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纪事卷下

译丁道此前任嘉义县令，历任淡水同知，颇有威望；他召集过去的属吏、门生和旧日部曲，选得兵勇三千多人。于是抵达竹堑厅治所，与林占梅约定日期进兵。初八日，丁道进驻牛骂头，张世英、陈捷元、王桢、郑荣等各军都来会合，绅士蔡怀斌、蔡鸿猷、杨清珠也带着乡勇跟随，攻下福州厝、水返厝。十六日，林占梅率领绅士翁林萃、陈尚惠等，督率勇首林忠艺、林南山、郑义等部三千人，进军扼守山脚庄，旗帜上写着“保顺安良”四个字，意思是归顺者予以保全，良善者予以安抚；一路上号令严明肃整，道旁扛锄观看的农夫都说，这次行动一定能够平定贼军。因为茄投是彰邑的锁钥，而山脚是茄投的咽喉，所以暗中请山脚人林山、林尚兄弟担任乡导，让他们招抚附近村庄归顺，分发白布条，并盖上印记作为标志。又秘密约定，衣襟之间有白布的人都是良民，官军不得擅自杀害。受到胁迫的村民争相到军营领取白布条，并运来几尊大炮，沿途演放，声音震动山谷。贼党非常恐惧，归顺的人越来越多。当时陈鮄占据茄投，赵憨占据大肚溪，何守占据水师寮，都还没有投降。但茄投一带背山面海，地势像一条长蛇，贼军防守尤其用力。二十七日，林占梅率各军分路并进，贼军退入炮楼。官军冒雨包围进攻，擒获数名蓄发贼军。那些被胁迫的良民，林占梅命人替他们剃发，赏给路费后遣送离开。消息相互传布，远近百姓都归心于官军。于是何守通过林尚请求投降，水师寮、何厝庄都竖起官军旗号，茄投各庄的总理也相继前来归顺。于是分兵进攻大肚。当时贼军气焰仍然很盛，各军走到半路都不敢前进，只有林忠艺率领所部越过茄投向南推进，转战到大肚溪，招降贼党陈番婴。陈番婴心意未决，林忠艺便驰入他的营垒，向他说明利害，拔下贼军的红旗，竖起官军的白旗。陈鮄非常恐惧，丢下营垒逃走。林忠艺与陈番婴纵兵拦击，擒获陈鮄的爱妾蔡美娘，夺得伪印、伪令和大量器械，但因兵力少，不敢穷追。又乘势攻击赵憨，将他赶走。十一月，林占梅放纵降将□□进入城中，约定让他充当内应，于是进军彰化北门。罗冠英扫清涑东一带，使各路相互呼应。当时戆虎晟逃窜藏匿在四块厝，戴逆长期驻守斗六门，派江有仁、陈梓生、郑猪母、卢江、刘安等守城。群贼见形势不能支撑，都有投降的意思，只有江有仁坚持不同意。初三日，林占梅的前锋林忠艺、林尚等攻入彰化北门，生擒伪军师江有仁、黄旭日、伪都督郑猪母、伪先锋王城等人，将他们诛杀。陈鮄、陈梓生、陈在、刘安、赵憨、卢江、陈狗母等贼人，都打开东门逃走。此前，城中贼人在初二日扬言，第二天要集中精锐攻打鹿港及后港仔口的军营，所以鹿港各军都戒严防守。这天，西门外营垒中的贼人还在同鹿港官军激战，声势非常嚣张，见城上已经竖起白旗，才仓皇逃走。原来林忠艺进入北门已经很久，而西南门城外的贼人与官军都还不知道。丁道随即前往鹿港，留下占梅的一支军队暂时驻守彰化城中，以防发生意外。贼人多半逃入戆虎晟的巢穴，又趁夜企图袭击军营，官军已有防备，将他们击退。伪备粮使司蔡茂猪被坑仔内的蔡姓人捉住，丁道命令将他肢解。当时丁曰健所到之处，被胁迫从贼的庄民都被搜捕剿洗，以此振作军威，只有林占梅认为胁从者不应治罪，多次替他们说情，使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涑东的林姓人请求占梅乘胜进讨逆贼戆晟，愿意充当向导，但当权者对此有所忌惮，没有成功。十二月，总办台北军务、浙江补用道林占梅整顿军队返回竹堑。三年三月，石榴班降贼张三显又纠集陈鮄、陈在、陈梓生、陈狗母、赵憨、洪丛、叶清、叶中、王春等人图谋作乱，彰化城外市仔尾街及东北一带的余党都响应他们，全都以青旗作为标志。此前，张三显捉送戴逆，自认为功劳很大而赏赐太少，颇为怨恨不满，于是图谋叛乱。二十七日，一千多名贼人攻城，势头非常猖獗。知县凌定国登城堵御，几乎支撑不住。义首林大用听说变乱后前来援助，贼人退守市仔尾进行抢掠。当时提督林文察的各军攻打小埔心没有攻下，都回军堵御。幸亏西南一带泉庄以及鹿港义民相继前来援助，贼人于是溃散。张三显被他的族人捉住，伏法，彰化平定。诏令加台湾道丁曰健二品顶戴，在籍道员林占梅加赏布政使衔，其余将士按功劳分别晋升官秩。史论说：戴逆作乱时，出死力同贼人抵抗的，以泉州籍绅民为最多。这是因为台湾的漳州、泉州百姓各自分成不同的气类，这种积习已经由来很久。贼人如果得势，必然要向泉州人报旧怨，所以泉州人始终不愿被他们驱使。因此，叶虎鞭、林大用、何守、林尚都是泉州人；这四人前来归降时，贼人已经被削弱藩篱、剪除羽翼，不能再有所作为了。虽然如此，虎鞭投降于鹿港，只足以帮助守卫鹿港；何守、林尚投降于淡水，便被任用为前锋，用来平定彰化。可见如何运用人才的妙处，又在于用人者本人。涂库拒贼始末 同治元年春，嘉义义民陈澄清起兵抵抗贼人，盐水港各庄都响应他。澄清的小名叫贶，是涂库人，性情明断果决，懂得军事，敢于任战。他有十多个朋友，都勇敢有气概，在紧急时可以依靠，澄清把他们当作手足一样对待。他侦知戴逆有异谋，于是在自己居住的竹围外修筑围墙、挖掘壕沟，建造炮楼，布置竹钉，聚集米、盐和食物，准备了三年的储备。附近的田园都种上地瓜，插设山箐，以防物资不足。等到事情败露，他便倡议抵抗贼人，各项准备全都办妥。于是附近的粤庄以及盐水港联庄共同坚守，都把他当作最重要的依靠。

译七月，总兵林向荣驻军斗六，澄清多次为军队运送粮饷，曾经一天交战七次，三次袭击贼营，林镇以五品官衔以及名马珍物奖励他。等到官军移入土城，要害之地被贼人占据，粮饷才开始难以运达。斗六陷落后，贼人怨恨澄清，转而进攻他；新民庄的陈廷顺、无底潭的杨姓人也依附贼人前来进攻。澄清抵抗贼人三年，从未失败。黄丕建曾带领五百名贼人来犯，经过埔姜庄时派人索取饭食，生员刘丰庆轻率地答应了他们，贼人随即被澄清击败，逃出五、六里才停下。当时饭刚刚取来，有人笑着说：“这些禁不起厮杀的家伙，竟然想当贼来混饭吃吗！”贼人只好忍着饥饿逃走。澄清的居所同土库街相连。陈弄、严办带着大股贼人占据街中。当时商铺都停止营业，澄清设下伏兵等待，派壮士苏阿传率领十多人，假称是贼人的旗号，直接到街中传令说：“我元帅命令你们安居，照常贸易，违令者斩！”贼人惊骇回头张望时，苏阿传突然大喊杀贼，冲了出来。贼人集合众人追赶，伏兵突然出现，从两面夹击。苏阿传砍死几个贼人，一边交战一边前进，直到返回营地，没有一人受伤。（苏阿传与吴仔婴、陈瑞基、吴戆仔、王明都骁勇善战，贼人很忌惮他们，称他们为“五虎”。） 戴逆曾经写信招降澄清，澄清拒绝了他。等到戴逆占据土库街后，发誓一定要消灭澄清才返回。澄清的哥哥必湖挺身前往拜见陈弄，陈弄亮出刀刃接见他。必湖笑着说：“起初我以为大哥是豪杰，所以真心归向你；现在才知道你并不是想成就大事的人。不然，像我们兄弟这样的人也足以听你指挥，为什么大哥反而拒绝我们呢？”陈弄说：“你们果真想投降，我怎么会拒绝？只是未必是真的罢了。”必湖于是劝他说：“我们兄弟想投降已经很久了，但不借助重权，就无法号令众人；如果你肯赐给我一个将军名号，明天早上我们就竖旗响应。”陈弄很高兴，请他入座，把伪令交给了他。守备因此稍有松懈。必湖回去后，立即召集义勇，约定五更时合力攻打贼人；可是这天夜里三更时，澄清已经暗中派人烧毁街尾的店屋，截断贼人的退路。陈弄看到火起，才大为惊慌，知道自己被必湖欺骗了，在五更以前就踉踉跄跄逃走。澄清治军时，禁止赌博，禁止吸食洋烟，禁止奸淫盗窃，赏罚严明。他大量派出侦探，所以贼人的动静全都知道。