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京尘杂录三

卷四 梦华琐簿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9–43 段

卷四 梦华琐簿(史部有“记载”类,《三辅黄图》、《西京杂记》之属是也;子部有“小说家”,《拾遗记》、《世说新语》之属是也。体例各殊。唐宋以来,遥遥千载,代有作者。乾隆朝,命儒臣因朱检讨锡鬯所撰,广之为《日下旧闻考》。煌煌作述,征文考献,鸿裁巨典,非詹詹小言所敢儗矣。余制《长安看花记》,复为前、後集,既成,厘为三卷,为诸伶各立小传。以佛法过去、现在、未来命之。黄金台下,按图索骥;三生石上,似曾相识。一展卷间,如见其三世人矣。顾其旧闻轶事,旁见侧出,耳目所及,书缺有间焉。卢龙尉陈五湘舟,与予过从既习,每於午窗茶话,各举歌楼杂事,藉资谈柄。湘舟长予十馀岁,居京师卅馀年,所述多嘉庆年事,余所不及见也。始余交成都安十二次香,其人风流倜傥,又多才艺,诸伶执贽学书画者盈其门。余从永平入都,访次香孔雀斜街四川会馆,日夕谈春明门内故事,如与湘舟纵谈时。而次香见闻尤广,且多身亲得其实。鄙性健忘,辄随事命笔录之。积日既久,褎然盈册。曩者顾曲置簿,大书曰:“及时行乐,排日选欢。”辛壬癸甲以来,八年於外矣,回念走马看花,都如梦裏。宋人有《东京梦华录》,记汴梁全盛时事;国朝孙北海少宰,亦有《春明梦余录》。余私淑诸人,愿窃比焉,因命之曰《梦华琐簿》。簿中以陈安二君所述为主,而宾筵客坐,发难解嘲,故纸丛残,委巷琐屑,同有关梨园掌故者,刍荛葑菲,杂沓采入。诸君子崇论闳议,莫不备书,而鄙人謏闻隟见,亦得疏记。随所得纂之,不得排比类次,凡得若干条,件系於左。荷戈南来,行道倭迟,复多笔削,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又异词。有修《伶官传》者,以是为长编而底簿焉,可矣。“少年听雨歌楼上”、“中年听雨客船中”,前尘影事,殊难为情。他日者,或叱覆酱瓿焉;或拉杂摧烧焉;或一日三摩挲,珍重爱惜,以之为记事珠,以之为衣贫珠,以之为珍珠船焉。听之而已,非鄙人所及知也矣。道光壬寅春三月三日,仰屋生记於长溪戍所之赁庑。)嘉庆潮州戴光禄(璐)久官京师,撰《藤阴杂记》,大半取材《日下旧闻考》,於都城古迹,考证特详,云“乾隆间查家楼、月明楼,皆国初旧迹也”。余道光壬辰北来,卸装即居永光寺西街八宝店年伯朱漕帅菽堂先生家,所见惟查楼尚存,即今前门外肉市广和楼也,对门有小巷,通大街,尚榜曰查楼口,或讹呼茶楼矣。(戏园招牌皆曰茶楼)余初访月明楼,无知者。戊戍夏,雲梦道中,老仆杨升言:“月明楼即在永光寺西街,其地近枣林。”世俗相传有“康熙私访月明楼”之语,编为歌谣,演为杂剧,刻为画图,虽妇人孺子皆能言其事,顾鲜有知其地者。有戏庄,有戏园,有酒庄,有酒馆。戏庄曰某堂,曰某会馆,为衣冠揖逊上寿娱宾之所,清歌妙舞,丝竹迭奏。戏园则曰某园,曰某楼,曰某轩,偶然茶话,人海杂遝,诸伶登场,各奏尔能,钲鼓喧阗,叫好之声往往如万鸦竞噪矣。寻常折东召客者,必赴酒庄,庄多以堂名,陈馈八簋,空肥酒藇,夏屋渠渠,静无哗者。同人招邀、率尔命酌者,多在酒馆,馆多以居名,亦以楼名,以馆名,皆壶觞清话,珍错毕陈,无歌舞也。间或赴酒庄小集,亦然。戏庄演剧必徽班;戏园之大者,如广德楼、广和楼、三庆园、庆乐园,亦必以徽班为主。下此则徽班、小班、西班相杂适均矣。今之戏庄燕客者,酒家为政。先期计开宴者凡几家,有客若而人,与乐部定要约。部署既定,乃告主人,署券为验。主人折东以告客曰:“某日集某所,乐演某部。”届期衣冠必庄,肴核必腆,一献之礼,宾主百拜。自朝至于日中昃,肃肃雍雍如也。戏园听歌、酒馆买醉则不然。屏车骑,易冠裳,轻裘缓带,笑傲自得,放浪形骸之外,不复有拘束矣。酒庄则公燕小集,听从其便,是合戏庄酒馆为一者,特无歌舞耳。乾隆间,金陵楼则与今戏庄异,而合戏园酒馆为一者。雅座小卖,熊鱼兼美,任适口体,无愧醉乡。(小屋垂帘,分曹而饮,曰雅座。肥甘蔬筍,选味而尝,曰小卖。酒庄酒馆皆然。戏庄则无之。今戏园俱有茶点无酒馔,故曰茶楼。)金陵楼於五十一年丙午秋八月停市。今多不知其处。或以五和楼、东升楼当之,非也。广和楼盖即其地云。广和楼柱,今皆欹斜南向,如金陵瓦官阁然。或言“楼高受朔风震荡”,理或然欤。都门《竹枝词》云:“某日某园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阛。”今日大书榜通衢名报条,曰:“某月日某部在某园演某戏。”尚仍其旧俗。盖诸部赴各园皆有定期,大约四日或三日一易地,每月周而复始。有条不紊也。(广州城则每日梨园会馆悬牌云“某日某班在某处”。)

译卷四《梦华琐簿》(史部有“记载”一类,《三辅黄图》《西京杂记》就是这一类;子部有“小说家”一类,《拾遗记》《世说新语》就是这一类。体例各不相同。自唐宋以来,遥遥千年,历代都有作者。乾隆朝,朝廷命儒臣依据朱检讨锡鬯所撰之书,扩充为《日下旧闻考》。这是一部光辉的著述,征集文献、考订典章,属于宏大的裁断和巨大的典籍,不是絮絮小言所敢比拟的。我编写《长安看花记》,又分为前集、后集,完成后分成三卷,为各位伶人分别立小传。以佛法中的过去、现在、未来为它们命名。黄金台下,按照图画寻找骏马;三生石上,似乎曾经相识。打开书卷之间,仿佛能看见他们三世的形影。不过其中旧日的传闻轶事,往往只是从旁见到、侧面出现;由于我耳目所及有限,书中仍有缺漏。卢龙尉陈五湘舟与我交往已久,每当午窗饮茶闲谈时,我们各自讲述歌楼中的杂事,作为谈话资料。湘舟比我大十多岁,在京师居住了三十多年,他所讲的多是嘉庆年间的事情,正是我没有见过的。起初我结识成都人安十二次香时,他风流倜傥,又多才多艺,各位伶人带着礼物来向他学习书画,挤满了他的门庭。我从永平进入都城后,到孔雀斜街的四川会馆拜访次香,日日夜夜谈论春明门内的故事,就像同湘舟畅谈时一样。而次香的见闻更加广博,其中很多还是他亲身经历、亲自了解的事实。我生性健忘,总是随事拿笔记录。日子久了,册子便厚厚地写满了。从前我欣赏戏曲时设过一本簿子,大书“及时行乐,排日选欢”八个字。自辛壬癸甲以来,我在外面已经八年了,回想起骑马看花般的往事,全都如同梦中。宋人有《东京梦华录》,记载汴梁全盛时期的事情;本朝孙北海少宰也有《春明梦余录》。我私下仰慕并学习这些人,希望暗自与他们相比,于是把这部书命名为《梦华琐簿》。簿中以陈、安二位先生所述为主,同时把宴席宾客之间的刁难和解嘲、残缺的旧纸、僻巷中的琐碎见闻,以及所有与梨园掌故有关的材料,不论粗浅或微末,杂乱地采录进来。各位君子的高论宏议,无不详细记下;我个人见闻浅陋、所见狭窄的内容,也一并略加记录。随手得到材料便编纂,不能排列成整齐的类别,总共得到若干条,分别列在下面。我扛着武器南来,行路迟缓,又多次删改;亲眼所见的说法不同,亲耳所闻的说法不同,辗转传闻的说法又不同。将来有人编修《伶官传》,把这些作为长编和底本,也就可以了。“少年时在歌楼上听雨”,“中年时在客船中听雨”,往昔的尘影旧事,实在令人难以面对。将来有人或许会把它斥为覆酱瓿的东西;或许会把它杂乱地摧毁焚烧;也或许有人一天摩挲三次,珍重爱惜,把它当作记事珠、衣贫珠、珍珠船。听凭他们如何对待罢了,这些并不是我这个人所能知道的。道光壬寅年春三月三日,仰屋生记于长溪戍所租赁的屋舍中。) 嘉庆年间潮州人戴光禄(璐)长期在京师任官,撰有《藤阴杂记》,其中大半取材于《日下旧闻考》;对于都城古迹,考证尤其详细。他说:“乾隆年间的查家楼、月明楼,都是国初的旧迹。”我在道光壬辰年北来,卸下行装后就住在永光寺西街八宝店年伯朱漕帅菽堂先生家中,所见到的只有查楼还存在,就是今天前门外肉市的广和楼;对面有一条小巷通向大街,至今还挂着“查楼口”的牌子,也有人讹传叫作茶楼。(戏园的招牌都写作茶楼。)我起初去寻找月明楼,没有人知道。戊戌年夏天,我在云梦道中,老仆杨升说:“月明楼就在永光寺西街,那个地方靠近枣林。”民间相传有“康熙私访月明楼”的说法,被编成歌谣、演成杂剧、刻成图画,妇女儿童都能讲述这件事,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它所在的地方。有戏庄,有戏园,有酒庄,也有酒馆。戏庄称作某堂、某会馆,是穿戴整齐、行揖谦让、祝寿宴客的地方,清歌妙舞,丝竹乐器交替演奏。戏园则称作某园、某楼、某轩,偶尔来这里喝茶聊天,人群像海一样混杂拥挤,各位演员登台,各自施展本领,锣鼓喧闹,叫好声常常像万只乌鸦争相聒噪。平常因某事宴请客人的,必定去酒庄;酒庄多以“堂”命名,陈列八碗馈食,酒虽然肥厚却空泛,厅堂宽敞,安静而不喧闹。同僚朋友相邀,临时叫来饮酒的,多在酒馆;酒馆多以居处、楼或馆命名,都是饮酒清谈,珍贵菜肴全部陈列出来,并没有歌舞。偶尔到酒庄举行小型聚会,也是这样。戏庄演戏一定用徽班;较大的戏园,如广德楼、广和楼、三庆园、庆乐园,也一定以徽班为主。再往下,徽班、小班、西班混杂,比例大致相等。如今在戏庄宴请宾客,都是由酒家主持。先期计算设宴的共有几家,有多少客人,同乐部订定约期。安排确定后,才告知主人,并签署券约作为凭证。主人因某事宴客,告诉客人说:“某日聚集在某处,乐部演出某班。”到了日期,宾主衣冠一定庄重,菜肴一定丰盛,行一次献酒礼,宾主互相拜了百拜。从早晨一直到中午日已西斜,庄严和谐,恭敬有序。到戏园听歌、到酒馆买醉就不是这样了。停下车马,换去冠帽衣裳,穿轻暖皮衣,宽松束带,笑傲自得,放任形体,不再有拘束。酒庄则有公开宴会和小型聚会,任凭客人方便,这是把戏庄和酒馆合在一起,只是没有歌舞而已。乾隆年间,金陵楼却和今天的戏庄不同,而是把戏园和酒馆合为一体。雅座中出售小菜,熊掌和鱼等美味兼备,任凭口腹享用,也无愧于醉乡之称。(小屋垂帘,分成几处饮酒,叫作“雅座”。肥美食物、甘甜蔬菜和竹笋,挑选味道品尝,叫作“小卖”。酒庄、酒馆都有这些,戏庄则没有。如今戏园都有茶点,没有酒菜,所以称作“茶楼”。)金陵楼在乾隆五十一年丙午秋八月停业。如今大多不知道它的所在。有人把五和楼、东升楼当作它,不对。广和楼大概就是它原来的地方。广和楼的柱子,如今都向南倾斜,就像金陵瓦官阁一样。有人说:“楼高,受到朔风震荡。”这个道理或许是对的吧。都城门的《竹枝词》说:“某日某园演某班,红黄条子贴通阛。”如今在通衢大道上大书榜文,张贴戏报,说:“某月某日某班在某园演某戏。”还沿袭着旧日习俗。原来各个戏班到各戏园演出,都有固定日期,大约每四天或三天换一个地方,每月循环往复,安排有条不紊。(广州城则每天由梨园会馆悬挂牌子,说“某日某班在某处”。)

春台、三庆、四喜、和春,为四大徽班。其在茶园演剧,观者人出钱百九十二,曰“座儿钱”。(此散坐也。官座及桌子则有价。)惟嵩祝座儿钱与四大班等。堂会必演此五部,日费百余缗,缠头之采不与焉。(戏庄及第宅彩觞宴客皆曰堂会。)下此则为小班、为西班。茶园座儿钱,各以次递减有差。堂会则非所与闻。西班诸伶,则捧觞侑酒,并所不习。近日亦有出学酬应者,然召之入酒家则可。茶园为众人属目之地,有相识者,亦止遣傔仆送茶,诸伶仍不登座周旋也。(广州乐部分为二:曰外江班,曰本地班。外江班皆外来,妙选声色,技艺并皆佳妙,宾筵顾曲,倾耳赏心,录酒纠觞,各司其职,舞能垂手,锦每缠头。本地班但工扶击,以人为戏,所演故事,类多不可究诘,言既无文,事尤不经。又每日爆竹烟火,埃尘障天。城市比屋,回禄可虞,贤宰官视民如伤,久申厉禁,故仅许赴乡村般演。鸣金吹角,目眩耳聋,然其服饰豪侈,每登场,金翠迷离,如七宝楼台,令人不可逼视。虽京师歌楼,无其华靡,又其向例,生旦皆不任侑酒。其中不少可儿,然望之俨然如纪渻木鸡,令人意兴索然,有自崖而返之想。间有强致之使来前者,其师辄以不习礼节为辞,靳勿遣。故人亦不强召之,召之亦不易致也。大抵外江班近徽班,本地班近西班,其情形局面判然回殊。本地班非无美才,但托根非地,屈抑终身,如夷光不遇范大夫三熏三沐、教之歌舞,则亦苎萝山下,终老浣纱,虽有东施,并乃无颦可效,不亦惜哉?)前门外戏园多在中城,故巡城口号有“中城珠玉锦绣”之语。中部尉所治地,或且因缘为利。(“东城布帛菽粟,西城牛马柴炭,南城禽鱼花鸟,北城衣冠盗贼,中城珠玉锦绣”,此五城口号也。各举重者为言。)宣武门外大街南行近菜市口,有财神会馆。少东,铁门有文昌会馆。皆为宴集之所。西城命酒征歌者,多在此,皆戏园也。内城禁开设戏园,止有杂耍馆。外城小戏园,徽班所不到者,分日演西班、小班,又不足,则以杂耍补之,故外城亦多杂耍馆。(西城⒍子巷内街西,旧有戏园曰太和轩,西草厂胡同有吉阳楼,皆杂耍馆。一年中演戏无几日。或云朝阳门外另有戏园,非东岳厂西之芳草园,余不知也。)城外小园凡五,在南城者二,崇文门外,曰广兴;宣武门外,曰庆顺。东城一,在齐化门外,曰芳草。西城一,在平则门外,曰阜成。北城一,在德胜门外,曰德胜。皆徽班所不到,惟嵩祝偶一莅之,亦但分下包而已。旧时档子班打采,多在正阳门外鲜鱼口内天乐园,今为小戏园矣。都门《竹枝词》云:“谨詹帖子印千张,浙绍乡祠禄寿堂。”谓酒庄也。禄寿堂在打磨厂,今尚在。浙绍乡祠未尝日日宴会,特堂会偶然借用,其地在虎坊桥之东。《藤阴杂记》言:“向不知众乐园何在,後见李自实笔帖云,在虎坊桥众乐园口,乃知之。”今道光年李自实笔店乃在珠宝市,而虎坊桥则固无有知众乐园之名者。《竹枝词》又云:“每味上来夸不绝,那知依旧庆云堂。”又云“恒德堂中尚可赊。”今日酒庄酒馆,俱无此二家矣。往日银官为李海门召客於宜庆堂,今观音寺前有承庆堂,大栅栏有衍庆堂,然皆酒庄,非戏庄也。湘舟云:“小李纱帽胡同口庆云堂犹及见之,今承庆堂即其地。”今日三庆园,乾隆年间宴乐居也。其地昔甚广大,今当铺亦从此析出。又其旁有六合居,亦其地也。乐部各有总庽,俗称“大下处”。春台寓百顺胡同,三庆寓韩家潭,四喜寓陕西巷,和春寓李铁拐斜街,嵩祝寓石头胡同。诸伶聚处其中者曰“公中人”;聘歌师,食月俸者曰“包银”;司事者曰“管班”。管班职掌分为三:曰掌银钱,曰掌行头(衣箱为行头),曰掌派戏;生旦别立下处,自称曰“堂名中人”。堂名中人初入班,必纳千缗或数百缗有差,曰班底。班底有整股有半股。整股者四日得登场演剧一出;半股者八日,曰转子。诸部周流赴戏园,大园四日,小园三日,易地亦曰轮转子。堂名中人有班底者,许偿其值相授受。其堂名多承袭前人旧号,彼往此来,鹊巢鸠居。虽系以姓氏,不嫌张冠李戴也。间有自立门户,别命堂名者,曰“新堂名”,必其人能自树立,到处知名者矣。然自纳班底外,宴部中父老,及诸钟磬笙笛师,所费不赀,不如顶堂名者,有班底及一切屋宇器用,俱坐享其成,可免劳民伤财也。间亦有裹头居大下处者,(俗呼旦曰包头)大抵老夫耄矣。然吾尝见三庆部演《四进士》大轴子,其般渔家蚬妹者乃艳如芍药,光采动人,约其年当才二十许人耳。雨初云:“此大下处中人。”并以其名告,余忘之矣。後问安次香,言其人即李寿林,计其年齿不相当,恐未必然。

