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恭公手札节要卷中
寄周 人骥书 壬戌
边方风气未开,民俗朴陋,其待治比中土更切,而见恩亦比巾土为易。荣涖未几,保甲义学次第设施,想见约束与化导兼施,不同于俗史之为也。有一分实心,自有一分实效,规模既定,持之以久,自克观成有日也。
寄家圣泉书
久滞间曹,未获展布,深为悒悒。此中迟速,自有定数,惟望就其时地之可为,出其学识之所及,有一分真精神,即有一分真事业。韩魏公滞于管库,于职事未尝苟且,然推官理事不倦。王府尹以要路在前,而治民如此,目为远器,可为千古观人确论。且吾辈尽其在我,以异于俗吏之随时俯仰者,正在于此耳。目前吏治,患在有名无实,有初鲜终,虽极利民之政,而行之反以病民。其所以然之故,则以条例太多,拘牵太甚,苟非于民物有不容已之心,孰肯破例以干罪谴?况自古凡关国计民生、人心风俗之事,皆未可以克期有有成。其可以克期而成者,多系粉饰耳目之举,必非真有关于国计民生、人心风俗者也。
寄唐莪村绥祖书
州县自理词讼,不过户婚田土,在官视为无关考成,动不经意,而小民一身一家之计,即关于此。一纸人官,兼旬不即批出,及批准出票,又听其自然,不作速审之计。未几又届停忙,故准而不审,审而不结者甚多。官衙无法纪,草野安有公论?刁民无顾忌,良善即难自全。至于涉讼之耗费,倾家废时失业,又其次焉者矣。官场所谓「民刁俗悍者」,□未可尽咎之民也。
寄程扶南书
家务荣,心自未能一意读书,然立定课程,每日偷暇为之,无致间断,久之亦必有得。况当此家计零落,心力不齐之时,曲加体察,随宜布置,亦自有理,得心安之处,此中亦大有学问。古人以治家即为学,不仅作米监琐屑观,良有深意,更望勉力于此也。
寄王后村 书
地方官视民事,全无关切之意,故虽有良法美意,多不能行;勉强行之,亦见其害,不见其利。益见有治人,无治法之非,虚语也。然所谓治人,才调犹次,其最要者此一点,不容已于斯民之心。有此心,则才之大小,可以随事见功;否则虽有长才,亦足为害。又况无才也?一年以来,肫肫以此启导各属,要在动其天良,然后程以事功。近虽觉于民事渐知吃紧,而心之果能如所云云,则尚未之知也。益信居官作人心地最要,未有无好心而能为好事者。学约中立志一段内,略抒此意,未知当否?幸荷指诲。
寄衙 哲治书
沿海要区,事不甚繁,而地多旷土。今司牧其地,可以彻始彻终为之擘画。一时无可见之功,经久有及民之效,在此一举。且免首邑无谓之应酬,聚精会神,无非为穷民身家之计。纵极烦苦,无非乐境,知必见及于此也。
寄唐莪村 书
所有兴举,宁留宽余,庶几事易集,而官民两无所累。官之洁已爱民者,固不乏人,而欲其捐资以为民,势有所难。累官一二,累民何啻八九?累官则上司知之,因累官而累民,则上司不得而知。甚有官不自以为累,而民愈不胜其累矣。此官场中所谓名实兼收者,尤可虑也。
寄彭青原家屏书。癸亥行,已接物以直为主。不直,则道不见。原未可以委蛇将事,事之是非,人之贤否,局外而观,亦自有不偏之公论。而一人官场得失念重,止顾目前,遂多不情之举,昧心之谈。总缘自反者难,自反而自责者更难。古人于勤慎之外,复有取于和缓,而强恕之道可以终身行之,正为此也。临歧之赠,幸谅之。
寄君元符书
吕新吾先生学问经济俱可见之施行,非空谈性命者可比。此公间亦有偏处,而一腔忧国忧民之意发于本心而不可遏。其不可及处正在于此。先儒云:「无忠做恕,不出有此不容已之心。」所以每事有一番安排,使各得其所,俱有至理,非偶然也。
寄沈子大起元书
所论“我见”一语,尤为切中士大夫之病。一有“我见”,则或凭意见,或顾利害,甚至以我之行止为理之是非,不难强事以就我,更不难苦天下人以遂我,皆此“有我”之见为累也。
寄张纶书:宦海无定,经一番波浪,增一番阅历。古人于横逆之来,必三自反,非空空引咎也。正可即此以为熟察人情、克治身心之地耳。
寄张文和公书
关中民情,愚而多朴,较南方为易治。然亦当悯其愚朴,而思所以教之。□朴则易教,非朴则可以不教也。
寄鄂文端公书
人之聪明才力不相上下,业事诗书亦无不明白义理,辨别路径。及至临事稍涉利害,则每每止图目前,不顾久远;止顾一已不顾天下。良由看得一身之富贵太重,故看得君民之事较轻耳。年来尝以此观人,即以此自责。昨闻名论,以“万物皆备之我”为我人有不协,皆我之之贤愚上下,千古参赞位育,无非我分内之事迹。似待我者轻,其实待我者极重。先儒以《西铭》一章为仁字源头,即此意也。
寄徐 德裕书
译寄给周人骥的信 壬戌 边地的风气尚未开化,民俗质朴鄙陋;那里对治理的需要比中原更加迫切,而一旦看见恩惠,也比中原百姓更容易感受。您到任不久,保甲和义学已经依次设立,想来是把约束和教化引导同时施行,不同于庸俗官吏的做法。只要有一分真心,就会有一分实效;规划既已确定,长期坚持下去,自然会有一天能够看到成效。寄给家圣泉的信 长期滞留在闲散官署,未能施展才能,内心深感郁闷。这里面的迟速自有定数,只希望根据时势和处所中能够做的事情,发挥自己的学识所能达到的程度;有一分真正的精神,就有一分真正的事业。韩魏公滞留在管库的职位上,对职务从未马虎,却推行官仍然处理事务不倦。王府尹虽然前面有显要道路可走,却能如此治理百姓,因此被看作有远大器识的人,可以作为千古以来观察人物的确切论断。况且我们这些人尽自己的力量,以区别于庸俗官吏随着时势俯仰变化的地方,正在这里。眼下吏治的弊病,在于有名无实、有始无终;即使是极其有利于百姓的政令,实行起来反而会损害百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条例太多,拘束牵制太过;如果不是对百姓万物怀有不得不如此的恻隐之心,谁肯破例而招致罪责谴罚呢?何况自古以来,凡是关系国家计策、百姓生计、人心风俗的事情,都不能限定日期而要求立即成功。那些能够限定日期完成的,大多只是粉饰耳目的举动,必定不是真正关系到国家计策、百姓生计、人心风俗的事情。寄给唐莪村绥祖的信 州县自行审理的诉讼,不过是户婚、田土之类;在官员看来,这些事与考核成绩无关,往往漫不经心。然而对小民来说,却是一身一家生计所系。一纸诉状递入官府,过了二十天还不立即批出;等到批出传票,又任其自然,不作迅速审理的打算。不久又到了停办事务的忙季,所以批准了却不审理、审理了却不结案的事情很多。官衙没有法纪,民间哪里会有公正的舆论?刁民没有顾忌,善良的人就难以保全自己。至于诉讼所造成的耗费,弄得倾家荡产、耽误时间、失去职业,还只是其次。官场上所谓“百姓刁蛮、风俗强悍”,其中有些并不能把责任全归咎于百姓。寄给程扶南的信 家务繁忙,心里自然不能专心读书;但我已经确定了课程,每天抽空去做,不让它间断,时间久了也一定会有所收获。何况正当家计零落、心力不齐的时候,如果能够曲意加以体察,依情形妥善安排,也自有道理;能够使内心安定,其中也大有学问。古人把治理家庭本身就看作学习,不只是把它当作料理柴米等琐碎事务,实在有很深的意义。更希望你在这方面努力。寄给王后村的信 地方官看待民政,完全没有关切之意,所以即使有良好的法令和美好的用意,也大多不能实行;勉强实行,也往往只见其害处,不见其好处。这更加说明“有善于治理的人,却没有善于治理的法”这种说法并不是空话。然而所谓善于治理的人,才干和才调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一点:不能没有关心百姓的心。有了这种心,才干大小都可以随着所办的事情显出成效;否则即使有很大的才干,也足以造成危害,更何况本来就没有才干呢?一年以来,我诚恳地用这些道理启发各属官员,关键在于唤起他们的良知,然后再用实际功效来要求他们。近来虽然觉得他们对民政渐渐知道紧要了,但他们的内心是否果真能像所说的那样,我还不知道。这使我更加相信,做官、做人,心地最为重要;没有一颗善良的心,不可能做好事情。《学约》中“立志”一段,略微表达了这个意思,不知道是否恰当?幸蒙您指教。寄给衙哲治的信 沿海重要地区,事务并不十分繁多,而且有很多荒地。如今您主持治理那里,可以从开始到结束,彻底地替它筹划经营。一时看不到明显的功效,但长久以后会有使百姓受益的成效,成败就在此一举。这样也可以免去首邑那些没有意义的应酬,集中精神,全心全意不过是为贫苦百姓和他们的身家生计打算。即使极其烦劳困苦,也无非是快乐的境地,我知道您一定会看到这一点。寄给唐莪村的信 凡是兴办事业,宁可留下宽裕余地,这样或许事情容易办成,官民双方也都不至于受到拖累。做官而能洁身自守、爱护百姓的人,当然不乏其人;但要他们拿出自己的钱来为百姓办事,实际上就有困难。拖累一两个官员,拖累百姓的又何止八九分?拖累官员,上司会知道;因为拖累官员而又拖累百姓,上司却无法知道。甚至有的官员自己并不认为受了拖累,而百姓却更加不堪其累。这正是官场中所谓名声、实际利益两方面都得到的做法,尤其值得忧虑。寄给彭青原、家屏的信。癸亥年出行时,我已经接待人事、处理事务,以正直为主。不正直,道义就无法显现。原本不可以用曲意周旋的方式来办事;事情的是非、人的贤愚,即使置身局外来观察,也自然能够形成不偏不倚的公论。然而有些人把个人在官场上的得失看得太重,只顾眼前,于是做出许多不合人情的举动,说出许多昧着良心的话。总的缘故,是反省自己很难,反省之后再责备自己更难。古人在勤勉谨慎之外,又取法于平和宽缓;而勉强推行宽恕的道理,正可以终身奉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临别时所赠的话,希望您能够谅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寄给君元符的信 吕新吾先生的学问和经世济民的才干,都可以从他的施行中看出来,不是那些空谈性命之学的人所能相比的。这位先生有时也有偏颇之处,但他满腔忧国忧民的心意发自本心,无法遏止。他不可企及的地方正在这里。先儒说:“没有忠恕之心,便不会有这种不能自已的心。”所以他每办一件事,都有一番安排,使各方面各得其所,处处都有最高的道理,并不是偶然的。寄给沈子大起元的信 您所说的“我见”一语,尤其切中了士大夫的弊病。一旦有了“我见”,有时就凭自己的意见行事,有时就顾虑利害,甚至把我的行为举止当作道理的是非标准;要强行改变事情来迁就自己,并不困难,更不难让天下人受苦来满足自己。这一切都是这种“有我”之见造成的拖累。寄给张纶的信:仕途如同宦海,没有定数;经历一番风浪,就增加一番阅历。古人遇到横逆之事,一定多次反省自己,并不是空泛地引咎自责。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仔细体察人情,克制和治理自己的身心。寄给张文和公的信 关中的民情,愚朴而多质朴,比南方更容易治理。但也应当怜悯他们的愚朴,思考用什么办法来教导他们。□朴则容易教导,并不是质朴就可以不教导。寄给鄂文端公的信 人的聪明才力彼此相差不大,平时从事诗书学习,也无不明白义理、辨别路径。可是到了处理事情、稍微涉及利害的时候,却常常只图眼前,不顾长远;只顾自己,不顾天下。实在是因为把自身的富贵看得太重,所以把君主和百姓的事情看得较轻。近年来我常用这个标准观察别人,也用它来责备自己。昨天听到您的高论,您说“万物的道理都具备在我身上”,意思是我们每个人的贤愚高下,以及从古至今参与天地化育的事业,无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情。看起来好像对自己的要求很轻,其实对自己的要求极重。先儒把《西铭》一章看作“仁”字的源头,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寄给徐德裕的信
