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丁年玉筍志

译卷三《丁年玉笋志》。（桐仙在丁酉年初夏请求我为花君写传，一时间，各位伶人都希望能把名字列入《看花记》，争相请我品评曲艺，求我品定色艺，希望得到一句话来抬高身价，前来邀请我的人接连不断。于是，传抄《看花记》的人几乎发出了洛阳纸贵的感叹。我笑着说：“陈寿向人求米，答应替人写一篇佳传。这件事竟然可以请托，岂不是近似魏伯起的《秽史》吗？”秋八月初六，我在尺五庄修习秋禊，大略同友人商量体例。考试日期临近，没过多久便难以写成，于是搁笔。重九前一天，我被逮捕，交付司法官吏审理；在诏狱中，我拜谒椒山先生祠，抚摸他亲手种植的榆树，于是依照顾梁汾寄给吴汉槎的《宁古塔贺新郎》韵，填了两首词。寒冬白昼短，我拥炉谋求一醉，醉后便呜呜歌唱，于是拿起笔写作《看花后记》。当时，提牢主事桂林人胡小初（元博）是随园的外孙；简斋先生与我的先光禄是戊、己年同科出生，所以我以年家子的身份相见，彼此十分投契。戊戌年元宵节，咏萍作《高阳台》慢词，要求我应和，并且用它来作分别的纪念，我便依照原韵谱写道：“梦渐渐随着云飘去，春天全都化成了水，飘零离别又换了一种心情。”） “有了这样的浮名，才知道后悔死了去寻春。杨花啊，谁说你情根浅薄；你尽情缠绵，却不肯放我从愁中醒来。若只顾贪看五万种春日芳华，便耽误了虚浮的一生。用衍波笺写回波曲，只约请凭借风中片片飞花，护住美丽的云根，仿佛叶色青衫。笛声中最怕听到《霖铃》，远远怜惜花韵楼前的柳树，在春波中摇漾；竹水之间，春色只剩三分。太匆忙了，秋日的身影还依依不舍，又换成了芦苇洲汀。”百花生日那天，我背着武器上路；途中无事，便在灯下对酒，又取出草稿，增删修改，给它命名为《丁年玉笋志》。一共写成传十二篇，其中金麟、小秀兰原先已经有传，前篇写得简略，这里写得详细。吕子明所说的“士人分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我如今才懂得，知道得太晚，正好用来表明自己的过错。翠香、福龄、爱龄，则直接把原传移入，因为他们的年辈都同《后记》中的人相近，所以按同类处理。人才不论何地都会产生，岁月代谢，景物常新；花萼相连，花朵果实都繁茂。我从前遗憾没有赶上见到乾隆、嘉庆年间的人。如今所见后来诸郎，婉约柔美，有的还只是总角丱发，不久便长发加冠。将来子子孙孙，连续不断地继承下去，永远不要废止。” 和凝、范质的衣钵相传，我知道他们正处在兴盛之中，而且还没有止境。谢太傅说过：“优秀的子弟正如芝兰玉树，只希望让他们生长在庭阶之间罢了。”过去曾说，这一行的人不过五年便算一代；我住在京师才七八年，已经见到了他们的三代人。因此加以润色，汇录成一卷。道光二十有二年太岁壬寅春三月三日，辰溪戍卒、嘉应杨懋建掌生，自叙于茧云精舍的仰屋。） （戊戌年夏天，我到巴陵住了八十日，和徐三稚青结为朋友。临别时，他替我画《茧云精舍图》，并且为它作记，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寄托和期望的情意十分深厚。我也在画中的空白处题写道：“这是掌生的梦境。蚕吐丝结成茧，龙吐气形成云，所凭借依托的，正是自己所造就的；这种缠绵，也正是自己招来的。我背着武器向南戍守，先画下这幅图，留待将来建造房屋来实现它。”秋九月到了戍所之后，我在大门上题写：“圣代即今多雨露；谪居犹得住蓬莱。”又题一副对联：“仰屋著书，我用我法；杜门却扫，吾爱吾庐。”后来又结识刘大晓亭（家光），他是辰溪的优秀士人。他看见稚青的画，准备再替我画一幅，但很久没有动笔。己亥年冬夜，酒醒后兴致来了，便起身拿笔很快画成《四时图》四幅，也为它作记，洋洋洒洒数百字，寄托和期望的情意同稚青一样深厚。我平生的良朋密友，爱我的人既多又真挚；每当想到知己，怎能不感到辛酸？因此写《玉笋志》时，把这件事附记在这里。希望人们知道，阿掌是天下有情之人。） 秀芸（有的写作“秀钧”），姓殷，字竹君，小名金宝，苏州人。他跟随桐仙的兄长冬友进京，住在光裕堂，学习昆山调小生曲二十多出。丁酉年三月开始登台，别人并没有觉得他奇异。他的相貌和性情很像小霞，俊秀爽朗，超脱不凡；我一见到他，就认定他是优秀的人才。当天他演《红楼梦》栊翠庵折梅一折，扮演宝玉，当然还不足以充分展现他的长处。