出兵时不说要去哪里，只看马头所向，即使至亲也无法猜测；常常只用一支军队同贼人对峙，趁炮声连续响起的时候，从小路袭击贼人后方，或者焚烧贼营。贼人见背后起火，正忙乱之际，我军乘机进攻，没有不取胜的。他认为士兵太多就会人心不一，所以所用的兵力只有六、七十人，并且把这些人的家属都安置在竹围内，以稳固军心。他的侄子适约在下庄仔有三、四十人，距离这里约二里；附近各庄听命的人又有六、七百人，此外还有粤籍刘丰庆以及盐水港不时帮助供应铅药，因此能够长期坚持。后来刘丰庆被他的叔父阿霖杀死，澄清为他报了仇。必湖性情宽厚，贼人平定后，澄清想诛杀胁从者，必湖暗中劝阻，使许多人保全了性命。澄清的弟弟澄江攻打元掌贼庄时，被炮弹击中身亡；澄清竭尽力量进攻那里，设计擒获十多个贼首，斩首后在澄江墓前祭奠。（后来澄清历任斗六门都司。） 史论说：嘉义有土库，就像淡水有翁仔社一样。这两个地方虽然小得像一颗丸子，但贼人不能越过大甲一步向北路逞志，依靠的是翁仔社分散了他们的势力；同样，贼人不敢径直越过嘉义窥伺郡治，依靠的是土库和盐水港在后方牵制他们。翁仔社和大甲土城，如果不是依靠罗冠英的一支军队就不能守住；同样，土库等庄如果没有陈澄清一人，也不能保全。这两个人对于全局的重要性，大致相当。我认为，罗冠英的战功比澄清更为显著，而澄清的行动却尤其符合兵法。这样说来，澄清大概属于古代名将一类，而冠英也算是一名善战之士吧！总的来说，他们都明白大义、辨识顺逆，这一点是相同的。我没有见过两位的为人，但从大甲直到郡治，凡是士大夫和乡野老人每当谈到两人的逸事，无不称道不已；品味他们所说的话，就像竹节相合、珍珠相串，为什么竟全都没有不同的说法呢？那么，或许上天已经厌恶戴、陈二逆的所作所为，所以预先生出磊落奇伟的人才来挫败他们的锋芒，树立为他们的敌手，使他们最终不能得志吧，这也无法确知。翁仔社屯军始末 同治元年秋七月，候补通判张世英进军翁仔社，企图攻取彰化。此前，秋曰觐南下时，曾发檄文命东势角人罗冠英招募四百名勇士前往彰化协同剿贼。罗冠英走到半途，听说发生变乱，便返回。竹堑总办团练林占梅听说他的名声，派人带着金帛去结交他，嘱咐他从内山进攻四张犁，以分散贼人的势力。不久，他跟随张世英攻克大甲，又率领部众护送在籍参将林文明返回阿罩雾，帮助他解决困乏。贼人愤恨，转而进攻他们。七月，张世英已经卸任淡水同知，仍然带兵剿贼，于是同占梅商定，进军驻扎翁仔社以图继续进兵，采用的是罗冠英的策略。翁仔社本来不是村堡，因为地处上游，可以截断贼人的东南水道，是内山南北的要害，所以在这里设立老营，以顾全淡南的全局。又派罗冠英以及廖廷凤、廖世元、林传生管带数千名粤勇，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劲旅，贼人非常害怕。当时粮饷十分困难，张世英能够自己节省甘美食物、分出少量物资，与士兵同甘共苦，因此众人都爱戴他，愿意拼死效力。总共血战三年，两次援救大甲，所到之处都建立功绩，都是张司马善于任用罗冠英，使他得以成功的结果。冠英，小名阿察，刚强正直，敢于作战，同廖廷凤结为生死之交。他侦知戴逆正在结盟聚会，也联络各社，立誓一旦有事便相互援助。他所居住的内山同生番接壤，生番以射鹿为生，标枪从不落空；罗冠英受到他们的敬畏和信服，曾经率领他们解大甲之围，据说很有成效。闰八月十四日，罗冠英攻克寮脚庄。二十二日，攻克葫芦墩汛；廖世元进军攻取圆宝庄，占据那里，随后进攻圳寮。二十八日，戆虎晟从彰邑前来争夺，势头非常猖獗，廖世元仓促接战，因敌众我寡，便同敢死之士突围而出，身上受了几十处创伤，到达翁仔社后死亡。张世英厚葬了他，让他的哥哥廖江峰和弟弟廖树代替他统领部众。张世英的父亲历任台湾幕职，家中积蓄有余；等到世英带兵后，他垫付的钱财数不胜数。竹堑总局不时接济，仍然苦于供给不足；这一年除夕，士兵和勇丁索要军饷而喧闹，廖廷凤赶紧拿出家中财产分发给他们，并用好话安抚，这才平定下来。

译二年二月，张世英派罗冠英等人攻打马公厝，攻取了那里。初五日，攻取新广庄。十六日，攻克坝仔街，进而攻打四张犁老巢，截断那里的水道，横贯二十余里都没有水，贼人于是支撑不住。二十七日，罗冠英攻入贼巢，毁掘戴逆的祖坟，搜得伪印、大簿、旗帜很多；从此没有一天不交战，进军逼近戆虎晟的巢穴。从夏天到秋天，贼首陈梓生、林狗母、廖安然等多次纠集贼人前来进攻，都被击退。十月，罗冠英等攻克棋盘厝、东大墩、犁头店等庄，乘势攻克圳寮，守贼廖安然中枪身亡。于是石冈仔、枋寮、土牛以及涑东巡司所属地方，也依次收复。史论说：翁仔社虽然地处偏僻，但向左可以前往援救大甲，向右可以分散阿罩雾的势力，对内可以巩固淡水的藩篱，对外可以进窥彰化并攻击它的弱点；近处可以截断四张犁的水道，远处也可以为二曾提供声援、壮大声威。因此，在这里屯军，确实关系到全郡安危的大局，是攻克彰邑的先机。这是张司马和罗冠英等人的功劳，确实值得记念。然而，那些像烂羊头一样的人都被封为彻侯，接续狗尾的人也登上了功勋名籍；罗冠英既然战死沙场，廖廷凤也只是从百战中活下来，却始终没有得到一点俸禄。唉！逆首戴潮春伏诛 戴逆既然把彰邑让给了戆虎晟，顿时觉得自己失去了势力，想仍然返回四张犁，作为据险自守的打算。戆虎讥讽他说：“自古帝王都要南征北讨，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然后士卒才肯效命；哪里有高卧在屋中，却可以经营天下的呢？”戴逆为此感到羞惭，又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足以独立自立，害怕一旦真情暴露、势力窘迫，被群贼看破自己的伎俩，于是荒谬地自我扩张声势，号称伪东王，亲自前往水沙连派发粮饷，一路摆出威严仪仗，排列队伍仪仗，妄自举行耕耤田、祭祀天地等礼仪。不久进入斗六门居住，颇为沉溺淫逸，还设置了伪宫监、宫娥等名目。同治二年冬十一月，官军攻克彰化。吴帅鸿原、曾镇元福、副将关镇国、游击陈捷元等军进攻斗六，贼人拒守，未能攻下。林帅文察登高观察，说：“我只攻打它的一角，而城外各个贼乡仍像以前一样接济，怎么能够逼贼人拼死呢？”于是命令四品军功洪廷贵赶赴嘉、彰交界，联络二百四十一庄，各自取得结状，命令他带领先锋队攻破仑仔顶等庄，先摧毁贼党。又命他的弟弟林文明防范水沙连各处，扼守贼人进入山中的道路，以此布置远方的声势。当时贼党屡次失败，伪总制许丰年等多人投降，贼人的势力日益穷困紧迫。而四张犁老巢被罗冠英攻破，祖坟也被发掘，已经无家可归。因为斗六地势浅狭，接济暂时断绝，必定不能守住，戴逆于是逃到石榴班、宝斗仔顶等庄，依靠七十五庄的大姓张三显，企图逃入内山番界。各庄居民因为杀害镇、协官员，罪行重大，害怕被追讨，也打算把戴逆强行留住，作为自我赎罪的办法。丁道悬赏发布命令，捉到戴逆的人授予五品官和翎顶。于是张三显怂恿戴逆自首，并答应保他被擒。曾元福任北路协时，戴逆曾经替他起草文书，彼此有旧交，也派人劝戴逆自首，援引朱一贵、林爽文的例子，约定将他俘送京师，等候朝廷议处。逆首相信了这些话，认为这样可以暂缓一死。癸亥十二月二十一日，逆首戴潮春由张三显捉住，押送给官军。轿子将要出发时，他的妻子许氏备酒为他送别，他还喝完了好几杯。见到丁道后，他仍站着不跪，并且说：“起事的只有本藩一人，是被官府逼迫的，与百姓没有关系。”丁道大怒，当即下令处死他。他的党羽四散逃去，没有一个人跟随。陈捷元命人剜下他的肉给人吃（肉一两偿钱一贯）。这是因为陈捷元的家被贼人毁掉，所以对他怀有深仇。戴逆被诛杀后，当夜张三显强奸他的妻女，把所有财物都抢走。