教化固不专事刑罚,而就刑罚中未尝不可以寓教化。遇事平心静气,执法持平,奸恶者无能幸免,则良善者有以自全。官衙有公论,草野自成风俗。近有一联云:「欲求政简心常苦,到得刑清梦亦间。」惟高明留意焉。
寄雷翠亭鋐书
来札「戒惧慎独」说得如许亲切,大学八条目无非一层紧似一层,治平事业总归根于诚意正心。中庸放之弥六合,而卷之退藏于密,亦即此意所云,愈严密愈广大已。将《大学》《中庸》之层次主脑该括无遗,非实在于此等处痛下克治苦功,不能道此。
寄归少宰宣光书
官场陋习,上下衙门,终日忙迫,究竟实在及民者甚少。官有事于民,而民反不之知;民所切望于官,而官又不之知。官民情意不通,虽法良意美,行之难免滋弊。甚至因偶一有之之弊,而废经久常行之法,皆官司苟安自便,奉行不实之故。而州县尤为亲切交关,故州县得人,则一州一邑受福。
寄卫廷璞书:圣主勤政爱民,公听并观,臣工条对,意美法良,不一而足。有言之可听而行之甚难,亦有名虽奉行而实未曾行者。即如每奉部文,层层转行,上下衙门,案将成帙,似乎已经奉行,而士民则尚不得知,地方何从受益?总由上司以转行为了事,州县以发房为了事。即出告示,亦只于城门通衢远乡,士民何能遍观尽识?出示之后,官亦全不照应。及至士民或有违犯,不曰事不可行,则曰民不肯行,而不知实未曾行也。地方官果肯事事从民生起见,每奉行一事,体察民情,逐处计画,利在何处,害在何处,惟求有利于民,并防有累于民,行之而利多弊少,而当救弊以全利,不可因弊而废利。如此则虽法未能即效,亦可补偏救弊,渐收其益。
寄葛其恕书,以官场为利薮,惟计出息多寡,不问民生休戚,惟求上司刮目看顾,不问自己能否尽职。此官场人鬼关头,来字觑破及此,且有夷然不屑之意,即此便见立志。从兹奋勉,所进正不可量。至于物力艰难,世情变幻,见过则易,见功则难,又须自己立定脚根,从艰苦中做去。语云:「俭可养廉」,又云:「惟忍乃克有济」。不俭必不能清宁,耐而持重,非隐忍而恝置也。勉之。
寄雷翠亭书
事关久远之计,均非可以常例相拘,亦未可以旦夕见效而行之。稍有疑难,便成话柄。旁观者不谓作事之无恒,动谓事不可为,日趋于苟且,旦夕之图,以为稳著。此近日居官之通病也。
寄德松如先生书
以官养民,如以民养民,日计不足,岁计有余。言之似涉迂阔,行□实可久远。自古如斯,在今日尤为切中。
寄冯叙九书
职掌无多,而就所得为勤勤恳恳,洞中体要,有一分心思,即造一分福泽,不必以事小为嫌。先儒所谓「存心爱物,于物必有所济」者也。
寄托庸书,盛朝休养,曰久齿殷繁纵,尽水滨山涯,皆为民业,犹恐有限之地不足以养滋生之民,顾坐视其地有余力而不为之所,辄曰事无近效也,或曰无动为大也,以官养民而不以民养民,力所不及,势有所穷,此司土者所不能不展转于心惧,无以仰副,圣天子子惠元元之意,阅邸抄知有招垦荒之奏,实有一片爱养实心,从民生根本起见,方能如此,可胜佩眼。
寄徐本仙书:仕途迟速,关乎时数,非吾辈所宜置计。惟现在所居之地,有可以有为之权,而能即心即事,推已及人,上副
主知下孚民望,中可以告知已,此即刻刻所当致力者耳。至于道理不可移易,而时事或多阻难,则又少不得委曲调剂,庶几人已两得,可以泽被乎民物。总之,天下人自反难,自知更难,能自知自反而又肯自屈,则更难。持已之是以折天下人之非,鲜能相服。况自持者未必至是而无非也,始信古人所云“平易近人者”,其中原有作用,未可竟作俯仰随俗看也。
寄张考书:服官无分京外,总不外乎国计民生二者之中,理有相因,事难偏废。京官则能言而不能行,外官则可以言即可以行。所见未到,固多偏著;所见已到,而出之不善,亦滋其弊。迨至弊也,而或咎所事之不可为,后更无可为者也。素稔以义为质,备具丰裁,惟望善其所以行之出之者。
寄崔元善书:官民虽有尊卑,而天良原所同具。居官者倚势作威,不以良心相感,徒以法术为笼络。虽可欺于一二人,不能欺于千万人。无论内地边方,此心此理均属相同也。
译教化当然不只是使用刑罚,但即使在刑罚之中,也未尝不能寄寓教化。遇到事情要平心静气,执法公正持平,使奸恶之人无法侥幸逃脱,善良的人才有办法保全自己。官衙有了公论,民间自然会形成风俗。近来有一副对联说:“想求政务简约而内心常常苦恼,等到刑罚清明,连梦中也会安闲。”请您留意。寄给雷翠亭鋐的信 您来信中“戒惧慎独”的说法,讲得十分亲切。《大学》的八个条目,无非是一层比一层紧密;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事业,总归根于诚意、正心。《中庸》所说,放开来可以充满六合,收拢来又可以退藏于隐密之处,也就是这个意思:越是严密,越是广大。您把《大学》《中庸》的层次和主旨概括得无所遗漏;若不是确实在这些地方痛下克治自己的苦功,不可能说到这种程度。寄给归少宰宣光的信 官场的陋习是,上下各级衙门终日忙迫,实际上真正惠及百姓的事情却很少。官府为百姓办事,百姓反而不知道;百姓迫切希望官府办的事,官府又不知道。官民之间的情意不能沟通,即使法令良善、用意美好,实行起来也难免滋生弊端。甚至因为偶然出现的一点弊端,就废止原本可以长久施行的常法,都是官府只求苟且安逸、图自己方便,执行并不真实造成的。州县尤其与百姓亲近、关系紧密,所以州县官得人,一个州一个县都会受到福泽。寄给卫廷璞的信:圣明的君主勤于政务、爱护百姓,广泛听取意见并全面观察;臣工逐条陈奏,往往用意美好、法令良善,不能一一说尽。有些建议听起来可以接受,却很难实行;也有些名义上虽已奉行,实际上却从未真正施行。比如每次接到部文,层层转发下去,上下衙门的案卷将要堆成一册,看起来似乎已经奉行了,可士民还不知道,地方怎么能从中受益?总是因为上司把转发下去当作完成差事,州县把交给书房办理当作完成差事。即使张贴告示,也只是张贴在城门、交通要道和远乡僻处,士民哪里能全部看到并完全了解?告示张贴之后,官府也完全不再照料。等到士民有了违犯,有的就说事情无法实行,有的就说百姓不肯实行,却不知道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实行。地方官如果果真肯事事从民生出发,每次奉行一件事,都体察民情,逐处筹划,考察利处在哪里、害处在哪里,只求对百姓有利,同时防止给百姓造成拖累;实行之后做到利多弊少,并且及时补救弊端以保全利益,就不能因为有弊端而废止利益。这样,即使法令不能立即见效,也可以补偏救弊,逐渐收到成效。寄给葛其恕的信。您把官场看作谋取利益的聚集之地,只计算收入多少,不问民生疾苦;只求上司另眼相看、加以照顾,不问自己能否尽到职守。这是官场中人鬼交关的关头。来字看破了这一点,而且还有安然不屑的意思,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您已经立定志向。从今以后努力奋发,您的进步就不可限量。至于物力艰难、世情变幻,见到困难还容易,做出成效却很难;又必须自己站稳脚跟,从艰苦中一步步做起。俗话说:“节俭可以培养廉洁”,又说:“只有忍耐才能取得成功。”不节俭就一定不能清正安宁;耐心而持重,并不是消极忍受、置之不理。努力吧。寄给雷翠亭的信 关系到长远计划的事情,都不能拘泥于平常的成例,也不能因为一时半刻看不到成效就不去实行。稍微有一点疑难,就会成为别人议论的把柄。旁观者不说做事没有恒心,却动不动就说事情无法办成,于是日益趋向苟且,只图眼前,把这当作稳妥的做法。这是近来做官的通病。寄给德松如先生的信 用官府的力量养育百姓,就像用百姓的力量养育百姓;按天计算似乎不够,按年计算却有余。这样说似乎有些迂阔,但实行起来确实可以长久。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在今天尤其切中要害。寄给冯叙九的信 职掌的事务并不多,但对于所得到的职责,要勤勤恳恳地去做,深入掌握其中的要领;有一分心思,就能造就一分福泽,不必因为事情小而有所嫌弃。先儒所说“存有爱护万物的心,对万物必定有所帮助”,就是这个意思。寄给托庸的信。盛朝休养生息,时间久了,人口日益繁盛;即使水边山麓,处处都是百姓可以经营的产业,仍然担心有限的土地不足以养活不断滋生的百姓,却眼看着土地还有余力而不去加以经营,动不动就说事情没有眼前的成效,或者说不妄加举动才是最大的好处。只知道用官府的力量养育百姓,而不知道用百姓自己的力量养育百姓;即使力量有所不及、形势有所穷困,这也是主管土地事务的人不能不反复忧惧于心的事情,唯恐无法仰承圣天子爱护百姓的心意。我从邸报中看到有招募开垦荒地的奏疏,实在是出于一片爱护和养育百姓的诚心,能够从民生的根本着眼,才能这样做,实在令人敬佩。寄给徐本仙的信:仕途进退迟速,关系到时运和命数,不是我们这些人应该筹算的。只要看现在所处的地方,有可以施展作为的权力,能够即刻从本心出发、从眼前的事情做起,推己及人,上可以符合君主的知遇,下可以得到百姓的拥护,中间也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知;这就是每时每刻都应当努力去做的事。至于道理不可改变,而时事又有许多阻难,那么也不能不委曲周全地加以调剂,希望能够使人与事两方面都得到妥善安排,从而恩泽施及百姓万物。总之,天下人能够反省自己很难,能够认识自己更难;能够认识自己、反省自己而又肯自我委屈,则更加困难。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地方去折服天下人的错误,很少有人能够使别人心服。何况自我坚持的人未必真的全对而没有错误呢?这才相信古人所说的“平易近人”,其中本来就有实际作用,不能完全把它看作俯仰随俗。寄给张考的信:任官无论在京城还是京城以外,总不外乎国计、民生两件事,其中道理相互关联,实际事务却难以偏废。京官能够进言却不能实行,外官则既可以进言,也可以实行。见识还没有达到一定程度,本来就容易有所偏执;见识已经达到,而表达和施行不当,也会增加弊端。等到弊端形成,有人或许就责怪所办的事情本来无法实行,这样以后便更没有什么可以做成了。您一向熟悉以义为根本,具备良好的风度和才干,只希望您善于处理自己施行和表达这些道理的方式。寄给崔元善的信:官员和百姓虽然有尊卑之分,但天赋的良知原本人人都有。做官的人倚仗权势作威作福,不用良心来感化人,只用权术和法术来笼络人;即使可以欺骗一两个人,也不能欺骗千万人。无论内地还是边方,这种人心和道理都完全相同。
寄朱陵书,近来功利词章之习,流而不反,读书者所在不乏。顾书自书,而我自我,每见读书之人与未读书者无以异,读书之后与未读书时无以异,竟似人不为科第,则无取乎读书;读书已得科第,则此书可以无用矣。居当窥见及此,耿耿于怀。学约中偶一发明,而笔墨荒疎,词多浅率,窃恐未足为多士则也。诸君重刊各撰序文,奖许过甚,心窃愧之。然士者,四民之倡,而官司者,又多士之倡也。各持此意,自勉勉人,化行自上,教成于下,羣务于有用之实学,使境内士子以读书为克治身心之事,毋以文章为敲门之瓦,则士习由此而端,民风由此而厚,治化出其中,人材亦出其中。此又吾之所厚望也。
寄周力堂学健书
居官者平时于民生无一点休戚相关之意,语及化导转移,则以为迂阔而不切于事情;筹及有备无患之道,则又以为难而有累于已,遂觉民生疾苦毫无可以置力,惟待其迫切有犯,则从而峻法及之上。有,仁圣之主,而下不蒙至治之泽,守土官之咎,百啄难辞矣。
寄家雨泉浩书
年来所办之事,未及观成,殊切耿耿。然事理之是非,审之于已;而事势之成败,听其在天。又不能逆料后来之或有异词,而置不为理也。伏读,上论》,居是职者,暂不忘久,即一日而为数十年之计,久不生倦;数十年常如一日之心。大哉,王言!其训示天下臣工,亲切有味。吾辈惟宜以此自勉,他非所知矣。
寄家圣泉书
