赶快向南行。初五日从凌江出发,三天后抵达韶州。由凌江顺流而下,山岭都是庾岭的余脉,和浈水回旋环绕,绵延不断。但那里堆积的只是沙砾,不能生出峰峦,水流也仅仅像水源初出,没什么值得记载的。到了韶州,景观才忽然焕然改观。于是换乘轿子乘船,说:“我要借用木兰舟的恩惠,希望即使倚着几案,也能看到青山吧!”只是驾着轻舟顺流而下,完全有一天行走江陵的气势。即使重重山峦堆积着翠色,长岭延伸着青色,逆流而上的人应当把这里看作黄牛峡,而我却把它当作阿闪国了。只是其中有一两座名山,我也穿着木屐稍稍游览了一番;即使不敢说是最好的游览,也足以聊以解嘲。初九日游观音山。山在清溪和英德之间。江边一座山峰猛然拔起,高约二百多丈;横贯山峰的岩石从中裂开,沿着石阶约走一百级向上,得到一块方丈大小的平地,有两个道人住在那里。山洞上面漆黑一片,已经无法辨别颜色,随从举火为我引路向前;踩着云梯,曲折绕行数百级,才见到大士像,安静地接受着阳光。屋檐顶端有石钟乳覆盖,长短参差,细小地垂向银河。洞下俯临江流,山壁削立,高达千尺。隔江有一座山与它相对,好像端正拱立、前来朝拜。天边的群峰,高低远近不同,争相在烟云吞吐之间呈献奇景。我不知道它和紫竹岩相比如何,但也足以让大士在此停留一次了。午后经过英德,得到一座山;它洞穴玲珑、空灵剔透,姑且还来不及细说,岩石全都侧向生长,形势仿佛随着水流奔腾而来,难道是霍嫖姚带着数千铁骑追赶敌人到贺兰山前吗?第二天,游览峡山寺。峡山寺位于清远上游三十里处,两座山夹着浈水流入大海,所以叫峡寺。寺始建于萧梁普通年间,古迹很多,其中也有一些只是有传闻而近似,难以确考。寺僧引导我上山,进入涵碧堂稍坐,打开右边的门向北经过石桥,走过绿云楼。楼后的石路高低错落,右边凿开岩石以疏通泉水,左边低洼形成山涧,承接泉水分流。两旁都是峭壁高耸,渐渐沿石阶折向西,再折向南,来到鸣琚亭。又上行三四道曲折处,悬崖更加高峻,泉水从崖顶汩汩流下。遗憾的是泉流太细,不能形成飞瀑。对面有一座亭子,叫枕流漱石。到了这里,四面都是芙蓉般的山峰,高高插入云汉,石路已到尽头,游人也只好止步了。清远的朱生多次游览这里,以此为乐,把这个地方命名为飞泉洞。我问寺僧:“峡山的归猿洞在哪里?”僧人回答说已经久被湮没。我说:“唉!含山袁长官的女儿,把碧玉环交给僧人,随后恢复原形离去,本来并没有离开寺院,这里为什么突然不叫‘归猿’,反而硬要叫‘飞泉’呢?”于是让僧人带我到飞来寺。僧人指着山顶的一棵松树说:“寺藏在这里面。”我料想僧人在骗我,便振衣向前,踩着石阶走了一里多,得到一座亭子,叫半云亭。从半云亭往上,又走了数十级、上百级台阶,汗水已经湿透脊背;回头看山顶的松树,它还在云层之间。我因为游览的装备很差,闷闷不乐地下山。下山后便观看达磨石、钓鲤台、定心泉,然后让船夫划船。这天晚上住在清远。从清远往下走,渐渐扩展成平原,两岸没有著名山峰可以供人观赏。过了三天才看到小金山。小金山原名灵洲,因为它盘踞在江心,看起来像润洲而形体较小,所以得名。过去苏长公被贬到昌化军,曾在这洲上住宿一夜,忽然悟到自己的前身是德云和尚,于是题诗交给寺僧;从此灵洲之名传遍天下。这个地方不过是江中的一块沙洲罢了。但它的南面木棉花盛开,洁白得像凝固的脂膏;北面有环翠亭,匾额就是苏长公亲笔所写。