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复斋日记二

复斋日记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11 段

宋孝宗因观《文海》,敕宰臣王淮、周必大,谕秘书郎吕祖谦,取有益于治道者,编次成书。书成而疾作。孝宗惊惜。令取阅之,曰:“吕祖谦所编《文海》,采摭精详。”与除直秘阁,赐银三百两,绢三百匹,赐名《皇朝文鉴》。且令必大为序,下国子监版行。有媢疾者,密奏《文鉴》多言田里疾苦之事,是乃借旧以刺今。又其所载奏疏多指祖宗过举,尤为非宜。于是孝宗遂以为载邹浩谏立刘后之疏语讦,别命他官修定,而版行之议遂寝。吕以病归乡里,遂绝口不敢言《文鉴》事。后必大作序,缄以传吕,吕一阅而藏之。盖其所序未能悉其意也。吕曾自言其去取之意云:“国初文人尚少,故所取稍宽。仁庙以后,文士辈出,故所取稍严。如欧阳、司马、二苏诸公之文,俱自成一家,以文传世。今姑摘其尤者一二,以备篇帙。或其有闻于时,而其文不为后进所诵习,如李公挥、孙莘老、李太伯,亦搜求其文载之,使不烟没。或其尝仕于朝,不为清议所与,而其文亦自有可观,如吕惠卿之类,亦取其不悖于理者,而不以人废言。”又尝谓:“本朝文人,比之唐人韩退之、杜子美正少。如柳子厚、李太白,则可与追逐者。周美成《汴都赋》,亦未能侈国家之盛。止是别无作者,不得已而取之。若断自渡江以前,盖以其年之已远,议论之已定,而无去取之嫌也。”其所著如此,人岂能知之乎?晦翁晚年语学者,以为此书编次,每篇有意,每卷首必取一大文字作压卷,如赋则取《五凤楼赋》之类。其所载奏议,皆系一代政治之大节。祖宗二百年规范,与后来中变之意思,尽在其中。读者着眼便见。盖非《经济录》之比也。《文鉴》于此遂传。彼媢疾而沮挠之者,有何益哉!

张显,宋状元。既廷试,高皇帝梦双燕坠地。及胪唱得显宋。大悦,后为国子。

永乐间,李马廷试第一。御笔改为骐。唱名,马不知为己,不敢应。上曰:“马也。”复唱“李马”,乃出拜赐。是改王拱辰之事,复见于昭代云。

予尝观诸豫让曰:“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而窃感曰:“兹让值智伯,然亦智伯之值让也。使让不值智伯,让固不见知。智伯而不值让,亦无让也。”噫!世果无豫让欤?无智伯欤?

高皇帝罢相,政皆独断。惟制诰之事,任之馆阁。永乐间,解缙以草登极诏称旨,以政任之。不久而黜。一日且暮,宁夏报被虏围。上悉召阁下诸老,皆已出,惟编修杨子荣赴命。上不怿,示以奏曰:“尔后进,宁解此?今当遣何处兵往救?”子荣徐曰:“不须救也。”上曰:“何也?”子荣曰:“臣尝奉使至彼,其城坚,且人皆习战。今其发已十余日,虏必己退。但敕守臣固守,及邻近诸城壁堤备可矣。不必遣兵而重为烦扰也。”上颇回颜,曰:“明日与诸老来议之。”夜半,虏围解报至。诘旦,上召子荣以报书示之,曰:“卿何料之审也?”喜见于色。问其名,曰:“杨子荣。”命去子字,单名荣。即命入阁,与杨文贞、杨文定同事。宠遇日隆。然入谋于内,未尝以宣于外。外人亦不知趋之。故成永乐之治。宣德间仍旧。至正统中,三杨继没。继之者颇揽威权焉。荣后谥文敏。三杨心迹,大抵相同。而文敏才实通敏。机务总至,断决如流。而善承人主意,徐引于正。二杨皆以谏东宫事系狱累年。文敏虽尝谏,上不罪也。说者谓其相业有姚崇之风焉。