大凡有益于世之事,其始也,不能不有所难。迨其后,则又不能一无所累。畏其难,惧其累,必至视天下事皆可以已。不但已不可为,且劝人之不为,且忌人之为。见有为之者,则又即其小疵以议其大醇,使卒无以自解。此所以驱天下之人,皆趋于苟安自便之一途,而鲜有人焉出而任天下之事也。
寄马 金门书
昔人论治,以不取为与,以不扰为安,而于苖民尤为切要。动谓苖民知畏威而不知怀德者,恐非持平之论。孙合河所上抚苖事宜,似为得之。
寄雷翠亭书
士大夫言之可听,行之不力者,皆由心肠太冷之故。冷则于斯世、斯民,皆觉不甚亲切。不曰「毋动为大」,则曰「何苦乃尔」?年来鹿鹿止,不肯将此肠变冷。所苦者,才识浅陋,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免竭蹶跋疐之患。
寄孙文定公书
仕途遭际,有时竟不可知。士君子惟有信其在我,其他付之适然。然究之,日久论定,不可知者数,而可知者理也。
寄范九池咸书
每读大□,皆关吏治民生之要,诚可谓务其大者,远者近来,民穷可虑,而官穷亦可虑,朝夕不给,中材何以自勉?曰复一日,流弊不小。大疏所陈,增添养廉,切中肯綮,亦振兴吏治之一端也。
寄德济齐先生书
立心行事,惟论理之是非,不计数之得失。一切功名利禄,久已置之度外。真所谓知有国而不知有家者。
寄刘含章书 甲子
县令一职,于民最亲,及民甚速,一切利弊风俗,惟县令知之最悉,行之甚便。遇上司有所兴除,其当者固可推广而力行之,即未当者亦可酌剂而变通之。故一言一动,皆关民生休戚。其他自府、道以上,位非不尊,而于民不甚亲切,即于事多所滞碍。历来由县令起家,渐历台阁者甚多,要其声望政迹,当为县令时已不同俗吏之为者矣。
寄冯叙九书
所示条议俱关地方要务,吾辈孜孜讲求,惟期有裨民物,可行则行,不能行则言之,吾尽吾心耳,切不必以越位为嫌。且安知上台之不闻而见信?即不遽信而逆料,其不信而不言,亦非推诚事上之道。近有一联云:“为之在我,当如是乐夫天命,复奚疑?”每日玩味,不觉前后之累,均可听之,惟求在已无愧于心耳。
寄常 青岳书 乙丑
竹邑介在万山,地阔人稀,清寂之况可以想见。然朝廷之设此官,以为民也,吾辈之有事于此,官亦为可以及民也。就所管之地土人民为之整顿经理,行其有利于民者,去其有害于民者。况地僻事少,则案牍应酬可以不致纷扰;土广民贫,则休养化诲可以有所措手。捐官场无益之俗套,与纷烦之俗念,专一勤恳为此地图永久之利济。就目不而论,清苦寂寞中有许多滋味,有许多乐趣,而人不知。异日事有就绪,遗惠在人,更觉不虚此行,不负此官,所得多矣。历考前辈名臣,盛名伟望,率多起于清苦艰难,人所畏避不居之地,其事业实始基于此,而得力亦在于此。犹之登程者,志在千里万里,不必一出门便有好路,偶有崎岖便以为苦难,而里足不前,皆非有千里万里之程者也。
寄吴 谦志书 丙寅
天河二郡,在在水乡,无所谓水利也。惟不受水害,即为水利矣。多开河渠,遥筑堤岸,顺水之性,而不与水争地。迹似弃地,其实正所以收水利而广地利也。
寄朱 厚堉书
译寄给朱陵的信。近来功名利禄和词章文章的习气,流传下去而不能回头,读书人中到处都不少。只是书还是书,我还是我;常常看到读书人与没有读过书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读书以后与没有读书时也没有什么不同,竟好像人如果不能取得科第,读书就没有价值;一旦读书取得了科第,这些书就可以没有用处了。我对此一直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学约》中偶然阐明了这一点,但笔墨荒疏,文辞多浅显率直,私下担心还不足以作为众多士人的准则。诸位重刊此书,各自撰写序文,赞誉推许过分了,我内心实在惭愧。然而士人是四民的倡导者,官府又多由士人充任,正是士人的倡导者。大家都坚持这个意思,既勉励自己,也勉励别人;教化从上面推行,教成于下面;共同致力于有实际用处的学问,使境内的士子把读书看作克制、治理身心的事情,不要把文章当作敲开科举门路的砖瓦。这样,士人的习气就会由此端正,民间的风气也会由此敦厚,治理教化会从这里产生,人才也会从这里产生。这又是我深切的希望。寄给周力堂学健的信 做官的人平时对百姓的生活没有一点休戚相关的心意;谈到教化引导、移风易俗,就认为迂阔而不切合实际;筹划有备无患的办法,又认为困难且会给自己增加负担,于是觉得民生疾苦完全没有什么可以出力的地方,只等事情紧迫、百姓有所触犯时,再用严厉的法律加以处置。上面有仁慈圣明的君主,下面却不能受到治理达到的恩泽,守土官员的罪责,实在百般也难以推辞。寄给家雨泉浩的信 近年来所办理的事情,还没有等到看到成效,我对此非常挂怀。然而事情道理的是非,要由自己审察;事情形势的成败,就听任它由天决定。又不能因为预料到后来或许有人说不同的话,就把事情置之不理。我恭敬地读到《上论》,其中说,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暂时不能忘记长远,要在一天之内替数十年作打算,长久也不会产生倦意;要有数十年始终如一日的心。君王的言论真伟大啊!它对天下臣工的训示,亲切而意味深长。我们这些人只应当以此自我勉励,其他的事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寄给家圣泉的信 大凡有益于世的事情,开始时不能不有困难;到了后来,又不能一点拖累也没有。害怕困难、畏惧拖累,最终必然会把天下的事情都看作可以不做。不仅自己不肯做,还劝别人不要做,并且忌恨别人去做。看见有人有所作为,又抓住他的小毛病来攻击其大体的纯正,使他最终无法为自己辩解。这就是把天下人都驱赶到苟且偷安、只图自己方便这一条路上,使很少有人站出来承担天下事务的原因。寄给马金门的信 前人谈论治理时,把不取用视为给予,把不扰民视为安定;对于苖民,这一点尤其重要。动不动就说苖民只知道畏惧威势而不知道感念恩德,恐怕不是公允的说法。孙合河所上奏的抚治苖民事宜,似乎是得当的。寄给雷翠亭的信 士大夫所说的话可以听取,而实行起来没有力量,都是因为心肠太冷的缘故。心肠冷,对这个世道、这些百姓,就都觉得不太亲切。不说“不要妄动才是最大的好处”,就说“何苦要这样做呢”?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肯让这种心肠变冷。所苦的是才识浅陋,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免有竭尽力量却跌跌撞撞、屡遭挫折的忧患。寄给孙文定公的信 仕途中的遭遇,有时竟然无法预知。士君子只有相信一切取决于自己的作为,其他事情交给偶然和时运。然而归根究底,时间久了,评价终会确定;不可知的是时运,可知的是道理。寄给范九池咸的信 每次读大□,内容都关系到吏治和民生的要务,真可以说是致力于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近来民生困穷值得忧虑,官员的困穷也值得忧虑;如果早晚都不能供给,才能中等的人凭什么自我勉励?如果日复一日这样下去,流弊就不小。大疏中所陈述的增加养廉银,切中要害,也是振兴吏治的一项办法。寄给德济齐先生的信 立定心志、处理事情,只论道理的是非,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切功名利禄,早已置之度外。这真可以说是只知道有国家,而不知道有自己的家庭。寄给刘含章的信。甲子年。县令这个职位,与百姓最亲近,施及百姓也最快;一切利弊和风俗,只有县令了解得最详细,施行起来也最方便。遇到上司有兴办或革除某事的命令,其中合宜的,当然可以推广并努力实行;即使不合宜的,也可以斟酌调剂、变通办理。所以县令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百姓生活的忧乐。其他府、道以上的官职,地位不能说不尊贵,但与百姓并不十分亲近,办事也常有许多阻滞。历来由县令起家,逐步升任台阁的人很多;总的说来,他们的声望和政绩,在做县令时就已经不同于庸俗官吏的作为了。寄给冯叙九的信 您所展示的各项议论,都关系到地方的重要事务。我们这些人勤恳地讲求,只希望能够有益于百姓和万物;可以实行的就实行,不能实行的就把意见说出来,我们尽到自己的心力罢了,实在不必因为越过职权而有所顾虑。又怎么知道上级不会听见并相信呢?即使不能立即相信,预先料想他不会相信而不进言,也不是以诚心侍奉上级的道理。近来有一副对联说:“事情能否做到在于我,应当这样乐于听从天命,又还有什么疑惑呢?”我每天玩味这句话,不觉前后的一切劳累都可以听任它去,只求自己内心无愧罢了。寄给常青岳的信。乙丑年。竹邑处在群山之间,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那种清静寂寥的情形可以想见。然而,朝廷设置这个官职,正是为了百姓;我们在这里任职,官职也正可以用来惠及百姓。应当就所管辖的土地和人民加以整顿经营,实行对百姓有利的事,去除对百姓有害的事。何况地方偏僻、事务较少,文书往来和应酬可以不至于纷乱;土地广大、百姓贫困,休养生息和教化训导也有可以着手之处。抛开官场中没有益处的俗套和纷杂的俗念,专心勤恳地为这个地方谋求长远的利益。只就眼前来说,清苦寂寞之中也有许多意味、许多乐趣,只是别人不知道。将来事情办成,恩惠留在人们心中,更会觉得没有白来一趟,也没有辜负这个官职,所得就很多了。历来考察前辈名臣,他们的盛名和崇高声望,大多是在清苦艰难、别人害怕躲避而不愿居住的地方建立起来的;他们的事业实际上由此打下基础,取得成效也正在于此。这就像出发远行的人,志向在于千里万里,不必一出门就遇到好路,偶然遇到崎岖便认为是苦难而止步不前;这样的人,都不是有千里万里行程志向的人。寄给吴谦志的信,丙寅年。天河二郡到处都是水乡,谈不上有什么水利。只要不受水灾,就是水利了。多开挖河渠,远处修筑堤岸,顺应水的本性,而不与水争夺土地。表面上看像是放弃土地,实际上正是为了利用水利并扩大土地利益。寄给朱厚堉的信。
教习虽觉忙迫,而弟子之工课,即先生之学业,教学相长,人已交修理本,同原事亦相因,好学者处此,必有一段鞭辟近里、返躬克已工夫,决不至如村师训蒙,应酬句读而已。
寄杨秋水应琚书
吾辈居官,不择地,不择官,惟就可以尽心措手之处,理头做去。此外,升沈迟速,均非所知,淡于仕进,切于措施,宁静致远,义取诸此。彼连岁迁擢者,每历一官,不及察民生之休戚,更不暇辨地方这境界,又复迁去。他人羡其赫赫,而循名责实,返躬内问,悤悤虚度,不堪回首者,不知凡几矣。此可为贤者道耳。
又为已一赋,具见抱负。古之学者为已,圣人垂训,人多囫囵读过,不肯体认“已”字。如自私自是,好逸恶劳,趋利避害,乐安忘危,自以为“为已”之道当如是,而不知“已”字看错,所学岂复可问?程子云:“为已者,其终至于成物;为人者,其终至于丧已。”实抉千古“为已为学”之精蕴。
寄周 人骥书
法禁于已然,教施于未犯。就鞫狱中,得其致此之由,而随事指点,因人化导,一时似难见功,久之必有移易。平时视教字为迂阔,动谓人不可化诲,殊不知世间不可化诲者原自有人,而可以化诲者毕竟为多。司牧之官,平时无一点惧民不善之心,又无一句劝民为善之语,直待事犯从而加刑。未刑之先,如何不至误犯?既刑之后,如何不至再犯?均未之计,终非弻教之意。
寄家元若仁书
自古为治,得人比行政更为切要。以行一善政,利在一时一隅;而得一善人,则可以行无数善政,利无数地方。所云地方官鼓舞振兴,又从得人之先一着用功,实为探本之论。
寄朱浚伯亭衍书
身世之事,几可知者,皆理也。凡不可知者,皆数也。理本可知,而不求知;数本不可知,而强欲知之,即云巧,中徒乱心,意何裨实事?来示正复相同,即此当吾辈讲学,一则何如?