绿荫遍地,又像施上黛色;四周被江水环绕,恍惚像美人对着镜子梳理晨妆。唉,王生!四大皆空的人竟然想在欲火中攀登名山,难道会作这样的观想吗?即便如此,若拿这番景色去请教子瞻,也一定会点头认可。我让船夫把船移到山的北面,汲取泉水煮茶,尽情吃嫩绿的山野植物,因而想到第二天就要抵达会城,便要忙忙碌碌地和官场人物相互追逐了。何况还会有带着刑具、匍匐着从我面前经过的人呢!追想今天坐在船中,俯身面对潺潺流水,和溪云山鸟一起悠闲自在,应该会像梦境一样,于是提笔写下这篇游记。当时是辛丑年仲春十三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凤城游纪》
忆余从里中来,周柱史为余言:「足下游潮阳,无忘金城之胜。」兹过潮,谳毕无事,同两别驾游金城,顾而乐之,谓柱史之言不谬也。别驾何君举觞进曰:「金城良胜,特几案间物耳。大夫不弃,请得携偏提,侍杖屦,而游湖上诸山可乎?」余曰:「善!请致期。」别驾期望日往,余曰:「更善!游兴倘剧,而徼惠金魄,不忧虞渊迫人矣。」如期命驾出北关,稍折而西,湖已啮山之趾,有石穹然不受啮而怒立者,是为寿安岩。巗端有亭,亭隅一洞,石磴具在,可循以攀跻。不知何人断其脉,顾取别道以上,有不可晓者。巗多石刻,最久者为元佑间游人题名。徘徊久之而下,南行数百步为寿安寺。寺已久废,近好事者复芟刈而鼎新之。庙貌弘敞,法相庄严,不觉令人合掌。时何君已治酒榼相待矣。余闻寺左郑氏园、寺右唐氏园可游也,笑谓何君:「向如来浮白者,孰与对名园浮白耶?」则相与访郑氏园。初入门,得一石屋,伛偻乃入,颜曰谷口,从主人也。于是为亭、为榭者有五,名皆腐不堪纪,而各踞一胜,以媚游目。引泉为池,不中规矩,就石涧以为大小曲折。尔时红白莲花盛开,散则如霞,聚则成绮。别驾觞我于池亭之上,意甚适也,以为观止矣。已循石磴而上,得一亭,遥见莲花掩映于雕栏曲水之间,可望不可即,岂巫之行云,洛之惊鸿也耶?远近湖山亦渐扑人眉睫矣。启亭之阴,是为霞光洞。洞当山半而面东,旸谷始光,此应先受。主人名洞之意,计当尔尔。右折而上数十级,复得一亭,则湖光如练,城市如鳞,金、韩诸山参差林立于云表,真令人应接不暇,不觉大呼奇绝,急呼樽酬之。余闻何君端席犹在南巗,意不欲舍此而去,因问何君:「南巗之胜孰与此地多?」何君曰:「柤梨橘柚,各有其美。」余忻然更有望蜀之想。遂与何君蹑磴而下,揖何君先之南巗以待,而独游唐氏园。唐氏园者,故选部伯元氏之别业,旧名钓鱼台者也。选部游道山,而别业芜废,所不与画梁雕砌俱摧者,仅十数巨石耳。石多宋、元以来题名,更有三四梵字,大可如席,得之苍苔剥蚀之间。知兹地曩时应是缁流窟宅,而不可考矣。又讵知百年之后来游兹地者,知有选部园否耶?为之慨然。因题一诗于石壁而出,遂登南巗。巗半广以奉藏室史。循石壁而上,皆短墙曲径,修竹踈松,最有幽致。更三四折,得一池,不能数席,而石梁逶迤,山花掩映,小景致足媚人。上为石室,前除整洁,可坐,可眺。更上得一亭,更上复得一台,而身已在山杪矣。视其下,一衣带水,可吸而尽者,其西湖耶?滉瀁浩渺,日夜注尾闾而不返者,其恶溪耶?二水中分,一丘砥柱,有似白鹭洲者,其凤凰台耶?相对称主宾者,莲花诸峰,而俯视若云仍者,金城诸山耶?南望极眦,云山微茫,吞吐出没于有无恍忽之间者,岂大海耶?而吴阊之目力几穷,不敢正视矣。尔时赫曦方厉,似妒游屐者,顾逸兴仙仙欲飞,殊不可禁,乃与炎威角而疾作矣。觞未数行,头目都眩,跌宕不能住,遂别何君以归。归时,日尚未虞渊也。昔人称有胜情者,必取给于胜具。余胜具差劣,而不量螳臂以鬪赫曦,不知其不胜任也。良宵有约,负此金魄多矣。明日病愈,命管城记之,以志余媿。