尚书毗陵胡公尝言,文皇帝尝遣之出外,面谕之曰:“人言东宫所行得失,卿至南京,多留数日,试观如何,密奏来。字样须大。如晚至即欲观也。”胡至南京,早晚随朝,有令旨令免朝。胡谢不敢。一日,勋臣语哗,侍卫槌之。仍口奏,有旨不问。即退朝,侍卫宣旨,赏之宝钞。朝臣皆称善。胡即录之。泰和杨县与邻居,问之曰:“君被命出使,何得逗留?”胡谬言曰:“锦衣事未就。”居数日,又得所行之善事。至安庆,乃具奏。令所从校尉以疏闻。上大悦。后事还,特授吏部左侍郎。宣宗亦倚任之,令与王抑庵荐巡抚侍郎几员。即相与荐上。上尽用之。吏部愤其侵越,殊不知上特命二人也。

永乐十五年,文皇帝北狩。仁庙时为皇太子,留守南京。有陈千户者,擅取民财,谪戍交阯。皇太子念其尝有功,令且留。上疏申理之。支庶有异志者,使人谮之曰:“东宫曲宥军官,心叵测。”文皇帝大怒。械取陈千户至北京。辞连赞善庐陵梁潜,正字四明周冕,俱处死。仁庙大不安。及即位,录梁之子婺官至布政使,周之子濂官至部郎中。