戴逆的妻子愤怒之下自焚，子女也都死了（有人说有一个女儿还活着）。不久张三显又因反叛被诛杀，就在戴逆被处死的地方，前后不过两个月多。史论说：戴逆一生的伎俩，在于笼络有声望的人，把他们纳入陷阱之中，煽动凶徒，多树立官军的敌人，使戆晟、陈弄一类人误入他的术中，直到死也没有醒悟。他是多么狡猾啊！至于到了天罗地网、荆棘遍地，城池和乡社都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像老鼠一样逃窜、像羊一样丧失性命，连抵抗的角也没有可依靠的地方，又是多么疲惫困顿啊！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依靠别人谋划，勉强借助虚假的声势；自己本来没有一技之长，战斗和防守也都不是平日所熟悉的，所以只能惊吓愚人、装饰聪明，以狐媚手段自我满足，外表强大而内里空虚，借来的虎威也不可能长久。唉！自从戴彩龙、郑玉鳞被消灭，他已经失去了爪牙；叶虎鞭、陈大戆前来归降，他又失去了羽翼。可是他仍然在山水之间纵情享乐，在危急的帷幕之间嬉游，像堂上的燕子、井里的青蛙一样，只顾修饰外表，以虚骄的姿态愚弄百姓而不自知，结果反而被张三显愚弄，最终落入群贼之手。强大的族姓难道可以依靠吗？势力强盛时，就挟持他们作为资本；事情失败时，就借他们谋利。考察他一生的行迹，开始时是拉拢结交戆晟，拱手把岩邑让给了他；接着又把性命托付给三显，低头听从并供奉自己的妻子儿女；最后只剩一人踌躇，进退都没有凭据，在凄凉的酒宴中掩袖长辞。戴逆在这时也应当感叹党羽没有良心，悲叹阴谋一天天败亡，捶胸痛苦，却已经后悔不及了吧！甚至连美貌的妻女也无人托付，活着任人摧残；无辜的白骨，死后还遭到杀戮侮辱，他却仍然糊里糊涂地只求把死亡再拖延片刻。可悲啊！假使真的把他押送到京师，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侥幸逃脱国法？即使暂时延续残喘，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人世间？反倒不如戆虎、哑狗等逆贼的妻子果断一死来得干净。悲哀啊！戆虎晟伏诛 同治二年春，逆贼晟在大甲中枪败退，命江有仁、卢江等人守城，自己回到老巢养病，延请僧人预先做功德法事，从此不再整治军务。等到彰化收复后，余下的匪徒大多逃窜藏匿在四块厝老巢，晟派弟弟林狗母率陈鮄、刘安、陈梓生等人守卫外寨，抗拒官军；又让王万、林猫等率领死党守卫内寨。

译同治三年春正月，陆路提督林文察督率他的弟弟副将林文明（字利卿，彰化武生）、游击王世清（直隶人，武状元）等军队合围进攻，林狗母被处死，逆党多自行脱离前来归降。贼势已经孤立，晟怀疑陈鮄等人另有阴谋，不准他们擅自进入，于是紧闭寨门，另行凿出狗洞；想进寨禀报事情的人，都要弯腰才能进去。当时群贼多已向官军暗中表示投降，林帅都答应不杀他们，只有王万罪大恶极，不可赦免。群贼于是佯装同官军交战，戆虎相信了他们，才肯放他们进入。陈梓生暗中派同党把大炮钉封起来，并同官军约定日期作为内应。晟见群贼还在同官军对峙，便陈列出自己的财物，叫来六十多个死党，任由他们取用。众人得到财物后，纷纷哄抢散去。王万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把变故跑去告诉晟。晟在门边围放火药桶，同妻妾和王万相对饮酒。酒喝到兴浓时，他登上床，妻子替他点燃洋烟吸食，两个妾侍立在旁。其中一人萧氏（涑东人）是从良家掳来的，深受宠爱，独占内室。到了这时她不愿跟着赴死，听见炮声越来越近，便急忙跑出门外，晟赶紧把她拉回来；妻子已经点燃火药，晟和王万一起被炸成灰烬。晟和萧氏被火药轰飞到屋外，尚未断气，官军将他们擒获处死，并把晟的尸体分成六份：头颅装匣送往县城，两手两脚分别放置在各处。寨中的积蓄还很多，都是这两年间抢掠所得。伪左相庄天赐逃藏在北茄荖庄，被他的亲家、生员洪钟英擒获，用刑具押送给官军处死。评论说：戆虎的愚蠢真可悲啊！自己已经不能保全性命，却还对一个妇人依依不舍。他预先做功德法事，都是希望死后能在阴间享用罢了。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也就算了；如果他有知觉，这个逆贼罪恶已经满贯，必定永远坠入泥犁地狱，遍受各种刑罚，又怎么能同妻妾在九泉之下重新聚首享乐呢？唉！传说雀台留下遗令，众妓分取香料；触发乌江的悲歌，心中仍牵挂着美人；遗落的明珠在哪里，令人伤心地坠下金谷楼；故国永远辞别，携手进入胭脂井。人物虽然不同，但千古枭雄走到末路、乱贼走到最后时那种不堪回首的情怀，却是一样的。难道不值得叹息吗！又评论说：我看戴逆、林逆二人的最终结局，不禁感叹人情实在难以依靠！当这些逆贼的气焰正盛时，凡是征收银钱粮食，早上送来一张文书，晚上就亲自携带交到，唯恐来得迟了。等到他们的大势一去，众人的心情便猜疑离贰，同舟之人全都成了敌国，谁还会打开夹墙来藏匿他们；落井下石的全是亲近之人，谁不反过来倒戈相向？即使是当时一起怂恿作乱的人，也都想借机从中获利。甚至平日所宠爱的妾，也怀有二心。算起来，愿意同戆虎一起死的，只有王万一人和他的妻子罢了。百姓就像水一样，水能载船，也能覆船。世上有些人窃取一时的权势，任意做不义之事，以为小民能把我怎么样，却不知道百姓积蓄怨恨已经很久，只是在等待时机爆发。看到这些，难道还不能稍微有所醒悟吗！按语：戴逆自称伪东王，事实上确有其事。他只是把戆虎晟伪称为千岁，也没有听说有伪王的名号。大概是因为众贼之中，只有戴逆粗略懂得文理，所以有这种伪称；其他人并不是不想抬高自己的名号，使其大到无可相比，只是他们都目不识丁，因而一概只称大元帅、大将军罢了。后来查阅文报，把逆贼晟称为燕王，把逆贼弄称为西王，把洪逆称为北王，这些都是别人加给他们的称号，并不是事实。我尽心采访考察，拖了五六年，经过三四次改稿，也是想实事求是罢了，怎么敢有所省略呢？余下的匪徒。同治三年春三月，陆路提督鸟纳■〈齐思〉、巴图鲁林文察督率小曾镇以及王世清、张世英等军队进剿小埔心的陈逆，哑狗弄纠集党羽拒战。义首罗冠英等率领敢死士兵在前面奋力攻击，官军乘势进攻，贼军大败。陈逆有意投降，他的妻子（姓陈，诨号无毛招）说：“今天即使投降，也难免一死。与其低头受死，不如尽力抵抗，拖延片刻呢？”不久，贼营中的瓦屋被大炮击塌，已经无法站立，于是就在屋内挖地做地窖，藏在里面躲避炮火。官军引水灌入，水流进地窖，贼军于是支撑不住。十九日，罗冠英率壮士发动猛烈攻击。哑狗弄的妻子用弱兵诱使罗冠英深入，然后率死党开炮横向射击，罗冠英和几十名壮士都中炮身亡（事情上报后，朝廷赐予抚恤并为他立祠）。当时贼军粮食将要耗尽，林帅命各军轮流休息、继续进攻，而罗冠英的弟弟罗坑率领粤勇夹攻，攻破了贼营。逆贼的妻子自焚而死，哑狗弄逃藏在新兴庄。官军想要剿捕他，绅士陈元吉于是把哑狗弄捆送到军营，哑狗弄被处死。黄丕建在大曾镇投降后，便公然到各庄征派军饷。庄民认为黄丕建刚替贼军征饷，又转而替官军征饷，反复无常，便争相把他捆起来送交县令，处死了他。严办的妻子侯氏（另一说姓魏，诨号“大脚甚”）作恶尤其严重，严办也很怕她。她每次出门，严办都亲自替她牵马。后来她被沟尾的王姓人擒获，捆在囚车里，押着遍游城内外示众。受害者都向她投掷瓦石，或用锥子刺她；她痛苦至极，却一声不吭。有个无赖，号称刣人武，严办当娼妓时曾同他结怨；等严办作乱后，发誓一定要抓到刣人武才甘心。刣人武逃亡后不知去向，到这时仍被充作刽子手，便用猪毛穿入他的肛门，他才大叫一声，随即把他寸寸割碎。严办本来只是个无赖，他围攻嘉义时，凡北路各处的贼徒以及陈弄等人，不下数万人，所需军费全都由严办一人筹集。到乙丑年三月，他又在二重沟竖起旗帜，被擒获处死。贼党王新妇伪称将军，他的母亲高兴地说：“我的儿子平日就非同一般，如今果然如此！”于是雕刻图章，自称一品正夫人。等到王新妇被处死，他的母亲声称要替儿子报仇，多次进攻嘉义，战败后逃到吕梓那里；吕梓失败后，两人一起被处死。伪保驾将军郑大柴，力气能举起五百筋的重量，同伪总制许丰年进攻龟壳花庄时中炮身亡。他的妻子谢秀娘非常美丽，声称要替丈夫报仇，多次进攻宝斗街。后来她改嫁给营兵，又来到宝斗仔，被众人擒获处死。