那时桐仙正张灯设宴，请我为花君补写传记，收入《看花记》。众弟子都侍立在酒席前，各自演奏自己的技艺。桐仙又同小桐合作，画黄荃、徐熙画派的兰、竹、盆、石小幅，送给我并说：“这是郑荣润笔的钱，买来的花。”各位伶人环立在那里，像一根根玉笋；观看的人真像在玉山上行走，眼睛来不及尽情欣赏，心也为之陶醉。谢康乐所说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竟然可以同时具备。后来那些优秀伶人，常常私下相互打听说：“经过平子品评了吗？”几乎像许子将兄弟在汝南品评人物、讨论月旦评时一样，人物们伸长脖子踮起脚，等待品题，心中怦怦直跳。我唯独心中最赏识秀芸，认为他是第一眼看去最出众的人，屡次向小霞称赞他；小霞颇不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秋八月，小霞已经迁居石头胡同里的羊毛胡同，秀芸便确定归入咏霓堂。我极力赞成这件事，并且替他安排部署一切事务，这才办成；他在重九前两天进门，称为弟子。当时我因顺天科场的事情被逮捕，秋曹根据公文拘提审讯，停案等待；只是因为这件事耽搁了两天。事情办完后，我便亲自到官府投案，也可以说像王济一样痴了。近来昆腔的歌喉，人们极力推许绮人、听香二人。绮人的声音大，但干枯而不润；听香的声音高，但尖厉而不和谐。用他们来振兴衰颓、挽救靡弱还可以；至于歌唱声音的道理，他们实在还没有听闻多少。竹君发声强劲明亮，爽利清脆而又圆润清和，连续不断如同贯串的珍珠，所谓“八音能够和谐，彼此不会争夺次序”，只有这个人足以当之。即使前辈中的冠卿、鸾仙，也不能超过他。这一行的人有台上和台下的区别，往往声音和容貌都擅长，但应酬交际并不是他们所熟习的。即使金麟也不能免掉被讥笑为纪渻所养木鸡的命运。高文典册，应当用司马相如；驰书习檄，应当用枚皋。陆士衡说的“分开则两方面都美，合在一起则两方面都受损”，每当想到对人不应求全责备的话，便不禁发出“今日捉将官里去”的叹息。

译同时具备这两种难得的才艺、四种美质的人能有几个？像竹君这样，大概差不多兼备了。戊戌年百花生日，我背着武器向南戍守，竹君跟随小霞在“梦侠情禅室”为我设宴饯行。分别以后，他常常殷勤寄信问候我的平安；只是近来收到小霞的信，叙述竹君的近况，竟几乎有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遗憾，难道不知道知音难遇、欣赏我的人可贵吗？冯唐说过：“先帝喜爱文才而我喜爱武事，陛下喜欢年轻人而我又老了。”李广是第一流的人才，却命运多舛，始终没有封侯。俯仰于自身和世事之间，怎能不感慨呢？不过咏霓堂已经进入四喜部，从此四喜部应当增加声价了。让我翘首以待吧。（春台部，住在陕西巷延陵光裕堂，后转入四喜部，住在石头胡同内羊毛胡同咏霓堂。） （秀芸在群芳之中，是特别出众的一品，起初给他取名“绿牡丹”。后来想到明朝崇祯年间有人创作《绿牡丹传奇》来讥刺复社中人，嫌这个名字不佳，于是改取“绿萼梅”。当日上界仙人萼绿华降临羊权家，留下白玉条脱便离去。天仙化为人，游戏神通，眼中没有尘世下界，所以应当如此。秀芸在光裕堂不能被桐仙的妻子容纳，于是被逐出。桐仙心里本来不忍立即舍弃他。刚回到咏霓堂时，我实际上是主持盟约的人。才进门，小霞就笑着对我说：“您对于这个孩子，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从前您很喜欢雨初，如今他名叫秀芸，给秀芸取字为‘晴初’，可以吗？”在座的人都相互看着笑起来。秀芸，有的写作秀筠，字竹君，沿用的是原来的字。但桐仙门下花君一辈的伶人，取名都以“小”字为主，字也都从“艸”部。我心想，呼唤龙来耕烟，种下瑶草；这样的奇妙花卉，哪里容易得到？于是我决定写作“秀芸”。秀芸事事都像小霞，但歌喉远远超过他的老师。荀卿说过“青出于蓝，冰寒于水”，正是所谓“应当让这个孩子出人头地”，不只是同气相投而已。） 毛初晴作《教歌头》，罗三在序中说：“我罗三不是歌者，请求毛先生替我作歌，希望人们知道罗三苦苦沉沦的处境。”所以他的诗援用元稹、白居易的体例，按照音度、节拍加以疏解记载，后来的作者还可以寻绎考察。这真是天下第一有心人。唐太宗文皇帝为玄奘法师撰写《圣教序》说：“松风水月，也不足以比拟他的清华；仙露明珠，哪里能同他的明朗润泽相比。”说得好！