译宋孝宗因为阅读《文海》,命宰臣王淮、周必大告诉秘书郎吕祖谦,选取其中有益于治理国家的文章,编排成书。书编成后,吕祖谦却病倒了。孝宗惊讶而惋惜,命人取来阅读,说:“吕祖谦编的《文海》,采选详尽精审。”于是授予他直秘阁,赏银三百两、绢三百匹,并赐书名为《皇朝文鉴》。又命周必大作序,交付国子监刻版发行。有嫉妒的人暗中上奏说,《文鉴》中多处谈到乡里百姓疾苦,这是借评论过去来讽刺当今;而且所收奏疏多次指斥祖宗的过失,尤其不合适。于是孝宗便认为书中收录邹浩劝谏册立刘皇后的奏疏,言辞有攻击之意,另命其他官员修订,这件书版发行的议议也就搁置了。吕祖谦因病回到乡里,从此闭口不敢再谈《文鉴》的事。后来周必大作序,封好寄给吕祖谦,吕祖谦看了一遍便把它收藏起来,大概是因为序文没有完全表达他的本意。吕祖谦曾亲自说明他取舍文章的意图,说:“国初的文人还少,所以选取稍宽。仁宗以后,文士大量出现,所以选取稍严。比如欧阳修、司马光、苏轼、苏辙诸公的文章,各自已经自成一家,凭文章流传后世。现在姑且选取其中最好的篇章一两篇,用来充备篇卷。” “有些人当时颇有声誉,但他们的文章不被后来的学者诵读学习,例如李公挥、孙莘老、李太伯,也搜求他们的文章收入书中,使其不至于湮没。有些人曾经在朝廷做官,却不被清议所认可,但他们的文章本身也有可观之处,例如吕惠卿一类,也选取其中不违背义理的文章,不因为作者本人而废弃他的言论。”他又曾说:“本朝文人,与唐人韩退之、杜子美相比,确实少有胜过他们的。至于柳子厚、李太白,则可以与他们相追逐。周美成的《汴都赋》,也还不能充分夸示国家的盛大。只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作者,不得已才选取它。如果截断在渡江以前,大概是因为年代已经久远,议论也已经确定,不会有取舍上的嫌疑。”他所著的书竟然是这样,人们哪里能够知道呢?晦翁晚年对学者说,这部书的编排,每篇都有用意;每卷开头一定选取一篇重要文章作为压卷之作,例如赋就选《五凤楼赋》一类。书中所载奏议,都是一代政治上的重大纲要。祖宗二百年的制度规范,以及后来中途改变的用意,全都在其中。读者只要留心就能看见。这大概不是《经济录》之类的书可以相比的。《文鉴》因此得以流传。那些嫉妒并阻挠它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显是宋朝状元。廷试结束后,高皇帝梦见两只燕子坠落地上。等到唱名时,得到第一名的是显宋。皇帝非常高兴,后来任命他为国子监官。永乐年间,李马在廷试中考取第一名。皇帝亲笔把他的名字改为“李骐”。唱名时,李马不知道是在叫自己,不敢应答。皇帝说:“马。”再次唱到“李马”,他才出来拜谢受赐。这是王拱辰改名一事,又在昭代重现了。我曾读到豫让说:“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也要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对此我私下感慨说:“这固然是豫让遇到了智伯,但也可以说是智伯遇到了豫让。假如豫让没有遇到智伯,他本来就不会被人知晓;假如智伯没有遇到豫让,也就不会有豫让这样的事。”唉!世上果真没有豫让吗?果真没有智伯吗?高皇帝废除丞相后,政务全都独自裁决。只有起草诏令的事务,交给馆阁官员办理。永乐年间,解缙因为起草登极诏书符合皇帝旨意,皇帝便把政务交给他办理,但不久就被贬黜。一天将近傍晚,宁夏报告说遭到敌虏围困。皇帝把阁下诸老全部召来,他们都已经出宫,只有编修杨子荣奉命前来。皇帝很不高兴,把奏报给他看,说:“你是后进之臣,难道能处理这件事吗?现在应当派哪里的军队前去救援?”杨子荣慢慢回答:“不必救援。”皇帝问:“为什么?”杨子荣说:“臣曾奉命出使到那里,那座城很坚固,而且当地人都熟悉战事。如今敌虏出动已经十多天了,必定已经退去。只要命令守臣坚守,并让邻近各城加强防守戒备就可以了。不必派兵,以免再次造成烦扰。”皇帝的脸色大为缓和,说:“明天你和诸位老臣一起来商议。”半夜时,敌虏解除围困的报告送到了。第二天清晨,皇帝召杨子荣来,把报告给他看,说:“你怎么料得这样准确?”皇帝脸上显出喜色。皇帝问他的姓名,他回答:“杨子荣。”皇帝命令去掉“子”字,只称单名“荣”。随即命他入阁,与杨文贞、杨文定共同任事。皇帝对他的宠信日益深厚。但杨荣入阁后在内廷参与谋议,从不把这些事宣扬到外面,外人也不知道去趋奉他。因此成就了永乐年间的治理。宣德年间仍然如此。到了正统年间,三杨相继去世。接替他们的人很是揽取威权。杨荣后来谥号文敏。三杨的内心和行事大体相同,但文敏的才干确实通达敏捷。机要政务纷纷到来,他总能像流水一样迅速裁决;同时又善于顺承皇帝的意思,慢慢把皇帝引向正确方向。二杨都因劝谏皇帝有关东宫的事情而被关押多年,文敏虽然也曾劝谏,皇帝却没有治他的罪。评论者说,他任宰相的事业有姚崇的风范。尚书毗陵人胡公曾说,文皇帝曾派他出外办事,亲自面谕他说:“有人谈论东宫所作所为的是非得失,你到了南京,多停留几天,试着观察情况如何,秘密奏报给我。奏疏的字必须写大一些;如果晚上送到,我也想立即看。”胡公到了南京,早晚都随朝入见,后来有令旨让他免于上朝。胡公谢绝说不敢。有一天,勋臣喧哗,侍卫用棰杖打他们;胡公仍口头奏报,皇帝下旨不予追究。退朝后,侍卫宣读皇帝的旨意,赏给胡公宝钞。朝臣都称赞做得好。胡公立即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泰和县令杨某与他是邻居,问他说:“你奉命出使,为什么可以停留不走?”胡公谎称:“锦衣卫的事情还没有办完。”过了几天,他又得到一些关于当地善政的情况。到了安庆,才把这些事情详细奏报。皇帝命令随行的校尉把奏疏呈上。皇帝非常高兴。后来事情办完回京,特授胡公为吏部左侍郎。宣宗也倚重任用他,命他与王抑庵推荐几名巡抚、侍郎。二人随即共同推荐人选上奏,皇帝全部任用了他们。吏部对二人越权行事感到愤怒,却不知道这是皇帝特意命令他们这样做的。永乐十五年,文皇帝北巡。仁宗当时是皇太子,留守南京。有一个陈姓千户,擅自收取百姓财物,被贬谪戍守交阯。皇太子想到他曾经有功,命令暂且留下他。有人上疏为他申辩。宗室支系中有异心的人派人诬陷说:“东宫徇私宽赦军官,居心难测。”文皇帝大怒,用刑具把陈千户押到北京。供词牵连到赞善庐陵人梁潜、正字四明人周冕,二人都被处死。仁宗非常不安。等到仁宗即位后,录用梁潜的儿子婺,官至布政使;周冕的儿子濂,官至部郎中。