译西螺的股首廖谈想要投降，他的妾蔡迈娘说：“形势失败了才背弃别人，不是守信。宁可死在红旗下，死后才闭得上眼！为什么要束手受死呢？”她每次临阵，都策马督战，不躲避箭矢和炮石。西螺街的铺户有一半归附官军，蔡氏对此痛恨，烧毁了一百多间房屋，廖谈也无法阻止。后来她和丈夫一起被官军擒获，接受官府审讯。蔡氏供认说：“谋反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与丈夫无关。”审问她：“一个妇人怎么能作乱？”她回答说：“我先拿出私财四百金招集党羽。招得四百人来举事，就足够了。于是每月向铺户抽派，得到几千金，这利益不是很丰厚吗？”于是两人一起被处死，尸体暴露了几天，眼睛还睁着。有人制作一面小红旗盖在她脸上，她才闭眼；当时贼军都以红旗作为标志的缘故。彰化县海峰仑七十二庄的粤籍人多归附贼军，抗拒官军，抢劫军饷。彰化平定后，知县凌定国、游击陈启祥率把总凌定邦、义首叶保国（即叶虎鞭）、杨金简前往剿捕，以生员杨清时为乡导，劝说告谕附近各庄，疏通道路。先攻打番婆庄，攻克后又进攻海峰仑。股首邱阿福、江秋印拒战，官军攻破了那里。贼徒请求聚集钱财资助军饷，于是官军撤回。同治三年冬，兵备道丁曰健进军北势湳，攻打洪丛。此前洪丛据守当地，观望胜败；到这时才集合全部人马抗拒官军，但势力已经支撑不住。洪丛的几个兄长同官军暗中通款，洪丛杀死兄长并占有他的妾，不久便生病，自称看见兄长来索命，于是死去。官军索要他的尸首，洪丛的长兄洪番不肯交出，仍凭借险要地势拒捕。当时洪番搬到别的产业居住，贼党王春诱骗洪番的妾，把所有财物席卷一空后一起逃走。贼众见洪番和他的妾都去了别处，怀疑其中另有阴谋，便共同抢掠所有财物，擒住洪番送交官府，处死了他。洪丛的尸首埋在猪圈下面，也被剖开棺材掘出尸体戮辱。同治四年夏四月，参将徐荣生、知县白鸾卿进剿吕仔梓，义首叶保国等人也都率兵会合。吕梓把贼军分为三营，派奇兵假扮官军、打着官军旗帜，从小路夹击；官军几乎被他们乘隙袭击，于是改为修筑营垒困住他们。副将陈启祥用巨炮轰击贼寨，吕梓把众人收拢成一个营寨，形势十分窘迫。当时有个海贼蔡沙（诨号臭头沙），住在海口布袋喙，平时同贼军互相接济。吕梓把家属托付在蔡沙那里，蔡沙待他们很好，并诱骗吕梓一起坐大船逃入海中。他把吕梓邀到海边后，便擒住他责问说：“你名义上说是投诚，实际上却两边观望。严办被掳走时，你不带兵援救；如今唇亡齿寒，灾祸将要殃及我，都是你造成的！”于是把吕梓沉入海中。官军乘战船准备进攻蔡沙，侦知吕梓已经死了，便引军返回。丁道侦知陈鮄、刘安、陈狗母等人逃窜藏匿在淡水内山的三汊河、马麟潭一带，仍然蓄发出来扰乱居民，便发檄文命淡防同知王镛剿办。同治四年九月，王镛前往大甲，签派农民充当士兵进剿。贼军驻扎鲤鱼潭，迎战官军；官军一交战便溃败，义首廖廷凤率驻屯的勇士前来援助，拼死作战。王镛乘坐轻便车先行返回，官军伤亡很多。于是王镛用财物诱使贼军，暗中命他们暂时退入内山，同时搜捕数名被胁迫的庄民，斩首示众，报告事情办结后便返回。同治五年秋，彰化县令李时英用重金收买林猫皆，将他擒获处死。同治六年春，兵备道吴大廷（湖南举人）发布檄文，命委员查拿南北各地的余匪，先后擒获股首朱登科、赵憨，将他们处死。那些著名而凶恶、至今仍未落网的贼徒，例如大甲城内的王九螺，是一方巨大的奸猾之徒，屡次替贼军充当内应，同淡水王司马订立谱牒，冒充保举获得五品职衔；嘉义的黄猪羔纠集贼徒攻打官军，截取抢劫了很多军饷，凭借攀附权贵而得以补任营员；葫芦墩人王秋（即王国助）替贼军设局抽分，并审理裁断案件，如今已经七十多岁；赖厝廍人赖阿矮是戴彩龙的伪先锋，带领贼军接连进攻彰化、嘉义等地；牛骂头的蔡通、杨大旗以及伪镇港将军陈在等人，多次进攻大甲。这些人至今都还活着，家产非常富有。股首何有章替戆虎晟苛刻搜刮民财，蛮横抄没民产，不知满足；又教晟演习炮术，深受晟倚重；他曾带领贼军进攻嘉义，脚上中了铅弹。何有章此前做过县衙差役，历任数职，对旧例都很熟悉，至今仍任粮差。内山人林海，曾经做过股首，彰化知县李时英悬赏重金收买他，未能成功；等李时英卸任后，林海便用巨额财物攀附关系，仍然充任县差。内山人刘阿奴是伪先锋，曾攻打内山一带的义庄，至今还活着，往来于葫芦墩一带。贼中的老而无赖者，没有比刘安更厉害的了；他曾跟随陈办、曾圭角作乱，到这年已经七十多岁，仍然是股首。那些反复无常的人，没有比王春更厉害的了。他见戆虎晟势败，便同官军暗中通款，把贼军的大炮钉封后逃走；后来又在陈弄那里钉封大炮逃脱；又跟随洪番拒捕，趁洪番外出时诱骗他的妾一同逃亡。直到现在，这两人都在逃亡，踪迹不明。水沙连靠近内山一带，五城的吴文凤、笋仔林的刘参筋（本来是武生）、涑东的廖有誉、卢江、葫芦墩的纪番仔朝等人，以及淡水、彰化交界三汊河的陈鮄、陈梓生，粤籍人钟阿桂、李阿两、刘阿屘等，都至今没有落网，其中许多贼人仍然蓄发。评论说：哑狗弄的妻子以及侯、蔡两个妇人，都是受到戾气感召、应劫数而祸害百姓，依法必定要诛杀的人。看她们面对敌人决战时有勇有谋，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仍至死不悔，真可以说是“人妖”了。然而世上那些身居高爵、掌管一方的人，一旦发生事情，有的束手无策，有的借故推避；还有像林中丢马一样，把重大的托付丢给草野之人，到了台阶下叩头，向猪狗乞求留下性命的人，到处都是。难道他们反而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妇女更重要吗？我真不知道他们自以为处在什么等级上！

译按语：首先造成祸乱的是戴潮春，贼党奉他为伪首领；但他的势力强盛程度，还不到戆虎晟的十分之一。因此，只要逆贼晟还没有被攻下，事情就还没有平定。其他最凶悍恶毒的，没有比陈逆哑狗弄更厉害的了；但是彰化县已经收复，戴、林二逆也已经被擒，大局就确定了。哑狗弄虽然凶悍恶毒，又能有什么作为呢！至于洪丛藏在偏僻的内山，既没有归附，也没有大力帮助逆贼，所以官军多次招抚他。然而洪丛平素同前厝人不和，加上戴、林二逆同他交情深厚，他受到二人的愚弄，倚仗地势险远，以为可以独自据守一隅，观望胜败。后来文报中夸大其词，甚至给他加上伪北王、伪宫殿等名目；而营员也因此得到巴图鲁勇号，大概海外军报大多如此，所以我把这些删去不记。其余著名的股首，有的死了，有的投降，不能全部叙述；现在只把我所见所闻的略记几条，从陈弄以下，一概称为余匪。灾祥 戴逆的祖父名叫神保，《彰化县志·行谊传》写作戴天定，称他曾重修文庙，所有经费的收支都亲手参与办理，他的儿子松江也有功劳。松江就是戴逆的父亲。逆贼将要作乱时，戴天定的坟墓夜里听见鬼哭，戴逆不相信，亲自前往听，果然听到了。后来戴逆祖坟被罗冠英挖掘，难道鬼神早已预知此事，却对此无能为力吗？