译春台、三庆、四喜、和春,是四大徽班。它们在茶园演戏,观众每人出钱一百九十二文,叫作“座儿钱”。(这是散座的票钱。官座和桌子则另有价钱。)只有嵩祝的座儿钱和四大班相同。堂会一定演这五个班,每天花费一百多缗,赏给演员的缠头彩钱还不包括在内。(戏庄以及宅第中用彩礼设宴请客,都叫作堂会。)再往下就是小班、西班。茶园的座儿钱,按班次高低依次递减,各有差等。堂会则没有资格参与。西班的各位演员,捧杯助酒,这些事都不熟习。近来虽然也有出科学习应酬的,但若请他们到酒家演出则可以。茶园是众人注目的地方,即使有相识的人,也只派仆役送茶,各位演员仍不上座周旋。(广州的乐部又分为两种:一叫外江班,一叫本地班。外江班全是外地来的,精心挑选声色,技艺都十分精妙;宴席上请人欣赏曲艺,人人倾耳赏心,记录酒数、纠察酒礼,各司其职;舞姿能作垂手舞,锦缎常用来缠头。本地班只擅长扶持和敲击乐器,以人为戏;所演故事,大多无法考究,言辞既没有文采,事情尤其荒诞不经。并且每天燃放爆竹烟火,尘埃遮蔽天空。城中房屋鳞次栉比,火灾值得忧虑;贤能的宰官把百姓看得像受伤的人一样,长期申明严禁,所以只允许到乡村演出。鸣金吹角,令人眼花耳聋;然而他们的服饰极其豪华,每次登台,金翠交相辉映,像七宝楼台一样,使人无法逼视。即使京师的歌楼,也没有这样华丽奢靡;而且按照他们一向的规矩,生角、旦角都不负责陪酒。其中有不少可爱的人才,然而望去俨然像纪渻子养的木鸡,使人兴致索然,产生从悬崖边退回来的想法。偶尔有人强行招他们到面前来,他们的师傅总以不熟悉礼节为借口,吝惜不肯派遣。因此旧相识也不强行召请,即使召请也不容易招来。大体说来,外江班接近徽班,本地班接近西班,情形和局面明显大不相同。本地班并非没有美好的人才,只是托身的地方不对,终身受到压抑;正如西施如果没有遇到范大夫为她三熏三沐、教她歌舞,也就只能在苎萝山下终老浣纱。即使有东施,也没有可以仿效的皱眉,不是很可惜吗?) 前门外的戏园多在中城,所以巡城口号有“中城珠玉锦绣”这句话。中部尉所管辖的地方,或许也因这种关系而获利。(“东城布帛菽粟,西城牛马柴炭,南城禽鱼花鸟,北城衣冠盗贼,中城珠玉锦绣”,这是五城的口号,各自只举最重要的事物来说。) 从宣武门外大街向南走,接近菜市口,有财神会馆。稍向东,铁门处有文昌会馆。这些都是宴饮聚会的地方。西城请人饮酒、征召歌伎,多在这里,都是戏园。内城禁止开设戏园,只有杂耍馆。外城的小戏园,徽班不到的地方,分日演出西班、小班;如果还不足,就用杂耍补充,所以外城也有很多杂耍馆。(西城⒍子巷内街以西,过去有一座戏园叫太和轩;西草厂胡同有吉阳楼,都是杂耍馆。一年中演戏没有几天。有人说朝阳门外另有戏园,不是东岳厂以西的芳草园,我就不知道了。) 城外的小戏园共有五座:在南城的有两座,崇文门外叫广兴,宣武门外叫庆顺;东城有一座,在齐化门外,叫芳草;西城有一座,在平则门外,叫阜成;北城有一座,在德胜门外,叫德胜。徽班都不到这些地方,只有嵩祝偶尔来一次,也只是按下等班次演出而已。从前的档子班打采,多在正阳门外鲜鱼口内的天乐园,如今那里已经成了小戏园。都城《竹枝词》说:“谨詹帖子印千张,浙绍乡祠禄寿堂。”说的是酒庄。禄寿堂在打磨厂,如今还在。浙绍乡祠并不是每天宴会,只是偶尔借作堂会;它的地方在虎坊桥以东。《藤阴杂记》说:“以前不知道众乐园在哪里,后来看到李自实的笔帖写着‘在虎坊桥众乐园口’,才知道它的所在。”如今道光年间李自实的笔店在珠宝市,而虎坊桥本来就没有人知道有众乐园这个名称。《竹枝词》又说:“每味上来夸不绝,那知依旧庆云堂。”又说:“恒德堂中尚可赊。”如今的酒庄、酒馆,都没有这两家了。从前银官为李海门在宜庆堂召集客人,如今观音寺前有承庆堂,大栅栏有衍庆堂,但都是酒庄,不是戏庄。湘舟说:“小李纱帽胡同口的庆云堂我还来得及见过,如今的承庆堂就是它原来的地方。” 今天的三庆园,乾隆年间叫宴乐居。它过去的地方非常广大,如今当铺也是从那里分出来的。它旁边又有六合居,也属于原来的地方。各个乐部都有总住处,俗称“大下处”。春台住在百顺胡同,三庆住在韩家潭,四喜住在陕西巷,和春住在李铁拐斜街,嵩祝住在石头胡同。各位演员聚居在其中的,叫作“公中人”;聘请歌师、领取月俸的,叫作“包银”;负责事务的,叫作“管班”。管班的职掌分为三种:掌管银钱,掌管行头(衣箱叫作行头),掌管分派戏目。生角、旦角另立住处,自称“堂名中人”。堂名中人刚加入戏班,一定要缴纳一千缗或数百缗不等,叫作“班底”。班底有整股和半股。整股者每四天可以登台演一出戏;半股者每八天一次,叫作“转子”。各班轮流到戏园演出,大戏园四天一换,小戏园三天一换,换地方也叫“轮转子”。有班底的堂名中人,可以偿还其价值而相互转让。那些堂名多承袭前人的旧名,人员来来去去,像喜鹊占了斑鸠的巢。虽然有时冠以姓氏,也不怕张冠李戴。偶尔有人自立门户,另取堂名,叫作“新堂名”;一定是此人能够自行树立门户,到处有名望。然而除了自己缴纳班底费用外,还要宴请班中的父老以及各种钟磬笙笛师傅,花费极大;不如接管旧堂名的人,班底以及一切房屋器具都可以坐享其成,可以免去劳民伤财。偶尔也有把头裹在大下处居住的人(俗称旦角为“包头”),大概都是年老衰迈的人。然而我曾见三庆部演《四进士》的大轴子,其中扮演渔家蚬妹的,竟艳丽如芍药,光彩动人,估计年龄才二十岁左右。雨初说:“这是大下处中的人。”并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但我忘记了。后来问安次香,他说此人就是李寿林;按年龄计算并不相合,恐怕未必是这样。

四徽班各擅胜场。四喜曰“曲子”。先辈风流,饩羊尚存,不为淫哇,舂牍应雅。世有周郎,能无三顾。古称清歌妙舞,又曰:“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为其渐近自然,故至今堂会终无以易之也。三庆曰“轴子”。每日撤帘以後,公中人各奏尔能,所演皆新排近事。连日接演,博人叫好,全在乎此。所谓巴人下里,举国和之,未能免俗,聊复尔尔,乐乐其所自生,亦乌可少?和春曰“把子”。每日亭午,必演《三国》《水浒》诸小说,名中轴子。工技击者各出其技,痀瘘丈人承蜩弄丸,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发扬蹈厉,总干山立,亦何可一日无此?春台曰“孩子”。雲里帝城,如锦绣万花谷,春日迟迟,万紫千红,都非凡艳,而春台则诸郎之夭夭少好咸萃焉。奇花初胎,有心人固当以十万金铃护惜之。嵩祝在当日,以韵香一人照映一时。石韫玉而山辉,水含珠而川媚。“日午当天塔影圆”,几令人有夔一足之思。今虽少佳品,犹能与四徽班抗颜行,非第一仙人一点灵光所照不及此。乾隆间,魏长生在双庆部,陈渼碧在宜庆部,同时又有萃庆部,或曰,今之三庆班,殆合双庆、宜庆、萃庆为一者也。余按四喜在四徽班中得名最先,都门《竹枝词》云:“新排一曲《桃花扇》,到处閧传四喜班。”此嘉庆朝事也。而三庆又在四喜之先,乾隆五十五年庚戌,高宗八旬万寿,入都祝釐,时称“三庆徽”,是为徽班鼻祖。今乃省徽字样,称“三庆班”,与双庆、宜庆、萃庆部不相涉也。陈银儿盛时,召侑酒者,非金陵楼不赴。其地在肉市,今为广和楼,即昔查家楼也。今日肉市酒楼最多,而味最恶劣,无谙水火之齐者。余尝谓携美人赴肉市饮食,亦焚琴煮鹤之一事。其南则晋元楼在焉,皆西商所集,其中不设雅座,诸伶足迹所不到。园中问“今夜宴集何所”,答曰“晋元楼”,则摇首径去矣。戏园客座,分楼上楼下。楼上最後近临戏台者,左右各以屏风隔为三四间,曰“官座”,豪客所集也。官座以下场门第二座为最贵,以其搴帘将入时,便於掷心卖眼。《竹枝词》“楼头飞上迷离眼,订下今宵晚饭来”,正如白乐天《长恨歌》所云“回头一笑百媚生”,梁武帝晋《白苎舞歌》所云:“含笑一转私自怜”,汤惠休《白苎歌》所云:“流目送笑不敢言”若是矣。官座而前,短几鳞次,曰“桌子”,渐远戏台,价亦递杀。惟正楼不横桌,盖旧例也。楼下周回设长案,观者比肩环座,曰“散座”。其後亦设高座,倚墙矫足,可以俯视中庭。设案如楼下而坐者,率皆市井驵侩,仆隶舆儓,名之曰“池子”。余尝谓此万人海,真“乃众维鱼”矣。从楼上凭栏俯临下界,长几列如方罫,大似白袍鹄立。橐笔试有司时,特不能衔枚,静无哗耳。夹台基曰“钓鱼台”,亦以下场门为贵。至于上场门鸣钲喤聒,目眩耳聋,客不愿坐也。《竹枝词》云:“园中官座列西东,坐褥平铺一片红。”案红色为一二品官坐褥,今园中惟用蓝布坐具。庆乐园新葺,最华眩,亦止用回回锦。士大夫惟戏庄公燕,尊卑咸集。至於茶园嬉戏,说平等法,贵官例得用红坐褥者,亦当持体不便,降尊从诸侠少冶游矣。即如长安酒家,速客者在酒庄,则达官贵人鸣驺张盖来会。若酒馆小集,从无公卿效袁尹屏车骑看竹者,盖脱巾独步,买醉数钱,情之所锺,正在我辈。大僚顾惜官箴,动以恒舞酣歌沈湎冒色为戒。“长安市上酒家眠”,不得不让谪仙人矣!豪客车中,皆自携坐具,官座倚阑干前,设短榻,后列高几,各施锦褥,别於客坐。後设高坐,以坐仆从,撤园中蓝布坐具施之。其散座,则坐儿钱外,加坐褥茶壶钱百二十。又《竹枝词》云:“三寸红笺窄戏单。”案:今戏园无戏单。诸伶或书片纸置怀袖,备相识者顾问。惟堂会仍用红纸戏目。堂会,谓戏庄公燕,及第宅家宴,会馆团拜也。堂会点戏放赏,仍用短足炕几舁钱陈筵前。戏园亦偶有点戏者,但以一纸钱帖畀之而已。

译四个徽班各自擅长一项。四喜擅长“曲子”。前辈的风流遗韵还保存着,不流于淫靡歌声,演奏雅正的曲调。世上既然有周郎,怎么能没有三顾之礼。古人称为清歌妙舞,又说:“丝弦不如竹管,竹管不如人声。”因为它逐渐接近自然,所以直到今天,堂会始终没有什么可以取代它。三庆擅长“轴子”。每天撤下帘子以后,公中人各自施展本领,所演的都是新编的近事。连续多日接连演出,博取观众叫好,全靠这一项。所谓巴人下里,全国人都跟着唱,不能免俗,姑且如此;乐在自己产生的地方,又怎么可以少呢?和春擅长“把子”。每天中午,一定演《三国》《水浒》等小说故事,名为“中轴子”。擅长技击的人各自施展本领,像痀瘘老人捕蝉、弄丸,公孙大娘舞剑器浑脱,动作流利,顿挫有力,发扬蹈厉,众多兵器树立如山,这又怎么能一天没有呢?春台擅长“孩子”。云中的帝城,如同锦绣万花谷;春日缓慢而来,万紫千红,都不是寻常艳丽,而春台则汇集了各位美好年轻的少年。奇花刚刚含苞,有心人本来就应当用十万金铃加以保护珍惜。嵩祝在当时,则凭韵香一人照耀一时。山中蕴藏美玉,山色就会光辉;水中含有珍珠,河川就显得妩媚。“日午当天塔影圆”,几乎使人产生夔只有一只脚的想法。如今虽然少有佳品,仍然能够和四大徽班并列抗礼;如果不是第一流的仙人受到一点灵光照耀,也达不到这种程度。乾隆年间,魏长生在双庆部,陈渼碧在宜庆部,同时还有萃庆部。有人说,如今的三庆班,大概是把双庆、宜庆、萃庆合为一班。依我考察,四喜在四大徽班中最早成名,都城《竹枝词》说:“新排一曲《桃花扇》,到处哄传四喜班。”这是嘉庆朝的事情。而三庆又在四喜之前;乾隆五十五年庚戌,高宗八旬万寿,三庆进京祝寿,当时称为“三庆徽”,这就是徽班的鼻祖。如今只省去“徽”字,称作“三庆班”,与双庆、宜庆、萃庆各部并无关系。陈银儿走红时,凡是请她陪酒的人,如果不是金陵楼,她就不去。金陵楼在肉市,如今是广和楼,也就是过去的查家楼。如今肉市的酒楼最多,但味道最差,没有懂得调和水火烹饪之道的人。我曾说,带着美人到肉市饮食,也是一件焚琴煮鹤的事情。它的南边就是晋元楼,都是西商聚集的地方,其中不设雅座,各位演员从不到那里去。戏园中有人问“今晚在哪里宴集”,回答说“晋元楼”,便摇头径直离开了。戏园的客座分为楼上、楼下。楼上最后面、靠近戏台的地方,左右各用屏风隔成三四间,叫作“官座”,是豪客聚集的地方。官座以下,场门的第二座最贵,因为掀帘将要进去时,便于投掷情意、卖弄眼色。《竹枝词》说“楼头飞上迷离眼,订下今宵晚饭来”,正如白乐天《长恨歌》所说“回头一笑百媚生”,梁武帝《白苎舞歌》所说“含笑一转私自怜”,汤惠休《白苎歌》所说“流目送笑不敢言”一样。官座前面,短桌依次排列,叫作“桌子”;越远离戏台,价格也逐渐降低。只有正楼不横放桌子,这是旧例。楼下四周设置长案,观众肩挨肩地环坐,叫作“散座”。后来又设置高座,靠墙抬脚,可以俯视中庭。像楼下那样设置桌案而坐的,大多是市井中的掮客、仆役和轿夫,称作“池子”。我曾说,这就是万人之海,真是“乃众维鱼”了。从楼上凭栏俯视下面,长桌排列得像方格棋盘,很像白衣人整齐站立。带着笔参加考试、等待有司录取时,只是不能像他们一样闭口不言,保持安静而已。戏台基座两边叫作“钓鱼台”,也是以下场门一边的座位最贵。至于上场门一边,锣声喧闹刺耳,令人眼花耳聋,客人不愿坐在那里。《竹枝词》说:“园中官座列西东,坐褥平铺一片红。”按说,红色坐褥是给一品、二品官使用的,如今戏园中只用蓝布坐具。庆乐园新近修葺,最为华丽耀眼,也只使用回回锦。士大夫只有在戏庄举行公宴时,才会尊卑一起聚集。至于在茶园游乐,既然讲究平等之法,按例可以使用红色坐褥的贵官,也应当顾全身份不便使用,只好降低尊贵身份,跟随那些侠少贵族游玩。就像长安酒家一样,请客的人在酒庄,那么达官贵人会鸣驺张盖前来聚会;若是在酒馆小聚,从来没有公卿仿效袁尹停下车马去看竹子,大概是脱下头巾独自步行、花几文钱买醉,这种情趣正属于我们这些人。大官顾惜官场的名声,常常以终日歌舞、沉湎酒色为戒。“长安市上酒家眠”,只好让给谪仙人了!豪客乘车来时,都自己带坐具;官座靠近栏杆前,设置短榻,后面排列高几,各自铺设锦褥,与普通客座不同。后面设置高座,用来坐仆从,撤去园中的蓝布坐具后使用。散座则在座儿钱之外,另加坐褥、茶壶钱一百二十文。又《竹枝词》说:“三寸红笺窄戏单。”按说,如今戏园已经没有戏单。各位演员有的把一张小纸写好后放在怀中或袖里,以便相识的人询问。只有堂会仍然使用红纸戏目。堂会,指戏庄的公宴,以及宅第家宴、会馆团拜。堂会点戏、赏钱,仍然用短腿炕几抬来,把钱陈列在筵席前。戏园偶尔也有人点戏,但只用一张写有钱数的纸条交给演员而已。

《竹枝词》云:“双表对时刚未正,到来恰已过三通。”此嘉庆年事也。余案:红豆村樵《红楼梦传奇》凡例云:“丝竹之声哀,不可无金鼓以震荡之。”此言殊近理。今梨园登场日,例有三轴子(《竹枝词》注云:“轴”音“纣”。)。早轴子客皆未集,草草开场。继则三出散套,皆佳伶也。中轴子後一出曰压轴子,以最佳者一人当之。后此则大轴子矣。大轴子皆全本新戏,分日接演,旬日乃毕。每日将开大轴子,则鬼门换帘,豪客多於此时起身径去。此时散套已毕,诸伶无事,各归家梳掠熏衣,或假寐片时,以待豪客之召。故每至开大轴子时,车骑蹴蹋,人语腾沸,所谓“轴子刚开便套车,车中载得几枝花”者是也。贵游来者皆在中轴子之前,听三出散套,以中轴子片刻为应酬之候,有相识者,彼此互入座周旋。至压轴子毕,鲜有留者。其徘徊不忍去者,大半市井贩夫走卒,然全本首尾惟若辈最能详之,盖往往转徙随入三四戏园,乐此不疲,必求知其始讫,亦殊不可少此种人也。今日开戏甚早,日中即中轴子,不待未正。无为李小泉言:“嘉庆初年,开戏甚迟,散戏甚早,大轴子散後,别有清音小队,曰‘档子班’,登楼卖笑。浮梁子弟,迷离若狂,金钱乱飞,所费不赀。今日虽有档子班,但赴第宅清唱,如打软包之例,不复赴园般演矣。(京城旧日顿子房皆打软包起家,保定则班中诸伶亦打软包。)”又近来诸部大轴子,恒至日失乃罢。惟四喜部日未高舂即散,犹是前辈风格。内城无戏园,但设茶社,名曰杂耍馆,唱清音小曲,打八角鼓《十不闲》以为笑乐。南城外小戏园,或暇日无聊,亦有档子赴园,然自是杂耍馆之例,非复当年大戏散相继登场意思也。京城极重马头调,游侠子弟必习之。硁硁然,龂龂然,几与南北曲同其传授。其调以三弦为主,琵琶佐之,(呼韵曰辙,谓换韵曰换头,所用韵即元人周德清《中原音韵》。)南中歌伎唱马头调,皆小曲,北道邮亭,抱琵琶入店,小女子唱九连环,带都鲁,每卸装,酤村酿解乏,听之亦资笑乐,皆与京城马头调不同也。(孔东塘《桃花扇》“听稗”一出,演说太师挚适齐一章云:“是贾凫西刑部所制鼓儿词也。”京城马头调即此意。)伶人序长幼,前辈後辈各以其师为次,兄叔祖师,称谓秩然,无敢紊者,如沙门法嗣然。堂名中人主家为事者,其傔仆呼之曰“当家的”,或曰“老板”,对之肃肃然如主人翁。檀天禄尝於酒座遇秋芙沈醉,侧戴花边小毡帽,蟠大发辫于顶,披衣趿鞋作软棚装,称足而前,笑曰:“檀师爷,看我竟当何如?”天禄噤不能言。良久,但期期曰:“我长汝师傅一辈,奈何取笑!”彼中人长幼之别盖如此。堂名中人,其徒皆称之曰“师傅”。师傅有内行、外行之别,如翰林诸公之分内班、外班也。翰林以起家不由庶吉士官编检,径由别衙门转入者为外班,後辈待之,但视庶常前辈用红侍生帖。乐部中师傅如秋芙之师李三,故竹香仆,是外行也,即檀顺林之父,本非京城歌楼中人,自南中携其子北来,纳班底钱入三庆部,如是者亦外行也。乙未冬夜,过日新堂,值其前厅事大会,从窗隙窥之,广筵肆设,一中年白晳人据上座,部中父老,如李六儿、范四宝及国香堂主人檀天禄、遇源堂主人琵琶庆、日新堂主人殷采芝、敬义堂主人董秀蓉、宝善堂主人陈金彩、耕斋主人吴震田八九人皆与焉。翠香、三元、宝龄(宝龄久不登场,但侍采芝起居饮食而已。)及名下後生凡十二人,环侍左右。问玉仙,答曰:“此吾师爷辈。”落藉後,去为长芦盐商,今来京师,从故人饮耳。俗呼旦脚曰“包头”,盖昔年俱戴网子,故曰“包头”。今则俱梳水头,与妇人无异,乃犹袭包头之名,“觚不觚矣”。闻老辈言:“歌楼梳水头.踹高蹻二事,皆魏三作俑,前此无之。”故一登场,观者叹为得未曾有,倾倒一时。今日习为故常,几於数典而忘其祖矣。伶人中如卢浦嫳易内而饮酒者,最初惟五柳堂陶月仙一人。曩时最为奇货,今则相窃妻妾,已成风俗。入其家群雌粥粥,动曰师娘、师姊妹矣。然若辈中稍自顾惜者,犹屏弗与齿,故其徒仅窜名小班中。今则浸淫入和春、嵩祝矣。琵琶庆豁达大度,如杨越公不问红拂伎行踪,开阁遣去骆马杨枝之流以数十计,独不许冯子都当垆调笑,亦一奇也。其尤阴贼险很者,莫如赵悬郎,即玉喜也。广设罟擭陷阱、雉媒鱼饵,日日含沙伺射人影,中伤者踵相接也。今过其门者,犹惴惴有戒心