△游罗浮山记
译我想起从乡里来时,周柱史对我说:“您游历潮阳,不要忘了金城的胜景。”这次经过潮阳,案件审理完毕没有别的事,便和两位别驾同游金城;看过之后很是喜欢,认为柱史的话没有错。别驾何君举杯敬我说:“金城的美景很好,不过只是几案之间的玩物罢了。大夫如果不嫌弃,请允许我带一壶酒,陪着您的杖履,游览湖上的诸山,可以吗?”我说:“好,请定下日期。”别驾约定在望日出游,我说:“更好!如果游兴浓烈,还能借月亮的光辉,就不必担心太阳落入虞渊、催人归去了。”到了约定日期,我们驾车从北关出发,稍稍转向西行,湖水已经侵蚀到山脚;有一块拱起的岩石不受水蚀,怒然挺立,这就是寿安岩。岩顶有亭子,亭角有一个洞,石阶都还在,可以沿着攀登。不知道什么人截断了它的山脉,却又另取道路登上去,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岩上有很多石刻,最早的是元祐年间游人的题名。我们徘徊了很久才下山,向南走几百步便是寿安寺。寺院已经废弃很久,近来有好事者重新除草整修。庙宇规模宏大开敞,佛像庄严,不觉令人合掌致敬。当时何君已经备好酒器等候。听说寺左有郑氏园,寺右有唐氏园可以游览,我笑着对何君说:“刚才对着如来饮酒,和面对名园饮酒相比,哪一个更好呢?” 于是我们一起寻访郑氏园。刚进门,见到一座石屋,要弯腰才能进去,匾额题作“谷口”,是主人所题。园中有亭、榭共五处,名称都已残坏,不值得记载,但各自占据一处胜景,足以取悦游人的眼睛。引泉水形成池塘,不拘泥于规整的形状,就着石涧造成大小曲折。那时红、白莲花盛开,散开时像彩霞,聚集时像锦绮。别驾在池亭上设酒宴款待我,心情十分舒适,认为景色已经美到极点。后来沿着石阶上行,得到一座亭子,远远看见莲花掩映在雕栏曲水之间,只能远观而不能靠近,难道像巫山神女驾云而行、洛水神女惊鸿般的身姿吗?远近的湖山也渐渐扑入眉眼。打开亭子北面的门,便是霞光洞。洞在半山腰,朝向东方,太阳从旸谷升起时,这里应该最先受到阳光。主人给洞取这个名字,想来就是这个意思。向右转上行几十级,又得到一座亭子;从那里看去,湖光如白绢,城市像鱼鳞,金山、韩山等山错落耸立在云层之上,真让人应接不暇,不觉大声赞叹奇妙极了,急忙叫人拿酒来酬饮。我听说何君还在南岩摆设酒席,心里不想舍弃这里离开,便问何君:“南岩的胜景和这里相比,哪边更多?”何君说:“柤、梨、橘、柚,各有各的美处。” 我欣然更加生出游览南岩的期待。于是和何君踩着石阶下山,请何君先到南岩等候,而我独自游览唐氏园。唐氏园是故选部伯元的别墅,旧名钓鱼台。选部游历道山后,这座别业荒废了;没有和画梁雕砌一起毁坏的,只有十多块巨石。石上多有宋、元以来的题名,另外还有三四个梵字,字大得像席子,在苍苔剥蚀之间发现。由此可知,这个地方从前应当是僧人的居所,只是已经无法考证了。又哪里知道百年之后来游览这里的人,还会不会知道有选部园呢?我为此感慨不已。