寄杨清江锡绂书
来谕以欲正民风,先端士习,真探本之论。而谓百般风俗,自上及下而转移之机,全在于上。欲端士习,先端仕习。仕途中人,怀便利之私,每遇一事,为已之念重,为民之念轻。明知其于民有益,而于已无益,亦不肯为。若更于已有累,则动色相戒。其所谓累,亦不必重大劳费,即眼前费些心思去筹画,费些口语去开导,非尽不能为已不肯。不曰何苦乃尔,则曰不如其已耳。先儒云:「古之学者为已其仕也为人。今之学者为人,其仕也为已文申子云:「古之仕也养人,今之仕也养已而吕叔简云:「变民风易,变士风难;变士风易,变仕风难。」此风不变,流弊何穷!仰惟,圣人在上,爱民课吏,事事期于实,在要于久远,而行之鲜效。此吾辈奉行者之责也。
寄曹涵书。凡地方有富厚之家,乃无业贫民所赖以衣食者也。遇有讼事是非,一准于理,如鉴之空,如衡之平,乃能服民,亦足杜奸。俗吏因富避嫌,或摧富以袒贫,均属偏见,最长刁风。安富,正所以恤贫也。
寄尹元符书
本躬行心得之余,端士习,文风□本按试所经,必有闻。风兴起者,不独水壶朗映,誉彻公明。从此人敦实,学士重躬行,薰陶涵育,为多士讲明根本之务,为国家造就有用之才,知大儒之所成就,必多也。
寄刘含章书
吾辈一行作吏,此心无不要作好事之理。全仗一点真精神贯注其中,不以难而阻,不以易而忽,不以久而懈,庶几行必有效。况此时此心,为合邑所托命,尤为当留意也。
寄德济齐先生书
朝堂之正气,即生民之元气也。正气常伸,则元气自厚。大人忠诚蕴结,国体民瘼,时刻在念。至于遇事不激不随,择可而语,以调剂为主持,委婉以求有济。尤非学养深邃,不足以语此。
寄周人骥书。湖南风俗素称刁悍,年来讼牍日减,刁徒敛迹,自是执法明允,讼无留牍之效,上下孚信,可以想见。至于上蹙,凡有兴举,下吏勉强粉饰,全无实际,反多扰累,人为官场必有之积习,所见诚是。然当此生齿曰繁,生计曰蹙,凡可以有资衣食者,自当切为计。及其间骤然获利者,民自争先为之,何俟于官?其一时不能有利,小民力薄,计短难于兴举,须官为导引,官为筹画者,亦自不少。预存一必有之见,强官民以必行,此好事喜功,固属不可。而竟视世间无可为之事,亦未免因噎废食。惟相其地土所宜,行之有渐,相宜者为之,不宜者听之,既不苦以所难,亦不至扰累也。天下凡百事体,有一利必有一弊,决无百利而无一弊之事。始事或难,观成则易,决无甫行而即易成之事。朱子所以有七分利三分害,或利久而害暂,即当行之;三分利而七分害,或害久而利暂,则不当行之之说。吕新吾有「毋执偶然之弊而訾常然之法,毋惊偶然之利而贻经久之害」之说也。
寄黄秉直明懿书
译教习虽然觉得忙迫,但弟子的功课就是先生的学业;教与学相互促进,师生彼此修养,本来就是同一件事,也相互因果。好学的人处在这种情形下,一定会有一番鞭策自己、切近实际、反躬自省、克制自己的工夫,决不会像乡村教师启蒙学生那样,只满足于应付句读而已。寄给杨秋水应琚的信。我们做官,不挑选地方,也不挑选官职,只要是在可以尽心尽力、着手办事的地方,就从头做起。此外,升迁或沉滞、快慢如何,都不是我们所能预知的。对做官求进看得淡,对实际施行看得重,以宁静来达到长远目标,意义就在这里。那些连续多年升迁的人,每任一官,来不及察看百姓的安乐和疾苦,更没有空暇辨明地方的情形,便又调任而去。别人羡慕他们显赫,但若循着名声考察实际,回过头来反省自己,才知道匆匆虚度岁月、难以回首的人不知有多少。这些话只能对贤者说。又作了一篇《为己赋》,充分表现了自己的抱负。古代学者是为了自己而学习,圣人留下了训诫;许多人囫囵读过,却不肯体会“己”字的含义。他们把自私自是、贪图安逸而厌恶劳苦、趋利避害、贪恋安逸而忘记危险,认为“为己”之道就应当如此,却不知道把“己”字看错了,所学还值得谈什么呢?程子说:“为己的人,最终会达到成就万物;为人的人,最终会丧失自己。”这实在揭示了千古以来“为己而学习”的精髓。寄给周人骥的信。法律禁令针对已经发生的事情,教化施行于尚未犯法之前。在审讯案件时,要查明他之所以走到这一步的原因,然后根据事情加以指点,针对个人进行教化引导;一时之间似乎难以见到成效,但时间久了必然会有所改变。平时把“教”字看作迂腐空疏,动不动就说人不可教化,却不知道世间确实有不可教化的人,而最终能够教化的人毕竟更多。掌管地方的官员,平时既没有一点担心百姓不善的心,也没有一句劝导百姓行善的话,只等事情发生后便施加刑罚。在施刑以前,怎样才能使人不至于误犯?已经受刑以后,怎样才能使人不至于再犯?这些都不加考虑,终究不是辅佐教化的本意。寄给家元若仁的信。自古以来治理天下,得到人才比推行政事更为重要。推行一项善政,利益只在一时一地;得到一个善人,却可以推行无数善政,使无数地方受益。所说地方官要鼓舞振兴百姓,也要先从求得人才这一点上用功,实在是探究根本的见解。寄给朱浚伯亭衍的信。人生世事,大致可以知道的,都是由于理;凡是不能知道的,都是由于数。理本来可以知道,却不肯求知;数本来不可知道,却偏要强行求知,即使说这是机巧,其实只会扰乱内心,对实际事情有什么帮助呢?来信所说的正与此相同,难道这就是我们应当讲学的方向吗?寄给杨清江锡绂的信。来信说想要端正民风,先要端正士习,真是探究根本的见解。您又说,各种风俗由上而下转变的关键,全在上面。想要端正士习,先要端正仕习。做官的人心怀图利图便的私心,每遇一件事,为自己着想的念头重,为百姓着想的念头轻。明知这件事对百姓有益、对自己无益,也不肯去做;如果再会给自己带来牵累,就立刻变色相戒。他们所说的牵累,也不一定是重大的劳费,不过是眼前要多费一些心思筹划,多费一些口舌开导;不是完全做不到,而是因为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便不肯做。不是说“何苦这样”,就是说“不如就算了”。先儒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而学习,做官是为了别人;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做官却是为了自己。”文申子说:“古代做官是养活别人,今天做官是养活自己。”吕叔简又说:“改变民风容易,改变士风困难;改变士风容易,改变仕风困难。”这种风气不改变,流弊哪里会有穷尽!我私下认为,圣人在上,爱护百姓、考核官吏,事事期望收到实际效果,关键在于坚持长久;然而实行起来却很少见效。这正是我们奉行职责所在。寄给曹涵的信。凡是地方上有富裕厚实的人家,正是没有产业的贫民赖以获得衣食的人家。遇到诉讼,是非一概依据道理裁断,要像明镜一样空明,像秤一样公平,这样才能使百姓信服,也足以杜绝奸诈。庸俗的官吏因为富户有钱而回避嫌疑,或者压制富户来偏袒贫民,都属于偏见,最容易助长刁悍风气。安定富户,正是救济贫民。寄给尹元符的信。在亲身实践、获得心得的基础上,端正士习,□本按试所经,必定会有所闻。风气兴起之后,不只是水壶朗映,声誉也会传遍公明。从此人们敦厚务实,读书人重视亲身实践,通过熏陶涵养,为众多士人讲明根本要务,为国家造就有用人才;由此可知,大儒所成就的事业一定会很多。寄给刘含章的信。我们一旦出仕做官,这颗心就没有不想做好事的道理。全靠一点真正的精神贯注其中,不因为困难而受阻,不因为容易而忽视,不因为时间久而懈怠,这样才或许每件事都能收到成效。何况此时此心,是全县百姓把性命托付给我们的,更应当特别留意。寄给德济齐先生的信。朝廷中的正气,就是百姓的元气。正气经常得到伸张,元气自然就会厚实。大人忠诚的情怀积聚于心,国家的体统和百姓的疾苦,时时刻刻都记挂在心上。至于遇到事情,不激烈,也不随波逐流,选择可以说的话来进言,以调和补救为主,用委婉的方式求得实际成效。若不是学问修养深厚,实在不足以谈到这一层。寄给周人骥的信。湖南的风俗一向被称为刁悍,近年来诉讼文书日益减少,刁民收敛行迹,这自然是执法明察公允、诉讼没有积压的成效;上下彼此信服,也可以想见。至于上级催逼时,凡有兴办的事情,下级官吏勉强粉饰,完全没有实际效果,反而多有扰民劳累,这是官场中必然存在的积习,您所见确实如此。然而如今人口日益繁多,生计日益困窘,凡是可以帮助衣食的事情,自然应当切实筹划。至于其中能够突然获利的事情,百姓自然会争先去做,哪里还用等官府?有些事情一时不能获利,小民力量薄弱,谋划短浅,难以兴办,就需要官府加以引导、替他们筹划;这样的事情也不少。预先抱定一种“必定要做”的看法,强迫官民一定执行,这是好事喜功,当然不可以。但如果竟然认为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也未免因噎废食。只应当考察土地所适宜的情况,逐步施行;适宜的就做,不适宜的就听其自然。这样既不以困难的事情苦苦逼迫他们,也不至于造成扰累。天下各种事情,有一利必有一弊,绝没有只有百利而没有一弊的事情。开始做时或许困难,看到成效后就会容易;也绝没有刚一施行便立即容易成功的事情。朱子所以说,有七分利、三分害,或者利益长久而害处暂时,就应当实行。有三分利益、七分害处,或者害处长久而利益暂时,就不应当实行。吕新吾说过:“不要拘执于偶然发生的弊端而诋毁通常的法则,不要因偶然出现的利益而招致长久的祸害。” 寄给黄秉直明懿的信。
近世士人穷年矻矻,不可谓无志,亦何尝不为已无如把“已字看得小,看得私了,似乎为已而适以丧已非无志也,所志者谬也。记云:“官先事,士先志。”官非无志也,业已官矣,所重者在事,不可徒有其志,讬之空言也。方其为士,原不能遽有所事,而不可不有其志。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以天下为已任,志也,亦即事也。孟子所云“尚志”,而大人之事备;孔子所云“隐居求志”,皆此意也。
寄尹元长先生书
边方寒土,历官多年,一丝一粟,无非天家所赐。然生平志趋,颇有所向,用财一道,亦自讲求,不肯妄用,亦不肯一无所用。
寄张照乘书:地当烦剧,民刁讼。若预存刁讼之心,未免有畏难苟安之念。官恶民刁,而民益得逞其刁;官畏事烦,而事益以难理。积疲之习,咸由于此。欲加整顿,却又不可太骤。惟有彻底清查,提起线索,逐事经理。完者渐多,新案自少。民知官有分晓主持,刁者无所施其技,善良有所恃而安。所谓刑罚得中,即刑罚中教化,而《大易》所谓不留狱者也。
寄刘含章书
自来不朽,循绩无不从艰难劳怨中做成。所谓“好事多磨,好人难做”者,正谓此也。切望不可以此稍隳乃心。且此种意外之遭,正所以磨砺吾辈为善,看其力与不力耳。赵明远云:“宝爱其一刻,可作人世之百年。”尝有味乎其言之!今以此相质,或不以为迂也。
寄家两泉书
人生在世,事亲、读书、课子三者最为切要,最为难得。年来知必有一番切已返求工夫,有益于身心,有益于民物,有益于家,有益于国,以视奉职在官更为实在。
寄宫怡云书
铜务重大,经费浩繁,知必一一清楚乃能起行,足见慎重。公项随处脚踏实地,克已恕人,此中已见学识。居常谓骨肉至亲,一经交代,互相责望,鲜能相好如初者,皆由恕已太甚,求人太苛耳。
寄家圣泉书
此行诸凡自克无几,微不豫言,色良由学养非可强致。自古圣贤处患难,无不如此者。选择守令,不必遽求德盛化神之效,亦无事解衣推食之恩,能于小民有一番关切之意。有事到官,是是非非,还他一个明白。官衙有公道,乡里即为风俗。平时之化导,有时不如随事之整饬,足以感动人。圣人所云道以德齐,以礼而政刑,正所以辅德礼者。舍政刑,亦无从见德礼。惟无德礼,全事政刑,则如今日之挂壁告示,全无一点道民真意。俟其罹罪,从而刑之,受刑之人既觉其苦,而其余无所惩警,何以使人人有不敢犯之意?