译《竹枝词》说:“双表对时刚未正,到来恰已过三通。”这是嘉庆年间的事情。我考察,红豆村樵《红楼梦传奇》的凡例说:“丝竹之声哀,不能没有金鼓来震荡它。”这话很有道理。如今梨园每天登台,按例有三轴子(《竹枝词》的注说:“轴”读作“纣”。)。早轴子开演时,客人都还没有到齐,草草开场。接着是三出散套,都是优秀演员。中轴子之后的一出叫压轴子,由一名最优秀的演员担任。压轴子之后就是大轴子。大轴子都是全本新戏,分日连续演出,十天才演完。每天将要开演大轴子时,鬼门换帘,豪客多在这个时候起身直接离去。这时散套已经演完,各位演员无事可做,纷纷回家梳洗打扮、熏衣,有的闭目休息一会儿,等待豪客召请。所以每到开演大轴子时,车马往来践踏,人的说话声沸腾喧闹,正是所谓“轴子刚开便套车,车中载得几枝花”。贵游来戏园时,都在中轴子之前,听三出散套;把中轴子开始的一会儿当作应酬的时机,有相识的人,彼此进入座中周旋。等压轴戏演完,留下来的人就很少了。那些徘徊不忍离去的,大多是市井中的小贩和差役;然而整本戏从头到尾,只有这些人最熟悉,因为他们往往辗转跟着戏班进入三四个戏园,看得乐此不疲,一定要弄清故事的始末。这种人也确实不可缺少。如今开戏很早,中午就演到中轴戏,不等到未时正刻。无为李小泉说:“嘉庆初年,开戏很晚,散戏很早。大轴戏散场以后,另有清音小队,叫作‘档子班’,登楼卖笑。浮梁的子弟迷恋得像发了狂,金钱乱撒,花费非常多。如今虽然还有档子班,但只是到宅第里清唱,像打软包那样,不再到戏园里演出了。(京城过去的顿子房,都是靠打软包起家的;保定则是班里的各位伶人也打软包。)”近来各部的大轴戏,常常演到太阳落山才散。只有四喜部在太阳还没有升高、春分前后便散场,仍然保持着前辈的风格。内城没有戏园,只设茶社,叫作杂耍馆,演唱清音小曲,敲八角鼓、唱《十不闲》来供人取乐。南城外的小戏园,有时遇到闲日无聊,也有档子班到园里演出;但那只是杂耍馆的规矩,不再是当年大戏散场后接连登台的情形了。京城极其看重马头调,游侠子弟一定要学习它。唱腔拘谨细密,吐字清楚,几乎和南北曲一样有传授的体系。它以三弦为主,琵琶为辅。(称押韵为“辙”,称换韵为“换头”,所用的韵就是元人周德清《中原音韵》中的韵。)南方歌伎所唱的马头调,都是小曲;北方道路上的驿亭中,女子抱着琵琶进店,唱《九连环》,带唱都鲁,每次卸妆后,买村酿酒来解乏,听来也是一种笑乐。这些都和京城的马头调不同。(孔东塘《桃花扇》“听稗”一出,演说太师挚到齐国的一章,说道:“这是贾凫西刑部所制作的鼓儿词。”京城马头调就是这个意思。)伶人按年长年幼排列,前辈、后辈各以师承为次序;师兄、师叔、师祖等称谓秩序严明,没有人敢弄乱,就像佛门中的法嗣一样。堂名中负责主持事务的人,家中的仆从称他为“当家的”,有时称“老板”,面对他都恭敬严肃,像面对主人一样。檀天禄曾在酒席上遇到醉酒的秋芙,只见他侧戴着花边小毡帽,把粗大的发辫盘在头顶,披着衣服、趿着鞋,穿着软棚装,挺胸走到面前,笑着说:“檀师爷,您看我这样究竟怎么样?” 天禄闭口不敢说话。过了很久,只是结结巴巴地说:“我比你师父长一辈,你怎么能拿我取笑!”他们那一行人中长幼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这样。堂名中的人,他们的徒弟都称他们为“师傅”。师傅又有内行、外行之分,就像翰林诸公分为内班、外班一样。翰林中,入仕时不是由庶吉士授官编修、检讨,而是从别的衙门转入的,称为外班;后辈对待他们,只把他们看作庶常馆前辈,使用红色的侍生帖。乐部中的师傅,例如秋芙的师傅李三、故竹香的仆人,就是外行;檀顺林的父亲也是如此。他本来不是京城歌楼中的人,从南方带着儿子北来,缴纳班底钱进入三庆部,像这样的人也属于外行。乙未年冬夜,我经过日新堂,正赶上它的前厅举行大会,便从窗缝向里窥看。只见盛大的筵席铺设开来,一位中年白皙男子坐在上座,部中的父老,如李六儿、范四宝,以及国香堂主人檀天禄、遇源堂主人琵琶庆、日新堂主人殷采芝、敬义堂主人董秀蓉、宝善堂主人陈金彩、耕斋主人吴震田等八九人,都在座。翠香、三元、宝龄(宝龄已经很久没有登台,只是侍奉采芝的日常起居饮食而已)以及名下的后辈,共十二人,环绕侍立在左右。我问玉仙,他回答说:“这是我师爷一辈的人。”他们脱离乐籍以后,有的去了长芦给盐商做事;如今来到京师,只是来和旧友饮酒罢了。俗话把旦角叫作“包头”,大概因为从前都戴网子,所以叫“包头”。如今则都梳水头,和妇女没有区别,却仍沿用“包头”这个名称,真是“觚不像觚了”。听老一辈人说:“歌楼里梳水头、踩高跷这两件事,都是魏三开创的,在他以前没有这种做法。”所以他一登台,观众都感叹从未见过,顿时为之倾倒。如今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几乎到了数典忘祖的地步。伶人中像卢浦嫳那样改变身份而与女子饮酒的,最初只有五柳堂的陶月仙一人。从前这被视为最奇特、最稀罕的事,如今却有人暗中收纳妻妾,已经成为风气。进入他们家中,只见一群女子喧闹不休,动不动就称人“师娘”“师姐妹”。但这些女子中稍有自爱的人,仍然把她们排除在外,不与她们交往,所以那些徒弟只能在小班中偷偷挂名。如今这种风气渐渐侵入和春、嵩祝两班了。琵琶庆为人豁达宽厚,像杨越公不追问红拂女的行踪,开阁放走骆马、杨枝一类的人多达几十个;但唯独不许冯子都当垆调笑,这也算一件奇事。他们中最阴险狠毒的,没有比赵悬郎更甚的了,他就是玉喜。他广泛设置罗网、陷阱、诱鸟的媒子和钓鱼的饵,每天都像口含沙土一样窥伺着射击人的影子,受他中伤的人接连不断。如今经过他门前的人,仍然惴惴不安,心存戒备。

目前南城酒馆,以观音寺前福兴居、如松馆为最。裕兴居(在杨梅竹斜街)浪得名耳。福兴居即昔日义兴居。庖人能识美人嗜好,奔走者又能伺主人喜怒。某馔为某郎设,作何烹治,无弗当意者。东偏有小院,许金桥兵部目为“醉乡深处”,梁翰屏太史书榜揭楣端。余往来既熟,以“寻常行处”四字易之,又书太白酒楼集唐一联曰:“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凡我同人卧瓮头眠垆,侧者见之,莫不大笑。丁酉夏秋间,又辟後院,葺屋五间,规模闳敞,酒人益多来者。如松馆厨中殽品不逮福兴居,而西北隅别有一院,重房复室,境极幽邃,促膝谈心,无慁乃公事者,游人多乐之也。打磨厂西口东胜居,有窟室,後临护城河,入其中,如伯有饮酒,亦是别趣。但恨膳夫不佳,且东城无美酿,是缺典耳。东城多沽涌金楼酒,绝少陈酝,逊全城远甚。近日酒人登座,必先属曰“全城带票”。蓝全城凤记(在观音寺前)陈酝最佳,来酤者以一纸署酒价,幂壶口,俾持归为验,故曰“带票”。余戏谓东坡有调水符,此调酒符也。京师歌楼楹帖多佳者,虎坊桥浙绍乡祠一联云:“地居韦杜城南,日下衣冠,共听讴歌来上国;人在榆社裏,风流裙屐,恍携丝竹到山阴。”吴学博师最赏心,亟述之,谓无一字虚设。元本“上国衣冠,共听讴歌来日下”,余稍为移易之。庆乐园一联云“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翠暖珠香,重游赡部;十万春华如梦裏,记得丁歌甲舞,曾醉昆仑。”相传为吴梅村祭酒手笔,芬芳悱恻感均顽艳矣。或云朱竹检讨作,此未必然。朱入本朝,总角婉娈、涵泳圣涯,与阅历沧桑、俯仰身世、凄切心脾者不同。即云作在已未未举鸿博以前,然言为心声,有何逼迫,大不得已而为此哀以思之音也?丙申,园主人修饰栏楯,并此联新之,以退光漆填金字,俗劣令人不可向迩。曩见商邱陈氏家藏旧搨法帖《乐毅论》、《枯树赋》、《文皇哀册》、《廿种兰亭》(《廿种兰亭》今归常熟翁廷尉师。师督学广东日,以百六十金得之,其中最精者定武淡墨本,天字不全本、唐神龙绢本、贾秋壑本,皆希世之珍也。),并是纸墨精妙,古香盎然,而装褫皆殊庸下,雅不相称,大是减色,可惜也。广和楼长联起二句云“广乐奏钧天;和声鸣盛世”,下文不佳,出自俗手,亦不复记忆矣。和春班大下处,在朱太傅旧宅对门。门前春帖子云:“和声鸣盛世;春色满皇都”,典丽庄雅,不知谁氏手笔。闻姑苏戏馆有集南北曲一联云:“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清词丽句,运古如自己出,望而知其为才人之笔。又全浙新馆在下斜街,严介溪听雨楼旧宅也,中有楹帖云“墙头过酒闻乡语,花底移床梦故山。”古人谓佳文字,惟在言人所不能言,而又适如人人意中所欲言,如此,乃不愧天地间真文字。集南北曲之最佳者月老祠楹帖,云:“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此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次香挽松秀堂桂喜,即用此为粉本。陈荔峰少宗伯少年典福建乡试,留题江山船云:“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余留香小阁一联云:“有情皆眷属,无事小神仙。”(此二语癸己春,余客清河道官舍仪征师家,孙南畺为予仿曼生法刻小印,甚佳。)虽止得半,亦自可诵。凌仲子在扬州曲局修局谱,又定《金元明人南北曲论定别裁》,於本朝独推洪昉思《长生殿》为第一,而明曲雅不喜玉茗堂。且谓:“四梦中以《牡丹亭》为最下,其中北曲尚有疏快之作,南曲多不入格,至於《惊梦》《寻梦》诸出,世人所辫香顶礼者,乃几如跃冶之金矣。”余於曲学未涉藩篱,固未敢奉一先生之说遽定指归也。癸未岁,白小山尚书督学广东,试嘉应诸生古学,《桃杏嫁东风赋》以“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为韵。表叔李湘宾,才人也,一篇之中,尽用南北曲,熏香摘艳,纸醉金迷,如有明盛时珠江竞渡,豪家争以孔翠珠贝饰船篷,璀璨陆离,令人不可逼视。其押“渐”字韵曰:“过眼之絮飞渐渐”,用东坡词“枝上柳绵吹又少”语融化入妙。然其中如“新绣鞋都涴泥,侬真命薄;小金铃怪疼煞,花也魂销。”橐笔试有司,乃放笔为踰阈之言,乐也而淫,谑兮已虐,歌诗不类,跃冶斯讥。责备贤者,夫亦安逃?昔庚辰顾耕石侍讲岁试嘉应,赋题为“江上琵琶”。湘宾作有曰:“烟波老汝,谁怜香梦如尘;罗绮输人,不管流年似水。”上句侍讲所易也。《玉簪记》对《牡丹亭》,庶几丽则不淫,无愧词人耳。壬辰九秋,余由宁河赴保定,填《金缕曲》一调题沙河店壁,新城令章邺李二戟门名廷棨行部见之,大有“手迭花笺,抄稿去,天涯沿路访斯人”之意。

译眼下南城的酒馆,以观音寺前的福兴居、如松馆最为出名。裕兴居(在杨梅竹斜街)只是徒然得到虚名罢了。福兴居就是从前的义兴居。厨师能够了解美人的嗜好,跑腿的人又能察知主人的喜怒。哪一道菜为哪位客人所设、应当怎样烹调,没有不合心意的。东边有一座小院,许金桥兵部把它称为“醉乡深处”,梁翰屏太史书写匾额悬挂在门楣上。我来往这里已经熟悉了,便用“寻常行处”四字换掉原来的题字,又写下太白酒楼集唐诗的一联:“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凡是我的朋友们醉卧在酒瓮旁、睡在炉灶边的情景,被旁人看见,无不大笑。丁酉年夏秋之间,又开辟后院,修葺房屋五间,规模宏大宽敞,来这里饮酒的人更多了。如松馆厨房里的菜肴比不上福兴居,但西北角另有一座院子,重重房屋、层层院落,环境极为幽静深邃;人们促膝谈心,没有官场事务来烦扰,游人多半喜欢那里。打磨厂西口的东胜居有窟室,后面临近护城河,进入其中饮酒,就像伯有饮酒一样,也是另一种趣味。只是遗憾厨师的手艺不好,而且东城没有美酒,这是美中不足。东城多卖涌金楼的酒,陈年酒极少,比全城差得远了。近来饮酒的人登席,必定先嘱咐说“全城带票”。蓝全城凤记(在观音寺前)的陈年酒最好,来买酒的人用一张纸写明酒价,盖在壶口上,让人带回去作为凭证,所以叫“带票”。我开玩笑说,苏东坡有调水符,这就是调酒符了。京师歌楼的楹联中有许多写得很好的。虎坊桥浙绍乡祠的一联说:“地居韦杜城南,日下衣冠,共听讴歌来上国;人在榆社里,风流裙屐,恍携丝竹到山阴。”吴学博师最为欣赏,赶忙向人称述,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原文是“上国衣冠,共听讴歌来日下”,我稍微替它调换了字句。庆乐园的一联说:“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翠暖珠香,重游赡部;十万春华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醉昆仑。”相传是吴梅村祭酒的手笔,芬芳、哀婉、感慨,全都兼具,虽华艳而不失深情。有人说是朱竹检讨所作,这未必可靠。朱竹进入本朝时,还是少年,姿态柔美,沉浸于圣贤之学;这和经历沧桑、俯仰身世、内心凄切的人不同。即使说它作于己未年朱竹考取博学鸿词科以前,那么文字本来就是心声,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处境,竟要写出这样哀伤的思绪呢?丙申年,园主人修饰栏杆,并把这副楹联重新制作,用退光漆填成金字,庸俗低劣,令人无法靠近。过去我见过商邱陈氏家藏的旧拓法帖《乐毅论》《枯树赋》《文皇哀册》《廿种兰亭》(《廿种兰亭》如今归常熟翁廷尉师所有)。翁师督学广东时,用一百六十金买到它,其中最精美的是定武淡墨本、天字不全本、唐神龙绢本、贾秋壑本,都是世所罕见的珍品。它们的纸张和墨色都精妙,古雅的气息浓郁,但装裱却都十分庸俗低劣,实在与书帖不相称,大大减损了光彩,真可惜。广和楼的长联开头两句是“广乐奏钧天;和声鸣盛世”,下文写得不好,出自俗手,我也不再记得了。和春班的大下处,在朱太傅旧宅的对门。门前的春帖子写着:“和声鸣盛世;春色满皇都”,典雅华美而庄重,不知道是哪位人的手笔。听说姑苏的戏馆有一副集南北曲而成的楹联:“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词语清丽,运用古语却像是自己说出来的一样,一看就知道是才子之笔。又有全浙新馆在下斜街,那是严介溪听雨楼的旧宅,里面有一副楹联:“墙头过酒闻乡语,花底移床梦故山。”古人说,好的文章就在于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却又恰好说出了人人心中想说的话;能够这样,才不愧为天地间真正的文字。集南北曲楹联中最好的一副,是月老祠的楹联,写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此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次香挽留松秀堂的桂喜,就以这副楹联作为创作底本。陈荔峰少宗伯年轻时主持福建乡试,曾在江山船上题写:“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在留香小阁题过一联:“有情皆眷属,无事小神仙。”(这两句话是在癸己年春天,我客居清河道官舍仪征师家时,孙南畺按照曼生的刀法替我刻的小印,刻得很好。)虽然只得到其中一半,也自然值得诵读。凌仲子在扬州曲局修订曲谱,又编定《金元明人南北曲论定别裁》。对于本朝作品,他独独推重洪昉思的《长生殿》为第一;对于明曲,他一向不喜欢玉茗堂的作品。他还说:“四梦之中,以《牡丹亭》最差。其中北曲还有疏宕畅快的作品,南曲大多不合格;至于《惊梦》《寻梦》等出,世人辨香顶礼、奉为至宝的,简直像跃出炉冶的金属一样。”我对曲学尚未涉足门径,当然不敢奉行一位先生的说法,仓促决定曲学的准则。癸未年,白小山尚书任广东学政,考试嘉应的诸生,试题是《桃杏嫁东风赋》,以“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为韵。我的表叔李湘宾是个才子,一篇文章中把南北曲的语句全都用上了,熏香摘艳,纸醉金迷,仿佛明代盛时珠江竞渡,豪门争相用孔雀、翠鸟、珍珠、贝壳装饰船篷,光彩陆离,令人无法直视。他押“渐”字韵时写道:“过眼之絮飞渐渐”,把东坡词“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意思融化其中,写得很妙。然而其中又有“新绣鞋都涴泥,侬真命薄;小金铃怪疼煞,花也魂销”这样的句子,带着笔参加有司考试,却放笔写出越过界限的话;有音乐性却流于淫靡,有戏谑却已经近于刻薄,诗歌和这类作品不相同,像跃出熔炉的金属一样遭人讥刺。责备贤者,我又怎么能逃脱呢?从前庚辰年顾耕石侍讲主持嘉应岁试,题目是“江上琵琶”。湘宾写过:“烟波老汝,谁怜香梦如尘;罗绮输人,不管流年似水。”上句是侍讲改过的。《玉簪记》与《牡丹亭》相比,或许能做到华丽而不淫靡,不愧为词人的作品。壬辰年九月,我从宁河前往保定,填写一阕《金缕曲》题在沙河店的墙上。新城令章邺李二戟门,名廷棨,巡行到那里看见后,大有“手叠花笺,抄稿而去,到天涯沿路访寻此人”的意思。

甲午夏,过新城,乃定交,留为平原十日饮,尽出其生平撰著盈尺许相质,濒行馈赆殊厚,翰墨缘、香火缘,夫岂苟然。然词殊不佳,大似曲子。宋人词皆付歌喉,故得尽情言之。金元以降,北曲既兴,重以南曲,而词之界限遂窄。高一分为诗,低一分为曲。老杜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呜呼微矣!(词附录於此,曰:“酒碧灯红夜,判今宵、艳竹哀丝,借他陶写。不耐天寒双袖薄,小胆空房生怕。忍料理、十千酒价,莫再琵琶轻易抱,我何曾、惯听伤心话。约略似、桓子野。年来走遍章台马,有个人、扫花凤帚,寄香鲛帕。听说秋窗风雨夕,挑尽相思灯下。珍重托、瑶天鹤驾。过夏剩留书剑在,咒东风,敢怨婴哥骂。明年约、准归也。)又余壬辰冬填《喜迁莺》一调,其起句云:“软红帘隙,甚夜来、酿就欺人寒色。翠袖兜香,青衫拚醉,梦也何曾稳得。照井论情,回波顾曲,况是婆娑趁拍。为谁浮大白?自检点、梦痕襟窄。”此亦大似曲子。然每与同人论及兹事,顾鲜有以吾为知言者。惟仁和葛四太史蓬山许为知言耳。(蓬山词学,受之妇翁谢观察椒石,笃信万红友四声之说,始与余同客阮小雲世兄幕,闻余为学海堂经生,意是冬烘学究,相遇殊落落也。後谬闻黄陂邱五采臣言余好填词,乃以《蕉梦图》索题,为谱梦窗自度腔《梦芙蓉》一调归之,则大喜过望,因填《月底修》箫谱一调,为余题《春灯问字图》以相报,从此定交。然余《梦芙蓉》词用梦窗题赵昌所画芙蓉,词亦近曲子,殊不佳。蓬山守词律极细极严,余往往不能范我驰驱,蓬山引绳削墨,无所假借,一字之师,韦弦佩焉。吾两人剪烛对床,有所商榷,或他友至,辄以他语乱之,此中人语云,固不足为外人道也。)晃州通守南陵何芰亭先分守浦市,获盗贼,赃中有竹简一,磨治莹腻,刻画精致,上作行楷极秀媚,书七言律诗曰:“琅玕消息近来闻,玉冷空山堕小雲。沧海西头裙自浣,翠微深处被亲熏。人来月殿分鸾守,草满芝田付鹤芸。香篆若能通御座,万枝真降一齐焚。”极似玉溪生集中《锦瑟》、《碧城》之作,不知所谓,不敢强解也。款题二行云“《乩仙诗》缥缈可爱,芝润作楷,蕊沚镌字,瑞芝阁主人清玩。竹英山庄。”下有颠倒鸳鸯印,色色可爱。惟小字、别号无可稽考,大是恨事。所谓“瑞芝阁主人”者,不知何许人,或者如意馆中人耶?闻盗赃大半湘阴质库物,独此物不似金穴铜山中来者。其所从来,不可究诘矣。惜於时无好事者讯之盗口,为得其实也。《竹枝词》云:“干支冠首换年年”。案:近日春帖子几同拆白灯谜,歌楼伎馆,投赠联句,动以名字分隶对耦,已成俗套,牵强凑合,几至不成文理。惟幼时闻六篷船有细新者,吾州百花洲名伎也。(嘉应之水曰梅江,达潮州以入海,往来皆乘六篷船,如浙之江山船。随园来岭,以未得赏识六篷船为恨。)潮州太守万子舆有集句一联云:“细推物理须行乐;新得佳人字莫愁”,真乃如玉合子盖,奇妙不可思议,所谓“好语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每新岁及乡会试场後,团拜公燕,日不暇给。则诸部分包,或遇传差亦分包。传差者,官府公会征诸郎承直也。大抵堂会或分二三包不等。其茶园开戏自若也。有时茶楼门首标红曰“传差不开戏”,则必御史台传差,不敢分包者矣。乡会试场後,各园及堂会,必演王名芳《连升三级》,花面演说题解以为笑乐,未免侮圣人之言。案:此体自汉魏六朝人已有之,假借同音,用资谈柄。玉茗堂尤擅此长。其最佳者,《牡丹亭》“闺塾”出杜丽娘上场宾白云:“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匡鼎解颐,可称无上妙品。嘉庆二十五年,京师春台班忽无故散去,七月睿庙宫车晏驾。道光十三年癸己,和春班散去,四月孝慎皇后升遐。盖普天率土,遏密八音,运会所值,气机先兆,莫知其然而然。“曲家”“务头”二字,余向不解所谓。舞勺时读《桃花扇》“教歌”一出,李香君唱《牡丹亭》“惊梦”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一曲至“雨丝风片”,苏昆生曰:“误矣。丝字是务头。”於时窃讶之。案此曲工尺“丝”字谱,止尺上二字,非板并非眼,不识昆生所为误者安在。凡遇曲师即举此质之,莫能言其所以然。後阅《水浒传》朱仝入歌院听笑乐院本,至务头,停声乞缠头。是务头又似关目,不关曲中节拍矣。《金瓶梅》亦屡言“笑乐院本”。是自元及明皆有“笑乐院本”,似通俗常演者,究不知是何院本,又不知务头毕竟如何。虽老歌师无知之者。余舌强喉直,自愧不能学歌,於此事尤深抱陶隐居“一事不知”之耻。