嘉义、彰化分界处有涝水溪，源头出自内山，水流湍急而混浊。如果混浊的水忽然变清，地方上就会发生变故。壬戌年春天，溪水清澈了三天，不久便发生了变乱。嘉义的火山被称为水火同源。相传地方上发生事情时，火就会熄灭。戴逆发生变乱之前，据说火熄灭了三天。（按：火山有四个穴：一个是风穴，上半年风从外面吹入，下半年风从里面吹出；一个是雾穴，每天清晨云雾从穴中吐出；另外两个穴就是水火同源。） 辛酉年秋，彰化明伦堂连续几天传出鬼哭声，听到的人都惊恐战栗。到了第二年春天，雷声在彰化县孔庙响起，人们认为这是孔道败坏、事情失败的征兆。相传壬戌年春天，四张犁有一头耕牛发出人言，说：“没有咻就有田，播种却没有稻谷收获。”按语：这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大概就是《汉书·五行志》所说的牛祸，也是灾祸的征兆。又有大甲公鸡下蛋的怪事。逆党在坑沟中挖出五块像剑一样的青石，大概是石头被水冲刷侵蚀成了剑形，类似钟乳石的枝条。戴逆认为它们是神物，每次出行都命人捧着跟随。后来其中一块折断，而逆贼的巢穴正好被官军攻破。也真是奇异啊！壬戌年五月十一日，台湾一带连续多日发生大地震，府治和嘉义县尤其严重，城墙倾塌数丈，压死数千人，民房倒塌的更是不计其数，连续多日多夜一刻也没有稍停，真是非同寻常的灾变。有人在淡水城隍庙询问彰化何时收复，求得一条签语，其中有“若遇清江贵公子”一句。后来果然是竹堑的林雪村观察前往进剿，才攻克彰化。“清江”是这位观察的乳名，也算是一次奇异的应验。观察润堂洪公停放灵柩的地方，夜里邻居家失火，火势蔓延，烧毁了无数房屋。洪公的儿子抱着灵柩大哭。他的家人急忙命力士搬移灵柩，同时救护公子。刚抬出房屋，火势便烧得更旺，房梁折断，整座房屋都化为灰烬。旁观者认为这是忠孝得到的报应。壬戌年元旦，秋雁臣司马在淡水厅署准备出去拜访宾客，忽然丢失了帽子，遍处寻找也找不到，人们认为这是先兆。彰化东门有一座八卦楼，相传是前任邑令杨桂森所建。过去曾有谶语说：“八卦楼开启，必有兵灾。”所以城门关闭了十多年。后来有一位县令强行开启，不到一个月，彰化、泉州两地便发生分类械斗，该县令服药自尽。百姓更加认为杨县令的话神验。到了这时，戴逆捏造谶文，秘密放在楼下，让人挖出来，谎称是杨县令留下的谶语，内容说：“雷从天地而起，扫除乙氏之子；夏秋之间多有沉没，万民无处安身。”按照《洪范传》所说的“诗妖”，大概就是这一类。后来有人解释说：“‘雷’指县令雷以镇，说的是天地会因雷令而起事；‘乙氏子’指孔观察；‘夏秋’指副将夏汝贤和秋司马，两人都死于贼手；‘万生’就是潮春的小名。凭一个愚民竟敢起兵作乱，后来这个叛逆即使想为民众谋利也做不到，这就是‘万民无处安身’的意思。”这样看来，戴逆捏造谶语来迷惑愚民，恰好反而应验在自己身上了，真是相似。（此事出自传闻，不知真假，姑且存疑传疑。） 彰化内山野番居住的地方，有一座所谓玉山，人迹很少到达。天气晴朗时，山色偶尔显现，看见它的人便认为是吉祥的征兆。癸亥年冬天，丁观察南下平定贼乱，途中看见了玉山。到了岁试时，便以“玉山连续出现三日”作为古学试题。甲子年正月初二日，我在潜园，听人传说玉山出现了，便登上啸望台最高层远望，只见三座山峰遥遥耸立在天外，白得像玉，中峰尤其高，左边的一峰略呈蔚蓝色，过了很久才隐没。杂谈（上） 戴逆的哥哥早死了，他的嫂子罗氏年仅十八岁，过门后长期吃斋守节，戴逆对她又敬又畏。戴逆将要作乱时，罗氏极力劝谏，他不听。等到贼党迎她进城，罗氏和叛逆的妻子许氏长跪大哭，请求不要杀害百姓；戴逆答应了，约定进入斋堂的人不杀。（斋堂，是持斋的男女聚集奉佛的地方。）后来雷知县能够不死，也是因为逃进斋堂的缘故。有人说，贼人在雷县令怀中搜出一卷佛经，知道他信奉佛教，所以释放了他。罗氏不久便上吊自尽。唉！戴逆作乱时，一时之间那些达官和文士，有的还效法奔走投靠以求富贵；而作为他的嫂子，反而毅然决然地一死，不肯在贼人中苟且偷生，因此叛逆的气焰也稍稍受挫了。这个嫂子真是贤德啊！大甲节妇林氏，是余姓的童养媳，十二岁便守节，侍奉婆婆极其孝顺。当时她已经七十多岁，祈祷下雨总能应验。等到戴逆围攻大甲，多次截断水道，而土城里面到处都是石头，无法挖井，大家都取溪水饮用；水源一断，民心便十分骚动。她一共三次祈雨，每次祈祷后雨都随即降下，灵验得像回声一样，百姓欢呼雀跃，士气高涨百倍，认为这是神灵相助。于是准备牲畜和酒礼，到了城外节孝坊下祭祀，拜跪十分虔诚，以祈求神灵保佑。嘉义有个民妇名叫粉娘，姓氏已经失传。她被股首严办抓获，严办将要侵犯她时，粉娘大声辱骂，坚决不从，便被杀害。

译林雪村方伯曾对我说：“出师那天，日期对主帅不利。有人说日期不合，应当倒拿帅旗来压制这种不利。正好那天下大雨，道路泥泞，执帅旗的人便把旗倒卷着向前，直取贼寨，最终中炮身亡。当时有一名勇首走到半路生病了，他的母亲张氏便代替他率领部下前进。战斗了很久，有人回头观望，张氏就用杖打他们说：‘贼人没有什么可怕的，你们为什么这样怕死！’众人看见妇人尚且不怕死，便争相向前杀贼，于是取得了胜利。但张氏在枪炮如雨中进进出出，始终没有受伤。所谓死生有命，不就是这样吗？” 秋司马最初遇害时，竹堑人心惶惶，林雪村方伯镇静自若，以此安定人心。他的叔母请求先作周密安排，为仓促躲避贼人作准备。雪村请她到园中，指着一处说：“这就是全家躲避贼人的地方。”她一看，原来是一口井。叔母哭着回去了。张司马派人去窥探他，只见他仍不停地弹琴。他对来人说：“这个人如此从容，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山脚人林尚的妾蔡美娘被陈鮄夺去。林尚出钱投靠戴逆，得到伪将军的名号，准备向陈鮄报仇。林雪村方伯派人招他前来，他到了竹堑后，方伯屏退旁人，秘密与他谈了很久，随后又放他回去。等到方伯统率军队南下时，林尚率众前来迎接，于是充当向导，最终帮助平定了贼乱。蔡氏被军士俘获，林尚想杀她，方伯不允许，便送给她银二百元，使她另行嫁人，并资助她出嫁。方伯不喜欢杀人，能够委婉周全地成全别人，都是这一类事情。洪第、郑番婆，都是竹堑人，跟随林雪村方伯攻打贼军驻守的茄投。洪第拿着旗帜逼近城垒，中枪倒下；郑番婆上前抢夺他的尸体，也中炮身亡。当天夜里二更，洪第家里的狗狂吠，他的嫂子梦见洪第说：“我身上负伤，躺在地上，看见林大人骑马在军中追逐，有一团红光跟随着他，热得无法靠近。忽然有一个老人用衣袖拂过我的身体，顿时冷得像霜雪，疼痛也立即消失。不久我的身体轻得像树叶，径直到城隍那里登记名册，顺便回家看了一眼，却被狗惊吓，倒在地上很久。妻子却十分无情，不肯替我赶狗。现在托话给嫂嫂，责怪她。”郑番婆的母亲也梦见番婆说：“女儿不孝，不能终身侍奉母亲。女儿如今为王事身亡，已经随众人到城隍那里登记，很快就可以转生，不必劳烦经由谶语超度。愿母亲保重自己，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媳妇年纪还轻，去留任她自己决定，不要强迫她。”说完便呜呜哭泣，母亲也哭了。醒来后，恍惚间仍听见番婆的哭声，直到天亮才安静下来。不久，两人的凶信果然一同传到。游击叶得茂战死后，贼人把他的首级悬挂在南靖厝的竹围上，时间久了，首级掉进水中浸泡。事情平定后，有一条狗用两只前脚抱起他的首级，把它移到高处，众人都觉得奇异。查明实情后，便寻找他的遗骸，将首级和遗骸合葬。大墩溃败时，把总庄奇轩身上中了三十六处创伤，和数百具尸体一起横卧在地上。