于是就在石壁上题了一首诗,然后出来,登上南岩。南岩半山处宽阔,可以供奉藏室史。沿着石壁上行,都是矮墙曲径、修长的竹子和稀疏的松树,最有幽静的情趣。又经过三四道曲折,得到一方池塘,大小还不到几张席子,石桥曲折延伸,山花掩映其中,小景色也足以娱人。上面是石室,门前台阶整洁,可以坐,也可以远眺。再往上有一座亭子,再往上又有一座台,这时人已经在山顶了。看山下,一条衣带般的水流,仿佛一口就能吸尽,那是西湖吗?水面浩荡辽阔,日夜流向尾闾而不回头,那是恶溪吗?两条水分流而过,中间有一座像砥柱的山丘,仿佛白鹭洲,那是凤凰台吗?与南岩相对、像主宾相称的,是莲花诸峰;俯视它们、仿佛后代子孙一样排列的,是金城诸山吗?向南望去直到视力尽头,云山迷蒙,在若有若无、忽隐忽现之间吞吐出没的,难道是大海吗?而吴阊那样的眼力也几乎用尽了,不敢再正面看去。当时烈日正猛烈,仿佛嫉妒游人的脚步;但逸兴飘飘、几乎要飞起来的兴致实在无法抑制,于是便和炎威抗争,勉强疾行。酒还没有喝几巡,头和眼睛都眩晕了,跌跌撞撞不能停留,于是和何君告别回去。回去时,太阳还没有落入虞渊。过去人们说有胜情的人,一定要凭借好的游览装备。我游览的装备较差,却不自量力,像螳臂挡车一样和烈日争斗,不知道自己不能胜任。美好的夜游约定,我已经辜负这轮月亮太多了。第二天病愈,便命令笔墨记录此事,以记下我的惭愧。△《游罗浮山记》
罗浮,粤东镇山也,道书以为十大洞天之一。昔者勾漏翁伏砂兹土,升为天官。是山固羣真之玄官,而仙令之丹府也。顾越在南荒,兼非孔道,烟霞之侣,秖勤梦思,圭组之伦,更多掉臂,而兹山已为樵夫牧竖有矣。七月既望,余谳狱惠阳,事竣,下博罗,挟一偏提,持四日糗以游,戒县令毋烦厨传也。已出城,则担供帐而往者踵相属矣。时过一聚,田畯释耜而来舁余者动数十百夫矣,荷锄而为余除道者且先余矣。余念有司意良至,亦以此自媿。是日抵冲虚观,盖山之西麓也。观之前除一亭,匾曰御简。黄冠为余言,文皇帝常赐御书,瘗之亭下。余谓此「玉简」之讹也,故是文皇帝瘗玉处耳。谓龙文凤章而可着土中耶!然余先以罗浮志索县中,不得,无从考证,仅以臆断而已。因入肃稚川祠访丹灶所在,而止宿焉。时方子夜,仆夫驿骚声彻卧内,质明命驾,则有百余人,各司事以待,至有执虎子以相从者。余下令减之。时县簿为余督夫役,乡民奉簿令若神明,余遣之不去也。因以兠舆行,过一石壁,有刻青霞洞诗其上者。黄冠导余入一颓垣中,指示余曰:「此青霞书院遗址也。」无论无洞,亦遂无一石,余为之掩口而出。黄冠言:「石洞景饶,视青霞舆台耳。」则导往石洞。其地巨石偃卧长林中,稍稍不凡。第石无秀质,而林多灌莽,殊乏清远之致。至一别业,则叶民部所构也,去青霞败壁差远。然数楹之室,截然如矩,周遭严密,疑是王、石诸公宝藏室耳,此何与人游览事?饭而出,登虾蟆峰,更上登玉女峰。志称罗浮高三千六百丈,此可得二千余丈矣。然而高峻有之,奇秀不逮,窃意山灵欺人,示我以杜德机耳。黄冠方指点其上曰:「此为仙女峰,此为飞云顶,此为铁桥,苏长公桂酒方勒石处也。」忻然愿往。忽罡风从东南来,万窍怒呺,已而云从足下起,忽失诸峰所在,知为雨兆。顾其上无半椽可栖者,饮酒不尽一瓢,亟呼舆人下,未至虾蟆峰而雨如注,顶踵尽湿矣。从兠中匿笑,岂其游骊山赐浴华清宫来耶?顾视从者,当其上时则汗而吻吁,下则怵而齿击矣,意甚怜之。