译甲午年夏天,我经过新城,于是和他订交,留下来在平原饮酒十天。他把平生所写的著作全都拿出来,足有一尺多高,交给我看;临行时赠送的路费也非常丰厚。翰墨之缘、香火之缘,哪里会是偶然的呢?不过他的词写得很不好,很像曲子。宋人的词都是交付歌喉演唱的,所以能够尽情地表达。金元以来,北曲兴起,又加上南曲流行,于是词的界限就逐渐变窄了。高出一分就是诗,低下一分就是曲。老杜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唉,词的微妙也就在这里!(词附录在此,写道:“酒碧灯红夜,判今宵、艳竹哀丝,借他陶写。不耐天寒双袖薄,小胆空房生怕。忍料理、十千酒价,莫再琵琶轻易抱,我何曾、惯听伤心话。约略似、桓子野。年来走遍章台马,有个人、扫花凤帚,寄香鲛帕。听说秋窗风雨夕,挑尽相思灯下。珍重托、瑶天鹤驾。过夏剩留书剑在,咒东风,敢怨婴哥骂。明年约、准归也。”) 另外,我在壬辰年冬天填写了一阕《喜迁莺》,开头写道:“软红帘隙,甚夜来、酿就欺人寒色。翠袖兜香,青衫拚醉,梦也何曾稳得。照井论情,回波顾曲,况是婆娑趁拍。为谁浮大白?自检点、梦痕襟窄。”这也很像曲子。然而我每次和朋友谈到这件事,几乎没有人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只有仁和葛四太史蓬山认为我说得有道理。(蓬山研究词学,是从他的岳父谢观察椒石那里受学的,笃信万红友关于四声的学说。他起初和我一同客居阮小云世兄的幕府,听说我是学海堂的经生,以为我是迂腐的老学究;相遇时彼此很疏远。后来他错误地听黄陂邱五采臣说我喜欢填词,便拿《蕉梦图》来请我题咏,我为它谱写梦窗自度腔《梦芙蓉》一阕送还给他,他高兴得出乎意料。于是我填写了一阕《月底修箫谱》作为回报,请他为《春灯问字图》题词,从此订交。不过我作的《梦芙蓉》词,是用梦窗题咏赵昌所画芙蓉的词意,写得也很像曲子,实在不好。蓬山遵守词律,极其细密严格,我往往不能任意施展;蓬山像用墨线规正、用刀削刻一样,毫不宽假。他是指正我一字的老师,我应当始终铭记。我们两人剪烛对床,有什么问题便彼此商量;有其他朋友来到,往往就用别的话把这件事搅乱了。这是我们圈内人的说法,本来不值得对外人说。晃州通守、南陵人何芰亭先任浦市分守,捕获盗贼后,在赃物中得到一枚竹简。他把竹简磨治得光润细腻,刻画精致;上面用行楷写着极其秀媚的七言律诗:“琅玕消息近来闻,玉冷空山堕小云。沧海西头裙自浣,翠微深处被亲熏。人来月殿分鸾守,草满芝田付鹤芸。香篆若能通御座,万枝真降一齐焚。”诗意极像玉溪生诗集中的《锦瑟》《碧城》等作品,但不知道究竟说的是什么,我不敢勉强解释。落款题记两行写着:“《乩仙诗》缥缈可爱,芝润作楷,蕊沚镌字,瑞芝阁主人清玩。竹英山庄。”下面有一方倒置鸳鸯印,各种地方都很可爱。只是其中的小字、别号没有办法考察,实在是很大的遗憾。所谓“瑞芝阁主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或者是如意馆中的人吗?听说盗贼的赃物大半是湘阴当铺的东西,只有这件物品不像是从金穴铜山中得来的。它究竟从哪里来,已经无法追查了。可惜当时没有好事之人从盗贼口中审问出实情。《竹枝词》说:“干支冠首换年年。”按:近来的春帖子,几乎和拆白灯谜一样;歌楼伎馆互相赠送联句,动不动就把名字拆开分列,强行凑成对偶,已经成为俗套,牵强附会,几乎到了文理不通的地步。只有我小时候听说六篷船中有个叫细新的,是我州百花洲的名伎。(嘉应的水叫梅江,流到潮州入海,往来都乘六篷船,就像浙江的江山船。随园来到岭南,因为没有得到观赏六篷船而引为遗憾。)潮州太守万子舆有一副集句联:“细推物理须行乐;新得佳人字莫愁。”真像玉盒的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奇妙得不可思议,正所谓“好语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每逢新年以及乡试、会试考场结束之后,便要举行团拜、公宴,日子忙得没有空闲。于是各戏部分摊包场,有时遇到官府传差,也分摊包场。所谓传差,是官府举行公会,征召各位伶人前去当值。一般来说,堂会有分成两包、三包等不同情况。各茶园照常开戏。有时茶楼门口挂出红牌,写着“传差不开戏”,那一定是御史台传差,戏班不敢分摊包场了。乡试、会试结束后,各园林和堂会一定要演王名芳的《连升三级》,由花脸演员用说白解释题意来逗乐,未免有侮辱圣人言论之嫌。考察起来,这种体例汉魏六朝人早已有了,借用同音字,作为谈笑的材料。玉茗堂尤其擅长这一手。其中最好的,是《牡丹亭》“闺塾”一出,杜丽娘上场时的说白:“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匡鼎这样令人发笑的解释,可以说是无上妙品。嘉庆二十五年,京师的春台班忽然无故散去;七月,睿庙驾崩。道光十三年癸己,和春班散去;四月,孝慎皇后去世。大概天下各地都停止音乐,正逢这样的时运,气运变化已有先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就这样发生了。“曲家”“务头”这两个词,我从前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幼年读《桃花扇》“教歌”一出时,李香君唱《牡丹亭》“惊梦”中的《皂罗袍》,从“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到“雨丝风片”,苏昆生说:“错了。‘丝’字就是务头。”当时我暗自感到惊讶。考察这支曲子的工尺谱,“丝”字只标作“尺上”两个字,既不是板,也不是眼,实在不知道苏昆生所说的错误究竟在哪里。我每逢遇到曲师,便拿这件事询问他们,却没有人能说清其中的缘故。后来读《水浒传》,写朱仝进歌院听笑乐院本,唱到务头时停声索取缠头钱。这样看来,务头又好像是关目,并不涉及曲中的节拍了。《金瓶梅》也多次说到“笑乐院本”。可见从元代到明代都有“笑乐院本”,似乎是通俗而经常演出的剧本,但究竟是哪一种院本,又不知道务头到底是什么。即使年老的歌师,也没有知道它的人。我性情直率、嗓音僵硬,自惭不能学习唱曲,对这件事尤其深感有愧于陶隐居所说的“一事不知”之耻。

万柳堂,益都相国冯文毅公所筑舍也,国初为清游胜地。坐论退食,蹑屐东山,门生追陪杖履,来游来歌。已未制科,诸公集中,莫不矢卷阿之音。今荒烟蔓草,断井颓垣,几不能指其地矣。余住京七年,不知万柳堂何在,暇日问车夫醉王,乃知在沙窝畺察二门内。可谓“礼失而求诸野”。(今日拈花寺,阮太傅辛未壬申在都常游,又与朱野雲补种柳事,详《揅经室诗集》。同治戊辰九月九日掌生注。)丰台芍药,在昔为胜游。今则二三月间,南西门外三官庙海棠开时,来赏者车马极盛。城内龙爪槐,城外极乐寺,皆游春地也,游人皆自携行厨。惟陶然亭、小有馀芳二处有酒家。陶然亭,暮春即挂帘卖酒;小有馀芳,则迟至入夏乃开园。其地为尚书郎三君(三宝)尺五庄别苑。尺五庄有马鬛封,三君爪发藏焉。过小桥出园,即为小有馀芳。清暑招凉,调水雪藕,大有江乡虾菜之思。“西风斜日鲈鱼香”,不止“水村山郭酒旗风”也。每岁例以修秋禊为期,买酒者日不暇给,至中秋则尽偿酒债,“十叩柴扉九不开”矣。南横街圆通观大殿後垂花门外牡丹左右各一本,浓艳凝香迥非凡品。特其地近市,湫隘嚣尘,无过而问焉者。每岁暮,挟诸伶出丰宜门,入花局观宫中唐花牡丹、碧桃、玉兰、迎春之属,先春争放,美人名花,香光照英,归则各乞数种载去。陈迦陵、邵山人潜夫传述林山人古度言:“乾嘉时,戚南塘开府镇海上,诸文人依之者如鱼赴壑,每醉後樗蒲之会,积钱隐人。”余澹心《板桥杂记》则言:“诸名士会猎旧京,多集李十娘家,文酒之宴,费必百金,真可谓销金窝。”今京师冬月出南西门看花一行,亦中人十家产云。三官庙中有花之寺,壬辰初入京,龚定庵招余会公车诸名士,宋于庭、包慎伯、魏默深、端木鹤田诸公十四五人於其中。余初不知其地所在,年伯御史中丞朱公闻之,笑谓徐少司空师曰:“此必君同年生所为。”既而戾止,则绮疏尽拓,湘帘四垂,花之寺绰楔在焉。前後皆铁梗海棠,境地清华,颇惬幽赏。余诘定庵:“虬户铣溪徐彦伯涩体,阿掌雅所不喜,君奈何亦堕此恶趣?”答曰:“此曾宾谷躗言也,罗两峰梦前身为花之寺僧,故宾谷先生为署此榜额。”後二年,余阅宋牧仲《筠廊偶笔》,则花之寺实有其地,在青州。开卷有益,信然。(培按王渔洋《分甘余话》沂水县有花之寺,不解其义,张杞园问之土人,云:“以寺门多花卉,而径路窈折如‘之’字形,故以为名”。周侍郎栎园诗:“月明萧寺梦花之。”其长子在浚有《花之词》一卷,与宋商邱所载地名不符。是一是二,恨不起宋王而共质之也。壬寅四月十五日铁痴记。)後门外李广桥一带,明湖滉漾,大似江南水国。每过其地,辄令人起秋风莼鲈之思。有庆龙堂,水槛回廊,轩窗四敞,盛夏入其中,一望芰荷芦荻间,与凫鸥鹭上下浮沈,熏风媵凉,心清香妙,恍如置身海上三神山。明时金鳌玉蝀,深禁籞,诸臣得承恩直西苑赏花钓鱼者,诩为希世之荣。圣朝与民同乐,西海子许游人来往,紫宸美富,咸得瞻仰。庆龙堂近依禁城,水木明瑟,别有林泉野趣,亦必不可少此境界也。嘉庆间有小有天园,今无之矣。“如意馆中花万树,一时都让郑樱桃。”今京城有樱桃斜街,惜无佳伶居之,负此雅名。高庆林有女,年及笄矣,许字韵香,既而悔之。将夺以畀春山。时杭州顾二西渔闻之,锐身以黄衫押衙自命,乃得复归林氏。惜韵香未娶而没也。韩四季卿言:“有常州人,杨姓,善写真,凡诸伶之色艺擅名者必为写照,装为巨册,凡百六十馀人矣。其中以蕊仙为首,近日名下十得八九。杜诗所谓‘必得佳士亦写真’,可谓世之有心人。”余闻之喜跃不寐,将假得临摹,忽遽未能也。惜其中独无韵香小像,可云“第一缺憾事”。顾西渔家有韵香横看子,名流题咏已满,然神情殊不肖,姗姗来迟,是耶非耶?宋人诗:“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正此之谓矣。韵香没後,匶权厝义园,既不能归,且未得葬。咏霓堂司阍者,河间人刘二,故韵香仆也。午夜无事,每与余言及韵香生时事,往往欷歔不能自己。丁酉秋中元节,余约小霞以一盂麦饭、一陌纸钱,同酹韵香。先一夕,余忽有河鱼之疾,竟负约不能从,为之悒怏累日。昔桥太尉谓曹公:“他日不以斗酒只鸡上冢者,车过三步,腹痛勿怪。”吾於韵香,能不拊心呼负负?

译万柳堂,是益都相国冯文毅公修建的宅舍,清朝初年曾是清雅游赏的胜地。退朝用膳之后,大家在那里坐谈;有人登临东山,门生们手扶杖履相随,前来游玩,前来歌咏。己未年举行制科时,各位公卿的文集中,没有不吟咏《卷阿》诗篇的。如今那里荒烟蔓草,断井颓垣,几乎已经无法指认其所在地了。我住在京城七年,不知道万柳堂在哪里,闲暇时询问车夫醉王,才知道它在沙窝畺察二门之内。真可以说是“礼制失传了,就到民间去寻找”。(如今的拈花寺,阮太傅在辛未、壬申年间在京时常去游览,又曾与朱野云补种柳树,详见《揅经室诗集》。同治戊辰九月九日掌生注。) 过去丰台的芍药是游赏胜地。如今到了二三月间,南西门外三官庙的海棠开放时,前来观赏的人车马极多。城内的龙爪槐、城外的极乐寺,也都是春游的地方,游人都自行携带厨房和食物。只有陶然亭、小有余芳两处有酒家。陶然亭到了暮春就挂帘卖酒;小有余芳则要迟到入夏才开园。那里是尚书郎三君(三宝)尺五庄的别苑。尺五庄有马鬣封,三君的爪发埋藏在那里。走过小桥出园,就是小有余芳。那里可以消暑纳凉,调水品尝雪藕,很有江乡吃虾食菜的情怀。“西风斜日鲈鱼香”,不只是“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景象。每年通常以修习秋禊为期限,买酒的人多得应接不暇;到了中秋,酒债便全部偿清,也就“十叩柴扉九不开”了。南横街圆通观大殿后面的垂花门外,牡丹左右各有一株,花色浓艳,香气凝聚,远非寻常品种。只是那里靠近市场,地方低洼狭窄,喧闹尘俗,没有人经过并加以问访。每年岁末,我都带着几个伶人出丰宜门,进入花局观看宫中的唐花牡丹、碧桃、玉兰、迎春之类,它们争先在春天以前开放;美人和名花相映,香气与光彩照人,回来时各自求取几种带走。陈迦陵、邵山人潜夫转述林山人古度的话说:“乾隆、嘉庆年间,戚南塘出任开府,镇守海上,依附他的文人就像鱼儿奔赴深谷一样多。每次酒醉后举行樗蒲聚会,赌钱堆积得能把人遮住。”余澹心《板桥杂记》则说:“各位名士在旧京聚会游乐,大多聚集在李十娘家中,文酒宴饮的费用一定有百金,真可以说是销金窝。”如今京城冬月从南西门出去看花的一行人,也抵得上中等人家十家的家产了。三官庙中有一处花之寺。我在壬辰年初次进京时,龚定庵招集我和参加公车的各位名士,宋于庭、包慎伯、魏默深、端木鹤田等十四五位先生都在其中。我起初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年伯御史中丞朱公听说后,笑着对徐少司空老师说:“这一定是您的同年所做的。”不久我们到达那里,只见绮丽的窗棂全部敞开,湘帘四面低垂,花之寺的匾额在那里。前后都是铁梗海棠,环境清幽华美,很适合幽静的欣赏。我责问定庵:“虬户铣溪徐彦伯那种艰涩的文体,是阿掌一向不喜欢的,您为什么也陷入这种恶趣味?”他回答说:“这是曾宾谷的妄言。罗两峰梦见自己的前身是花之寺的僧人,所以宾谷先生替这里题写了这块匾额。”后来过了两年,我读宋牧仲《筠廊偶笔》,才知道花之寺确实有这个地方,在青州。打开书本总会有所收获,确实如此。(培按:王渔洋《分甘余话》说沂水县有花之寺,却不明白它名称的含义;张杞园询问当地人,他们说:“因为寺门有很多花卉,而道路曲折幽深,像‘之’字的形状,所以用它命名。”周侍郎栎园有诗说:“月明萧寺梦花之。”他的长子在浚有《花之词》一卷,但与宋商丘所记载的地名不相符合。) 究竟是这样还是那样,只恨不能把宋王请来共同质问他。壬寅年四月十五日,铁痴记。后门外李广桥一带,明亮的湖水荡漾,很像江南的水乡。每次经过那里,总会使人产生秋风中思念莼菜和鲈鱼的情怀。有一处庆龙堂,水边有栏杆,回廊曲折,轩窗四面敞开。盛夏进入其中,放眼望去,只见菱荷、芦荻之间,野鸭、鸥、鹭上下浮沉;熏风送来凉意,使人心清神爽,仿佛置身海上三神山。明代的金鳌、玉蝀一带,属于深宫禁苑,臣子们能够承受皇恩,到西苑值班并赏花钓鱼的,都夸耀为世间少有的荣耀。本朝与民同乐,西海子允许游人来往;紫宸宫的富丽景象,大家都得以瞻仰。庆龙堂靠近禁城,水木清明瑟响,另有林泉野趣,也一定不能少了这一处景境。嘉庆年间有一座小有天园,如今已经没有了。“如意馆中花万树,一时都让郑樱桃。”如今京城有樱桃斜街,可惜没有佳伶住在那里,辜负了这个雅致的名称。高庆林有个女儿,已经到了及笄之年,许配给韵香,后来却反悔了,准备夺过来许给春山。当时杭州顾二西渔听说后,奋力以黄衫押衙自居,终于使她重新归还林家。可惜韵香还没有成婚就去世了。韩四季卿说:“有一个常州人,姓杨,擅长写真。凡是各位伶人中以色艺闻名的,他一定替他们画像,装订成大册,已经有一百六十多人了。其中以蕊仙为首,近来名册中十人有八九人都是名伶。杜甫诗中所说‘必得佳士亦写真’,可以说正是世间有心人。”我听了高兴得睡不着,想借来临摹,却忽然仓促之间未能办到。可惜其中唯独没有韵香的小像,可以说是“第一缺憾事”。顾西渔家有一幅韵香的横幅画像,名流题咏已经写满了,但神情很不像她,姗姗来迟的究竟是不是她呢?宋人诗说:“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说的正是这种情况。韵香死后,灵柩暂时寄葬在义园,既不能运回去,也还没有正式安葬。咏霓堂看门的人,是河间人刘二,原来是韵香的仆人。半夜无事时,他常常对我谈起韵香活着时的事情,往往抽泣叹息,不能自已。丁酉年秋季的中元节,我约小霞带一碗麦饭、一陌纸钱,一同去祭奠韵香。前一天晚上,我忽然得了河鱼之疾,最终因而失约,不能同行,为此郁闷了好几天。从前桥太尉对曹公说:“将来如果不带一斗酒、一只鸡到坟上祭奠,车子经过坟墓三步之内而腹痛,可不要怪罪我。”对于韵香,我难道能不捶胸痛悔,呼喊负约、负约吗?