寄方望溪先生苞书
自古政以人行,得人为要。人之贤否高下,先观心术,再观其才识学问。如心术之邪者,自不必论;即正也,而视斯民之休戚、时事之得失,如秦越之肥瘠,漠不相关。纵洁已奉公,保守禄位于斯世,何补?近日官场于人材一节,既多讳言,而于人之存心,又多不及讲究,皆可洁欢也。
寄张 照乘书
吉安地广民稠,鲜不以刁诈好讼为言。来书以为尚存三代直道中土遗风,足见平心化理,无疾视斯民之意。官斯土者,德教未施,在我者未尽,丝毫动言民刁俗弊,无论四境之内,民未必皆刁,风未必尽弊。即果有刁弊,在,朝廷之设官,官之所事,正为此等。今全不思所以及民者,而动以刁弊为言,似乎人皆不可化诲者,此等语意欺人乎?实自欺耳。居尝以此为言,来宇所及,更见化理有余,行之有效也。
寄孙文定公书
古人穷经,足以致用。凡不能致用者,不可谓之穷经。然穷经而不能求其切于身心伦物者,亦必不能致用。近见人毕生读书而不能有用,皆坐看得书中所方不甚亲切之故,而经义尤甚也。
寄金,贵书。兵民名目虽殊,而身家之休戚则一也;伦理之厚薄,则一也。民不可无教,不教则无知而易犯,相习成风。兵丁何独不然?训练二字不可偏废,而训更先于练。平日不知甘苦,不明道理,虽膂力方刚,适足以恣其傲慢不平之气。有勇必兼知,方有自来矣。
寄家元若书
储粮重地,颗粒均资民食,举动即关利弊。常有在官视为无甚紧要,而施之于民即为苦乐关头者。一年以来,定已体察及此,多所厘剔也。
寄朱厚埴书 戊辰
官场清况,此意中事也。然以其才识志向,经此一番艰难,必有一番磨砺。他曰渐人佳境,以宏展布,则今日未始非得力之候也。
寄王乔林书
远略婆心曰:历灾伤之区,目击颠连之状,知病即乐,必有拯救善策,建白施行,仰报知已。以世俗而论,未有职守而仆仆道途,原多苦累;然吾辈视之,正可藉局外之见闻,以济事中之补救,知同此结念也。
寄靖果园道谟书
丰川未历宦途,而于官场之利弊,政治之得失,言之亲切有味。世人动谓读书人不谙世务,无裨世用。阅丰川作,可以破俗说之谬,而得通儒之真矣。
寄程掌如兄弟书
译近世读书人终年勤苦不懈,不能说没有志向;但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把“己”字看得狭小、看得自私了,似乎是为了自己,实际上反而丧失了自己。这不是没有志向,而是所立的志向错误。记载说:“做官先在办事,读书人先在立志。”做官并不是没有志向,只是既然已经做官,重要的是办事,不能徒有志向而寄托在空话上。正当还是读书人的时候,本来不能立即有所作为,却不能没有志向。范文正公做秀才时,把天下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这是志向,也就是事业。孟子所说的“尚志”,于是大人的事业就完备了;孔子所说的“隐居求志”,都是这个意思。寄给尹元长先生的信。边地寒苦之地,任官多年,哪怕一丝一粒,无不是天家所赐。然而我平生的志趣,颇有自己的趋向;在使用钱财这一方面,也自有讲求,不肯妄自使用,也不肯一点作用都不起。寄给张照乘的信:地方事务繁杂,百姓刁悍好诉讼。如果预先存有百姓刁悍好诉讼的成见,难免产生畏惧困难、苟且求安的念头。官府厌恶百姓刁悍,百姓反而更加得以施展刁悍;官府害怕事务繁多,事务反而更加难以办理。积久形成的疲敝习气,都是由此而来。想要整顿,又不能过于急骤。只有彻底清查,发现线索,逐件办理。办结的案件渐渐增多,新案件自然减少。百姓知道官府有明确的主张和主持,刁悍者无处施展伎俩,善良者有所依靠而安定。所谓刑罚适中,就是在刑罚中包含教化,也就是《大易》所说的不使狱讼滞留。寄给刘含章的信。自古以来能够不朽的事业,没有不是在艰难、劳苦和怨谤中做成的。所谓“好事多磨,好人难做”,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切望不要因此稍稍动摇您的心志。而且这种意外的遭遇,正是用来磨炼我们行善的意志,看我们究竟努力还是不努力。赵明远说:“珍惜其中的一刻,可以把它当作人世的百年。”我曾经深深体会过这句话!现在拿这些话来同您商量,您或许不会认为它迂腐吧。寄给家两泉的信。人生在世,侍奉父母、读书、督促子女学习三件事最为重要,也最难得。近年来我知道,必须下一番切实反省、反求自身的工夫,使自己身心受益,使百姓万物受益,使家庭受益,使国家受益;与在官任职相比,这更加实在。寄给宫怡云的信。铜务关系重大,经费十分浩繁,知道必须一项一项弄清楚后才能开始办理,足见慎重。办理公事处处脚踏实地,克制自己、宽待别人,其中已经表现出学识。平常常说,骨肉至亲一旦发生交往或事务交接,彼此互相责备,很少还能像最初那样和好,都是因为对自己过于宽恕、要求别人过于苛刻罢了。寄给家圣泉的信。这次出行,各方面能够自我克制的地方没有多少,稍有不如意也不必预先说出,脸色和善实在是学问修养不能勉强做到的结果。自古圣贤处在患难之中,没有不是这样的。选择守令,不必急于求得德行盛大、教化神速的效果,也不必期待解衣推食那样的恩惠,只要能够对百姓有一番关切之意。发生事情到了官府,是非曲直都要还给人一个明白。官府有公道,乡里就会形成良好风俗。平时的教化引导,有时不如随着事情进行整顿约束,足以感动人。圣人所说的以道德来引导、以礼来整齐、以政令和刑罚来治理,正是用来辅助德礼的。舍弃政令刑罚,也就无从显示德礼;只有德礼全无而一味依靠政刑,就像如今挂在墙上的告示,完全没有一点真正引导百姓的意思。等到有人犯罪,便对他施刑;受刑的人已经感到痛苦,而其他人却没有受到任何警戒,怎么能使人人产生不敢犯法的念头呢?寄给方望溪先生苞的信。自古以来政事都要靠人来推行,得到人才最为重要。人的贤能或不肖、高下如何,先看他的心术,再看他的才识和学问。心术邪恶的人自然不必再谈;即使心术端正,但把百姓的安乐疾苦、时事的成败得失看得如同秦国人与越国人互不相关,漠然置之,那么即使洁身自守、奉公办事,只求在世间保住自己的俸禄地位,又有什么补益呢?近来的官场对于人才一事,既多忌讳谈论;对于人的存心,又多不加讲究,实在都值得欢喜。寄给张照乘的信。吉安地方广大,百姓稠密,很少有人不说这里的人刁悍奸诈、喜欢诉讼。来信却认为这里还保存着三代直道的中原遗风,足见您能够平心治理、教化百姓,并没有厌恶百姓的意思。做这个地方的官,德教尚未施行,是我自己的职责还没有尽到;在这种情况下,稍微动辄就说百姓刁悍、风俗有弊,不必说四境之内的百姓未必都刁悍,风俗也未必全都败坏。即使果真有刁悍和弊病,朝廷设置官员、官员所从事的工作,正是为了处理这些事情。如今完全不思考怎样惠及百姓,却动不动拿刁悍和弊病来作说辞,仿佛人人都不可教化;这种话是在欺骗别人吗?其实是在欺骗自己罢了。我平时常以此为言,您的来信所涉及的内容,更加显示出您教化治理有余,施行起来也有效。寄给孙文定公的信。古人穷究经书,足以用来处理实际事务。凡是不能用于实际的,都不能说是穷究经书。然而穷究经书却不能求得其中与自身身心、伦理人事切实相关的道理,也一定不能付诸实用。近来看到有人一生读书却不能有所作为,都是因为他们看书时觉得书中的内容不够贴近自己,尤其是经书义理更是如此。寄给金贵的信。兵民名目虽然不同,但个人和家庭的安乐疾苦却是一样的;伦理道德的厚薄,也一样。百姓不能没有教化,不教化就会无知而容易犯法,彼此沿袭便形成风气。兵丁难道不是这样吗?训练二字不可偏废,而训导又在操练之前。平日不知道甘苦,不明白道理,即使体力强健,也只足以放纵傲慢不平的气势。有勇力还必须兼有知识,这样才有根基。寄给家元若的信。这是储粮重地,每一粒粮食都关系到百姓的食用,一举一动都关系到利弊。常有官员视为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施行到百姓身上却成为苦乐攸关的关头。一年以来,您一定已经体察到这些,清理剔除的问题很多了。寄给朱厚埴的信,戊辰年。官场上的清苦处境,正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凭您的才识和志向,经过这一番艰难,必定会得到一番磨炼。将来逐渐进入佳境,能够充分施展抱负,那么今天未尝不是使您获得力量的时期。寄给王乔林的信。远略婆心说:经过遭受灾害的地区,亲眼看见颠沛困苦的情状,知道它的病痛,也就乐于一定要有拯救的良策;提出建议并加以施行,以此仰报知己。按世俗看法,没有职守却奔波在道路上,本来多有苦累;但我们看来,正可以借助身在局外所见所闻,来补救身在局中办事的不足,知道您和我有同样的心愿。寄给靖果园道谟的信。丰川没有经历过仕途,却对官场的利弊、政治的得失,说得亲切而有意味。世人动不动就说读书人不懂世务,对实际社会没有帮助。读了丰川的文章,可以破除这种俗说的谬误,而认识到通儒的真正意义。寄给程掌如兄弟的信。
士人惟功名得失,可以听之于数。至于学问器识,全由人事,有一分工夫,便有一分进益。处可以用工之境,值可以用工之时,而因循错过,不但他人见轻,即自己亦不免于后悔。古人云:“学问要看胜过我者,境遇要看不如我者。”二语实为万金良剂,随时随事以此著想,则无自足自弃之病,亦省却多少希冀妄想矣。至于门内之行,总要看得骨肉贵重难得,则财物自皆落后一层。匪惟不可计较,且不必计较也。
寄宋邦绥书,离秦一载,地方吏治已多不同。力屏成见,益励虚公,就事论事,因物付物。藏身者恕,而后可以喻人;反已者诚,而后可以集事。此固不敢一刻稍懈也。
寄杨星亭书
官场习气,有一番去留,即有一番趋向。是已非人,趋新厌故,此中几不复有真,是非殊可欢也。
寄辉观察色书
米粮非犯禁之物,贱籴贵粜,贸易之常。处处有米,处处可买,人人有米,人人思卖。不但不宜禁,亦不可禁。即果能令行禁止矣,而秋成之后,人人奉法,不敢收米。一遇青黄不接,民米日少,若无民间积存之米,图价出粜,将四境之民尽仰给于有限之官仓,其何能济?兼官有减价勒粜之行,商贾里足,客米不至,即本地有米之家,当此歉年,人人希图贵价,而乃官为勒卖,谁肯轻粜?惟有紧闭不出耳。米日少而价日昂,贫富相持,地方日不安静,皆由于此。
寄李侍御元直书
本期魏环溪、汤潜庵二公罢官以后,家居二十余年,读有用之书,行无媿之事,为政于家,式化乡里,言动举止与古昔圣贤相印证,随所阅历,笔之于书,即为范世之大文,与经生家吚唔诵读、吟咏风月,迥不相同。
寄家圣泉书
塞外严寒,风景落寞,闻之令人生畏。随遇而安,无往非学之趣。知二年以来,凡所见闻,形之纪述,皆足发抒名理,可以传后。理得者心安,见远者身泰。昔贤谪居,貌加丰而食加飱,时时以此为远人祝耳。
寄鄂敏书:小学一书,巨细毕该,知行并进。先儒谓为做人榜样,近世学者视为应世阶梯,并有标题列刊者。毋怪人以小学为可读可不读之书,即读小学者,亦不知其所以必须读是书之义。大序所云:「精其理,践其实,化民成俗,于是乎在。」真得是书之义,以此提倡,化得一二人,即一二人实受其益矣。