柰何以我一人故,一人仅以双眦故,劳苦百里之民父子为也。再抵冲虚观,闻黄冠亨余从者,击鲜无算,即仆夫百人,一一仰食观中。余问县官何以不授餐,则曰:「往事乃尔。」余始悔之甚。游无所得奇不,[校:疑「石」误。]药炉丹井,且为余若洗也,则何以谢勾漏令。闻有黄龙洞可游,盖南汉刘氏所建天华宫也。第念劳费不訾,吾将遣五色雀报谒山灵而返矣。明日遵归途,饭于胡镇。三四诸生来谒,即胡氏子姓也。问诸生山中何乐,对曰:「有万丈罗浮、十里芙蓉耳。」问:「芙蓉池有轻舠可致否?」对曰:「大夫且饭,当为大夫以寸晷致之。」亡何,报命具舟矣。余往,则胡氏以二小艇相维,而施木其上,四围立柱,以青油幕覆之。几席间插芙蓉殆遍,居然画舫也。下令放舟水中央,清风徐来,暗香逆鼻,绿叶红葩,簇簇迎人,似牵游袂而不舍者。吾不知太华、玉井何如?即昨所登最高峰,亭亭霄汉,吾当揽玉女之裾而问之,何如我凌波罗袜矣夫?余梦寐名山,半生神注,顾一往若惊,双凫遄返,而垂情冶艳,恋恋不忘,岂野马之缘未断,而烟霞之疾尚可瘳耶!吾滋惧矣,吾滋媿矣。处暑后二日记。
△九月十四夜话记附
译罗浮山,是粤东的镇山,道书认为它是十大洞天之一。从前勾漏翁在这里炼伏砂,后来升为天官。这座山本来就是群仙的幽玄宫殿,也是仙人修炼丹药的府第。只是它远在南方荒远之地,又不是孔道,烟霞中的隐逸之士只能在梦中勤加思念,佩印组绶的官员则更多掉头离去,而这座山已经成为樵夫牧童出入之地。七月十六日,我在惠阳审理案件,事情办完后,前往博罗,带着一壶酒和四天的干粮游山,并告诫县令不要麻烦准备厨传。出了城,却看见挑着帐幕物资前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每经过一个村落,田畯便放下农具赶来,抬我的人动辄几十上百;扛着锄头替我清理道路的人还走在我前面。我想到主管官员的心意实在周到,也因此感到惭愧。这天抵达冲虚观,大概在罗浮山的西麓。道观前的庭院中有一座亭子,匾额题作“御简”。道士对我说,文皇帝曾经赐下御书,埋藏在亭子下面。我说这恐怕是“玉简”的讹误,因为这里应是文皇帝埋藏玉简的地方。龙文凤章的玉简,难道可以埋在土中吗?不过我先前曾拿《罗浮志》向县中索取,却没有得到,因此无从考证,也只能凭臆测判断罢了。于是进入葛稚川祠,寻找丹灶所在,并在那里留宿。当时正是半夜,仆夫和驿站的喧扰声一直传到卧室;天刚亮我便命令驾车出发,却有一百多人各自负责事务等候,甚至还有人拿着便器跟随。我于是下令减免这项差役。当时县里的书办正替我督办夫役,乡民把书办的命令奉若神明,我派人遣散他们也不肯离去。因此我乘兜轿前行,经过一面石壁,上面刻着《青霞洞诗》。一个道士引我进入一处倾颓的围墙中,指给我说:“这里是青霞书院的遗址。”那里既没有什么洞,也连一块石头都没有,我只好掩着嘴出来。道士说:“石洞的景色很丰富,比青霞的舆台还好。”于是又引我前往石洞。那里有巨石横卧在长林之中,稍稍有些不寻常。只是石头没有秀美的质地,树林又多是灌木荒莽,实在缺少清幽旷远的情趣。到了一个别墅,是叶民部修建的,距离青霞的残败墙壁还远。可是几间屋子,整齐得像用矩尺裁成,四周严密,我怀疑是王、石诸位先生收藏珍宝的房屋,这和供人游览有什么关系呢?吃饭后出来,登上虾蟆峰,又继续登玉女峰。