杨文敏公尝言十事,指斥五府六部三法司积弊。文皇帝密谕曰:“实切时病,但卿言之,人将汝尤。不若令谨密御史言之。”由是文敏以授御史邓真。疏入,众待罪。有诏:“即日悛改。敢怙终者不贷。”众颇闻出于文敏。会祭酒员缺,共举推公。欲疏之也。上知其情,不允。其知遇如此。宜其悉心尽力,而累建夫勋业也欤!

文皇帝初营天寿山。敕皇太子汉、朝(案,太祖子得封者二十三王,未闻有朝王也。似是韩王之误)二王、皇太孙往视。过沙河,却辇步进。皇太子有足疾。中官扶从。时或失足。汉王曰:“前人失足,后人把滑。”皇太孙应声曰:“更后人把哩!”汉王怒目回视久之。天纵圣人,虽一时谑浪之语,而后来武定州武成之略,已具于此矣。洪武初,安南国王陈日煃来降,高皇帝封为安南国王(戕字上有脱文)而戕其宗,诡称胡一元。子胡苍,冒陈氏甥,诳言陈氏绝嗣。来请袭封。文皇帝不逆其诈,特赐封册。苍谋既遂,因怀逆谋。据我思明等数州、宁违等七寨,侵占城土疆,要其贡赋。通授伪印,使之从己。朝廷闻之,议欲加封。会安南王孙奔窜至京陈诉,苍闻之,遣使奉贡,自伏诬妄之罪,请陈归国。文皇帝信之,遣使送还。苍使兵邀杀於途,并贼朝使。文皇帝大怒,拜成国公朱能为征南将军,总兵八十万以讨之。师渡富良江,苍率众号七十万来拒。一战败之。苍走死,复其地为郡县,而置交阯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司以统之。

广宁伯刘江镇守辽东,军政修明。永乐间倭贼二千余人驾海▯酋数十,逼望海坞登岸。公令都指挥徐刚伏兵山下,百户姜隆率壮士先焚其舟,约以旗举伏起,炮鸣奋击,不用命者以军法从事。倭至,江□旗举鸣炮,伏尽起合击。倭大败,奔入樱桃园空堡内。进围,开西南一路纵之。倭走,江挥众追逐,斩首千余级,生擒几百人。无人得脱者。事闻,进封。麾下皆进秩。先是,辽东、山东、淮阳、崇明、太仓、金山,浙闽、广多被倭寇害,俱置备倭官军。自江捷后,倭不复敢窥。烽堠虽置人,终老不见警。江之功大矣。

太师英国公张辅征交阯时,一旦黎贼拥兵大至,公下令出战。参将王某以风逆,按所部不出。公勒众力战,大败之而还。明日班赏,因问:“昨日不与战者为谁?”王知公怒之,敛手曰:“昨以风逆,故不敢出。”公曰:“我独不畏死也。封疆之事,几不可失。我既已出,而公不继,朝廷不福,幸而胜耳。脱或不敌而陷于贼,岂非公卖我乎?”命引出斩之。王叱引之者曰:“孰敢引我!”公据□拔佩刀起,众共拥出,斩于军门。其子某诉之,朝廷颇疑,征还。都御史顾佐请去其兵权以保全之。制可。某知朝廷之意,率其家人于长安门外伺公出朝殴之,朝廷知而不问。