传经堂刘天桂,三法之师也。有弟曰刘老二,家政出内皆主之。韵香、小霞之师曰刘正祥,天桂子也。既没,其弟刘二主家事,有钱癖,其徒脱藉者,谿壑不易盈。正祥之妻心弗善也,然亦无如之何。正祥有女曰阿瑛,寡母珍惜如掌上珠,许字小霞。巳亥二月得阿霞书,言:“去岁自南中迎其父母来京,秋间阿瑛于归。”嘉耦曰妃,善时为婚,家室完好矣。为之一快。传经堂弟子,余所及见凡三辈。辈三人,其名皆以“鸿”、“宝”二字为之枢纽。当日三法:法龄、法庆、法宝也。次则三鸿:鸿宝、鸿喜、鸿翠也。後则三宝:福宝、多宝、才宝也。韵香为广大教化主。即此亦其一端。京师有“春台十子”之称:金凤曰书呆子,常桂曰软棚子,长春曰煤黑子,金龄曰黄带子,其六人,余忘之矣。纫香面目黧黑,有墨牡丹之诮。金龄则高视阔步,纵恣不羁。十子者或论其性情,或肖其容貌,或品其行事,象形惟肖,如见其人。韵香尝笑谓:“尚有▯乞杂子一人,何不厕其间?”闻者莫不大笑,或集为偶语云:“司狱情人,太仆仇人,朱状元夫人,煤炭捏成庄子妇;纫仙师弟,韵香兄弟,殷采芝徒弟。铜丝扭就国王头。”《蝴蝶梦劈棺》为煤黑子所演剧。黄带子演《西游记》女儿国王,其行步首自动摇,颤颤巍巍如也。故以为笑。桐仙本名金凤,以其字不雅驯,且以严东楼家优同名为嫌,乃易之为今凤。或疑二字於文不类。余按:明嘉靖时冒伯麐所集秦淮四美人,有赵今燕,与马湘兰齐名。今桐仙有佳弟子曰秀兰,演《马湘兰画兰》剧,是亦佳话也。又春晖堂弟子小秀兰,既与小桐同名,字韫香。又嫌与鸿宝字韵香同音,乃更曰香吏,电白潘石樵所定也。金鱼池在昔盛时,几如唐之杏园、曲江池。今则已无酒肆,但有▯舍,人皆掩鼻而过之,能无今昔盛衰之感?惟市人鬻生鱼者寄畜池中耳。(京师最重白鳝,一头直数缗;潞河鲤鱼、泺河鲫鱼价亦不赀。何曾日食万钱犹嫌无下箸处,非虚语也。市中日过午即以白鳝及诸生鱼寄金鱼池,笱而畜之,早起复贮於盆盎,担入市。过酒家者必清晨先谕留之,乃得供晚餐,否则鱼已入池,不可复出,未免弹铗而叹矣。)入伎馆闲游者曰“打茶围”,赴诸伶家闲话者亦曰“打茶围”。有改“一去二三里”诗者曰:“一去二三里,堂名四五家。灯笼六七个,八九十碗茶。”伶人家备小纸灯数百,客有徒步来者,临去则各予一灯,囊火以行。中北城所属胡同,入夜一望荧荧如列星,皆是物也。余戊戍春灯谜有俗语一条,隐《四弦秋》曲子一句曰:“到相公下处空坐,不摆酒。”隐《茶别》出“这村夫不过是茶客。”谑也而虐矣!有歌楼一字诀:曰瞧(叶音悄),翔而後集也;曰好(叶去声,谓叫好),兼所爱也;曰要,定于一也;曰叫,来何暮也(此有二义:一则恨相见晚,所谓一日三秋也;一则翩何来迟,所谓千呼万唤也);曰闹,情所锺也;曰溺(音鸟去声,京师谓任性曰溺),怜生畏也(又即不是冤家不聚头之意);曰戳(音慥),及於乱也;曰跳(得新弃旧名为跳槽),异思迁也;曰漂(去声,京师谓逋债弗偿曰漂,《竹枝词》所谓“一回漂惯两三回,包管从今叫不来”是也),难为继也。斯事始终八字尽之。事有相因,势有必至,此欲觉晨钟也。有《茶园三字经》,凡十句,余但记其最後三句,皆殷仲堪所谓咄咄逼人者,曰:“舀茶来,有客例,先献茶。”此复重言以申明之者逐客令也。既醉翁之意不在;斯君子之交淡如。挹彼注兹,瓶之罄矣。鼹鼠饮河,已盈其腹。大如五石瓠,岂仅卢仝七碗仅为消渴解嘲?所谓“日旰君勤,大夫夙退”,侍坐者请出矣。曰“点灯笼”。郎近夜来,千金一刻。清风细雨杂沓来,土上出金火照台。不引看剑之杯,空烧检书之烛。骊驹在门,麻蒸见跋,束缊以请,王不留行。斯乃古文《大誓》所谓“前歌後舞,师乃搯矣”。曰“明儿会”。当归既赠,芍药将离,薄送我祁,瞥然而逝。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宾不顾矣,是耶非耶?“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尔道是河中开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观音院。“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矣。活画一语言无谓,面目可憎。无可奈何应酬情状。翻手为雲覆手雨,岂独阮嗣宗能为青白眼哉!“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可为知进而不知退者戒。又入门一语曰:“那儿来”,已隐然“有适从何来?遽集於此”之意。

译传经堂的刘天桂,是三法的师父。他有个弟弟,叫刘老二,家中内外事务都由他主持。韵香、小霞的师父叫刘正祥,是天桂的儿子。刘正祥死后,他的弟弟刘二主持家事,又有聚敛钱财的癖好;他的门徒一旦脱离籍册,便像深谷一样难以填满他的贪欲。正祥的妻子心里很不赞成,但也没有办法。正祥有个女儿叫阿瑛,寡母珍爱她如同掌上明珠,许配给小霞。巳亥年二月收到阿霞的信,说:“去年从南方迎接她的父母来京,秋天阿瑛出嫁。”美满的婚姻称为妃,选择良辰成婚,家庭已经完整美好了。为此感到十分欣慰。传经堂的弟子,我亲眼见到的共有三辈。每一辈三个人,名字都以“鸿”“宝”二字作为核心。当时的三法是法龄、法庆、法宝;其次是三鸿:鸿宝、鸿喜、鸿翠;后来是三宝:福宝、多宝、才宝。韵香是广大教化之主。这件事也只是她这种地位的一个方面。京师有“春台十子”的称呼:金凤叫书呆子,常桂叫软棚子,长春叫煤黑子,金龄叫黄带子,其余六人的称呼,我忘记了。纫香面色黧黑,有人讥称他为墨牡丹。金龄则昂首阔步,放纵不羁。这十个人,有的评论他们的性情,有的形容他们的容貌,有的品评他们的行事,都是取其形状而模仿得很像,仿佛看到了本人。韵香曾笑着说:“还有一个▯乞杂子,为什么不把他列入其中呢?”听到的人没有不大笑的,有人还编成了顺口的对语:“司狱情人,太仆仇人,朱状元夫人,煤炭捏成庄子妇;纫仙师弟,韵香兄弟,殷采芝徒弟。铜丝扭就国王头。”《蝴蝶梦劈棺》是煤黑子演的剧。黄带子演《西游记》中的女儿国王,走路时头部先摇动,颤颤巍巍就是那个样子,所以用来取笑他。桐仙本名金凤,因为这个字不雅致顺耳,而且嫌与严东楼家伶人的名字相同,于是改成了今凤。有人怀疑这两个字在文字上不相称。我考察,明代嘉靖年间冒伯麐所编的秦淮四美人中,有赵今燕,与马湘兰齐名。如今桐仙有个优秀弟子叫秀兰,演《马湘兰画兰》一剧,这也算是一段佳话。又有春晖堂的弟子小秀兰,已经与小桐同名,字韫香;又嫌与鸿宝的字“韵香”同音,于是改称香吏,这是电白潘石樵所定的。金鱼池在过去兴盛时,几乎像唐代的杏园、曲江池。如今已经没有酒肆,只有▯舍,人们都捂着鼻子经过,怎能不产生今昔盛衰的感慨?只有城里卖活鱼的人把鱼寄养在池中。(京师最看重白鳝,一条就值数缗;潞河的鲤鱼、泺河的鲫鱼,价格也非常昂贵。何曾说一天吃一万钱还嫌没有可以下筷子的地方,并不是虚话。城中每天过了午时,就把白鳝和各种活鱼送到金鱼池,用笱圈养;早晨起来再把它们装进盆缸,挑进市场。经过酒家时,必须在清晨先吩咐他们留下鱼,才能供应晚餐;否则鱼已经放入池中,不能再取出,未免只能弹铗叹息了。) 进入伎馆闲游叫作“打茶围”,到各位伶人家中闲谈也叫作“打茶围”。有人改写“一去二三里”这首诗说:“一去二三里,堂名四五家。灯笼六七个,八九十碗茶。”伶人家里准备几百盏小纸灯,客人中有徒步来的人,临走时就各送一盏灯,让他们提着灯火上路。城北中部所属的胡同,入夜后一眼望去灯火闪烁如同排列的星星,全都是这些灯。戊戌年春天的灯谜中,我有一条谜语,用俗语隐含《四弦秋》曲子中的一句:“到相公下处空坐,不摆酒。”又隐含《茶别》一出中的“这村夫不过是茶客”。这是开玩笑,却也太刻薄了!歌楼中有一套用一个字概括事情的诀要:说“瞧”(叶音读作“悄”),就是飞翔之后聚集;说“好”(叶音读去声,指叫好),也兼有爱慕之意;说“要”,就是已经确定了一个;说“叫”,就是“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这有两层意思:一是恨相见太晚,正所谓一日三秋;二是怨其为何来迟,正所谓千呼万唤);说“闹”,就是感情集中于此;说“溺”(音读“鸟”的去声,京师把任性叫作“溺”),就是既怜爱又害怕她任性(又有“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思);说“戳”(音读“慥”),就是事情发展到混乱;说“跳”(喜新厌旧叫作跳槽),就是心思已经转移;说“漂”(读去声,京师把欠债不还叫作漂,《竹枝词》所谓“一回漂惯两三回,包管从今叫不来”就是这个意思),就是难以继续下去。这些事情从开始到结束,用八个字就全概括了。事情都有相互承接的原因,形势发展也有必然结果;这其实是在用晨钟警醒将要觉悟的人。有一篇《茶园三字经》,共十句,我只记得最后三句,都是殷仲堪所说的“咄咄逼人”之语:“舀茶来,有客例,先献茶。”这里又重复说一遍来加以申明,实际上是在下逐客令。既然醉翁的心意不在饮酒,这种君子之交也淡得像水。把那里的茶倒入这里,瓶子已经空了;鼹鼠到河里喝水,也已经填满自己的肚子。即使茶量大如五石的葫芦,难道仅仅是卢仝七碗茶用来消渴、自我解嘲吗?所谓“天色已晚而君主仍勤于政事,大夫早早退朝”,陪坐的人请出去吧。又说“点灯笼”。郎君已经临近夜晚才来,真是一刻值千金。清风细雨纷纷而来,土上冒出金火照亮台面。不再引用看剑时的酒杯,徒然燃烧检阅书籍的蜡烛。骊驹已经在门外,麻秸也烧到尽头,拿着束好的薪柴来请求,君王却不肯留人。这正是古文《大誓》所说的“前面歌唱,后面舞蹈,军队于是疲困”了。又说“明天再会”。既然已经赠送了当归,芍药也将要离去,简单送我到祁地,转眼便离开了。她轻盈如受惊的鸿雁,矫健如游动的蛟龙。客人已经不再回头,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使人黯然失魂的,只有离别罢了。”你说那是河中开府相公的家,我说那是南海水月观音院,于是成了“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活像一幅画,却说话毫无意味,面目令人厌恶,只是无可奈何地应酬而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难道只有阮嗣宗会用青白眼看人吗!“听到了什么而来,又看见了什么而离去”,可以作为只知进取而不知退让者的警戒。又有一句进门时说的话:“从哪儿来?”其中已经隐约包含了“有何适从而来?怎么突然聚集到这里”的意思。

杭州吴氏撰《燕兰小谱》、天津张氏撰《秋坪新语》皆在乾隆庚戍辛亥间,备载魏长生、陈渼碧盛时事,张君则及见银儿之败。故其书载李载园令满城时周旋银儿事甚悉,曰:“君子以为难。”至所记银儿被盗事,则以告者过,不如是之甚也。老仆杨升年七十馀,随余赴戍,道中无事,茶前酒後辄呼说京城旧日琐事,以余所闻印证之,或合或不合。纪文达公出塞,往往从老校退卒谈论,采入笔记中。不特东坡好强问人说鬼,姑妄言之妄听之,作无可奈何消遣也。杨升言:“魏三年六十馀,复入京师理旧业,发鬑鬑有须矣。日携其十馀岁孙赴歌楼,众人属目。谓老成人尚有典型也。登场一出,声价十倍。夏月般表大嫂背娃子,下场即气绝。魏三为野狐教主,以《蒲萄架》《销金帐》二出。”杨升云云。我未之前闻也。魏三有弟子二人,长曰金官,今人但知银官而已。金官白晳,银官微有雀麻。兄弟同买屋孙公园别宅而居。今相传直隶总督温公(承惠)宅即其地,非也。银官宅在後,孙公园当日呼亢家花园,闻其中有茔地在焉。园既归银官,复赂亢氏子孙使迁葬,大兴土木,穷极侈丽。不三月而祸作,门外筑马墙犹未竟也。先是有游僧坐关银官门外募千金施,靳弗与,未几遂及於难,僧亦不知所往。此与西门庆施五百金营梵刹事相类而相反。梁家园在虎坊桥,或云“故真定相园也”。其南则下洼子在焉,是为先农坛。後梁园亭榭树石无存者,有僧营佛宇其中,曰寿佛寺,募诸善男子善女人日费八金为糜粥,以食饿者。五城惟冬春之际设饭厂,独寿佛寺粥厂无间寒暑。其西又有义学,大门春帖子曰:“为善最乐;读书便佳”。近年京城有东西悦生堂,皆寿佛寺倡之,可谓无量功德。相传众乐园在虎坊桥,究不知其地,必非梁家园也。朱九胖子,太傅文正公从孙,畸人也。日遨游歌馆中,人见之,呼曰:“九哥,请坐。”即便就座。问以“今日某部在某园,某人演某剧”,言之累累如贯珠。一曲未终,翩然又去矣,大有晋人风度。唐太宗呼虞永兴为“行秘书”,九胖子可当其目。京城拜客,用三寸红纸搨木刻姓名,而备载住宅街巷於纸背,以便阍人登记门簿,名曰“小片子”。惟翰林诸公谒前辈,概用白帖子,其馀师生衙门(内阁、国子监、都察院官),前後辈衙门(吏、礼二部,及科道官)俱用红纸大片子,以代全柬。老辈书札,必用副启,有名正具、名别具之别。外省拜客用单片,必注曰“附全”,盖单片止载姓名、里居,其称谓仍具全柬中也。今一切趋简易,副启久废不用,而片後亦删“附全”二字,循名责实,俭吾从众,亦无不可。《藤阴杂记》载曾於斜街庙地摊买得“客氏拜”三字名纸。毛西河《曼殊别志》书砖言:“寒冬晨起,呵冻书刺”,是康熙初年名纸,仍必亲笔书也。小片子用木刻印搨,不知始於何时。今友朋交际往来书帖款式,已不复用居中一行。惟乡间则虽平常通问,仍遵曩规,书中行下半截曰“某人拜”,无论馈遗候问皆然,此所谓“礼失而求诸野”矣。独京师诸伶人谒士大夫,或治酒馔邀乞过临,其柬必曰“门下某人拜”,其字书居中下半行,虽王正登门贺新岁亦然,但俱用小片子耳。士大夫自谒前辈外,门刺止用小片子。惟喜庆事以货财为礼者,速客用大片子,名曰“请分子”。伶人则请分子亦小片子也。(八旗职官拜谒,用单帖裁为三条,书衔名於下半行,曰职名。部院官坐班公会用职名,亦同此式。)王渔洋《早朝口占》,嘲南海程周量云:“轿中端坐吃槟榔。”国初京城前三门为新修石路,不许行车,京朝官并坐轿。今惟一二三品大员乘轿。四品惟顺天府丞得乘三人轿,下此皆乘车矣。乾隆初年,尚以骡车为市侩代步,京官尚乘驴车,大约如六朝人贵犊车之意。今日内城间有佳驴车,外间驴车直是寒乞相,惟以骡车为通用。但官车用大鞍,市车用小鞍,以是为差别耳。嘉庆年,官车率用毡帷飞檐後档。道光年,大半从俭,坐布帷圆篷四六档车,而引马则多於往日,此亦一时风气也。闻昔年伶人出入皆轩车骏马,襜帷穴晶,引马前导,几与京官车骑无辨。今日此风已变,舆马虽华泽,不复敢用大鞍,且其傔仆皆跨辕,并无骑而从者矣。即部院经承书吏亦然。其小鞍车有顶马跟马者,惟提督府有翎顶番子头目耳。(都门《竹枝词》云:“止有貂裘不敢当,优伶一样好衣裳。

译杭州吴氏撰写的《燕兰小谱》和天津张氏撰写的《秋坪新语》,都成书于乾隆庚戌、辛亥年间,详细记载了魏长生、陈渼碧盛极一时的事情;张氏的书还记到了银儿衰败的情况。所以他的书写李载园任满城令时周旋于银儿之事,十分详细,说:“君子认为这很难。”至于书中所记银儿被盗的事情,则认为是告知此事的人夸大了,实际并没有这样严重。老仆杨升年过七十,随我赴戍,路上无事时,常在茶前酒后叫我听他说京城往日的琐事,再用我所听闻的事情加以印证,有时相合,有时不合。纪文达公出塞时,往往跟老校、退伍士卒谈论,把内容采入笔记中。他不只是像苏东坡那样喜欢强行追问别人讲鬼故事,也不过是姑且随便说说、随便听听,作为无可奈何时的消遣。杨升说:“魏三当时六十多岁,又回到京师料理旧业,头发已经稀疏,还长着胡须。每天带着十多岁的孙子到歌楼去,众人都注目观看,说老年人身上还保有典范风采。上台演出一场,声价就提高十倍。夏天演《般表大嫂背娃子》,下场后就气绝身亡。魏三是《野狐教主》的演出者,演《蒲萄架》《销金帐》两出。”杨升如此说道。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未听说过。魏三有两个弟子,年长的叫金官,如今人们只知道银官罢了。金官皮肤白皙,银官脸上略有雀斑。兄弟二人一起买下孙公园的别宅,住在那里。如今相传直隶总督温公(承惠)的宅第就是那处地方,其实不是。银官的宅子在后面,孙公园当时称作亢家花园,听说其中有墓地。花园归银官所有后,他又贿赂亢氏子孙,让他们迁走坟墓,大兴土木,奢侈华丽到了极点。不到三个月灾祸就发生了,门外修筑的马墙还没有完工。此前有个游方僧人在银官门外坐关,募捐千金善款;银官吝惜不给,没过多久便遭遇灾难,那个僧人也不知去向。这件事与西门庆拿出五百金修建梵刹的事情相似,但结果相反。梁家园在虎坊桥,有人说:“原来是真定相的园子。”它的南面就是下洼子,先农坛在那里。后来梁家园的亭台水榭、树木奇石都不复存在,有和尚在其中修建佛寺,名叫寿佛寺;他们募捐善男善女,每天花费八金熬粥,供给饥民。五城只有在冬春之际设置饭厂,唯独寿佛寺粥厂不分寒暑都不停办。它的西面又有义学,大门上的春联写着:“行善是最大的快乐;读书就会变得美好。”近年京城有东西两处悦生堂,都是寿佛寺倡办的,可以说是无量功德。相传众乐园在虎坊桥,但始终不知道具体地点,肯定不是梁家园。朱九胖子是太傅文正公的从孙,是个不拘常规的怪人。他每天在歌馆中游逛,人们见到他,就叫道:“九哥,请坐。”他立即就坐下。有人问他:“今天某部在某园,某人演某剧吗?”他一件件说来,连续不断,像串珠子一样。一曲还没唱完,他又飘然离去了,很有晋人的风度。唐太宗称虞永兴为“行秘书”,朱九胖子也当得起这个称呼。京城拜访客人时,通常用三寸红纸拓印木刻姓名,并把住宅所在的街巷详细写在纸背,以便守门人登记门簿,称为“小片子”。只有翰林诸公拜谒前辈时,一概使用白帖子;其余师生所属衙门(内阁、国子监、都察院的官员),以及前后辈所属衙门(吏部、礼部和科道官),都使用红纸大号片子,代替完整请柬。老辈人的书札,一定使用副启,其中有“名正具”和“名别具”的区别。外省拜客使用单片,必定注明“附全”,因为单片只写姓名和居住地,称谓仍写在完整请柬中。如今一切趋于简便,副启早已废弃不用,片子后面也删去了“附全”二字。按照名称考察实际,既然节俭,我也随众行事,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藤阴杂记》记载,曾在斜街庙地摊上买到写有“客氏拜”三字的名纸。毛西河《曼殊别志》有句话写道:“寒冬早晨起床,呵气暖冻僵的手来写名刺。”可见康熙初年的名纸仍然必须亲笔书写。小片子用木刻印拓,不知始于何时。如今朋友之间交往使用的书帖格式,已经不再把“某人拜”写在正中一行。只有乡间即使平常通问,仍遵守旧规,在书帖中间一行的下半截写“某人拜”,无论馈赠礼物还是问候都是如此,这就是所谓“礼制失落了,就到民间去寻找”了。唯独京师各位伶人拜谒士大夫时,有时置办酒菜邀请他们光临,所用请柬一定写“门下某人拜”,字写在正中一行的下半行,即使王正登门贺新年也是这样,不过都只使用小片子。士大夫除拜谒前辈之外,门刺只使用小片子。只有喜庆之事以财物作为礼品时,邀请客人使用大片子,称为“请分子”。伶人的请分子也使用小片子。(八旗职官拜谒时,把单帖裁成三条,在下半行写官衔和姓名,称为“职名”。部院官员坐班、公事会集时也使用职名,格式同此。) 王渔洋《早朝口占》嘲笑南海程周量说:“端坐在轿子里吃槟榔。”清朝初年,京城前三门修建石路,不许车辆通行,入朝的京官一律坐轿子。如今只有一品、二品、三品大员乘轿。四品官只有顺天府丞可以乘三人轿,再往下都乘车了。乾隆初年,市井商人还以骡车代步,京官还乘驴车,大概有如六朝人以乘牛车为尊贵的意思。今天内城偶尔还能见到漂亮的驴车,城外的驴车则完全是一副穷苦相,只有骡车最为通用。不过官车使用大鞍,市民的车使用小鞍,以此作为区别。嘉庆年间,官车大多使用毡帷、飞檐和后档。道光年间,大半改从俭朴,乘坐布帷圆篷的四六档车,而引马比过去多了,这也是一时的风气。听说从前伶人出入都乘华美车子、骑骏马,车帷上有晶莹的装饰,前面有引马导行,几乎与京官的车马没有区别。如今这种风气已经改变,车马虽然华丽,却再也不敢使用大鞍,而且他们的仆役都跨在车辕上,已经没有骑马跟随的人了。即使部院衙门的经承、书吏也是这样。他们的小鞍车有顶马、跟马,只有提督府有戴翎顶的番子头目。(都门《竹枝词》说:“只有貂裘不敢穿在身上,优伶同样有漂亮的衣裳。”