这可以说是善于描写形态了。然而我对秀芸所作的品评，听到我的话的人本来就半信半疑。这一行人的话，本来就不值得对外人说。翠香，姓陆，字玉仙，是吴地女子中最妩媚的人。隋炀帝看司花女袁宝儿，说她“憨态可掬”，这孩子的情态仿佛还超过了她。她像春烟笼罩着芍药，秋水浸润着芙蓉，虽然还算不上绝世艳丽，却足以使人心醉。她的眼睛含有流转的光彩，双瞳如剪裁过的秋水；手执笏板站在席前，回眸顾盼，撩人心怀。她演《占花魁》的“醉归”“独占”，《雷峰塔》的“水斗”“断桥”，以及《荡湖船》的小曲，无不以憨态表现出妙处。许太常留谿师曾说：“这一类人，往往十指僵硬得像悬着的木槌，一握手便成了笑话，使人兴味全无。只有翠香，面容像曼陀罗花，手指手掌像兜罗绵；在玉笋班中，可以称为第一流的手艺。”我的老师是风雅而情趣深厚的人，竟有这样绝妙的品评；每当想起这些话，总使我忘不了当年与她相逢携手时的风趣。古乐府所说的“栏干十二曲，垂手人如玉”，又使人想见王夷甫手执玉柄尘尾，颜色与手相同，倾倒当时人物的情状。若把她放在梨香院女乐之中，她当时的芳官式品格，在群芳之中，应当给她取名叫“胡蝶花”，也就是凤仙花。《本草纲目》称凤仙花为“急性子”，种子成熟时稍受触碰，便会握拳露爪；这孩子的性情也很像它。我曾为她的居室题匾“翠海香天”，楹联写作“翠袖竹边怜小玉，香词茶后谱中仙”。匾额是我亲自书写的，楹联则是蒋叔起所写。当传经堂多宝病势危急时，玉仙代她演《金雀记》的“乔醋”，与小霞搭档；憨态中流露聪慧，尤其觉得可爱。可惜没过多久，就用才宝替换了她，这个角色便不再演了。她演《西游记》的女儿国王，娇憨痴态尤其擅长。日新堂从前演这个剧的叫全龄，就是所谓“铜丝扭就国王头”的那个人。一两年间，她替自己的师父赚了四五万金，在春台十子中被称为“黄带子”。玉仙近日有了“少爷”的称号，也是说她任性放纵。殷采芝门下，惯于培养这种趾高气扬的人，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又有宝龄，已经很久不登歌场，也不大接见客人，只侍奉采芝的起居饮食；入夜后便两人对着一盏灯，低声交谈直到天亮。听说她当年的容貌技艺也很可观，如今却像反舌鸟一样悄无声息了。日升堂三元的弟弟叫三福，演女儿国相；情趣还不能流畅自然，但举止进退徘徊，顾盼自怜，也是在后辈中可以造就的人。（春台部。翠香、全宝龄都住在朱家胡同日新堂，殷三福住在东皮条营日析堂。） 金麟，字绮人，是春台部胡小云的弟子。小云是桐仙的老师，金麟既然出自名门，神情姿态都没有失去大家风范；体态柔美丰润，自然亲切。若把她比作南方的香草，应当在夜合花、含笑花之间；又像黄梅花，虽然还算不上清雅之品，但她的风味确实浓厚。丙申年暮春，在燕喜堂，她陪在桐仙身边执壶；当时光裕堂的翠霞、秀莲，都捧着酒杯随行，依次进酒。绮人于是如鹤立鸡群，放在众多伶人中，当然显得高出一筹、独秀一时。我最初编写《看花记》是在丙申年夏五月，写到金麟的地方只有这些。一年过去，金麟已经声名远播，在京城驰名，几乎不愿再把她置于第二等的位置了。南海颜佩秋写信给我说：“金麟的歌喉独出而冠绝当时，作者为什么记述中没有达到这一点，难道不遗憾吗？”我笑着致谢。后来看她演《絮阁》《赐珠》两出，才相信名声之下确实没有虚妄之士。近来她的声音像初出巢的黄莺、乳燕，呢喃学语，细微幽深，纤细得像游丝，气息仅仅相连，几乎像龙宾十二回旋飞翔、彼此应答的时候。三弦不敢加快弦柱，只听见凄凄咽咽的声音，仿佛笛声和笙声一般。

译即使有师旷那样的聪敏耳力，也不能辨别她歌声中的五音六律；周郎即使善于听曲，也只能呼喊“怎么办”而已。绮人一出场，便发出狮子般的吼声，仿佛证得声闻果位；她神情高傲，步履阔大，精神振作而意气昂扬，那股气势已经足以压倒一世人物。等到她发声，便像项王低沉怒吼、叱咤风云，千人都为之震慑，真仿佛声势充满天地。再低头看其他人的声音呜呜咽咽，如哭如诉，如怨如慕，便不能同蜩虫抱枝、寒蝉伏在台阶相比。当天我又看了她的老师小云演《费宫人刺虎》，演员的举止姿态本来就非同寻常。当天正好遇到各庄分包，因此茶楼杂剧中，春泉堂师徒独占三出，几乎和堂会中点名请艺人演出一样。（春台部。住在虎坊桥口内五道头前春泉堂的胡〔原文止于此〕。） 小天喜，字听香，姓扈，是春福堂连喜的亲弟弟，也是四喜部后来涌现的优秀人才。近来昆腔歌喉推金麟为第一，听香一出现，立即压过了她。