寄方望溪先生书
周官一书,后儒多疑少信,几同无用之陈言。析疑出而,后天下后世知此书为经世之典,不可少之书也。
又
米贵民穷,当今通患。致患者非一端,则补救亦非一策。大要不外《大学》所云生财之大道,孟子所云开源节流而已。
寄杨方起兄弟书
家计之有余不足,乃一时境遇所遭。贫而失学,与贫而力学,则存乎其志。古人处艰难困苦之境,而仍有读书稽古之乐,且以收动心忍性、曾益不能之效。正见无地不可以学,无时不可以学也。
寄朱晓园书
中秘书多,心得在人为诗词歌赋而读书者,风云月露之学也,纵极富丽,何裨民物?为身心性命而读书者,经世服物之学也,似乎迂远,终归实用。果能从身心性命上用工,考古证今,心有所得,措之身世则为不朽之事业,敷之词翰则为有用之文章。以云诗赋,莫高于此。近日多以身列词苑,不得不专重诗赋为言者,似文章事业看成两橛,殊非,圣主教育人材之至意。
寄屠杏村祖□书
近日士风华而鲜实,读书行已判然两途。士子不获收读书之效,而世亦以读书人为无用,此通病也。
寄唐近仁秉刚书
仕宦廿年,至无以为家,其情良苦。然论理固宜如此,吾辈立志亦正如此。此难与俗人言,言亦不信。惟有随遇而安,仍守吾寒素之故步耳。
寄周人骥书
卷牍中留一分精神,即可为百姓主持一分公道。官衙之是非,即里□之从违。境内二三顽恶,有所警惧,良善得以保全者不少矣。能令州县官时时事事存一点惟恐冤民累民之心,人人作釜底抽薪之计,日积月累,庶可望教化兴行,风俗移易也。
寄黄程万瑞鹏书
牧令之事,烦杂难理,江左较多,苏、常二府尤甚,而讼狱,其大端也。大抵人多智巧,好事喜争,理曲者强词夺之,尚易辨白,或将无作有,或欲扬先抑,或欲取姑与,官司听之,急则不暇致详,轻喜易怒,稍有失平,民得持柄而摇以耸上司之听;缓则日久变生,狡计百端,莫可究诘,以致一案化为数案,小事酿成大事。逆料其词,不可信,置之不理,则虚实难明,繁者益见其繁,刁者愈逞其刁矣。惟有先之以镇静,继之以虚公,而又终之以迅速,民知其官不可欺,法不能逃,事人官衙,是是非非,确乎不爽,则身受者折服无言,即闻风者亦知诳词无益,釜底抽薪,庶几近之。古人所谓「刑罚得中,即刑罚中教」,华正谓此也。
寄朱晓图书
译读书人的功名得失,只能听凭命数。至于学问和器识,全靠人的努力;有一分工夫,就有一分进益。处在可以用功的环境,遇到可以用功的时机,却因循拖延而错过,不但会被别人看轻,自己也难免后悔。古人说:“学问要看胜过自己的人,境遇要看不如自己的人。”这两句话实在是价值万金的良药,随时随事都这样思考,就不会有自满自弃的毛病,也可以省去多少不切实际的希望和妄想。至于家庭内部的品行,总要看重骨肉亲情的珍贵和难得,那么财物自然就退居其次。不只是不能计较,而且根本不必计较。寄给宋邦绥的信。离开秦地一年,地方官吏的治理已经有了许多不同。尽力排除成见,更加勉励自己虚心公正,就事论事,根据事物本身来处理。收敛自身而宽恕别人,然后才能晓谕别人;反省自己而诚实,然后才能成就事情。这些本来就不敢有一刻稍稍懈怠。寄给杨星亭的信。官场的习气,有一番取舍,就会形成一番趋向。肯定自己而否定别人,趋附新事物而厌弃旧事物,其中几乎再没有真实可言,是非混淆,实在值得忧虑。寄给辉观察色的信。米粮并不是违禁物品,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是贸易中的常规。到处都有米,到处都可以买到;人人有米,人人都想卖。不但不应该禁止,也不可能禁止。即使果真能做到令行禁止,秋收以后人人奉法,不敢收存米粮;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民间的米一天比一天少。若没有民间积存的米,等到价格上涨时拿出来出售,却让四境百姓全都仰赖有限的官仓供应,那怎么能够救济得了?况且官府还实行减价强令出售,商贾在本地已经买足,外来的米也不会到来;那么本地有米的人家,在这样的歉年里,人人都希望卖个高价,官府却强令他们出售,谁肯低价卖出?只能把米紧紧关在家里不拿出来。米一天比一天少,价格一天比一天高,贫富相持不下,地方一天比一天不安定,都是由此造成的。寄给李侍御元直的信 我原来希望魏环溪、汤潜庵二位先生罢官以后,在家居住二十多年,读有用的书,做无愧于心的事;在家中施行政教,使乡里受到教化;言语、行动、举止都同古代圣贤相互印证,随时把自己的阅历写成文章,这样便能成为垂范后世的大文章,和经生们咿咿唔唔地诵读、吟咏风月,完全不同。寄给家圣泉的信 塞外天气严寒,风景冷落荒凉,听来就令人害怕。随遇而安,无论到哪里都有求学的乐趣。我知道,近两年来凡是见闻所及,只要形诸记述,都足以阐发名理,可以流传后世。理得于心,内心就安定;见识高远,身体处境也能安泰。从前贤人被贬居住时,面貌反而更加丰润,饮食也更加丰足,我时时用这句话为远方的人祝愿罢了。寄给鄂敏的信:《小学》一书,大事小事全都包括,知与行一同推进。先儒说它是做人的榜样,近世学者把它看作应对世事的阶梯,还有人列出标题刊刻它。难怪人们把《小学》看成可读可不读的书;即使读《小学》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必须读这部书。大序所说的“精通其中的道理,践行其中的实际,把百姓教化成良好的风俗,就在这里”,才真正得到了这部书的意义。用这个道理加以倡导,即使能够教化一两个人,也会使这一两个人确实得到它的益处。寄给方望溪先生的信 《周官》一书,后世儒者多有怀疑而少有相信,几乎把它同无用的陈旧言论一样看待。自从《析疑》一书问世以后,天下后世才知道这部书是治理世务的经典,是不可缺少的书。又 米价昂贵、百姓贫困,是当今普遍的祸患。造成祸患的原因不止一个,补救的方法也不只有一策。总的说来,不外乎《大学》所说的生财之道,以及孟子所说的开辟财源、节约支出罢了。寄给杨方起兄弟的信 家庭经济有余还是不足,只是一时所遭遇的处境不同。贫穷而失去学习机会,还是贫穷而努力学习,取决于自己的志向。古人在艰难困苦的处境中,仍然有读书考察古事的乐趣,并且借此收到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得到忍耐、增长原来所不能具备的能力的效果。这正说明没有什么地方不可以学习,没有什么时候不可以学习。寄给朱晓园的信 秘书省中有很多人,读书只是为了作诗词歌赋,所得不过是关于风云月露的学问,即使写得极其华丽,对百姓和万物又有什么帮助?为了修养身心、探究性命而读书,才是治理世务、服务万物的学问;看起来似乎迂远,最终却归于实用。如果真能在身心性命上下功夫,考察古代、验证今日,心中有所获得,把它施用于自身和世事,就是不朽的事业;把它铺陈在文章中,就是有用的文章。若说到诗赋,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近来很多人因为身列词苑,不得不专门把诗赋作为谈论重点,仿佛把文章和事业看成两回事,这实在不是圣明君主教育人才的根本意旨。寄给屠杏村祖□的信 近来的士人风气华而不实,读书和实行已经明显分成两条道路。士子不能收到读书的成效,世人也把读书人看作无用,这是普遍的弊病。寄给唐近仁、秉刚的信 做官二十年,到最后竟至于没有办法养家,处境实在艰苦。然而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我们这些人立志也正应当如此。这种道理很难对俗人说,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只有随遇而安,仍然守住我们清寒朴素的旧日准则罢了。寄给周人骥的信 在公文案牍中多留一分精神,就可以替百姓主持一分公道。官衙中的是非,也就是乡里□的顺从或违抗。境内有两三个顽劣凶恶的人受到警戒,善良百姓得以保全的,也就不少了。能够让州县官时时事事存有一点唯恐冤枉百姓、劳累百姓的心意,让人人都采取釜底抽薪的办法,日积月累,或许可以希望教化兴起施行,风俗得到改变。寄给黄程万瑞鹏的信 牧令的事务烦琐复杂,难以治理,江左一带尤其多,苏、常二府更为严重,其中诉讼案件是最主要的方面。大体说来,那里的人多机巧,喜欢惹事、争斗;理亏的人强词夺理,还比较容易辨明,有的把没有的事说成有,有的想抬高自己先压低别人,有的想先取而后假意给予。官府听取这些诉词,处理急迫时来不及详察,稍有轻率便喜怒无常,略有失于公平,百姓就会抓住把柄加以摇动,影响上司的判断;处理迟缓,日子一久就会发生变化,狡猾的计策层出不穷,无法追究查问,以致一个案件变成几个案件,小事酿成大事。预先猜测其诉词,不能相信;置之不理,又会使虚实难以分明,繁杂的更加繁杂,刁钻的更加逞强。只有先用镇静来处理,接着保持公正无私,最后再迅速办理,使百姓知道官府不可欺骗、法律不能逃避;事情到了官衙,是非都能明确判断,确实没有差错,那么亲身受审的人便会折服无言,即使听到风声的人也知道说假话没有益处。这才是釜底抽薪,或许接近解决问题的方法。古人所说“刑罚得当,就是在刑罚中施行教化”,华正说的就是这个。寄给朱晓图的信
项闻,新命进秩,台谏实慰素心。官不尊于词垣,亦不离乎清淡。而喉舌是司,风纪重地,则倚任尤重,非间曹可比。司马温公云:“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而汲汲于名者,深戒焉。此为台谏树之的也。台中言事,自以事在可行,方不虚建白之意。然果有关于国计民生、伦常风俗,或足以彰幽微而明公道,虽一时格于时议,不尽施行,而言为人人心中所欲言,事为近今所共见,自不失为人告嘉谟。且一时不能尽行其言,而存此一议,安知异日不施行耶?此又不在乎一时之从违,而在乎情理之不易也。常有事在必行,而行之无益,且不如其不如其不行者,则又不如其已矣。
寄葛洵天书
别后两月,将行笥书籍次第检阅,分别存留。发书院者约有百种,府州县志留在衙门,几同废纸,亦并发书院,为诸生本地之文献。其本地先儒文集,如康南阿、吕泾野之类,亦然。两月以来,颇与古籍相亲,觉连年空携此书到处相随,而不会与之一面,空负此书多矣。大凡少年读书,不能领略意义,只能记诵词句。其不能领略者,识见未开也;能记诵词句者,性灵犹在,精神尚足也。中晚以来,阅历渐多,识见已开,颇能领略,而又不能记诵,则以性灵渐减,精神不足耳。有志读书者,乘精神充足之时,明知未能领略,只要勉强记诵,将古人语句饱贮于胸中。迨后见识渐长,而语句现在口头,一加玩味,意义自见,如逢故物,如获新义。平日强记之书,皆为我有,皆为我用。所谓温故而知新者,即此意也。尹公素日从不携书而行,而心性志向俱在上一等。拟将《贞观政要》一书致送此公阅之,必有益也。