仁庙在东宫时,天台徐好古为赞善,清介端重。仁庙以师礼待之。诗文皆令改定。尝因其有疾致书,称之为“赞善先生”。遍述其能直言裨益,欲望辅导之意。辞极谦抑。冬至赐酒,又特赋诗致意。徐卒,痛悼不已,自为文以祭。及即位,又为之敕守臣时祭于其家。是固好古之遇,然亦可见仁庙崇儒重道之盛德云。好古名善述,赠太子少保,谥文肃。仁庙冬至赐酒诗云:“清朝盛文治,辅德资耆儒。念彼筋力倦,趋朝谅非宜。赋诗有佳致,教诲多良规。起予德深处,永怀浩无涯。新阳庙初复,况此承平时。酬劳见尊酒,庶以荣期颐。”

北方田野人患胸腹饱胀,用马兰子椎碎,凉水吞下,即泻而愈。

祭酒安成李先生,上仁庙封事忤旨。命侍卫将军以金瓜击之不死,系狱。而仁庙上宾,皇太后意其激怒之,以致大故。欲杀之。宣庙承旨,命就狱械取。欲亲鞫。俄又命锦衣卫指挥王某即出行刑。王甫行而先生至。宣庙退,近臣某就问,先生陈其忠诚之意。宣庙出,近臣备述其言。宣庙悟,命仍就狱。盖王被旨,急趋出,与先生相失于端门左右。候之于长安门久,不知先生已入。急趋回,则先生已获更生矣。使彼时而王值之,或宣庙不退,而先生之情,不得达于近臣,不以闻,则祸必及矣。岂天悯先生忠诚而阴佑之也耶?先生后在国学时,重修国学。英庙临幸,坐彝伦堂,赐先生坐。先生讲《舜典·君臣赓歌》一章,敷陈明切,君臣倾听。英庙大悦,锡予优厚。时先君为太常博士,与行释奠礼,及见之,常道之如此。其所立监规,严肃简要,至今犹遵之云。