那声音如洛钟响应铜山，像半夜蒲牢鸣叫，足以振聋发聩；又像秋日城头的画角，凄清彻入心脾，使人听到后产生“落日照大旗”的想象。听香这个人的性情，得到秋天气息很多，所以发出的声音也成为秋声。他的神情极像冠卿年轻时的样子，只是风姿稍稍不如。举止和谈吐直截了当，又像小蟾；但比小蟾更雅正驯顺，才艺也在其上。从前章邱李中麓先生归田以后，园林池榭极盛一时，声伎也极为兴盛，大量修建馆舍来接待宾客。有位客人能把鹅管当笛子吹，声音清脆激越，有遏止云气、震裂山石的气势。当时即事诗所说的“鹅管吹笙明月夜”，就是指这件事。几十年以后，仍然有人能够传承这种吹法。假使听香登临歌席，又有像李謩那样的人，让他掌持鹅管笛来和声，一片清商、夷则之音，像夜静时的龙吟，天空海阔；拿它同韩娥歌声三日绕梁相比，又会怎样呢？天下的名山，除黄山以外，只有雁荡山是石山上覆盖着土。那里地处偏僻、境界幽深，虽然有土气，却并不厚重，所以不生竹子，也不生笋，只让人觉得清峻刚劲之气充满胸怀。像听香这样的人，学习山而终于达到山的境界，就像雁荡山一样。在群芳之中，他的品格接近玉兰。迎接春天、献纳新岁，冒着严寒率先开放。四喜部仿佛名园已经荒废，杂草繁茂；有了这一枝挺然独秀，从此便有了美好春天即将到来的消息。眉仙在部中，巍然如鲁灵光殿，如韩陵的一片石，又如江左的谢安，雍容镇守全局；而又像高空中的一只鹤，很有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的感慨。有听香作为后继力量，才相信曲调高雅，并不是应和的人少。丁酉年入春以来，四喜部登台，座上的客人往往可以和春台部相抗衡，每天不少于七八百人。与前一两年相比，大概已经翻了一倍。“天运循环，没有往而不复的”，司马季主关于卜筮的论断说得好啊！四喜部由困顿至极而转为亨通，或许能够恢复嘉庆年间的旧日景象，那么听香就是这个复兴的先声吗？（四喜部。住在朱家胡同云福堂的甘〔原文止于此〕。） 福龄，字春波，是郁大庆的侄子。自从春山离开、住进玉照堂以后，文盛堂便“门前冷落车马稀”了。如今得到春波，门风重新振作起来；他的格局秀美端整，神采焕发，面容如桃花洗过，光彩艳丽，照人夺目。尤其难得的是，他的长眉直入鬓角，时常显露出奇异的光彩，就像春雨刚停，远山刚刚沐浴过，浓翠仿佛要滴下来。过去隋宫殿脚女三十人，只有吴绛仙善于画长眉，打桨踏歌的女子们都纷纷仿效她。有关官署每天供给螺子黛五斛，绛仙独自得到波斯的真品，隋炀帝看见她，说“秀色可餐”。面对春波坐着，仿佛能想见她的妩媚；曹子建《感甄赋》说“修眉连娟”，《西厢记》北曲《惊艳》说“宫样眉儿新月偃，侵入鬓边”。像春波这样的眉毛，本来就是上天生来使她独具一格，不是京兆尹所能描画点染的，更不必向那种在脸上添画眉毛的人求助。龚小玉曾说，如果把春波的眉毛和鸾仙的眼睛合在一个人身上，那么她秋波一转，能够使天下所有铁石心肠的人一齐心荡神摇。说得好！这可以算是知心之言。史邦卿、瞿宗吉一类人填写《沁园春》词，连篇累牍，终究还免不了只是温柔乡里的门外汉。（顾梁汾《登雨花台词》中“如此江山，刚换得才子、几篇词赋”，可以说是片言而切中要旨。）春波为人温和谦恭而沉默寡言，不轻易说笑；他的心意宁静而深沉，不屑于琐屑地求取别人的怜爱，也从来没有自命不凡。他自认为不做第二流人物，而别人也自然不能把他完全排除在外。锺夫人是闺房中的优秀人物，说的就是这样的人。三庆部近日玉笋般的人才接连出现，远望如瑶林琼树，应当以春波为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性情极像藕香榭中的惜春。碧玉年轻时，身量还未长足，也正是这样。有人说春波像藕官，也很接近。在群芳之中，他应当属于素馨花：洁白如雪，明亮如水；又清雅而丰润，洁净而俊秀，哪里是普通花卉所能兼具的色、香、味呢？同人曾聚集在福兴居的醉乡深处，席间有秋芙，衣冠错杂，言语笑声喧闹。秋芙自称酒中人，想在大户人家面前夸示豪气，动不动就拿陈元龙纵横湖海的豪情压人；他纵情酣饮、嬉闹颠倒，像项王在巨鹿与章邯交战，诸侯都在营垒上旁观；又像光武帝在昆阳击破寻邑，雷雨大作，连屋瓦都被吹飞。他的意气盛大，几乎有不可一世的气概。一鼓作气之后，狂放的姿态完全显露出来，再也无法遏制。不一会儿，玉山自行倒下了，并不是被人推倒的。春波只是微笑不说话，但酒杯送到面前便不停地喝。《三国志注》称“邴原饮至一石，容色逾庄”，又称“黄叔度汪汪如千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古人难得的境界，今天又见到了，真可以说是善于理解《易》的人不必谈论《易》了。雨初开始喝酒时也非常豪迈；他出自冠卿门下，自称酒中世家，仿佛要倾翻北斗、吸尽西江，具有这样的雄伟气概。然而以“酒酣喝月使倒行”来和春波相比，终究还只是中等水平。冠卿常常感叹说：“应当让这个孩子出人头地。”（三庆部。住在大外廊营文盛堂的郁〔原文止于此〕。）