在昏死之间，他恍惚看见一个穿蓝衣的人用衣袖遮护着他。贼人散去后，当地总理才率众人筑起丛葬墓，把死者埋葬起来。庄奇轩突然坐起，大声说：“上帝命令我不该死，你们怎么能擅自杀我！”众人非常惊恐，不敢靠近。他们散去后，庄奇轩便匍匐逃走，躲在山谷之间，喝了三天山涧水。庄民林润发现了他，把他救回家藏起来，并替他调治。他的头颈伤口溃烂，生满蛆虫，臭气难闻，过了很久才痊愈。林镇军曾在水口被贼人包围，有一匹名叫五魁的良马，他骑着它逃脱了灾难。等到困守斗六门、粮道断绝时，便把这匹马杀了吃掉。当时有屯番想要讨取剩下的马肉，却没有得到，于是叛变投靠戴逆。相传斗六门的地理形势非常好。其来龙所在的地方土名叫茄冬王，有三株茄冬树，都是生长了一百多年的树木。堪舆家说这里是虎形，敌楼上夜间点着两盏灯，象征老虎的双眼，贼人中善于使用鸟枪的人也无法击中。贼党许丰年挖断龙脉，用狗血镇压，当天夜里敌楼上的灯便无缘无故自行坠落。第二天，守将蔡朝阳中炮身亡，而林镇的全军也都溃败了。后来贼党中占据此地的人，如戴逆以及廖厉、张窍喙，相继死亡，茄冬树也枯萎了。同安人吴仔墙在嘉义店仔口教书，很得众人拥护。戴逆让股首卢大鼻守卫店仔口，吴仔墙便跟随卢大鼻。等到林镇的军队到来，吴仔墙想投降，卢大鼻不同意。吴仔墙于是设法把他的党羽分散开，埋伏壮士将卢大鼻拉出来杀死。后来吴帅进军解除嘉义之围，也很得到他的帮助。岁贡董大经曾经做过戴逆的塾师，到这时已经患病，被贼人胁迫，不得已跟随他们，最终忧愁而死。他的儿子是诸生，却在他的神主牌位上写上“同治”的年号，贼人十分愤怒，罚款一千多金，仍然杖责二十下。当时彰化所属各地的诸生大多进入宾贤馆，有的被强迫接受伪职，只有举人陈肇兴（著有《陶村诗集》）和岁贡生王孚三洁身远遁。（陈肇兴不久便招集内山义民抵抗贼人，此事载于《陶村诗集》中。） 有个优人名叫猫仔鹿，姓氏已经失传，是秋司马家的家丁，十分受到宠信任用。大墩溃败时，猫仔鹿首先砍下秋司马的首级献给戴逆。戴逆震惊而后悔，但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呵斥他说：“你以奴才的身份杀害主人，实在太不忠了！不忠的人，谁还敢任用你？”便给他几两银子，告诫他说：“赶快离开，不要在这里混日子！”唉！万生虽然成为叛逆之徒，却能斥逐杀主的奴才，也不能说他没有一点明辨是非的节操。那么，今天那些宠信任用家丁，最后头颅却被家丁拿去出卖的人，难道只有猫仔鹿吗！斗六门战败时，把总孙鹏程（福州武举）被贼党朱尔成杀死。朱尔成取下他的首级献给戴逆，戴逆却以擅自杀人为罪责，责打朱尔成十板。戴逆到水沙连征收军饷时，让几对红旗在前面引导，叫伪军师绣衣朱履，佩剑执拂，骑马先行。几十名身材魁伟的男子手持大刀，自称伪保驾大将军，簇拥在轿子前面。戴逆穿黄色衣服，坐黄色轿子，后面有几十名赤脚男女随行，伪称宫娥和宫监。所到之处，门前都悬挂两块木牌，上面写着“风雨免朝，鬼神免参”八个字。事先发出伪示，选定日期到田间教百姓耕种。当地总理预先修整道路，用黄色土铺在田间。到了这一天，戴逆和伪军师到田里播下谷种，犁田完毕后，鼓乐竞相奏响。伪军师披散头发，手持宝剑，引戴逆戴着雪帽、穿着雪衣登坛，祭告天地。远近前来观看的人不下数万人，遍布田野山岭，只看见无数人头涌动。百姓争相送来猪、羊、米、谷，数量无法计算；有人送来美女，戴逆亲自挑取一两个，其余分赐给军师和伪将军。他们都淫辱数晚，然后才让这些女子回家。

译戴逆的妻子许氏，小名晟官，自知叛逆的谋划不可靠，担心将来事情败露后连娘家也不能保全，所以把林镇的弟弟向皋留在家中，打算让妹妹嫁给他，为将来作准备。有个认识向皋的人想引导他逃走，他不肯。正好降贼陈吉生私自篡改贼人的书信，召回正在攻打嘉义的叛党，事情暴露后被杀害。于是戆虎晟等人认为降兵大多会叛变，便把他们全部搜出杀掉。他们强令戴逆杀死向皋，戴逆的妻子和女儿排列跪下请求赦免，也不能获准。宾贤馆的文士请求保全向皋的尸首，向皋于是只被扑杀，戴逆的妻子买来棺材为他收殓。戆虎晟的四个妻妾在一个月内同时生下四个儿子，命相都很好。于是他妄想得到非分之福。满月时，远近来祝贺的人送来的金冠、金钏以千百计。自从大甲战败回来后，四个儿子同时死去，晟又两次中枪折断牙齿，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便预先做功德，焚烧的纸钱堆积如山。他亲自制作黄色衣服，用金银做成帽子，妄称为“通天冠”，然后将其焚烧。他对党羽说：“本藩虽然在阳间占据一方，最终因为没有儿子而心灰意冷；不如到阴间称帝称王，长久在那里称雄，谁敢阻拦我！”王万应说：“大哥是阴间真正的天子，我应当做地下的开国功臣。”这件事相传下来，被人当作笑话。戆虎晟曾把江有仁称作“放屁兵”，意思是说他一接战就逃跑。哑狗弄夫妇的性情尤其残酷，每次抓到弁兵，便把人绑在树上，命令众人一起用鸟枪射击。有个鹿港人经过那里，因为没有蓄发，被怀疑是奸细，便被抓了起来。当时弄的生日刚过，积存了很多烛泪，于是把烛泪遍涂在那人的身体上，用草纸包裹起来，再涂烛泪、再包草纸；又把棉花做成烛心，浇注在身上点燃。臭气远近都能闻到，烧到中途，忽然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头颅裂开时发出的声音。陈逆哑狗弄口吃得特别厉害。当鹿港人请他前往时，弄坐轿鸣锣出发。锣敲了七下，走了几十步，他便叫来阿殿问：“有没有旁人在讥笑我？”阿殿说：“没有。”他便说：“可以连续敲十几下。”走了半里路，他又询问。阿殿又回答说：“他们是按礼节来请您的，怎么敢讥笑您呢！”他便又说：“可以敲十十五下。”像这样问了好几次。最后他对鸣锣的人说：“既然没有人讥笑我，就连续敲几百下，进街后也不用再停手了。”到了鹿港，听到演放炮的声音，他以为众人是在拒绝他，便大怒，责问鸣锣的人说：“你说没有人讥笑我，现在为什么又开炮拒绝我呢？”并狠狠责打了他。严办攻打盐水港失败后，见众人不归附，形势难以持久，而群贼都想索取军饷，知道他们另有图谋，便欺骗他们说：“我平生脚力非常快，没有人能赶得上我。你们如果能追上我，就按你们所要求的办。”众人随口答应了。当日，他们几次赛跑后便停止了。第二天，严办竟抬脚一直奔跑，完全不再回头。旁观者以为他仍在比试脚力，没有怀疑，结果把军装和器物全都丢弃了。这样退兵的办法，实在令人捧腹。伪军师刘阿屘（一作阿妹）喜欢说些荒诞不经的话，用来愚弄群贼。他说林镇军的前世是鲸鱼精。坊埤溃败后，林镇军退守盐水港，当时贼势正盛，刘阿屘却独自说：“鱼一旦得水，就一定难以制服。”等到官军获胜，进驻斗六，他又高兴地说：“鱼进入斗中，不久就会自行溃败。”百姓都认为他的话神奇，没有人愿意归附官军。林镇军后来果然因为粮食用尽而失败，这都是阿屘煽动民心造成的。吕仔梓焚毁了二重沟沟尾庄（俗名太保庄）王子爵的里第，将其拆成平地。其中有根梁木放置在路边，发出哭声，持续了三昼夜。某位同知逃回鹿港时，用白布写着“清官送回”四个字，挂在胸前。事情平定后，他跟随孔前道的灵柩回郡城，还想继续挂着这四个字，有人讥议他，于是作罢。有人作诗记道：“长跪军前笑口开，而今世界属兄台；清官二字寻常见，难得红旗直送回！” 戴逆用四六文写檄文传布远近，措辞大多鄙俗。凡是参加会盟的人，称为“约内”，把没有参加会盟的人称为“约外”，就像粤逆洪秀全把百姓称为“外小”一样。他又曾写短笺寄给党羽说：“听说您有采薪之忧，朕心里非常惦念。现送去小种茶叶四两，请查收。