志书称罗浮山高三千六百丈,这里大概已经登到二千多丈了。然而这里只是高峻有余,奇特秀美却不足,我私下以为是山神欺骗人,故意给我看杜德机那样的景象。道士正指着山上说:“这是仙女峰,这是飞云顶,这是铁桥,苏长公当年饮桂酒、题刻石碑的地方。”我高兴地想要前往。忽然东南方刮来猛烈的罡风,万千孔窍发出怒吼;不久云气从脚下升起,转眼间连各座山峰在哪里都看不见了,知道这是下雨的征兆。只是山顶上没有半间屋檐可以栖身,我酒还没有喝完一瓢,便急忙叫轿夫下山;还没到虾蟆峰,雨就倾盆而下,连头顶到脚跟都湿透了。我从兜轿中暗自发笑,难道这是来游骊山、享受华清宫赐浴的吗?回头看看随从,他们在山顶时热得汗流不止、张嘴喘气,下山时又吓得牙齿打战,我心里很怜悯他们。可是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的缘故——一个人仅仅因为双眼想看景物——就让百里之内百姓家的父子劳苦呢?再次到达冲虚观,听说道士烹煮饭食款待我的随从,宰杀鲜物不计其数,甚至一百名轿夫,也一个个都靠观中供给饮食。我问县官为什么不供给饭食,县官回答说:“过去一向就是这样。”我这才深深后悔。此次游览没有得到什么奇【原文“奇不”疑有误,校注疑“不”为“石”字】,药炉、丹井也不能替我洗刷过失,那我将拿什么向勾漏令道谢呢?听说有黄龙洞可以游览,据说那是南汉刘氏修建的天华宫。只是想到耗费劳力和财物太大,我打算派五色雀替我向山神传话致意,便返回了。第二天沿着归途走,在胡镇吃饭。三四名生员前来拜见,原来都是胡氏的子弟。我问这些生员山中有什么乐趣,他们回答说:“有万丈高的罗浮山、十里长的芙蓉花。”我问:“芙蓉池中有轻便的小船可以乘坐吗?”他们回答说:“大夫先吃饭,我们当为大夫在片刻之间安排船只。” 不久,回报说船已经备好了。我前往一看,胡氏把两只小船连接起来,在上面铺设木板,四周竖起柱子,再用青油布帷幕覆盖,几案席子之间几乎插满了芙蓉花,俨然就是一艘画舫。于是我下令把船放到水中央,清风缓缓吹来,暗香扑鼻;绿叶红花一簇簇迎面而来,仿佛牵着游人的衣袖不肯放开。我不知道太华山、玉井的景色怎么样?即使是昨天登上的最高峰,高高耸立在云霄之间,我也要拉住玉女峰的衣襟问她:这景色怎么比得上我踏着水波而来的罗袜呢?我一生梦寐以求名山,半生都倾注心神于此;谁知一到那里便惊慌返回,像两只野鸭迅速飞回,却又对这妖冶艳丽的景色牵情不忘。难道我与尘世的缘分还没有断绝,而沉溺烟霞山水的毛病尚且可以治好吗?我更加害怕了,也更加惭愧了。处暑后第二天记。△九月十四日夜谈记,附录。
大中丞戴公,再宴余于衙舍。尔时海夷有号红毛鬼者二百余,挟二巨舰,猝至香山澳,道路传戴公且发兵捕之矣。酒半,余问戴公:「近闻海上报警,有之乎?」公曰:「然。」「闻明公发兵往剿,有之乎?」公曰:「此参佐意也。吾令舟师伏二十里外,以观其变。」余问:「此属将入寇乎?将互市乎?抑困于风伯,若野马尘埃之决骤也?」公曰:「未晓,亦半属互市耳。今香山澳夷据澳中而与我交易,彼此俱则彼此必争。澳夷之力足以抗红毛耶?是以夷攻夷也,我无一镞之费,而威已行于海外矣;力不能抗,则听红毛互市,是我失之于澳夷而取偿于红毛也。吾以为全策,故令舟师远伏以观其变。虽然,于公何如?」余曰:「明公策之良善,第不佞窃有请也。