译爱龄，字小香，也是后来涌现的优秀人才。她演《邯郸梦》的“打番儿罕”，穿绯色缨络和绣袍，装束成番将模样；舞动双枪，像梨花随风飞舞。观众只觉得眼前银海般的光芒摇曳，众目万口都啧啧称叹。这种技艺，正如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流畅淋漓而又顿挫有致。三庆部如意演《打桃园》时舞大刀，旋转如风，凭技击名震一时，却不足以同小香抗衡。我在保定时，曾见三台部的双禄卖艺，拳、棒、刀、枪样样精妙。最后舞流星，快如风驰电掣，仿佛五色舍利大放光明，普照世界，令人叹为绝技。小香比不上双禄样样兼擅，双禄也不如小香专精。假如两人见面，各自施展所长，正应当爽然自失。小香偶尔也裹头表演天魔舞，歌喉颇为嘹亮，但终究不是她的长处。她虽然学习武小生，面对别人却婉转随和；没有披甲武人的姿态，也没有脂粉女子的情态。大体说来，柔媚是吴地女子的本色；小香则另有一种清雅情致，外表秀美而内心聪慧。茶席酒座之间，隐约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她的风味像佛手柑；清夜静静相对，妙香袭来，足以使人忘记言语。纱帐垂地，桃笙柔滑；手拿瓜瓠形的酒杯，品尝梅花雪水，只觉得清气袭人，不知自己身在瑶台第几层了。古人称人为“可人”，又称“可儿”，小香正是这样的人。她就像潇湘馆中的紫鹃。听小蟾说，曾有一个粗俗的男子，拿很多钱诱惑小香，屡次逼迫她；小香像墨翟守卫宋国那样，不厌其烦地应付，最后又愤怒又受威胁，实在受不了纠缠，只得痛哭而罢。后来涌现的人才，能够守身如玉，哪里是那些平常反复被人叫去铺床的人所敢望其项背的呢？（爱龄在三庆部，住在韩家潭敬义堂，后迁居香雪堂；如意在三庆部；双禄在保定三台部。） （常州陈少逸《品花宝鉴》第二十三回有“兰保▯侮”一条，其中的机智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同小香相比，确实有上下床的差别。宋人蔡友古有一阕《洞仙歌》，很有描摹声色、刻画情态的手法，结句说：“我只为相思特来，这度更休推，后回相见。”我曾见有朋友爱慕秋芙，像文园令因消渴病而憔悴，盼望得到金茎仙掌上的一滴露水；布下罗网等待鸿雁，车辙沾湿而野鸡鸣叫，狐狸缓缓而行，老虎虎视眈眈；整理衣冠，却顾不得李下不整冠的嫌疑，偷取铃铛来安慰桑中幽会的欢喜。然而鄂君还没有揭起翠被，神君仍隔着薄绡帐子，事情扑朔迷离，究竟是真是假呢？虽然自称要在秦宫中一生过着花间生活，却怎奈三生石上根本没有一笑的缘分。唐代张籍乐府说：“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才是感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正道；这样的愿望本来就不容易实现。“遭遇的困顿已经很多，受到的侮辱也不少”，我这个鄙人从旁观察了很久，不忍心看他受辱，于是抄录友古的词，写在折叠扇上送给他。见到的人无不笑倒，爱护我的人有的规劝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刻薄戏弄人？难道不是说淫靡绮丽之语的罪过吗？” 即便如此，我这区区心意，只是祝愿他回头罢了，哪里敢推辞多说几句？我用歌来责备他，他对我的责备全不理会，我也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了。） （小香和小蟾交情最为契合。丙申年秋天，小香离开敬义堂，正在整理居室；小蟾恰好在重阳节前有去西江的行程，便把春源堂的房舍器用全部交给小香。如今雪香堂中的一切陈设，都仍然是小蟾过去的旧样子。