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姑且表达朕的心意。愚弟戴潮春顿首拜。”等等。戴逆自己铸造铜制的“狮狃”印章，林逆铸造银制的“虎狃”印章，萧金泉自称三元帅，也制作木戮。三名叛逆都妄自篆刻“受命于天、既受永昌”八个字，却把下句误刻成“受”字，尤其可笑！萧氏是涑东人，美貌之名传遍一方。某官职低微时曾经过她家门，萧氏目送他离去，某官以为她爱慕自己，便派媒人去求婚。萧氏不答应，还斥责他是贼，某官对此深为记恨。后来萧氏被戆虎晟得到，受到宠爱，专房独宠。她跟随戆虎晟到彰化，建造伪宫殿居住，戆虎晟对她的话无不听从，她也颇多参与外部事务。等到她被擒获时，正被火药炸伤，气息还没有断绝。某官对她说：“你当初把我当作贼，如今为什么还是落到我的手里？”萧氏回答说：“过去的事情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大人宽宏大量，一定不肯仇视一个妇人，以至于断绝远近人的希望。”某官便命人医治她，说：“我之所以医治这个叛逆妇人，是为了报答十年前她目送我的情意。”这件事相传下来，被人当作笑话。杂谈（下） 台湾开辟至今，发生过三十多次叛乱。其中规模最大的，莫过于朱一贵、林爽文、张丙、蔡牵和戴万生这五次。朱逆只是饲鸭的小民（当时称为鸭母王），却伪号义王，偷偷占据府治；但他占据的时间不长，人心尚未安定，所以施提军世骠、蓝镇军廷珍直接进攻鹿耳门，一战便攻克。林爽文占据彰化县，张丙占据盐水港，在嘉义、彰化之间扰乱，但人心尚未归附。因此，福大将军平定林爽文，是从鹿港进兵；马提军济胜平定张丙，是从盐水港进兵；两人都是一战便攻克。海寇蔡牵虽然攻陷凤山，实际上依靠海船作为退路，所以李提军长庚（同安人，三等壮烈伯，谥忠毅）率水师前来援助，围住港口，贼人听说后胆气尽失，于是拼命逃走。大概当时内地军队精锐强劲，将帅善于用兵，所以能够直捣敌军核心，就像摧枯拉朽一样。戴逆占据城池的时间较久，我军虽然进兵鹿港，但贼人登城一望，已经了解我军虚实，又因为抚局使官军坐失战机，所以长久不能攻克。等到丁、林两军全军从淡水南下，凭借高屋建瓴的形势，同时招抚他的党羽归顺，断绝其接济，贼势已经孤立，然后一战攻克，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先夺取敌人战意。

译朱子说：“敌势缓慢时，应当直接捣入；敌势急迫时，应当从左右牵制缠绕。”这是一定不变的用兵方法。台湾本来是海外的荒岛，明末南安人郑芝龙载运沿海贫民前往开辟。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于是占据了那里，设置天兴、万年二州，遥奉永历年号，后来传给儿子郑经。郑经乘耿逆之变，率领一百多艘船在泉、漳、汀、潮之间骚扰，最终战败返回，不久病死，传位给儿子克■〈臧上土下〉，并把孤儿托付给陈永华、刘国轩、冯锡范（克■〈臧上土下〉是陈永华的女婿）。陈永华死后，冯锡范忌惮克■〈臧上土下〉英明，就杀死了他，拥立他的弟弟克塽（克塽是冯锡范的女婿）。康熙二十二年，大学士安溪李文贞公特别推荐内大臣一等伯施琅担任福建水师提督，悬挂靖海将军印，统率水师攻克澎湖。守将刘国轩乘小船从吼门逃回台湾（吼门水浅，但水位忽然上涨二尺），劝克塽献出土地投降（克塽被封为汉军公）。于是设置台湾一府，下辖澎湖一厅以及台湾、凤山、诸罗三县（林爽文之乱时，诸罗被围，总兵柴大纪据城坚守，诏令将诸罗县改名为嘉义，以此表彰他），由台湾厦门兵备道挂印总兵驻治，设置巡台御史，满、汉各一人，由汉御史兼任提督学政（雍正年间奉令裁撤），由兵备道兼任提学副使。当时北路多瘴气和雨水，是生番聚居的地方。不久在半线增设彰化县，随后又在竹堑增设淡水厅同知，在蛤仔难增设噶玛兰厅通判。这里土地广大、物产丰饶，盛产稻米（南路多产糖和油，北路则以茶菁、磺、煤、樟脑最为丰富），于是成为海外的重要重镇。评论者认为台、澎是沿海七省的屏障，确实并没有说错。同治五年，我应淡水严司马金清（字紫卿，江苏人）的邀请，编修《淡水厅志》。我曾认为，淡水一带地域十分广阔，南北相距将近五、六百里，同知驻在竹堑，势必难以兼顾；而府治到淡水北部有几千余里，难免鞭长莫及。因此我认为应当在艋舺增设州县，分担治理事务，并恢复设置一名巡台御史兼管学政；对下可以分担道、府的劳务，对上可以成为总督、巡抚的辅助。林生挺华又说，鸡笼头与省会隔海相对，是全台第一好港，外国船舶聚集在那里，最为冲要，应该增设水师以资弹压，这也是重要的措施。台民容易发生动乱而难以平定，是因为依仗内山番社作为藏身的渊薮罢了。因此，内山确实应当开辟；但开辟土地、增加赋税，应仿照杨太守廷理办理噶玛兰的办法，竭力裁减业户，使赋税归入实际数额；仿照福大将军设置屯番以充裕军粮的办法，将每个番社中已经熟化的生番编为屯丁，由屯番把总、外委统领，每年发给一定数量的番租。平时各自安居从事生产，有事时听从官府调遣，可以弥补兵力不足。这些都是治理台湾的良好政策，我曾在《厅志》中略述其大概。彰化城内大多居住漳人，泉人还不到二十分之一，所以贼寇刚一发动叛乱，奸民大多充当内应，有见识的人知道这座城不可守了。有人说，彰化城墙低矮狭窄，外面又逼近八卦山；每当叛党滋事，就登山俯瞰城内虚实，城池很容易被他们攻取。有人认为应当扩展城邑，把八卦山包入城内；或者依靠山势筑城，以山作墙，在墙外挖掘护城壕沟，引八保圳的水注入其中；再迁移守道驻扎，增设道标弁兵，居中控制，这也十分便利。总之，彰化处在南北适中的位置，民风浮动，不能不筹划守御的办法。嘉义、彰化交界以内的山区叫水沙连，再往东是埔里社。那里平原肥沃，有日月潭、珠仔山等名胜，风景极像西湖。道光初年，埔水六社的生番，内受凶番杀害的威胁，外受奸民侵夺的困苦，于是由理番同知史密（字梅叔，江苏拔贡）献地归诚，史密详细报告给刘制军韵珂。刘制军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议定命刘制军亲自巡视，以决定是否可行。刘制军巡视完毕后，极力主张办理此事。史同知认为事情必定能够实行，于是召集士绅和商人，出资入股，招募百姓开垦，田地将要形成时，偶然遗漏了一位大绅士；恰好这位绅士进京谒选，便极力陈说此事不便，事情最终中止，评论者都为此惋惜。我私下认为，淡水、噶玛兰的开辟，都是民间逐步开垦、逐步扩展，略有成效以后，才设置官府治理。若能开放越界禁令，听任民间自行开垦，使事情逐渐办成，那么在开始开辟时不用耗费朝廷巨额经费；开辟以后，选择能干的官员管理田赋，量入为出，也可以免除每年的津贴。这种利益难道会小吗？噶玛兰的田地不过是淡水的十分之三，但每年供给官军俸饷之外，还可以接济邻近州县，由此也可知道，最初筹划经营时，确实十分依赖有才干的人。我在淡水时，写有《淡水田赋考》《救弊补偏》等议论，全部收载在我的文集中。从凤山向南，到琅峤、沙马矶头，再转向东北，土地相当广阔荒凉。然而内山生番尤其凶悍，很少有人敢深入，只有汉奸能够通晓番语（俗称“番刈”），或者娶番女（俗称“牵手”），同生番议和。每年用酒肉犒劳生番，必须让人人都喝醉；一旦礼数稍有不周，他们就变了脸色离开，而枪和标枪已经在路上伺候了。因此，即使和议已经达成，在野外耕作的百姓仍然心中恐惧。番刈常用盐、布匹、铁器等物品同生番交易，换取鹿皮、鹿茸之类，获利很大。家瘦云先生（名树梅，金门人，著有《歗云诗文抄》）曾跟随曹大令谨兴修埤头水利，亲自绘制琅峤全图给先父看，说这里田土肥沃，可以增设厅县和水师，察看港道的形势，插竹作为城防；控制山海，作为郡城后方的屏障。沙马矶头的山常常笼罩着云雾，相传有穿绛衣、穿白衣的人在山上对弈，天然形成的棋盘石阶至今还在。这座山正对吕宋，船夫出海时必定从这里放洋。山中有一个屿，名叫龟仔壳。再向南航行四更，到达红头屿；那里是生番聚居的地方，出产铜，所使用的各种杂物也都是铜器。淡水的林部郎有一艘海船，遇到风暴，驶到一座岛上。有见识的人说，这座岛名叫五使屿，岛上五座山峰高高耸立，悬瀑分流而下，绿色原野绵延数百余里。这座岛距离鸡笼头不太远。海船回来后，林部郎听说那里奇异，另备一艘船，装载粮食、耕具之类，想前往开辟。林部郎不久去世，此事于是没有实现。