诸君两件须除却,狐腿翻穿草上霜。”按诸伶虽服饰僭拟,小帽俱用红骽,独大帽仍用矮梁,外褂仍用元青,至行褂则大半石青矣。各衙门惟供事入署当直衣石青外套。此外凡部寺经承书吏、库丁,及番子头目概用元青外褂。至皂隶、禁卒则袍褂并穿青色。此亦饩羊仅存矣。伶人仆从外服俱用元青,又例不着靴,大道中车声粼粼,踖行而过,可一望而知之也。)诸五寿原述其尊甫怡亭先生言:“嘉庆间,严查亏帑,直隶一县令坐挪移,逮系诏狱,将论死。令,蜀人也,有蜀伶慨然曰:‘蜀人居京师者不少,何无一援手者?’乃锐身自任,出五百金为倡,沿门拓盋,旬日得万余金为偿官,令乃得脱。惜忘其名。”乾隆朝擅名者,魏三、陈银皆蜀人。今乐部皖人最多,吴人亚之,维扬又亚之,蜀人绝无知名者矣。伶人早起,必大声习六字,先为合口呼三字,曰:咿(音伊)、哑(音亚)、呜(音婀)。後为开口呼三字,曰:嘻、哈、呵。软红《竹枝词》所谓“鸡鸭鹅“是也。国书十二乌珠□□□□□□,对汉音“阿、额、伊、鄂、乌、谔”,至□□□□□□二句,则皆对汉音“傲、欧、优”。西域三十六字母,统于十二摄,以迦结始,以钩歌终。中国古音无六麻一韵,自婆罗门翻切之学流传内入,始有之。其字半从歌戈,半从虞模韵转入。然天地元音,实从“阿(麻韵)”字为始。试验小儿初生啼声,开口必先曰“哑哑”,此人声自然不可诬也。国书出於蒙古,蒙古书出於华严梵夹。夫有所受之,非武断臆说。《汉书 儒林传》东方朔曰:“伊优亚者,词未定也。”然则西京已有此语。《乐府》“妃呼豨”“羊伊吾”之类,亦即此理。特自古在昔,未有笔之於书者,故无从传习耳。天文算法之最精者,中法皆不如西法。然地员出於曾子,九重见於楚词,而泰西人谓借根方为“东来法”。宋人《测图海镜》已有立天元一法,是中西合法,殊途同归也。等韵之学,梵语谓字母曰悉昙,迦佉至劣爇是也。谓切韵曰▯佉,罗冈康至貜荦是也。《玉篇》用二十四字母,多所兼。并至《正字通》乃欲尽改用音和,则於通广局狭之理,概乎其未之闻矣。智创巧述,范围不过,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师师相传,委蛇行可从迹焉。圣人复起,因而重之,识大识小,亦何常归也?故曰“礼失而求诸野”,则韵理与天文算法二者,其尤彰彰也。辽人制契丹大小字,金人初无文字,太祖命完颜希尹制女直字,依仿汉人楷字,用契丹字制度为之。熙宗别制女直小字,以希尹所制者为女直大字。国朝天命六年三月,命巴克什达海加国书圈点。布在方策,至今遵守,余自恨未得读《钦定同文韵统》,不识五十二母,故於三合翻切之理,未得观其会通,思之心辄怦怦。明人作《九宫谱》强为分析,如理棼丝。令人恨不起高氏子於九原,使抽刀断之。凌教授仲子(廷堪)曰:“此特燕乐商调之太蔟一韵耳,多立名目,徒自苦也。”丙申夏四月浴佛日,谒阮仪征师,乞假凌君《燕乐考原》六卷读之。师笑曰:“明日发榜矣,尚有此闲情逸致耶?”因言金元北曲未兴以前,唐宋人所填词,皆以合乐。曩抚浙日,检宋人词数十调,授尚衣,命伶官谱工尺歌之,不能谐婉悦听,且多不能作谱者。予於是为备陈古乐与今乐中间,尚隔燕乐一关,古雅乐以琴,燕乐以琵琶,今俗乐以三弦琴之幺弦,即琵琶之大弦。三弦又即琵琶四弦而去其第一弦。由古及今,弦递小,声亦递高,其间盖递隔二韵。如琵琶用工字调,三弦用上字调,斯无不合矣。毛西河不明此理,以唐宁王宫中玉笛谱工尺推雅乐,是以今乐强合古乐,无怪其扞格不通。唐宋人填词合乐,皆以合燕乐、叶琵琶。今歌师所习南北曲,叶以三弦,即求与金元人合。琵琶之北曲尚难强合,况上合燕乐,能不参差。此其故,固非梨园子弟所能明也。师大称赏,详具余《上师书》中。

译“你们两样东西都必须除掉:狐腿翻穿,像草上的秋霜。”考察各位伶人,虽然服饰有僭越仿拟之处,小帽都用红色骽布,只有大帽仍用矮梁,外褂仍用元青色;至于行褂,大半已经用石青色了。各衙门只有供事入署当值时穿石青色外套。此外,部寺的经承、书吏、库丁以及番子头目,一概穿元青色外褂。至于皂隶、禁卒,则袍褂都穿青色。这也算是仅存的一点旧制了。伶人的仆从,外衣都用元青色,而且按例不穿靴;在大道上,车声辘辘,他们踉跄走过,一眼就能看出来。)诸五寿追述他的祖父怡亭先生的话:“嘉庆年间,严厉查办亏空国帑的案件,直隶有一个县令因挪用钱款获罪,被逮捕关进诏狱,将要判处死刑。这个县令是蜀人,有个蜀伶慨然说道:‘住在京师的蜀人不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于是挺身承担此事,拿出五百金作为倡议资金,挨家挨户托钵募捐,十天得到一万多金,用来偿还官款,县令于是得以脱罪。可惜忘了他的名字。乾隆朝以擅长表演闻名的魏三、陈银都是蜀人。如今乐部中安徽人最多,吴人次之,维扬人又次之,蜀人已经没有知名的了。” 伶人早晨起床,一定大声练习六个字,先练合口呼的三个字,读作:咿(音伊)、哑(音亚)、呜(音婀);然后练开口呼的三个字,读作:嘻、哈、呵。软红《竹枝词》所说的“鸡鸭鹅”,就是指这个。国书中的十二个乌珠□□□□□□,分别对应汉音“阿、额、伊、鄂、乌、谔”;至于□□□□□□两句,则都对应汉音“傲、欧、优”。西域三十六字母,统属于十二摄,从“迦”开始,到“钩歌”结束。中国古音中原本没有“六麻”这一韵,自从婆罗门的翻切之学流传进入中国,才开始有了它。其中一半是从歌、戈韵转入的,另一半是从虞、模韵转入的。然而天地间最初的元音,实际上是从“阿(麻韵)”字开始的。可以试着观察初生婴儿的哭声,张口一定先发出“哑哑”声;这是人的自然发声,无法否认。国书出自蒙古,蒙古文字又出自《华严经》的梵文贝叶经夹。它们各有所承,并不是武断的臆说。《汉书·儒林传》记载东方朔说:“伊优亚,是言辞还没有确定。”这样看来,西汉京城已经有这种说法。《乐府》中“妃呼豨”“羊伊吾”之类的词,也属于同样的道理。只是自古以来虽然早已有这种语音,却没有人把它写入书中,所以无从传授学习。天文和算法最精密的地方,中国的方法都比不上西法。但“地员”出自曾子,“九重”见于《楚辞》,而西方人把借根方称为“东来法”。宋人《测圆海镜》已经有“立天元”一法,这是中西方法相合,实在是殊途同归。等韵之学,梵语把字母称为“悉昙”,即从迦、佉到劣、爇;把切韵称为“▯佉”,即从罗、冈、康到貜、荦。《玉篇》使用二十四字母,兼收许多音类。到了《正字通》,竟想全部改用“音和”,可见对于通广局狭的道理,他完全没有听闻。智者的创制和巧妙的论述,所能涵盖的范围终究有限;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却不能让他们都明白其中道理。师徒相传,曲折地实行,仍然可以循迹考察。假如圣人重新出现,顺着这些加以整理,辨识大的、辨识小的,又哪里会有固定的归宿呢?所以说“礼制失落了,就到民间去寻找”;那么,韵理和天文算法这两件事,尤其明显地说明了这一点。辽人制定了契丹大字和小字,金人起初没有文字,金太祖命完颜希尹创制女直字,仿照汉人的楷书,按照契丹字的体制制作。金熙宗另行创制女直小字,把完颜希尹创制的文字称为女直大字。国朝天命六年三月,命令巴克什达海给国书加上圈点。这件事已载入典籍,至今仍遵守。我自己只遗憾没有能够读到《钦定同文韵统》,不认识五十二母,所以对于三合翻切的道理,未能观察其会通之处,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总是怦怦跳。明人编作《九宫谱》,强行加以分析,就像整理纷乱的丝线一样,实在令人遗憾不能让高氏之子从九泉之下复生,叫他拔刀把这些分析一刀砍断。凌教授的次子凌廷堪说:“这只不过是燕乐商调中的太蔟一韵罢了,列出许多名目,只是徒然自寻烦苦。”丙申年夏四月浴佛日,我拜见阮仪征老师,请求借来凌君的《燕乐考原》六卷阅读。老师笑着说:“明天就要发榜了,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呢?”于是他谈到,金元北曲兴起以前,唐宋人所填的词,都是用来配合音乐的。从前我任职浙江时,查阅宋人的几十种词调,交给尚衣,命伶官按工尺谱唱奏,却不能和谐婉转、悦耳动听,而且很多词根本无法配谱。于是我详细说明,古乐和今乐之间还隔着一道燕乐关。古代雅乐用琴,燕乐用琵琶,今天的俗乐用三弦琴的幺弦,也就是琵琶的大弦。三弦又是把琵琶的四根弦去掉第一弦而成的。从古到今,弦逐渐变细,音调也逐渐升高;它们之间大概每次相隔二韵。比如琵琶用工字调,三弦用上字调,这样就没有不合的了。毛西河不明白这个道理,拿唐代宁王宫中的玉笛工尺谱来推定雅乐,是用今天的乐调强行配合古代乐调,难怪彼此抵牾而无法贯通。唐宋人填词配乐,都是配合燕乐、依照琵琶的音调。如今歌师所学习的南曲、北曲,是用三弦来配合的,也就是想求得与金元人的唱法相合。连琵琶演奏的北曲都很难强行相合,何况还要向上与燕乐相合,怎么能不参差错落呢?其中的原因,本来就不是梨园子弟所能明白的。老师大为称赏,详细内容都写在我的《上师书》中。

常州陈少逸撰《品花宝鉴》,用小说演义体,凡六十回。此体自元人《水浒传》《西游记》始,继之以《三国志演义》,至今家弦户诵,盖以其通俗易晓,市井细人多乐之。又得金圣叹诸人为野狐教主,以之论禅说、论文法,张皇扬诩,耳食者几奉为金科玉律矣。《红楼梦石头记》出,尽脱窠臼,别辟蹊径,以小李将军金碧山水楼台树石人物之笔,描写闺房小儿女喁喁私语,绘影绘声,如见其人,如闻其语。《竹枝词》所云:“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记一时风气,非真有所不足於此书也。余自幼酷嗜《红楼梦》,寝馈以之。十六七岁时,每有所见,记於别纸,积日既久,遂得二千余签,拟汰而存之,更为补苴掇拾,葺成《红楼梦注》。凡朝章国典之外,一切鄙言琐事与是书关涉者,悉汇而记之。不贤者识其小者,似不无小补焉。其禅说文法,托诸空言,概在所屏,似与耳食者不同。今勿勿十馀年,未能脱稿,殊自惭也。嘉庆间,新出《镜花缘》一书,《韵鹤轩笔谈》亟称之,推许过当,余独窃不谓然。作者自命为博物君子,不惜獭祭填写,是何不径作类书,而必为小说耶?即如发榜谒师之日,百人群饮,行令纠酒,乃至累三四卷不能毕其一日之事,阅者昏昏欲睡矣,作者犹津津有味,何其不惮烦也!《红楼梦》叙述儿女子事,真天地间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之作。陈君乃师其意而变其体,为诸伶人写照,吾每谓“文人以择题为第一义”,正谓此也。正如《金瓶梅》极力摹绘市井小人,《红楼梦》反其意而师之,极力摹绘阀阅大家,如积薪然,後来居上矣。顾余有私见,欲献而商之者。《宝鉴》中所称士大夫,我辈为尊亲贤者讳,礼固宜之。至其中小人,如奚老土之类,夫也不良,歌以谇之,不忍斥言,亦忠厚之至。独至杜琴言等十伶官,亦别立名目,此大不必。若辈方幸得附骥尾而名益显,奈何忍使湮没弗彰乎?桐仙为余言杜琴言,即桐仙也,书中推为第一,未知信否。其十人者曰杜琴言、袁宝珠、苏蕙芳、陆素兰、金漱芳、林春喜、李玉林、王兰保、桂保、秦琪官十人者,皆不知所指,不能求其人以实之。素兰、春喜、玉林,虽有其人,皆与此书所述不称,必别有所谓也。余丁酉夏从严州友吴立臣(达)案头见之,迫欲借抄,未得其便。闻季卿言,“少逸馆内城一尚书郎家。”咫尺天涯,未能一握手为笑,殊恨无缘。暇日作尺一书,致少逸,述鄙见质之。方把笔而难作,书未及达也。立臣亦缘事论城旦,所谓《品花宝鉴》者不知落谁何人之手,或者如欧公文,有蛟龙妒且护之耶?(《宝鉴》是年仅成前三十回,及己酉少逸游广西归京,乃足成六十卷。余壬子乃见其刊本。戊辰九月,掌生记。)吴中旧有集秀班,其中皆梨园父老,切究南北曲,字字精审。识者叹其声容之妙,以为魏良辅、梁伯龙之传未坠,不屑与後生子弟争朝华夕秀。而过集秀班之门者但觉夭桃郁李,斗妍竞艳,蒹葭倚玉,惟惭形秽矣。道光初,京师有仿此例者,合诸名辈为一部,曰集芳班,皆一时教师故老,大半四喜部中旧人,约“非南北曲不得登场般演”,庶几力返雅声,复追正始。先期遍张帖子告都人士,都人士亦莫不延颈翘首,争先听睹为快。登场之日,座上客常以千计,听者凝神摄虑,虽池中育育群鱼,寂然无敢哗者,盖有订约四五日不得与坐者矣。於时名誉声价,无过集芳班。不半载集芳班子弟散尽。张乐於洞庭,鸟高翔,鱼深藏;又曰“西子骇糜”,岂诳语哉!(《燕兰小谱》记有伶人自京师归,谋入集秀班,纳重贿,始收之论者。或谓有志之士,或谓是监生捐孔目,居然翰林老先生矣。集秀班名重一时,即此可见。闻常熟蒋听松言:吴中集秀班,道光年间亦已散去云。)伶人所祀之神,《笠翁十种曲 比目鱼传奇》但称为二郎神,而不知其名。(《比目鱼》入班出宾白:“凡有一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神是我做戏的祖宗,就像儒家的孔夫子、释家的如来佛、道家的李老君。我们这位老师极是灵显,又极是操切,不像儒释道的教主都有涵养,不记人的小过。凡是同班里面有些暗昧不明之事,他就会觉察出纪来,大则降灾祸,小则生病生疮。你们都要紧记在心,切不可犯他的忌。”)文达公《滦阳消夏录》曰:“伶人祀唐明皇,以梨园子弟也。”余案:灌口二郎神为天帝贵戚。元人作《西游记》成,称二郎神灵异,非伶人所祀也。伶人所祀乃老郎神。(粤东省城梨园会馆,世俗呼为老郎庙)安次香曰:伶人所祀神乃後唐庄宗,非明皇也。次香盖闻之宋碧筠,然亦但以《新五代史》有《伶官传》,故臆度当然,实亦未有确据。