小蟾脱籍时十五岁，小香也十五岁，都是自行立门户。小蟾不收弟子，如今小香已经有两个弟子了。按年龄说，师徒本来相差不多；她们嬉戏跳荡，喧闹叫喊，没有普通家人的礼法，就像魏叔子所传说的万安卖酒人郭节然一样。曾经和朋友谈论这件事：小蟾像蒋虎臣、梁山舟，早早就获得“遂初”的成就；小香则像侯官的老儒生，福报要隔一世才到。二十岁便考中高等科名，出任掌管文衡的官职，文章和福气都很盛，大概是上天所授。能够使老师和老儒都艳羡地谈论他的事，羡慕到流泪。梨园中又增加了一段佳话。） 小秀兰，姓胡，起初字韫香，后来改名香吏，是春晖堂方三林的弟子。因为她与小桐同名，所以加“小”字来区别。这个孩子终于已经有了名声；回顾身世，小桐难道能不感到惆怅吗？柳五儿是芙蓉女儿的后身，这个孩子仿佛就是她的再来。她有鸾仙的端庄整饬而不〔原文疑有脱文〕，有冠卿的秀美清澈而不冷峻；清雅而温和，明朗而厚重。把她放在瑶林琪树之间，风骨端凝，意态俊爽，可以称为东海的秀丽身影。我从前在《看花记》中评论她说：“她的姿态风致像牵牛花，生在墙角篱根，娇美的一朵点缀着秋日景色，清凉的翠色仿佛要滴下来。秀美得令人想吃，就像吃过肥甘丰腴的牛肉，忽然端上一盘蔬笋，入口脆美，清爽快意无比。又像妃子酒后吃荔枝过量，体内浆热而烦闷，忽然得到玉鱼含在唇舌之间，清凉浸入牙齿，顿时全身舒适。又像苏易简在月夜解酒，自称冰壶先生，不必借助金茎来解渴。”当时我和香吏还很疏远，只看见她气度安详，不急不躁，不轻佻也不骄傲，便说她得到的清气很多；所以我当时那样评论，其实还不足以完全表现香吏。宜黄符雪樵对香吏极为倾心，起初我不以为然，久而久之才相信他并不是偏爱自己所喜欢的人。香吏近来学习运笔写小楷，画兰蕙也颇有可观之处；她勤奋急切，仿佛唯恐来不及，还跟随文人请教文字学问，争辩考究的样子也很认真，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三庆部。住在韩家潭春晖堂。）

译秀莲，字花君，扬州人，是桐仙得意的弟子。光裕堂先有天然、天秀，不久二人都散去了。后来来的叫三秀。三秀就是秀兰、秀芸、秀莲。秀莲入门最晚，却最聪慧。她神态爽朗开阔，谈笑举止都洒脱，没有琐碎拘谨的气质。她演的都是小生戏。起初，同门有人学习《渔阳掺挝》，演祢正平痛骂阿瞒，练习了很久。花君从旁偷偷听着，已经完全掌握了它的节拍，便扬袍振袖走出来，神情姿态又融入自己的意趣，妙合自然，即使是平日所学也不过如此。有个粗俗的人从中阻挠，不让她上演，只好作罢。桐仙于是用尽一夜工夫，在灯下按着曲谱，仿作《岳云骂秦桧》一剧，命名为《快人心》。词曲、宾白、科诨、爨弄全都与《渔阳掺挝》不同，并不是照样胡乱仿制。桐仙一夜写成，花君也一夜学会。第二天进入戏园登台演出，令人耳目一新。观众正啧啧赞叹新剧精彩，却不知道这是师徒二人昨夜在灯下创作的。当时小桐已经享有盛名，而我却独自称许秀芸为后来第一人，实在还不知道花君。桐仙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并且请求我为她立传。那天晚上，我点灯叫酒，命秀莲表演她的技艺，说：“努力争取周郎的一顾，也好用事实证明我说得并没有错。”凡是有所称誉，就一定要经受检验；桐仙的成名大概并非偶然。因此我就依据桐仙所写的简略记录，加以润色，写成了这篇文字。（春台部，寓居陕西巷廷陵光裕堂；天然、天秀，都寓居春台部光裕堂。） （天然从前在光裕堂时，未免仗着受宠而骄纵，桐仙也拿她没有办法。天然很挥霍，得到的钱总是随手花尽，她的师父也无法查考她钱财的收支。桐仙吸取过去的教训，管理小桐这一辈人相当严格。又有个门房沈二掌管钱粮，盘查得非常严密，所以各位小郎都十分拘束。唯独对花君多有宽容，日常起居一切都能随意，像丈夫疼爱小妾一样，如今也有这种情形。桐仙举止洒脱，略像魏晋时代的人，很有王夷甫不谈钱财的意味。他十分落拓，完全不料理家人的生计，几乎像绛侯那样，既不懂刑名，也不懂钱粮。他又极其仰慕赵明诚的为人，想学赵明诚在太学读书时典当衣服买书的故事；每次进入琉璃厂店铺，见到法书名画、钟鼎彝鬲等杂物，便满载而归。有时货郎背着古董来到他家门前，只要他看中了，花费往往极其巨大，也不管家中财力是否供得起。屋里经常有几十张当票。秋霜降临、寒意初起时，光裕堂里的各位小郎才开始商量置办冬衣，这已经成为每年的惯例。从前他在春台部十人中，被人称作“书呆子”。