译台湾是海外深僻之地，不仅珠仔屿、日月潭想与西湖争胜，像鸡笼、金包里沿海一带，洞穴山壑幽深；又有大冈山石洞，深不可测，把石头投进去，幽暗深处寂然无声，相传这里通向海底。淡水的物产非常丰盛。近来茶业兴起，制作方法越来越精良；但是茶泡开时间一长，下面就会出现油晕，颜色也浓重浑浊，远远比不上武夷茶。内山有桂皮，样子很像肉桂，却没有肉桂的香味，想来是制作方法还不够精良吧？其他如三貂岭的白海棠、观音山的素心兰，都随处成丛生长。果实中没有比西螺柑更好的，精妙绝伦，天下无双。凤梨、檨子也是佳品。台湾所属地区本来没有荔枝，林雪村方伯广泛购买兴化状元红、漳州乌叶等优良品种，种在潜园，色、香、味都没有逊色多少。又购买江、浙梅花数种栽种，已经有几十株了。后来垄地方出产地油，与外国的没有多大差别，只是不多罢了。台湾没有老虎，生番就是老虎。听说噶玛兰的奇莱有一个居民，父亲死在生番手里，安葬完毕后，两个儿子在野外，看见父亲带着生番来到，哥哥被杀，弟弟赶快跑上斜路，藏在草丛中，才得以逃生（番目直视别人，遇到他们的人往往斜着走来避开）。当天夜里，弟弟听见哥哥敲门，却不敢喘气。因为死于老虎的人会成为虎伥，引导老虎伤人；死于生番的人则成为番伥，引导生番杀人。所以凡是被生番杀死的人，家人都不敢出声哭泣，不敢设灵位招魂，也不敢上坟祭祀，唯恐被生番察觉，镖枪随即射来。唉！实在令人怜悯啊！安平只是弹丸般大小的一小块土地，却设置一协两营，是因为要重视海防。然而总镇驻在郡城，彼此相距不过三、四里，那么安平的营伍并不需要等到副将这样的高阶官员来才足以弹压。如果艋舺参将统辖淡水、噶玛兰的水陆各营，所辖海面广阔，山泽雄奇深邃，确实是海外的深僻要地；而鸡笼头又是外国船舶聚集之处，尤其需要弹压，是最重要的地方，不像七鲲身海口早已淤塞，只是次要之地。何况从四月至十月，鹿耳门潮势喷涌，不能停泊船只，只要在口岸严密稽查就足够了。因此，把淡水参将和安平副将这两个职位互相调换，确实不无益处。台湾地方民风喧嚣强悍，必须由内地班兵轮流换防，以资弹压，这是形势所迫。然而朱逆之变时，曾经招募民兵协助围剿；事情平定后，蓝鹿州先生建议，认为半线到淡水应当增设营县，就可以把这些参加过战事的士兵留下，分配到各营，作为正式编制的兵员。他的说法并非没有见地。至于澎湖两营的兵制，则尤其应当尽早改变，因为澎湖百姓性情朴实，从来没有揭竿谋乱的事情。若撤回戍兵，就地招募补充：一可以省去三年一次换班往返的劳费；二可以避免内地各营兵额虚缺；三是近海渔民熟悉水性，用他们招补水兵，尤其合用；四是这些士兵各有耕作、捕鱼的生计，即使米粮和饷银偶尔短缺，也不至于脱下头巾起事，采取各种手段进行要挟而突然难以约束。再加上士兵都是本地人，即使偶有外敌侵犯，也无不各自保护家室财产、保卫故乡，尤其能够拼死效力。何况就近从各乡选募，分开时虽然各有自己的里居，合在一起实际上如同一家，不像戍兵那样分属各标、各馆，各自结成不同地域和群体，动不动就聚党互相争斗，欺凌百姓，强占地界，形成种种恶习。而且澎湖土地异常贫瘠，年年多有灾荒，如果每年把这笔饷米发放给他们，使彼此互相接济，那么一方百姓暗中受到它的好处，这样一举就具备多种善处了。我过去曾有《澎湖营制议》，收载在我的文集中。秋雁臣司马一向以才干勇气自负，曾说台湾所属地区的民情喜欢动乱，每隔几年就会发生变故，而现有兵力实在不足以依靠，因此想亲自训练一支军队，以备缓急之用。听到的人都认为这很有气魄，但因没有经费来源而作罢。大墩之战，孔道只依靠一个秋丞；秋丞自恃有能力，无暇考虑后果，可见他勇敢有余而谋略不足。然而咸丰年间，淡水的漳、泉百姓分类持械争斗，焚毁了好几处街庄，死者堆积如山，几乎蔓延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当时彰化的无籍游民大多相继来到淡水受雇，仅泉州籍方面雇用的就已经不下万人，屯营彼此相望，拖欠的雇费很多，已经形成想停止也无法停止的局面。秋司马刚到任，就召集各庄的总理和头人，命令他们按人数酌量发给路费。随后亲自到各营，勒令各队旗首撤营回籍；有不服从的，按军法处置。于是各队当天就撤回，没有人敢阻挠，这也是因为他平日的威望足以震慑人。唉！仅仅依靠勇力，难道能够长久仰赖吗？台湾、澎湖都食用郡治供应的官盐，而竹堑海口的虎仔山可以晒制私盐，所以盐丁时常查访逮捕盐枭，往往列阵持械相斗，但始终不能彻底禁绝。澎湖四面环海，小岛错落密布，土地含盐碱，到处都可以晒盐，但当地百姓都食用官盐，没有人敢私自晒盐。现在以每年的盐价给澎湖营增加饷银，法令也更加严厉了。然而澎湖的官盐每八十斤售价一元银，盐色灰黑，远不如内地。而且澎湖百姓以海为田，捕到鱼后对盐的需求非常迫切；但风候不稳定，有时暴风连续不停，海船几个月不能到达。倘若郡治的官盐接济不足，就无法用来腌鱼，百姓便会受害。因此还不如让民间自行晒盐更方便。如今若想兴办澎湖的海盐业，这件事关系重大，确实不容易说办就办。但有一种办法可以实行：允许民间各自占地晒盐，丈量后划分区域，征收正课，用来充抵增加饷银的费用；同时严格查验出口，避免私盐流入其他地方，以符合定制。若内地偶然缺盐，海船前来运输，必须有明文规定，才允许出口；由官府查验并征收厘金，以增加国库收入，但不预先规定固定数额。这样在变通以便利百姓的同时，仍然包含严格划定界限的意思。至于郡治供应的官盐，也不必担心没有销路，因为内山以东的生番所食用的盐，全都是奸民接济的。若能开放越界禁令，允许百姓自行占地开垦，由官府加以经营管理，将来逐渐开辟、逐渐扩大，百姓居住稍微稠密之后，恐怕郡治的官盐还不够他们食用。况且澎湖土地都很贫瘠，只出产地瓜和杂粮，偶尔遇到旱灾歉收，便束手无策，只能仰赖赈济；如果盐业能够兴盛，即使是肩挑货物的贫民，也能稍微获得工资作为生活来源。又何必因循守旧，任由货物白白丢在地上、人的劳力白白浪费，却不赶快设法解决呢？

译台湾土地肥沃，所以凡是渡海到那里做官游历的人，大多把它看作“金穴”，至于其他利弊，往往都来不及讲求。所谓清廉自守、爱护百姓的人，台湾知县、历任台厦道的陈公璸（海康人，进士，官至福建巡抚，谥号清端，建有专祠）远在其上。其他如兵备道周公凯（字芸皋，富阳人，由翰林院编修积劳死于任上，著有《内自讼斋文集》），培育士人，清廉仁惠都很显著；淡水同知曹公士桂（字馥堂，云南文山举人），勤于为民办事，审慎处理狱讼（积劳死于任上，相传为淡水城隍）；澎湖通判胡公建伟（字勉亭，广东三水人，进士），教化和养育百姓都尽了力；凤山知县曹公谨（字怀朴，河南解元），替百姓兴办有利的事业；百姓至今仍歌颂并思念他们。倘若把这几位公分别列入郡治名宦祠，使守土官员知道应当受到感发，台湾百姓或许就有治理可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