译常州陈少逸撰写《品花宝鉴》,采用小说演义的体裁,共六十回。这种体裁从元人的《水浒传》《西游记》开始,后来又有《三国志演义》继承发展,到今天仍然家家传唱、户户诵读,大概是因为通俗易懂,市井小民大多喜欢。又有金圣叹等人充当野狐禅的教主,用它来评论禅理、讲论文法,大肆铺张吹嘘,耳食之徒几乎把他们的话奉为金科玉律。《红楼梦·石头记》问世后,完全摆脱旧套,另辟蹊径,用小李将军描绘金碧山水、楼台、树石、人物的笔法,描写闺房中小儿女的低声私语,形神兼备、如闻如见,仿佛见到了他们本人,听到了他们的话。《竹枝词》所说的“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只是记述一时的风气,并不是真认为这部书有什么不足。我从小就特别喜爱《红楼梦》,日夜沉浸其中。十六七岁时,每有心得,就记在另外的纸上,日积月累,终于得到二千多张签条,打算删汰取存,再加以补充搜集,编成《红楼梦注》。除朝廷章程、国家典制之外,一切与此书有关的鄙俗言语和琐碎事情,我都汇集记录下来。不贤之人只记得其中细小的部分,似乎也未必没有一点小小的补益。至于其中的禅理和文法,寄托在空泛言论中的部分,一概屏弃不取,这似乎与那些道听途说的人不同。如今匆匆已经十多年了,仍未能脱稿,我实在深感惭愧。嘉庆年间,新出了一部《镜花缘》,《韵鹤轩笔谈》极力称赞它,推重得超过实际,我却私下并不这样认为。作者自称是博物君子,不惜像水獭祭鱼一样罗列材料,这又何必不直接写成类书,而一定要写成小说呢?比如发榜拜见老师那天,百人聚饮,行酒令、罚酒,竟然连写三四卷还不能写完一天中的事情,读者昏昏欲睡了,作者却仍然津津有味,怎么这样不怕烦琐呢!《红楼梦》叙述儿女之事,确实是天地间不可没有、却不可再有第二部的作品。陈君于是学习它的旨趣而改变它的体裁,为各位伶人画像。我常说“文人写作,选择题材是第一要义”,正是这个意思。正如《金瓶梅》竭力描摹市井小人,《红楼梦》反过来继承这种写法,竭力描绘高门大族,像堆积柴薪一样,后来居上。不过我还有个人的看法,想提出来同他商榷。《宝鉴》中所称的士大夫,我们这些人为了尊敬亲近的贤者而替他们避讳,这在礼法上本来是应该的。至于其中的小人,如奚老土之类,既然品行不良,就用歌谣来讥刺他,不忍心直斥其名,也已经是忠厚到了极点。唯独杜琴言等十位伶官,也另行列出姓名,这实在大可不必。他们正有幸依附名人而使声名更加显著,怎么忍心让他们湮没而不彰显呢?桐仙对我说,杜琴言就是桐仙本人,书中推许他为第一,不知道是否可信。这十个人是:杜琴言、袁宝珠、苏蕙芳、陆素兰、金漱芳、林春喜、李玉林、王兰保、桂保、秦琪官;都不知道实际指的是谁,无法找到本人来核实。素兰、春喜、玉林虽然确实有这些人,但都与书中所写不相符合,必定另有所指。我丁酉年夏天从严州友人吴立臣(达)的案头见到这部书,急切想借来抄录,却没有得到机会。听季卿说:“少逸住在内城一位尚书郎家中。”相隔近在咫尺,却如同远在天涯,没能亲自握手谈笑,实在遗憾没有缘分。有空时我写了一封短札给少逸,陈述自己的浅见,向他请教。正要提笔却难以写成,信还没有送到。立臣也因事被判城旦刑,所谓《品花宝鉴》不知落入了谁的手中,或者像欧阳修的文章一样,有蛟龙嫉妒它、又暗中保护它吗?(《宝鉴》这一年只写成前三十回,到了己酉年少逸游历广西回到京城,才补足为六十卷。) 我到壬子年才见到它的刊本。戊辰年九月,掌生记。吴中过去有集秀班,班中都是梨园的老前辈,精细研究南曲、北曲,每个字都考订得十分准确。有见识的人赞叹他们声腔、容貌的美妙,认为魏良辅、梁伯龙的传承没有断绝;他们不屑于同后辈子弟争夺一时的荣华。但经过集秀班门前的人,只觉得那里像夭桃、郁李争奇斗艳,又像蒹葭依傍美玉,只有自惭形秽而已。道光初年,京师有仿照这个先例的班社,把各位名家合为一部,称为集芳班,都是一时的教师和老艺人,大半是四喜部的旧人,约定“不是南曲、北曲不得登台演出”,希望竭力恢复雅正的声腔,再追寻正始之音。事先到处张贴帖子,告知京城人士;京城人士也无不伸长脖子、翘首以待,争先恐后把能够听到、看到他们当作快事。登台那天,座上客人常常以千计,听众全神贯注,即使池中的鱼群游动,也寂静无声,没有人敢喧哗,大概有约定四五天后才可以入座的规矩。当时名声和身价,没有超过集芳班的。不到半年,集芳班的弟子就散尽了。像在洞庭湖上奏乐,鸟儿高飞,鱼儿深藏;又像“西施惊骇麋鹿”,难道是欺骗人的话吗!(《燕兰小谱》记载,有伶人从京师回来,打算加入集秀班,送了重金贿赂,才被收录;评论者因此说…… 有人说那是有志之士,有人说那是捐纳监生、捐得孔目一职的人,竟然成了翰林老先生。集秀班的名声当时如此显赫,由此就可以看出来了。听常熟蒋听松说:吴中的集秀班,道光年间也已经解散了。” 伶人所祭祀的神,《笠翁十种曲·比目鱼传奇》只称作二郎神,却不知道他的姓名。(《比目鱼》入班时演出的宾白说:“凡是有一种教派,就有一种教派的宗主。二郎神是我们演戏行业的祖宗,就像儒家的孔夫子、佛教的如来佛、道教的李老君。我们这位老师非常灵验显赫,也非常严厉急切,不像儒、释、道三教的教主那样有涵养,不计较人的小过错。凡是同班之中有些隐晦不明的事情,他就会察觉并记住,大则降下灾祸,小则使人生病、生疮。你们都要牢牢记在心里,千万不能触犯他的忌讳。”)文达公《滦阳消夏录》说:“伶人祭祀唐明皇,因为他们是梨园子弟。”我考察认为:灌口二郎神是天帝的贵戚。元人写成《西游记》后,称二郎神灵异非凡,但他并不是伶人所祭祀的神。伶人所祭祀的其实是老郎神。(粤东省城的梨园会馆,民间俗称老郎庙。)安次香说:伶人所祭祀的神是后唐庄宗,不是唐明皇。安次香大概是从宋碧筠那里听来的,但也只是因为《新五代史》中有《伶官传》,便臆测当然如此,实际上也没有确凿证据。

余每入伶人家谛视其所祀老郎神像,皆高仅尺许,作白晳小儿状貌,黄袍被体,祀之最虔,其拈香必以丑脚,云:“昔庄宗与诸伶官串戏,自为丑脚,故至今丑脚最贵。”(今入班访诸伶者,如指名访丑脚,则诸伶奔走到侍;其但与生旦善者,诸伶不为礼也。令召伶人侑酒者,间呼丑脚入座凑趣,斯为行家。)每演剧必丑脚至,乃敢启箱,俟其调粉墨笔涂抹已,诸花面始次第傅面。(广州佛山镇琼花会馆,为伶人报赛之所,香火极盛,每岁祀神时,各班中共推生脚一人生平演剧未充厮役下贱者,捧神像出龛入彩亭。数十年来,惟武小生阿华一人捧神像,至今无以易之。阿华声容技击,并皆佳妙,在部中岁俸盖千余金云。)然老郎神为何人,卒无定论。余尝见伶人家堂有书“祖师九天翼宿星君神位”者,问之,不能言其故。小霞为余言:“闻诸父老,老郎神耿姓,名梦。昔诸童子从教师学歌舞,每见一小郎极秀慧,为诸郎导,固非同学中人也。每肄业时必至,或集诸郎,按名索之,则无其人。诸郎既与之习,乐与游,见之则智慧顿生,由是相惊以神,後乃肖像祀之。”说颇不经。然吴人晨起禁言梦,诸伶尤甚,不解其故。如小霞言,是禁言梦者,讳其神名也。此事载籍无可考。所传闻又多不尽可信。姑附记以俟博物君子。区心庐言:“梨园会馆有碑,载老郎神事甚悉,惜不记其文。”梨园会馆在广州城归德门内魁巷。(心庐此言在岳州,时戊戍中秋也,异日当寓书家弟蕴生,使就其地搨文,但恐秉笔者言之无文,未免令人有“枫落吴江”之慨耳。壬寅立夏日记。)湘舟言曩在都时,观阳春班(後改盛春班,今无之矣)小伶演《铁冠图 费宫人刺虎》,正当饮刃时,摇头散发,假髻遽堕落,宫装结束上垂大发辫,令人绝倒。又见演《闯山》,幼伶登场,结束不严,趋走急遽,忽失去假足一只,倚五肩彳亍不能行。丑笑曰:“我固谓黄口小儿,勿令登场,今果然,我今日兼作乳母矣。”遂抱之入。余忆昔闻有演桓侯者,揭帘出,遽堕其须,同伴遽问:“来者为谁?”答曰:“我张公子也。”笑曰:“小子无用,可去唤乃父有须者来。”机警捷给,往往足以解颐。又有演《琵琶记》卖发者,方对镜,两缠臂金条脱,然呈露,忽闻人呼曰:“可先将金钏卖去。”此後观画《陶母剪发图》,指摘其误画金钏故事脱化来。天下往往有眼前事,思之不值一笑者,大都类此。黄教习子超尝谓:“日下习气,以雏莺乳燕,强使歌舞。充其弊之所极,不至於襁褓登场不止。”不料竟有此一段笑柄,述之与湘舟皆大笑。余又案陈银儿年十七,始自蜀来,从魏三儿学歌舞。魏则初入都时,年已二十七,若使生近今,当何以为情耶!湘舟又言:“友人丁四,与米伶交最密,从之学度曲,声容毕肖。米伶知医,人称米先生。以正生擅一时名,刻意求精,家设等身大镜,日夕对影徘徊,自习容止。积劳成疾,往往呕血。丁日日周旋茶铛药碗间。(米伶般关帝不傅赤面,但略扑水粉,紥包巾出,居然凤目蚕眉,神威照人,对之者肃然起敬。今京师歌楼演剧,不敢复般关帝。固由凡有血气莫不尊亲,声灵赫濯,不敢亵侮。亦缘来伶之後难为继也。)一日歌馆指名索米,米病不能往,飞骑迫促再三,不获已,丁往代之登场。扬袍振袂,须眉意气,笑语动止,宛然米伶。客仓卒不能辨也。”余谓我辈伊抑无俚,逢场作戏,借此一写狂奴故态。昔乾隆间,黄仲则居京师,落落寡合,每有虞仲翔青蝇之感,权贵人莫能招致之。日惟从伶人乞食,时或竟于红氍毹上现种种身说法。粉墨淋漓,登场歌哭,谑浪笑傲,旁若无人。如杨升庵在滇南,醉後胡粉傅面,插花满头,门生诸妓舆以过市。唐六如与张梦晋大雪中游虎阜,效乞儿唱《莲花落》。才人失意,遂至踰闲荡检,此亦幸际圣朝,容其傲兀耳。道光初,有中书舍人於酒筵沈酣,登楼歌舞,为御史所纠落职。去年又有大理丞以往来伶人家,为廷尉刺得,劾论如律。其外吏获谴者:山东盐运同以狎优纵酒挂弹章。又开酌增常例时,有郡守入都纳粟擢观察使,以歌童沈醉不醒事几临不测,其季父郡丞竟论西戍,坊官亦缘此累罢官。同生盛世,而遭逢亦有幸不幸矣,可不慎欤!康熙朝,洪昉思、赵秋谷、潘稼堂、朱竹诸公以国忌日听歌,同罣吏议。所谓“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者是也。闻其事,实由一郡守入京朝觐,应酬不周,致图报复。盖中宿归装,蒲葵五万,亦能累人。戴光禄官给事中时,曾於刑科本库检得当日弹章,云凡十余人。详载《藤荫杂记》中。

译我每次进入伶人家,仔细观看他们所供奉的老郎神像,都只有一尺多高,塑成白皙小儿的模样,身穿黄袍;他们供奉得最为虔诚,拈香时一定要由丑脚来做,说:“从前庄宗和各位伶官串演戏,他自己演丑脚,所以直到今天丑脚最为尊贵。”(如今进戏班拜访伶人,如果指名拜访丑脚,各位伶人都会奔走前来侍奉;如果只是同生、旦角交好,各位伶人便不以礼相待。现在有人召伶人陪酒,间或也叫丑脚入座助兴,这才算是行家。)每次演戏,必须等丑脚到了,才敢打开戏箱;等他调好粉墨,拿笔涂抹完毕,各种花脸才依次上妆。(广州佛山镇的琼花会馆,是伶人报赛神明的地方,香火极盛。每年祭神时,各班共同推举一名生脚,此人一生演戏,从未充任厮役等下贱差事,由他捧着神像出龛,送入彩亭。几十年来,只有武小生阿华一人捧过神像,至今没有人能替代他。阿华的嗓音、容貌和武艺都非常出色,在伶人行会中每年的俸银大概有一千多金。)然而老郎神究竟是什么人,始终没有定论。我曾见伶人家中堂上写着“祖师九天翼宿星君神位”,问他们,却说不出其中缘故。小霞对我说:“听老人们说,老郎神姓耿,名梦。从前各个童子跟教师学习歌舞时,常见一个极其秀美聪慧的小郎,替众伶人作引导;他本来就不是同学中的人。每逢练习功课,他必定到来;有时集合众伶,按名册查找他,却没有这个人。众伶既然和他一起学习,又乐于同他游玩,一见到他便顿时变得聪明起来,因此相互惊叹,把他当作神,后来便画成他的像来祭祀。”这番说法很不合常理。然而吴地人早晨起来忌讳说“梦”字,伶人尤其如此,我不明白其中缘故。照小霞的说法,这是因为忌讳说出神的名字。这件事在典籍中没有可考的依据,流传下来的说法又多半不能完全相信。姑且附记于此,等待博学多识的君子考订。区心庐说:“梨园会馆有一块碑,记载老郎神的事情很详细,可惜我没有记住碑文。”梨园会馆在广州城归德门内的魁巷。(心庐这番话是在岳州说的,当时是戊戍年中秋;以后应当写信给舍弟蕴生,让他到那里摹拓碑文,只怕执笔记述的人文辞无趣,免不了让人产生‘枫落吴江’的感慨罢了。壬寅年立夏日记。) 湘舟说,他从前在京城时,观看阳春班(后来改名为盛春班,如今已经没有了)的小伶人演《铁冠图·费宫人刺虎》。正演到饮刀时,那伶人摇头披发,头上的假发髻突然掉落;宫装束带上垂着一条很大的发辫,令人笑倒。又看他们演《闯山》,幼伶登场时,服装没有束紧,走动得很急,忽然掉了一只假脚,只能倚着五肩蹒跚而行。丑角笑道:“我本来就说这是个黄口小儿,不要让他登场,现在果然如此;我今天还兼作乳母了。”于是抱着他下场。我又想起从前听说有人演桓侯,揭帘出场时胡须突然掉了,同伴急忙问:“来的是谁?”他回答:“我是张公子。”同伴笑道:“小子不中用,去把你那位有胡子的父亲叫来。”这种机敏快捷的应答,往往足以令人开怀。又有人演《琵琶记》中卖发的情节,正对着镜子,两条缠臂金脱落,露出手臂,忽然听见有人喊:“可以先把金钏卖掉。”后来观看《陶母剪发图》,便指责画家把金钏的故事错误地从这里脱化而来。天下往往有些眼前发生的事,想起来不值得一笑,大多就是这种情形。黄教习子超曾说:“如今京城的风气,拿雏莺乳燕般的幼童,硬要叫他们歌舞。” 照这种弊端发展到极点,不到让襁褓中的婴儿登台,是不会停止的。”没想到竟真有这样一段笑话,我讲给湘舟听,我们都大笑。我又查考到,陈银儿十七岁时,才从蜀地来到这里,跟魏三儿学习歌舞;魏三儿当初刚入京时,已经二十七岁了。假如生在今天,这该作何感想呢!湘舟又说:“友人丁四同米伶交往最密切,跟着他学习度曲,声音、容貌全都模仿得很像。米伶懂医,人们称他为米先生。他以正生闻名一时,刻意追求精益求精,家中设置了一面等身高的大镜子,早晚对着镜子来回走动,自己练习容貌举止。日积劳累而成病,常常呕血。丁四每天在茶铛药碗之间照料他。(米伶演关帝时不涂红脸,只略施水粉,扎着包巾出场,竟然眉如蚕蛾、眼如凤目,神威照人,面对他的人都会肃然起敬。如今京师歌楼演戏,不敢再演关帝。这固然是因为凡有血气的人无不尊敬亲近关帝,神声威灵显赫,不敢亵渎;也因为后来来的伶人难以继承他的水平。)一天,歌馆指名要米伶去演,米伶因病不能前往,馆方再三派快马催促,实在推脱不过,丁四便代替他登台。扬袍振袖,须眉神气,谈笑举止,宛然就是米伶。客人仓促之间不能分辨。”我说,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压抑无聊,逢场作戏,借此写一写狂奴的旧态。从前乾隆年间,黄仲则住在京师,孤高而少有合意之人,常有虞仲翔那种如见青蝇的感慨,权贵也没有办法招致他。他每天只到伶人那里讨饭,有时竟在红氍毹上显现出种种身世说法。满脸粉墨,登台又唱又哭,放肆调笑,旁若无人。比如杨升庵在滇南,醉后用胡粉涂脸,头上插满花,门生和众妓女用轿子抬着他经过市街。唐六如和张梦晋在大雪中游虎阜,模仿乞丐唱《莲花落》。才子失意,竟至于越过闲适的界限、放荡而不守规矩;这也幸亏处在圣明朝代,容得他们傲岸不羁罢了。道光初年,有一名中书舍人在酒席上喝得酩酊大醉,登楼歌舞,被御史弹劾而丢了官。去年又有一名大理丞因为往来伶人家,被廷尉查获,按法律弹劾论处。其他地方官遭受谴责的还有:山东盐运同因为亲近优伶、放纵饮酒,被写入弹劾章奏。又有一次开宴饮酒,增加了常例;一名郡守进京纳粟,被提拔为观察使,却因和歌童一起醉酒不醒,几乎遭遇不测;他的叔父郡丞竟被论罪发往西部戍守,坊官也因此受牵连而罢官。同样生活在盛世,遭遇却有幸运和不幸之别,怎么能不谨慎呢!康熙朝时,洪昉思、赵秋谷、潘稼堂、朱竹等几位先生,因为在国忌日听歌,都被牵连到官府议处。所谓“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说的就是这件事。听说其中实情,是因为一位郡守进京朝觐时,应酬没有做到位,导致别人图谋报复。大概中途住宿归来时,装载蒲葵五万把,也足以连累人。戴光禄任给事中时,曾在刑科本库查到当年的弹劾章奏,说共有十多人。详情载于《藤荫杂记》。

打茶围者,京城谓之串门子。世有一种人,徒辄数十,黩以再三,又顾之他。惟日不足,虽征於色、发於声,摽诸大门之外,而有腼面目,恬不知耻。粤人直名之打水围,盖仆仆不惮烦,虽水亦将不给也。六篷船遇此辈来,不胜其嬲,则日积败叶,煎汁盈瓮,如牛溲然,来则酌以巨盎,直是《红楼梦》所讥饮驴之不如。冯贽《雲仙杂记》载:宣城伎史凤待客有等差,其最下者曰闭门羹,啜毕即令去,不与晤言,犹未至若斯之甚也。昔元魏人耻言饮茶,命之曰水厄。今之不自爱惜者,比之匪人。呼朋引类,动曰“打茶围”,若此者,真可谓之水厄。余尝以盛夏赴广德楼听春台,热甚。葛蓬山、李蔼如、金雲卿、张吟航先在焉。赤日行天,四阿无纤雲,马喘如吴牛。适有酬应必不可已,强往投数剌,以故最後至,至则汗出如浆,烦闰不复可耐。凭阑下,瞰万人海中,殷殷阗阗,笑语所蒸,如釜中气腾腾上触。秋芙方於场头演卖胭支,媟狎无度,弥觉闷腻。遽解带搭阑干,尽弛暑服,袒裼摇扇,啖西瓜尽一枚。良久,乃得清凉。楼上下万目瞪视,识与不识,皆曰此狂生。明日都下盛传有肉袒入戏园者,爱我者以为言,且箴我谓:“名教中自有乐地也。”余笑曰:“虽非臝国,本是倮虫,何妨裸游。我非狂生,人贵适志耳。”(癸己春,余曾为张海门学博刻“我非狂生”小印。)余系诏狱时,提牢主事胡小初,风流儒雅人也。戊戍元夕,放灯五日,同人为春灯谜之戏,钩心斗角,各极巧思。余以六角白纱灯画著色折枝花十余种,皆《看花记》中佳卉也,题之曰“梦痕花影”。所编廋词隐语,皆日下佳伶,“一人名如凡鸟”,今凤也;“齐眉”,双寿也;“董贤少年为大司马”,冠卿也;“蔡伯喈骨肉团圆”,琵琶庆也。皆佳。郑九主事筱岩所譔亦多佳谜,记其一条云,“都是小生的不是”,隐《四书》一句,曰则“平旦之气”,甚妙。余量不胜三雅,而好从酒人游。“长安市上酒家眠”,淋漓酣嬉颠倒,习以为常。汪钝翁《说铃》载:“竹举鸿博,与高念祖偕入都,日暮泊舟,辄失朱所在。及高往求之,已阑入酒肆中,醉卧垆下矣。”狂态可想。余所见三庆部最多大户,琵琶庆如百战宿将,功成归第,奉祠、奉朝请,不复出,与余子相驰逐,所谓“二十四考中书令,万八千户冠军侯”,此太师尚父中书令、汾阳忠武王也。近日冠卿据首座,假如设酒一石,我与余子未必能尽一斗,冠卿乃不啻如陈王独占八斗。淮阴将兵,多多益善,固天授也。春波好整以暇,史称“曹公如不欲战”,信然。余目之为邴曼容。复生雨初,平居温温,独至对酒当歌,豪情郁勃,往往如颍考叔,拔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然不能如临淮旌旗,条侯壁垒也。春台部中人瑶卿,不欲以高阳酒徒自见,每如曳柴伪遁,而以逸待劳,屡称後劲。秋芙则意气凌雲,如蒙马以虎皮,如燧象,十荡十决,再接再厉。前歌後舞师乃搯,“会须一饮三百杯”矣。然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但强颜为薛王解嘲耳。余每目之曰“虎痴”。不可有二,不可无一也。五人者性情意态种种不同,每於旗鼓相当时,从壁上观之,亦一乐也。又或轻骑小队,致师摩垒,投石超距,拔戟成队,自为偏师,亦一乐也。又或如妙手空空儿之於聂隐娘,一击不中,翩然遂逝,神龙在雲中,首尾鳞爪,偶然一露,亦一乐也。如松馆北小院,曲径通幽,乃真醉乡深处,余为署曰“酒痕花韵之居”。飞鸿踏雪,回首怅然。戊戍,余论戍湖南,百花生日,荷戈就道。小霞既邀记中有传者十七人为余设饯,复集能画者九人,合画兰蕙帐额贻余,录别题曰《九畹滋兰图》,或作水墨,或作双钩,或作著色没骨体,各有意趣。九人者:吴今凤桐仙,陈凤翎鸾仙,扈连喜梅仙,刘素玉韫仙,陆翠香玉仙,张兰香纫仙,胡秀兰香吏,范秀兰小桐,俞雯小霞也。阿霞复赋二绝云:“迢迢湘水腻於脂,雲树苍茫系梦思。写出幽花空谷恨,赠君权当柳丝丝。”“可怜天与好才华,沦落偏遭失路嗟。大抵词人多历劫,生生谪伴贾长沙。”