寄朱晓园书
待直稍暇,正可开编玩味,先儒嘉言善行,考究古今因革大政,就此得其理道时势之所趋,培养补救之所急。每阅一篇,设身处地,悉心体认,便见得学问经济同条共贯,不仅掇记词事以供诗文作料而已。尝谓士人有「不费物力而得之书,齐静室,埽地端坐是也」;有「不烦缟纻而得之良师益友,展卷诵习是也」。长安道中不能概却酬应,每日必得拨冗静坐一二时,与古圣贤相晤对,偶有所得,或有疑难,随时登记以待质证。比之逐日奔突拜会不关切之人,讲说不由中之话,所得多矣。况逐日往还有损无益,且滋指摘,更无谓耳。
寄黄秉直书
凡有著述,只就考之于古,得之心者,笔而书之。宁为布帛菽粟之言,风土物宣之记,可以坐言而起行,兼可信今而传后。杜欧诸公,当尤虞险阻之时,落笔命意,无非一腔忠爱,至今传颂。言者心之声,非矫饰也。时时守义,安命;事事责已,恕人。则心境如平,一切牢骚愤激,自无所用之。况,圣德如天,雨露无非至教。吾辈居易俟命之学,正于此时此地见之。
寄宫怡云书
铜厂一节,年来清厘,已云巨细必周。今得处膏不润,履险而安,非脚踏实地,焉能有此?吾辈因此益有把握,不恃人之不事苛求,而恃我之无可苛求,未始非学问之进境。至于躬涉险阻,方寸不乱,益征年来所持者正,所养者纯也。
寄朱南湖书
首郡殷繁,表率不易,寓精详于慎重,备费苦心,人以此为郡伯见长之地,吾实以此为黄堂种德之基,登斯民于又安,慰萱帏之兹念,早膺荣擢,又其次矣。
寄初,元方书绅。土刁玩惟宜开诚布公,渐次整顿。常有同一劝惩,而稍有意见,则未免过激,流于已甚,非保全之善策也。
寄顾 鸿书
一切靡文陋例,无裨于公而有累于民者,及官有些须之益而民受无穷之累者,次第清厘,去其太甚,为百姓省一分扰累,即为百姓培养一切元气。
寄杨 潮观书
每见读书万卷,下笔千言,而一行作吏,非拘泥鲜通,即迂疎寡效,使人谓能读书作文,不能居官理事,其实事非其事,仍是学非其学耳。真读书人,定必有真事业,四境之民生利弊,风俗美恶习,罔非行吾学之地也。
寄靖果园书
处善循理之功夫,即为安身立命之学问。
寄尹元长先生书
事业日隆,物望日重,百凡举措,益见敬慎,责已恕人,期于有济。此官场所不肯为、所不能为者,语云:“行百里者,半九十。”晚节綦难,惟有坚其素志,守以定力,始终精白,一心维持国是,仰副,君恩。自问虽不足以语此,而亦不敢不以之自勉也。
寄程扶南书
家道兴衰,原有定数。身为家督,全在努力向前,宁耐处之。不但读书不可懈弛,即一切处境立身,尤须立定志向,毋少颓惰。语云:无往不复。常有身处艰虞,人所难堪之境,而其后卒能树立,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贫贱尤戚,未始非天之成就。一切勉之,相期甚切也。
寄靖果园书
丰川著作必传于后无疑,其推尊朱子,而又并取陆、王,良以二公学能实践,事功卓然,后儒罕及,故尔节取,不肯以门户分短长,初非以调停为两可。
寄杨星亭书
译最近听说,您接受新的任命并晋升官秩,台谏的职位确实符合您一向的心愿。这个官职的尊贵不如词垣,却也不属于清闲冷淡的职位。它掌管喉舌,是风纪的重要职位,因此受到的倚重尤其重大,不是一般闲散部门可以相比的。司马温公说:“应当立志于大的方面,舍弃细小之处;先办急事,后办缓事。”那些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应当深深引以为戒。这就是为台谏树立的准则。台中议论政事,自然应当认为事情可以施行,才不至于徒然提出建议。然而如果确实关系到国家经济和百姓生活、伦理纲常和社会风俗,或者足以彰明隐微之情、显明公道,即使一时受到时议阻碍,不能全部施行,但所说的是人人心中想说的话,所谈的事情又是近来大家共同看到的,就自然不失为替人提出好的谋议。况且一时不能全部实行这些主张,保存下这一条意见,怎么知道后日不会施行呢?这又不在于一时是听从还是违背,而在于其中的情理不可改变。常常有些事情按理势在必行,但实行了并没有益处,甚至还不如不实行;这样还不如干脆不做。寄给葛洵天的信 分别以后两个月,我将要出行时,把书箱中的书籍逐一检阅,分别留下和处理掉。发给书院的约有一百种,府、州、县志留在衙门里,几乎同废纸一样,也一并发给书院,作为诸生了解本地的文献。本地前代儒者的文集,如康南阿、吕泾野一类,也同样处理。两个月以来,我颇能亲近古籍,觉得这些年空带着这些书到处奔走,却没有真正同它们见上一面,实在辜负这些书太多了。大凡年轻人读书,不能领会其中意义,只能记诵词句。不能领会意义,是因为见识还没有开启;能够记诵词句,是因为性灵还在,精神还充足。到了中年、晚年以后,阅历逐渐增多,见识已经开阔,颇能领会意义,却又不能记诵,是因为性灵逐渐减退,精神不足。有志于读书的人,应当趁精神充足的时候,明知自己还不能领会意义,也要勉强记诵,把古人的语句充分储存在胸中。等到后来见识逐渐增长,而那些语句又时时浮现在口头,一加以玩味,意义自然显现,就像遇到旧日的物品,又像获得了新的意义。平日勉强记住的书,都会成为我的所有,也都能为我所用。这就是所谓温习旧知识而获得新认识的意思。尹公平日从来不带书出行,但他的心性和志向都处在上等境界。我打算把《贞观政要》一书送给这位先生阅读,他一定会从中受益。寄给朱晓园的信 等到当值稍有空闲,正好可以打开书卷玩味其中的内容,考察先儒的嘉言善行以及古今沿革的大政,从中理解道理和时势的发展趋向,培养德行并补救时弊的急务。每读一篇,都设身处地,尽心体会,就能看出学问和经世济民之道本来是一脉贯通的,并不只是摘取词句事例来充当写诗作文的材料罢了。我曾说,士人有一种“不耗费物力就能得到的书,那就是整洁安静的屋子,扫地后端正地坐着”;又有一种“不劳烦赠送缟衣纻布就能得到的良师益友,那就是展开书卷诵读学习”。在长安途中不能一概推辞应酬,每天也一定要抽出一两个时辰,静坐下来同古代圣贤相会交谈;偶然有所领悟,或者遇到疑难,就随时记下,等待质疑验证。相比每天奔忙拜会那些关系不深的人,说些不由衷的话,这样得到的东西多得多。何况每天往来奔走有损无益,还会增加别人指摘的机会,更没有意义。寄给黄秉直的信 凡是有所著述,只把自己从古人那里考察所得、从内心体会所得的内容写下来。宁可写成布帛菽粟一样切实有用的言论,记述风土物产,使人能够坐而论道、起而实行,并且可以取信于今人、流传给后世。杜、欧诸位先生,正当遭遇艰险的时候,落笔构思,无非是一片忠诚爱国之心,所以直到今天仍被传诵。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并不是矫揉造作。时时守住义理,安于天命;事事责备自己,宽待别人。这样心境就会平和,一切牢骚愤激自然无所用处。何况圣德如同上天,所降下的雨露无不属于至高的教化。我们这些人安处平易之地、等待天命的学问,正应当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体现出来。寄给宫怡云的信 铜厂这一项事务,近年来经过清查整顿,已经可以说大小事情都周密完备。如今能够处在利益之地而不被利益所滋润,履行于险境而安然无事,如果不是脚踏实地,哪里能够做到这样?我们因此更加有把握,不是依靠别人不苛刻要求,而是依靠自己没有可以被苛刻要求之处,这未尝不是学问有所进步的表现。至于亲自经历险阻而心绪不乱,更加证明近年来所坚持的正确、所修养的纯正。寄给朱南湖的信 首郡事务繁盛,做表率并不容易;把精力放在周详慎重上,准备工作耗费了许多苦心。别人把这看作郡伯最有长处的地方,我却把它看作您在黄堂培植德行的根基;使百姓登上更加安定的境地,慰藉萱帏中的这份思念,早日承受荣誉擢升,反而还在其次。寄给初,元方书绅。对于地方上的刁民和顽民,只应当开诚布公,逐步整顿。常常是同样实行劝善惩恶的措施,只因稍有不同意见,便不免过于激烈,流于做得太过,这并不是保全百姓的好办法。寄给顾鸿的信 一切浮华的文饰和鄙陋的旧例,凡是对公事没有帮助却会连累百姓的,以及官府只能得到些微好处而百姓却承受无穷负担的,都应当逐项清查整顿,去掉其中过分的部分。替百姓减少一分扰累,就是替百姓培养一切元气。寄给杨潮观的信 常常见到读书上万卷、下笔有千言的人,一旦做了官,不是拘泥守旧而少有通达,就是迂腐疏阔而成效很少,使人说他们会读书作文,却不会做官理事;其实是因为所处理的事务不是他们所学的事务,仍然说明他们所学的并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读书人,一定会有真正的事业。四境之内百姓生活的利弊、风俗的美恶习惯,没有一样不是施行我的学问的地方。寄给靖果园的信 安处善道、遵循义理的功夫,就是安顿自身、确立生命根本的学问。寄给尹元长先生的信 事业一天比一天兴盛,社会上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各方面的举措更加显出恭敬谨慎;责备自己、宽待别人,希望事情能够有所成就。这些都是官场上不肯做、也不能做的事情。俗话说:“走一百里路的人,把九十里当作一半。”到了晚节尤其困难,只有坚定原来的志向,以坚定的力量守持,始终保持纯洁光明,一心维护国家的正确政事,仰望并报答君主的恩德。我自问还不足以谈论这些,但也不敢不以此自我勉励。寄给程扶南的信 家道的兴衰,本来有一定的命数。身为家长,关键全在于努力向前,宁可忍耐着处置一切。读书不可懈怠松弛,其他一切处境和立身之道,也尤其必须立定志向,不要稍有颓废懒惰。俗话说:没有一直向前而不返回的。常常身处艰难忧患、别人难以忍受的境地,后来却终于能够有所成就;这正是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得到忍耐,从而增长原来所不能具备的能力。贫困卑贱而又忧愁,未尝不是上天成就人的手段。一切都要努力,我对你的期望十分恳切。寄给靖果园的信 丰川的著作必定能够流传后世,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推尊朱子,同时又兼取陆、王二人,实在是因为这两位先生的学问能够付诸实践,事业功效卓著,后世儒者很少能赶得上,所以才有所取舍;他不肯用门户之见来分别高下,起初并不是为了调和折中、对两方面都说可以。寄给杨星亭的信
语孟之书,问答各别,道本一贯,但于字句间比附联络,毕竟牵强。先儒编纂此书,未必先有成竹。故《学而》为政,只拈首二字为篇名,而全篇原未尝俱言学、言政也。所论《语》《孟》一气联贯,实为见道之言,而以“学”字、“仁”字相承递说,未免滞于字句,以此附商何如?