香山之夷,盘据澳中,闻可数万。以数万众而与二百人敌,此烈风之振鸿毛耳。顾此二百人者,既以互市至,非有罪也,明公乃发纵指示而歼之,于心安乎?倘未尽歼,而一二跳梁者扬颿逸去,彼将纠党而图报复。如其再举,而祸中于我矣。彼犬羊之性,安能分别泾渭,谓曩之歼我者非汉人耶?不佞诚効愚计,窃谓海中之澳不止一香山可以互市,明公诚发译者好词问之,果以入市至,令一干吏,别择一澳,以宜置之。传檄香山夷人,谓彼此皆来宾,各市其国中之所有,风马牛不相及也,慎毋相残,先举兵者,中国立诛之。且夫主上方宝视金玉,多一澳则多一利孔,明公之大忠也。两夷各释兵而脱之锋镝,明公之大仁也。明公以天覆覆之,两夷各慑服而不敢动,明公之大威也。孰与挑衅构怨,坐令中国为池鱼林木乎哉!」戴公曰:「善。」遂乐饮而罢。
粤剑编
译大中丞戴公再次在衙舍设宴款待我。当时海上有一伙被称作“红毛鬼”的海夷,共二百多人,带着两艘巨舰,突然来到香山澳。道路上传言说戴公将要发兵捉拿他们。酒喝到一半,我问戴公:“近来听说海上有警报,有这回事吗?”戴公说:“是的。”“听说明公发兵前去围剿,有这回事吗?”戴公说:“那是参佐的意思。我命令水师埋伏在二十里以外,来观察事态的变化。”我问:“这些人是将要入侵,还是将要互市?或者是被风神困住,像野马和尘埃一样突然奔来?”戴公说:“还不清楚,也有一半可能是来互市的。现在香山澳的夷人占据澳中,与我们交易;如果双方都这样做,彼此之间必然争斗。澳中夷人的力量足以抵抗红毛吗?所以这是让夷人攻打夷人,我们不费一支箭,威势就已经施行于海外了;如果他们无力抵抗,就听任红毛互市,这就是我们在澳夷那里失去的,从红毛那里取回补偿。我认为这是周全的策略,所以命水师远远埋伏,观察事态变化。不过,这样做对于公事来说怎么样?”我说:“明公的策略很好,只是我私下还有一个请求。香山的夷人盘踞在澳中,听说有几万人。用几万人抵抗二百人,就像烈风吹动鸿毛一样容易。只是这二百人既然是来互市的,并没有罪过,明公却发兵纵意指挥,把他们全部歼灭,心里能安吗?倘若没有全部歼灭,有一两个逞强作乱的人扬帆逃走,他们将纠集同党图谋报复。假如他们再次兴兵,祸患就会殃及我们了。他们本来就是犬羊般的性情,哪里能分清泾水和渭水,认为先前歼灭他们的不是汉人吗?我诚恳地献上愚见,私下认为海中的澳口不止香山一处可以互市。明公如果真派通译人员用和善的言辞询问他们,确认他们是来入市交易的,就派一名干练的官吏,另行选择一处澳口,适宜地安置他们。再向香山的夷人发布檄文,说双方都是来此的宾客,各自交易本国所有之物,彼此毫不相干,务必不要互相残杀;谁先发兵,中国就立即诛杀谁。况且当今皇上正把金玉视为珍宝,增加一个澳口,就增加一个获利的渠道,这是明公最大的忠诚。两方夷人都放下兵器,免受刀兵之祸,这是明公最大的仁德。明公以覆天之德庇护他们,使两方夷人都畏惧服从,不敢妄动,这是明公最大的威势。这样做与挑起事端、结下怨仇,坐视中国百姓成为池鱼林木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戴公说:“好。”于是高兴地饮酒,宴会就结束了。《粤剑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