译所谓“打茶围”,京城称为“串门子”。世上有一种人,动不动就成群结队几十人,反复骚扰,还要再去顾及别人。即使主人已经因日子不够用,脸色和声音都表现出拒绝,把他们挡在大门外,他们仍厚着脸皮,安然不知羞耻。广东人直称这种事为“打水围”,大概是说他们奔波劳碌而不怕麻烦,连水也将被他们喝光。六篷船遇到这类人来访,实在受不了他们纠缠,便每天积攒败叶,煎汁装满一瓮,像牛尿一样;他们一来,就用大碗舀给他们喝,简直还不如《红楼梦》所讥讽的给驴喝水。冯贽《云仙杂记》记载:宣城的妓女史凤接待客人有等级差别,最下等的叫“闭门羹”,喝完便让客人离开,不和他见面交谈,但还没有像这种做法一样严重。从前元魏人以谈论饮茶为可耻,把它叫作“水厄”。如今那些不爱惜自己的人,和匪类相比也差不多。呼朋引类,动不动就说“打茶围”;像这样的人,真可以称为“水厄”。我曾在盛夏到广德楼听春台班演出,天气非常炎热。葛蓬山、李蔼如、金云卿、张吟航已经在那里。烈日当空,四面天空没有一丝云,马喘气的样子就像吴地的牛。我正好有不得不应酬的事情,只得勉强前往,投递了几张名帖,因此最后才到;到那里时汗出如浆,烦闷燥热再也忍受不了。我靠着栏杆向下看,只见万人如海,声音密集喧闹,笑语被热气蒸腾起来,像锅中的气不断上升,撞到上面。秋芙正在场头演卖胭脂,举止亲昵放浪毫无节制,更让我觉得闷热腻烦。我立即解下衣带搭在栏杆上,把暑衣全都解开,袒露上身摇扇,吃完了整整一个西瓜。过了很久,才感到清凉。楼上楼下无数双眼睛瞪着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说这是个狂生。第二天京城盛传有人赤身进入戏园;喜欢我的人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还规劝我说:“名教之中自有快乐的地方。”我笑道:“虽然这里不是裸国,但人本来就是裸虫,何妨赤身游玩。我不是狂生,人贵在能够使自己的心志舒适罢了。”(癸己年春,我曾请张海门学博刻了一方‘我非狂生’的小印。) 我被关在诏狱时,提牢主事胡小初是个风流儒雅的人。戊戍年元夕,放灯五天,同僚们举行猜春灯谜的游戏,灯谜结构曲折,彼此争奇斗巧,各自极尽巧思。我用六角白纱灯,画了十多种着色的折枝花,都是《看花记》中写到的佳花,题名为“梦痕花影”。我编的隐语谜面,谜底都是当时京城的名伶:“一人名如凡鸟”,谜底是今凤;“齐眉”,谜底是双寿;“董贤少年为大司马”,谜底是冠卿;“蔡伯喈骨肉团圆”,谜底是琵琶庆。这些都很精彩。郑九主事筱岩所编的也有许多好谜,记得其中一条说:“都是小生的不是”,隐射《四书》中的一句话,谜底是“平旦之气”,非常巧妙。我的酒量比不上三雅,却喜欢和酒客交游。“长安市上酒家眠”,纵情酣饮、嬉闹颠倒,已经习以为常。汪钝翁《说铃》记载:“竹举博学多才,和高念祖一同进京,傍晚停船后,常常找不到朱某在哪里。等高念祖去寻找他时,他已经走进酒馆,醉倒在炉灶旁了。”他的狂态可以想见。我所见三庆部中,最多的是大户。琵琶庆如同身经百战的老将,功成之后回到府第,接受奉祠、奉朝请的待遇,不再出场,和其他人相互驰逐;这就像所谓“二十四考中书令,万八千户冠军侯”,说的是太师尚父中书令、汾阳忠武王。近来冠卿占据首座,假如摆下一石酒,我和其他人未必能喝完一斗,冠卿却简直像陈王独自占有八斗。淮阴侯统率军队,当然是越多越好,这确实是上天赋予的才能。春波举止从容、整齐而有余裕,史书说“曹公如不欲战”,确实如此。我把他看作邴曼容。复生雨初平时温和,唯独到了对酒当歌时,豪情郁勃,常常像颍考叔拔出郑伯的旗帜,以蝥弧旗率先登城。“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然而他不能像临淮王那样树起旌旗,也不能像条侯那样筑起壁垒。春台班中的瑶卿,不愿让人看出自己是高阳酒徒,常常像拖着柴薪假装逃跑,实际上以逸待劳,屡屡自称是后劲。秋芙则意气凌云,像给马披上虎皮,又像燧象冲阵,十次冲荡十次决胜,再接再厉。前面唱歌,后面跳舞,军队于是欢呼,“一定要喝他三百杯”了。然而淳于髡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只是强作笑容替薛王解嘲罢了。我每次看他们,都称秋芙为“虎痴”。两者不可有第二个,也不可没有一个。五个人的性情、意态各不相同,每当双方旗鼓相当时,我从墙上旁观,也是一种乐趣。有时他们像轻骑小队,挑战对方、逼近营垒,投石比远、拔戟列队,各自组成偏师,也是一种乐趣。有时又像妙手空空儿对聂隐娘,一击不中,便轻快地飘然而去,仿佛神龙在云中,头尾鳞爪偶然露出,也是一种乐趣。又如松馆北面的小院,曲折小径通向幽深之处,才是真正的醉乡深处,我替它题名为“酒痕花韵之居”。如飞鸿踏过雪地,回头看去,徒然惆怅。戊戍年,我被议定发往湖南戍守;百花生日那天,扛着武器踏上道路。小霞又邀请《看花记》中已有传记的十七人为我设宴送行,并召集九位擅长绘画的人,合画了一幅兰蕙帐额赠给我,送别题名为《九畹滋兰图》。有的画水墨,有的画双钩,有的画设色没骨,各有意趣。九人是:吴今凤桐仙、陈凤翎鸾仙、扈连喜梅仙、刘素玉韫仙、陆翠香玉仙、张兰香纫仙、胡秀兰香吏、范秀兰小桐、俞雯小霞。阿霞又作了两首绝句:“遥远的湘水浓腻如脂,苍茫的云树寄托着梦中的思念。画出幽花在空谷中的哀怨,赠给你,姑且当作丝丝柳条。”“可惜上天赋予了美好的才华,却偏偏沦落,遭受失路的叹息。大概词人多经历劫难,一生一世都像贾长沙一样被贬谪相伴。”

镇平邱东丽,应戊戍春官试,携六如居士砚,云得之吴门市上。昔子畏以科场事放废,吾子遭际相同,故以赠别砚端石也。广二寸,修二寸,厚四分弱,背为椭圆,刻小篆“六如居士”四字,其旁行书六字:左曰“弘治三年”,右曰“子畏”,面刻八分书,铭于上方,不题名,但有小印曰“华白”,下方参差横列行书。云:“此砚得於涂林废井中。”砚侧镌‘赋山珍藏’四字,不知何许人也。先是劳谔士为余简料行李,见都无长物,语人曰:“是真康对山,止存大小鼓三百面矣。”友生爱我,动称前贤,未免儗非其伦,令人皇恐无地。然二公与吾家用修先後同朝,并皆沦落不偶。而升庵戍金齿时,黄夫人远在蜀中,仅传“其雨其雨,曰归曰归”之诗。虽诸伎纸裓乞书,固不能如王子霞为学士一圆春梦也。梁四声谷为其友索题《琵琶美人图》,余醉後援笔书二绝句云:“天涯沦落试回头,红袖青衫一样愁。莫为美人轻写照,有人怕听四弦秋。”“才人惭拟对山豪,内阁家兄不目逃。大小鼓存三百面,琵琶肯谱▯轮袍。”内子瑶华女士,亦赋一诗题其後云:“丰貂玉佩俨神仙,阿子居然我见怜。尚有知音司马在,春明门外莫凄然。”吴太初司马撰《燕兰小谱》,颇以谱中所载无杭州人为憾。後乃得张柯亭一人,其行事亦有足多者。随园采其诗,并载其事入《诗话》,盖“钱唐苏小是乡亲”,“维桑与梓”,未免有情。钱武肃王之归杭州也,夙昔钓游之地,山石树木,尽被锦衣。观过知仁,忠厚之至,君子有取焉。幼时闻故老有言魏三儿,故吾嘉应所属之长乐人徙居四川者。魏於长乐为大族,徙蜀者固多,然此事文献无征,所谓未经平子,未敢信也。乙未春,岳州通守黄石泉之仆赤五为余言:“吾州有贾於姑苏者,罗姓,有子二人,皆入京隶乐部。”余闻之心怦怦动,谋所以拔出之,乃三四年中踪迹杳然。(管子言:“五方之民,山川风气,囿於其地,不相为谋。”西河检讨罗三行,於昆山调水磨腔源流节度,言之颇详。其曰:“松常舌钝浙齿顽。”盖当时耳目所验,实有其事,必非臆说也。京师诸伶盛衰消长各有其时,有莫为莫致者。)戊戍夏,余到岳阳,小住八十日,得识徐三穉青(庶咸),佳士也。诗文字画,并皆佳妙,复工度曲,与余交莫逆。一日,得长沙彭实庵书示余,读之,云:“瓣香负气去长沙。”适常德有连元者随之行。余亟询瓣香何如人,曰是名猗兰,长沙普庆部佳伶也,有侠气,其举止不似此中人,实庵之眷眷瓣香,犹子之眷眷小霞也。余亟属稚青致实庵,幸具瓣香行事告我,将为立传附之入《看花记》。稚青则曰:“诺。”未几,实庵书来,道瓣香事甚悉,且曰:“瓣香之得齿於南州高士,幸也。”然实庵闻掌生如此至性,如此邅,窃自危也。失意人惯作得意事,岂独杨君哉?实庵将以此一段背面因缘,缄致瓣香,使其地北天南,必当力图一面,以酬知己。盖瓣香胸次落落,视河间姹女工数钱者,蔑如也,故无私蓄。其部中人有殁不能具含敛者,同人遍呼将伯,莫之应。时秋风渐厉,将授衣矣,瓣香仅一絮袍赀,尽举畀之,乃得沐椁藏狸首,此亦不可及之一端。其去长沙也,有长鬛者迫之,色举翔集,岂鹑鶠所能知哉!若连元者,又幸而附骥尾而致青雲者矣。秋九月朔,余过长沙,得识实庵,即以曩所为与阿霞交者书扇诒之。於时独无一语,探瓣香行止者,盖余自分此行必经武陵,当得一面也。比月半,泊常德檥舟,即步行五六里访之,始得元秀班居处,则方演剧,复趋赴歌楼。召问其掌班,则中秋後已复归长沙矣。计余晤实庵时,猗兰当已归长沙。设尔时一语相问,何难一见?乃中心写之者,卒交臂失之,三生石上无一笑缘。随园老人生平最信我佛因缘之说,能不谓然耶?其冬,实庵备以此事告瓣香,书来,颇代致拳拳,兼缄封瓣香所画水墨折枝梅花一幅寄余,又题一绝句云云。

译镇平邱东丽参加戊戍年春季的会试,带着一方六如居士砚,说是从吴门的集市上得到的。从前子畏因科场之事被放逐废弃,我的遭遇与他相同,所以把这方端石砚赠给我作为别礼。砚宽二寸,长二寸,厚略不足四分,背面呈椭圆形,刻着小篆“六如居士”四字,旁边以行书刻六字:左边是“弘治三年”,右边是“子畏”。砚面刻八分书,上方刻铭文,不题姓名,只刻一方小印,印文是“华白”;下方参差横列着行书,写道:“此砚得于涂林废井中。”砚侧镌刻“赋山珍藏”四字,不知是何人的名字。此前劳谔士替我整理行李,见我没有任何多余物品,便对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康对山,只剩下大小鼓三百面了。”朋友爱护我,动不动便把我比作前贤,未免比得不恰当,使我惶恐得无地自容。然而这两位先生和我家用修一先一后同在朝廷任职,都遭遇沦落而不得志。升庵戍守金齿时,黄夫人远在蜀中,只能寄来“其雨其雨,曰归曰归”的诗。即使各位伶人拿着纸笺来求我题字,也终究不能像王子霞那样,给学士圆一个春梦。梁四声谷替他的朋友索求《琵琶美人图》的题字,我醉后提笔写了两首绝句:“身在天涯,沦落之人试着回头看,红袖与青衫同样充满愁绪。不要因为是美人就轻易替她画像,还有人害怕听到秋日里四弦琵琶的声音。”“才子惭愧,不敢仿效康对山的豪放;内阁中的兄长并没有逃避不见。大小鼓还剩三百面,琵琶哪里肯演奏《▯轮袍》。”我的妻子瑶华女士也作了一首诗题在后面:“身穿丰貂、佩戴玉佩,俨然如神仙;这个孩子竟使我见了也怜爱。幸好还有司马相如这样的知音在,身在春明门外也不要悲凄。” 吴太初司马撰写《燕兰小谱》,颇以谱中所记没有杭州人为遗憾。后来终于得到张柯亭一人;她的行事也有值得称道之处。随园采录她的诗,又把她的事迹写入《诗话》,大概是因为“钱唐苏小是乡亲”“维桑与梓”,未免带有乡情。钱武肃王归还杭州时,想到从前钓鱼游玩的地方,山石树木全都披上锦衣。由观察行为来了解仁德,他的忠厚到了极点,君子对此是有所取法的。小时候听老人说起魏三儿,所以我称赞她是嘉应所属长乐县迁居四川的人。魏三儿在长乐是大族,迁往蜀地的人本来就很多;但这件事没有文献可以验证,所谓未经平子考定,我不敢相信。乙未年春天,岳州通守黄石泉的仆人赤五对我说:“我们州有个到姑苏经商的人,姓罗,有两个儿子,都进京隶属于乐部。”我听了心中怦怦直跳,谋划设法把他们救出,却在三四年中踪迹全无。(管子说:“五方的人民,受山川风气限制在各自的地方,彼此不能相互谋划。”西河检讨罗三行谈到昆山调水磨腔的源流和节度,说得颇为详细。他说:“松常舌钝,浙齿顽。” 大概这是当时亲耳听闻、亲眼见到并加以验证的事情,确实有其事实根据,绝不是凭空臆测。京师各伶人的盛衰消长各有时运,也有那种无人替他谋划、无人能够招致的人。戊戍年夏天,我到了岳阳,小住八十天,结识了徐三穉青(庶咸),是位好士人。他的诗、文章、书法、绘画都非常精妙,又擅长度曲,和我交情深厚。一天,他收到长沙彭实庵的信给我看,我读信时,信中说:“瓣香因为意气离开了长沙。”恰好常德有个连元随他同行。我急忙问瓣香是什么样的人,连元说她名叫猗兰,是长沙普庆班的名伶,有侠义气概;她的举止不像这里一般人。实庵对瓣香的眷恋,就像我对小霞的眷恋。我急忙托穉青转告实庵,希望他把瓣香的事迹详细告诉我,我将替她立传,附入《看花记》。穉青说:“好。”不久,实庵来信,把瓣香的事情说得很详细,并且说:“瓣香能够被南州高士列入交游,是幸运的。”然而实庵听说掌生竟有这样深厚的性情、这样坎坷的遭遇,私下里也替自己感到危险。失意的人惯常做出得意的事情,难道只有杨君如此吗?实庵将把这段表面背后相反的因缘写信告诉瓣香,使她即使身处天南地北,也一定会尽力谋求见面,以报答知己。因为瓣香胸襟开阔,看不起河间那些靠精通数钱取媚的人,所以没有私蓄。她们班中有人死了却无力准备殓葬用品,同伴们四处呼喊请求帮助,却没有人响应。当时秋风渐渐变得凛冽,快要发放冬衣了。瓣香仅有一件絮袍的费用,便把全部拿出来给了他,于是才得以沐椁藏狸首;这也是别人无法企及的一点。瓣香离开长沙时,有个长胡须的人逼迫他,他神色飞扬,来往奔走,哪里是鹑鶠之类所能知晓的呢!至于连元,又幸运地攀附骏马的尾巴而得以升入青云。秋九月初一,我经过长沙,得以认识实庵,就把从前替阿霞交往之事所写的信题在扇子上送给他。当时唯独没有一句话询问瓣香的行止,大概是我料定这次出行一定经过武陵,应当能够见到他。到了月半,我在常德停船系舟,便步行五六里去拜访他,才找到元秀班的住处;但他们正在演戏,我又赶往歌楼。召来询问他们的掌班,才知道中秋以后他已经回长沙了。按时间推算,我会见实庵时,猗兰应当已经回到长沙了。假如当时问上一句话,见面又有什么困难?可是内心思念着他的人,最终还是擦肩而过,三生石上也没有结下一笑的缘分。随园老人一生最相信我佛所说的因缘之说,难道不应当这样认为吗?那年冬天,实庵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了瓣香,瓣香来信,很是替他转达了深切的情意;同时还把瓣香所画的一幅水墨折枝梅花封好寄给我,并题了一首绝句,诗句如下。

(瓣香姓曾,名超,昔在洪江,桐城朱啸厓在摄会同令朱抱荷幕中颇眷之,後乃随星桥来长沙,其画梅所教也。谭铁痴言:“普庆部寓所与铁痴家为邻,朝夕过从,知其行事甚悉。”瓣香学南北曲最多,长沙诸郎中殆无其耦,吐属尤风雅,铁痴尝谓之曰:“子名猗兰,何独取瓣香为字?”笑曰:“此吾家物也。”典雅潇洒颇似京师桐仙,而行义过之。)余撰《长安看花记》,所记皆辇下诸伶,猗兰远在湖南,例不得羼入,因忆纪文达公《滦阳消夏录》作书在居盛京日,而所载有归京师後事,自序明其例曰:“陆放翁诗,洋洋洒洒,平生万篇,不尽作於剑南,而总题之曰《剑南集》,兹录盖用其例也。”余因窃比斯例,收猗兰入《琐簿》中,暇日因并天津、保定诸伶,及八年前家居时所闻见粤中佳伶,咸为补传附载记中。其例实自瓣香始也。(壬寅三月二十四日)

译(瓣香姓曾,名超。从前在洪江时,桐城朱啸厓在代理会同县令朱抱荷的幕府中,对他很是眷顾;后来瓣香便随星桥来到长沙,他画梅的技艺就是星桥教的。谭铁痴说:“普庆部的住处和铁痴家相邻,早晚往来相处,对他的行事了解得非常详细。”瓣香学习南北曲最多,长沙各位郎中几乎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他的谈吐尤其风雅。铁痴曾对他说:“你名叫猗兰,为什么偏偏取‘瓣香’作字?”他笑着说:“这是我家的东西。”他的典雅潇洒很像京师的桐仙,而品行义气又超过了桐仙。)我撰写《长安看花记》,所记的都是京城里的各位伶人;猗兰远在湖南,按例不能夹杂收入其中。于是我想起纪文达公的《滦阳消夏录》是在居住盛京时写成的,但其中记载了回到京师以后的事情,他在自序中明白说明了这一体例:“陆放翁的诗篇洋洋洒洒,一生写了万篇,并不都是在剑南创作的,却总题作《剑南集》;我这部录也采用这个例子。”我于是私下援用这一例,把猗兰收入《琐簿》中;又在闲暇时将天津、保定的各位伶人,以及八年前居家时所听闻和见到的粤中优秀伶人,一并补写传记,附载在记中。这一体例确实是从瓣香开始的。(壬寅三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