处在京城尘土之中，却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王茂宏无事时还举扇遮挡自己，用来显示与那些追逐金弹、精于计数钱财的人不同；两者之间的差距，哪里能用由旬来计算呢？然而小桐谋求脱离乐籍，桐仙却待价而沽，把价格抬高，索要一千金，所以事情拖了很久也没有办成。后来秀芸归入咏霓堂，小霞也花费了一千三百缗。我称许她为后来第一人，极力赞成，并且替她安排部署，这才得以成交。据古人说：“只有节俭才能培养廉洁。”这话说得有道理吗？） 鸿喜，字雨香，她的师父是檀天禄，春台部的掌班。天禄年轻时就享有盛名，后来因事被判城旦之刑。回到京师后，他又恢复旧业，得到鸿喜这个弟子。鸿喜婉转如意，姿态容貌清秀洒脱，而情趣浓郁，就像茉莉花。每到夏夜，湘帘不卷，碧纱帐四面低垂，柳梢在晴空下青翠，捧出一轮圆月；美人沐浴完毕，手携小蒲葵扇，穿着西洋夏布衫，花影洒满全身。乘凉已经尽兴，便到曲栏花下，摆设麋鹿竹小榻和八尺红藤席，打开妆盒对镜，重新整理晚妆；用豆青瓷盒盛放茉莉花蕊，攒结成两支大蝴蝶形花饰，依次安插在鬓边，又补插一丛鱼子兰。乌云般的发髻堆着白雪般的肌肤，微微点缀着金粟花；不一会儿媚人的香气四处散发，真是全身都如兰花般芳香。坐在雨香对面，便有这样的风味。天禄的同族有个叫顺林的，住在国安堂。他有两个弟子：小翠，字碧生；小凤，字次香，都比不上鸿喜。保定还有金福、银福，就是顺林的弟子小兰、小桂。（鸿喜在春台部，寓居朱家胡同国香堂；小翠、小凤、小兰、小桂都在三庆部，寓居百顺胡同国安堂；小兰、小桂后来出居保定，改名为金福、银福，在三喜部，寓居唐家胡同。） 小五福是曹石麟的弟子，演《瞎子捉奸》时，弹琵琶丁丁作响，姿态柔媚和谐，“梨花一枝春带雨”，神态特别像这句诗所描写的。石麟本来也是裹头人，如今改唱小生，又兼擅长技击，声音容貌都胜过从前，每天都演大轴子（《竹枝词》注：“轴”读作“纣”）。石麟一定和胖双秀两人一同登场；这三人是三庆部中掌门的生旦演员。胖双秀不学习昆腔，但发声强劲嘹亮，简直可以遏止云霄；《祭塔》一出尤其擅长营造盛大场面。每当酒色映绿、灯火通红时听他演唱，便觉得韩娥、雍门子的歌声如今还在耳边。开元末年许和子入宫，名叫永新，能够变换新声；高秋朗月之下，台殿清幽空旷，她一声转喉，声响传遍九陌，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双秀和郁大庆住在文盛堂，所教的弟子大多优秀。不过双秀、寿林都还只是领取分包银。人生的遭际有盛有衰，并不整齐，大致就是这样。（我从前见过《四进士》一剧，演渔蚬姝双的是次香，我私下猜想是寿林，恐怕未必如此。秀昔从前曾与方竹春合演《十全福》，扮演妙玉，据说非常好。可惜我没能看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有人说，演《十全福》、扮演妙玉的是胖双喜，不是双秀。竹春就是胡秀兰，是香吏的师父，也是现在春晖堂的堂主。（三庆部，寓居石头胡同春福堂。）

译汤鸿玉是徐桂林的弟子。桂林字听香，安徽人，成名在蕊仙、冠卿之前。他脱离乐籍后，前往吴中娶妻，寄居在安次香的哥哥铁笛生家中。岳父姓黄，原本也是嘉应人，后来寄居姑苏。婚礼办成后，他带着妻子又回到京师，从此不再和岳家通消息。我曾经托人寄过一封信去询问前情，却总碰上殷洪乔那样使信件沉浮不达的情况。前后三四封信，没有一封送到。听香住在韩家潭，把自己从前居住的天馥堂让给弟子作为门牌，自己却把居室题作“云仍书屋”，竟然想借此同乐籍中人区别开来。然而人们固然都知道天馥堂，却没有人知道云仍书屋。虽然他高高自命不凡，想以幽兰自比，不愿与众草凡花为伍，但要做到这一点本来就不容易。鸿玉的容貌技艺也只是中等，在后来诸郎中没有特别出色的，只因为他出自名门，所以人们多另眼相看。颜佩秋竟想把他比作《红楼梦》梨香院女乐中的龄官。屈到喜欢菱角，也许只是另有偏爱。六朝人谈论州郡大中正制度的弊端时说：“上品没有寒门，下品没有世族。”如果只凭门第来征召选拔人才，又能有几个人真正出头呢？连江东的米价都不了解，却能像王掾那样不算痴傻；既然如此，那么庞士元所谓“选十人只能取五人”的说法，大概也不能完全相信了。（三馀部，寓居韩家潭；鸿玉住馥堂，桂林住云仍画屋。） 素玉姓刘，字韫仙，是福云堂玉凤的弟子。