寄□ 舒书
苖民刀种火耕,最愚最苦,而恩信又其天性,地方官抚之以恩,示之以信,当无不倾心悦服者。语云:「以不取为与,以不扰为安」,为治苖良策,楚南尤要。
寄屠 嘉正书
楚中居民与水争地,古所云上策、中策已不可施,惟从下策补偏救弊,庶几少罹灾患。条议图说,规全局以立言,亦目张而纲举,惨淡经营,良非泛泛。
寄定,长书:贫瘠之乡,田土而外,别无生计。秋收稍歉,青黄不接,倍形其绌。接济之法,不出借粜二事。借宜迅速,不令守候;粜宜就近,不令性返。穷民已沾实惠矣。
寄罗文思书:吾辈一日有一日之功,惟思每日必有及民之事,乃不虚此一日。赵清献每日焚香告天,正此意也。
寄成德书:官场中处拂逆之境,固难;处顺适之境,更难。时时回光返照,痛切警省,始无纵不及持之患。知近来眼界更进一层,功夫更切一层。至于事关有益地方,则又当直抒所见;一味引嫌,又觉自为之念太重,为人之念太轻。此中机宜,又须讲求耳。
寄尹元长先生书
会勘河道,备见筹虑周详,首尾一气。如此节节疏浚,水性就下,原系洼地,虽仍不免漫溢,而水有去路。上游减得一分,即减一分之灾;被水之区,早消一日,即免一日之复。尽人事以耶天灾,治水于水乡,舍此更无他策也。
寄宋 邦绥书
年来使节所经,士习民风,吏治虚实,闾□休戚,注目经心,无不洞悉。从此见之,文章罔非实情实理,不同浮乡。又时时开编,以古人之言证之今日之事,一字一句皆有着落。审同辨异,披沙见金,以心人之,以身历之。文章事业,同条共贯。
寄胡姪倩德球书
人生境遇顺逆难齐,功名迟早各有定数。士君子惟有素位而行,尽其在我,其他皆□听之于数。古人云:“境遇要看不如我者,学问要看胜过我者。”数十年前即佩服此二语,至今益觉切当,不可移易。□境遇看不如我,则世间不如我者甚多,眼前逆境无非顺境,心气不抑而自平;学问看胜过我,则一得未敢自矜,愈学愈见其不足,又焉有矜世傲物之见?出乎此则人乎,彼此处关头所系甚重。望以明理者治心,即以安命者立命也。
陈文恭公手札节要卷下
培远堂偶存稿
寄家圣泉书
士风不古,学无实用,皆由义利不明。学堂中无人为之讲究,一人仕途随波逐流。其才识本可以为君子,时位亦能为君子,而计得失不计是非,一念之差,终为小人之归。明儒冯恭定所以有士大夫诸事不妥,皆坐不讲学之论也。
寄家雨泉书
讲理必透其根源,遇事必求其实在。来札所云,地方官谨饬有余,亲切不足,切中近时官场之病,所以事皆不可为,而民生卒无所赖也。
寄陈文组兄弟书
学问无穷,文章亦无尽境。愈学则愈觉其不足。先辈佳文,出经人史,无一语无来历,无一意不恳切。原不仅从时文讨生活也。
寄陈锡辂书:纂修郡志,水利河渠,正应载人。词句当不蔓不支,据事直书,方为传后信史。每见地方官修志,多将本任之事粉饰铺张,竟成自己一部文集,一卷治状。目下亦自有人赞诵,转眼难以垂后,徒滋訾议耳。
寄许 菼书
近世论者皆云:「某某长于文章,某某长于政事」,似乎分道扬镳,理难兼擅。不知名目虽殊,事理本一,合之则皆是,分之则皆非也。未有真文章而无政事者,古人所以重文章,通乎政事也。
寄庄滋圃有恭书
三吴烦剧,甲于直省。老先生精心密虑,擘画周详,事无小大,犂然有当,于人心有从容暇豫之休,无迫促烦苦之态。儒术之不迂疎,于今日见之矣。
寄马 大用书
所云辑兵驭将之道,宽猛互用之施,具见返躬修已之学,称物平施之用,非同纸上空谈,更不类官场冠冕套语。孔门论政以劝足,则曰举善;教不能以服民,则曰举直错诸枉。天下之人,中材居多,全材则少。一事之善,一事之直,皆在所举,而教则难拘一格。放勲劳来,匡直辅翼,振德只完得一「教」字。因事因人,随时随地,一切引人于善,禁人为恶,及止恶于未然,惩恶于已犯,无非教中之能事。所以发强刚毅之中,具有忠厚恻但之意。近世论治,动以主宽主严立论,主则不免于偏。常至积重难挽,矫枉过正,宽而有制,严而不苛。守此二语,庶几胸有把握也。
寄尹亭山书
译《论语》和《孟子》两部书,问答各不相同,但道理本来是一贯的;只是把字句之间牵强附会、串联起来,终究显得勉强。先儒编纂这部书时,未必事先已有完整的安排。所以《学而》篇谈到为政,只取开头两个字作为篇名,而全篇原本并没有同时谈学习和为政。您所论《论语》《孟子》一气贯通,确实是见道之言;但把“学”字和“仁”字承接起来反复说明,未免拘泥于字句。把这个意见附带请您商榷,不知如何?寄给□舒的信 苖民以刀耕火种为生,最为愚昧困苦,而施恩守信又是他们的天性。地方官以恩惠安抚他们,以信用对待他们,应当没有不诚心悦服的。俗话说:“把不取当作给予,把不扰当作安宁。”这是治理苖民的好办法,在楚南尤其重要。寄给屠嘉正的信 楚地百姓同水争夺土地,古人所说的上策、中策已经不能施行,只有依照下策来补救偏失、挽救弊病,或许可以少受灾祸。分条提出建议并绘制图说,从全局来规划立论,同时做到纲目分明,经过惨淡经营,实在不是泛泛而谈。寄给定,长的信:贫瘠的地方,除了田地以外没有别的生计。秋收稍有歉收,青黄不接时,贫困就更加明显。救济的方法,不外乎借粮和粜粮两件事。借粮应当迅速,不让人久候;粜粮应当就近,不让人往返奔波。穷苦百姓已经实际得到好处了。寄给罗文思的信:我们这些人每天都应有每天的功效,只要想到每天一定要有益于百姓的事情去做,就没有白白度过这一天。赵清献每天焚香向上天禀告,正是这个意思。寄给成德的信:在官场上处于违逆不顺的境地,本来就困难;处于顺利安适的境地,更加困难。应当时时反省自己,痛切地警醒检察,这样才不会有放纵自己而不能自持的祸患。我知道您近来的眼界又提高了一层,功夫又加深了一层。至于事情关系到地方利益,就应当直率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一味为了避嫌而不说,又觉得为自己的考虑太重、为他人的考虑太轻。这里面的分寸和机宜,也必须加以讲求。寄给尹元长先生的信 会同勘察河道,充分看出筹划考虑周密,前后贯通一气。这样逐段疏浚,水性向下流动;原本就是低洼之地,虽然仍不免漫溢,但水有了流去的道路。上游的水减少一分,灾害就减少一分;受水灾的地区早一天消退水势,就免去一天再次受灾。尽到人的力量来抵御天灾,在水乡治理水患,除了这个办法再没有别的办法。寄给宋邦绥的信 近年来出使所经过的地方,士人的风气、百姓的民情、吏治的虚实以及闾□的休戚,我都留意在心,没有不彻底了解的。从这些经历看,文章没有不是出于真实情况和真实道理的,不同于浮泛乡谈。又常常打开书编,用古人的话来验证今天的事情,一字一句都有着落。审察相同之处,辨别不同之处,披开沙土而发现真金;用心去体会,用身亲自经历。文章和事业,本来是一脉相通的。寄给胡侄倩德球的信 人生的境遇有顺有逆,很难完全相同;功名来得早晚,各有命数。士君子只能安于自己的处境去行事,把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做到,其他的都□听凭命数。古人说:“看待境遇,要看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做学问,要看那些胜过自己的人。”几十年前我就佩服这两句话,到今天越发觉得它们切合实际,不可更改。□如果看待境遇时想到不如自己的人,那么世间不如自己的人很多,眼前的逆境无非也就是顺境,心气自然不会抑郁而会平和;做学问时看着胜过自己的人,那么即使有一点所得也不敢自我夸耀,越学越觉得自己不足,又哪里会有傲视世人的想法?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做人,而人在这两处关头所作的取舍关系极为重大。希望你用明白道理来治理自己的心,以安于命运来确立自己的立身之道。《陈文恭公手札节要》卷下 《培远堂偶存稿》寄给家圣泉的信 士人的风气不如古代,学问没有实际用途,都是因为没有辨明义与利。学堂中没有人替他们讲求这些道理,一个人一旦进入仕途就随波逐流。他的才华见识本来可以成为君子,所处的时势和职位也能使他成为君子,但只计较得失而不计较是非,因一念之差,最终归于小人。明儒冯恭定所说“士大夫做各种事情都不妥当”,原因都在于不讲学。寄给家雨泉的信 讲道理一定要彻底追究它的根源,遇到事情一定要探求它的实际情况。来信所说的,地方官谨慎整饬有余,而亲近体恤不足,切中了近来官场的弊病,所以事情都无法办成,百姓的生活最终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寄给陈文组兄弟的信 学问没有穷尽,文章也没有尽头。越是学习,越觉得自己不足。前辈的好文章,出自经书和史书,没有一句话没有出处,没有一个意思不恳切。原本不只是靠时文谋生而已。寄给陈锡辂的信:编纂郡志,水利、河渠正应当记载进去。文字应当不枝蔓、不支离,按照事实直截了当地记载,才是可以流传后世的信史。每每看到地方官修志,大多把自己任内的事情粉饰铺张,竟然写成了自己的一部文集、一卷政绩文章。眼下也自有人称赞吟诵,但转眼之间便难以流传后世,只是徒然增加非议罢了。寄给许菼的信 近世的议论者都说:“某某长于文章,某某长于政事。”仿佛二者各走各的道路,按道理很难兼擅。不知道名目虽然不同,事情和道理本来是一回事,合起来看都对,分开来看就都不对。没有真正的文章却不懂政事的人,古人之所以重视文章,正是因为文章能够通达政事。寄给庄滋圃有恭的信 三吴地区事务繁重复杂,在直省中居于首位。老先生用心精细、谋虑周密,筹划得十分周详,事情无论大小,都处理得清楚而恰当,使人心中有从容闲暇的安适,而没有急迫烦苦的状态。儒术并不迂腐疏阔,从今天在您身上就可以看到了。寄给马大用的信 您所说的整顿军务、驾驭将领的方法,以及宽严相济的施行办法,都充分体现了反躬修身、自我砥砺的学问和衡量事物、均平施行的作用,不同于纸上空谈,也不像官场上的冠冕套话。孔门谈论政事时说,想要劝勉人民,就要举用善人;教化不能使人民服从,就要举用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之人之上。天下人中,才质中等的居多,才能全面的人很少。一件事情做得好,一件事情办得正直,都可以举用;而施教则不能拘泥于同一种标准。放勋所说的劳来、匡正、辅弼、翼助、振兴德化,归根到底只完成了一个“教”字。根据事情和人的不同,随着时间和地点的不同,一切引导人向善、禁止人作恶,以及在恶尚未发生时加以制止、在恶已经发生后加以惩罚,无非都是教化中的职责。因此,在发扬强健刚毅精神的同时,也包含着忠厚恻但的意思。近世谈论治理,动辄以主张宽或主张严来立论;一旦有所偏主,就难免偏颇,常常发展到积重难返、矫枉过正的地步。宽要有节制,严而不苛刻。守住这两句话,大概才可以做到心中有把握。寄给尹亭山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