最初撰写《看花记》时，把她附在《兰香传》中。后来编成《玉筍志》，因为她这一辈的人都与后记中的人物相当，于是另立一传，移入这一卷，使各人都归入相应的类别。《易系辞传》说：“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许慎《说文解字》后叙又明白说明这种体例：“分别部居，不相杂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她器度格局秀美端整，虽然稍欠爽利风致，却时时流露出刚劲之气，不太像吴地男子柔媚的体态，也没有扶风豪士那种雄健豪迈的气概；我从前把她比作丁香花。花朵不如叶子繁盛，细微香气也较琐碎，却另有一番趣味。粤地人把山丹花称为土牡丹，它虽然比不上玫瑰那样红艳芳香而且多刺，却也自有艳丽之处，只是光彩还没有充分显露出来。把她放在南部烟花人物中，应当算是栀子花；花品未必清雅，但香味却格外浓郁。日新堂中的藕仙，用来比拟这个孩子刚柔、轻重、迟速各方面的不同，大体上她的风趣确实相似。如果按照《汉书》人物表的体例来评定，她的品第正可算中上。她平日性情又喜欢跳脱活泼，变化不定，击剑、弄丸都是她所学习的技艺。她平时气势汹汹而又急切忙乱，好像总怕来不及，我常开玩笑叫她“无事忙”。偶尔拿起笔来学习画兰蕙，画出的风枝雨叶纵横披离，也很有拔剑张弩般的气势。小霞邀请她共同绘制《九畹滋兰图》，韫仙也参加了。太史公说过：“士人本来就有依附骐骥尾部而获得青云直上的。”说的或许就是这种情形吧？她的同门有素兰，字琴仙，在瑞卿门下，不算特别出众。不过，就像三桓七穆，评论者从来没有遗漏他们一样。《左传》说：“松柏之下，其他草木不能生长。” 《诗经》又说：“菟丝和女萝，攀附在松柏上。”子游所说：“夫子有时这样说，不能用单一方面来概括。”素兰虽然不是紫藤那种香气浓郁、树荫可以覆盖一亩的同类，但若拿她同金雀、兔丝相比，她也算是依托得地、开出一朵嫣然花朵。正当春光明媚时，邛地也有香花美草，同样具备香气和姿色；借它来点缀，也未尝不能让寻芳者在美好时日停鞭看上一眼。（三庆部，寓居陕西巷福云堂） 文兰，字畹香，是小元宝的弟子。三庆部有不少优秀的小生，文兰在后辈中也是值得称道的人。宝善堂与敬义堂共同掌管三庆班的事务，它们门下都有许多优秀伶人；而小元宝在当时尤其享有盛名，直到今天，他的弟子们都像王谢家族的子弟一样，未必人人优秀，但举止都落落大方，自然与出身寒微而崛起的人不同。文兰能弹琵琶，风采神情爽朗，谈吐清脆，眉目间也时时流露英气，有些像鸾仙，只是稍微不如她端整。丁酉年初秋六日，同人们在尺五庄举行秋禊回来，晚上聚集在他家，酒杯酒筹交错，大家都已经喝到半醉。我笑着对文兰说：“弹四弦琴替我醒酒。”她笑着答应说：“好。您如果还能再喝一大杯，我就演奏《将军令》为您祝寿。”她随即起来洗涤冰碗，斟满陈年酒，强劝我连饮三觥；每只碗大约能盛三升，像刘景升的三雅酒器一样。同伴们拍掌应和，催促把酒沥尽，喧闹着相互看着发笑。我已经醉得像玉山将要倾倒。等她拿起檀槽琵琶，我已经不能辨听曲调，立即起身，命人驾车快赶回去，结果吐得车内坐褥一片狼藉。第二天太阳升到正午，我还躺着不能起床，酒友们听说后无不大笑。她的同门有清香，字兰生，清幽秀美而温柔婉约，恭谨温顺得像未出嫁的女子，没有市井间喧嚣凌人的习气。有空时还拿笔学习写字，起笔收笔很有妩媚姿态，也是个有志向的人。又有边桂，字莲卿，在三人中年纪最小，洒脱自得，不拘泥于规规矩矩、循规蹈矩的步态，但风采翩翩，自觉很能动人。有人替她绘制《莲桂图》，并写《圣教序》中“桂生高岭，云路方得泫其华；莲出渌波，飞尘不能污其叶”四句话赠给她。韩四季卿非常欣赏她，多次请求我为她立传；我答应了，却很久没能写成稿子，于是先附记在这里。《长安看花记》以小天喜作结，《辛壬癸甲录》以琵琶庆作结，都是援用《燕兰小谱》以魏长生作结的先例。这部志书独以宝善堂作结，大概是因为小元宝的师徒在容貌和技艺上都值得观赏，无愧于“沆瀣一气”的称誉。在今天的玉筍班中寻找，虽然还不能立即像敬义堂那样称为大家、像光裕堂那样称为世家，但远远望去已经繁盛而深秀，自然知道其中有玉辉珠媚之美。这里面确实有人才，以三庆部为主，可以说人数众多了！（文兰、清香、莲桂都在三庆部，寓居韩家潭敬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