译文敏公杨荣曾经陈说十件事,指斥五府、六部、三法司长期积累的弊病。文皇帝秘密告诉他说:“你说的确实切中时弊,但你亲自说出这些话,人们将会归罪于你。不如让谨慎的御史来陈说。”因此文敏把这些内容交给御史邓真。奏疏呈入后,众官都等待治罪。皇帝下诏说:“当天就改正。谁敢坚持错误不改,决不宽赦。”众人听说这件事出自文敏。恰逢祭酒职位空缺,众官共同推举杨荣,实际上是想借机上疏排挤他。皇帝知道他们的意图,没有答应。皇帝对他的知遇竟到了如此地步,难怪他会尽心竭力,屡次建立功业了!文皇帝最初营建天寿山,命令皇太子、汉王、朝王二王以及皇太孙前去察看。经过沙河时,他们弃车步行前进。皇太子有脚病,中官扶着他同行,途中有时会失足。汉王说:“前面的人失足,后面的人扶稳。”皇太孙随声应道:“更后面的人扶呢!”汉王怒目回视了他很久。上天赋予圣人以纵横无碍的才智,即使只是一时戏谑放浪的话,后来武定州、武成之类的谋略,已经在这里显露出来了。洪武初年,安南国王陈日煃来归降,高皇帝封他为安南国王,(“戕”字上有脱文),并杀害他的宗族,谎称他们是胡一元。胡苍是陈日煃的儿子,冒充陈氏的外甥,谎称陈氏已经绝嗣,前来请求承袭封爵。文皇帝没有识破他的欺诈,特意赐给他封册。胡苍的阴谋得逞后,便心怀叛逆,凭借思明等数州、宁违等七寨,侵占城的土地疆界,强迫他们缴纳贡赋;又把伪造的印信普遍授给他人,使他们依从自己。朝廷听说后,商议想给他加封。恰逢安南王的孙子逃到京城申诉,胡苍听说后,派使者进贡,自己承认诬告妄言之罪,请求让陈氏回国。文皇帝相信了他,派使者护送陈氏回去。胡苍派军队在途中拦截并杀死了他们,还杀害了朝廷使者。文皇帝大怒,任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南将军,统率八十万军队讨伐他。军队渡过富良江,胡苍率领号称七十万的军队前来抵抗。一战便击败了他。胡苍逃走后死去,朝廷收复当地土地,将其改置为郡县,并设置交阯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司加以统辖。广宁伯刘江镇守辽东,军政整饬清明。永乐年间,二千多名倭贼驾着几十艘海船,逼近望海坞登岸。刘公命都指挥徐刚在山下埋伏,百户姜隆率壮士先焚烧倭船,约定以旗帜举起为伏兵出动的信号,以炮声响起为奋力攻击的信号;不听命令的人按军法处置。倭贼到来时,刘江□举旗、鸣炮,伏兵全部出动合击。倭贼大败,逃入樱桃园的空堡中。官军进军包围,打开西南一条路放他们逃走。倭贼逃跑,刘江指挥众军追赶,斩首一千多级,活捉几百人,没有一人能够逃脱。事情上报后,刘江进封,部下也都晋升官秩。在此之前,辽东、山东、淮阳、崇明、太仓、金山,以及浙、闽、广等地多次受到倭寇侵害,于是都设置了备倭官军。自从刘江获胜以后,倭寇再也不敢窥伺。烽火台虽然设置了守卫,却始终到老也没有见到警报。刘江的功劳真大啊!太师英国公张辅征讨交阯时,有一天黎贼带着大批军队来到,英国公下令出战。参将王某以风向相逆为由,按兵不出。英国公率众奋力作战,大败敌军后回来。第二天按功行赏,便问:“昨天没有参战的是谁?”王某知道英国公正在发怒,拱手说:“昨天因为风向相逆,所以不敢出战。”英国公说:“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不怕死吗?边疆战事,几乎不能有任何闪失。我既然已经出战,而您却不跟上,朝廷没有降福,只是侥幸取胜罢了。假如不能取胜而陷入贼军,岂不是您出卖了我吗?”于是命人把他拉出去斩首。王某斥责押解他的人说:“谁敢押我!”英国公倚着[缺字]拔出佩刀站起,众人一起把王某推出去,在军门处斩首。王某的儿子为此申诉,朝廷颇为疑虑,召英国公回朝。都御史顾佐请求解除他的兵权,以保全他。诏令准许。王某的儿子知道朝廷的意图,便带领家人在长安门外等候英国公出朝,殴打他;朝廷知道后也没有追问。仁庙在东宫时,天台人徐好古任赞善,清廉正直,端庄稳重。仁庙以师长之礼对待他,凡是诗文都让他修改审定。仁庙曾因他生病写信慰问,称他为“赞善先生”,详细称述他能够直言进谏、辅益政事,并表示希望得到他辅导的意思,言辞极为谦逊克制。冬至赐酒时,又特意作诗表达心意。徐好古去世后,仁庙悲痛哀悼不止,亲自撰文祭奠。即位后,又下敕命令守臣按时到他家祭祀。这固然是徐好古所受到的知遇,但也可以看出仁庙崇尚儒学、尊重道义的盛德。徐好古名善述,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肃。仁庙冬至赐酒诗说:“清明的朝廷文治兴盛,辅佐圣德要借重年高有德的儒者。想到您筋力已经疲倦,料想不宜再赶来上朝。您作诗自有佳妙情致,教诲又多有良善的规劝。您使我在德行上受到深刻启发,我永远怀念您,情意浩荡无边。新阳初生,宗庙祭祀刚刚恢复,何况又正值天下太平之时。以美酒酬谢您的辛劳,希望借此使您颐养天年而感到荣耀。” 北方田野的人患胸腹胀满时,把马兰子捣碎,用凉水吞服,随即腹泻,病就好了。祭酒安成人李先生,因为向仁庙上封事触犯圣旨,仁庙命侍卫将军用金瓜击打他,但他没有死,于是被关进狱中。仁庙驾崩后,皇太后认为是他激怒了仁庙,才导致大变故,想杀掉他。宣庙奉皇太后的旨意,命人到狱中用刑具把他带出,准备亲自审问。不久又命锦衣卫指挥王某立即出狱行刑。王某刚要执行,李先生恰好来到。宣庙退入内室,近臣某人前去询问,李先生陈述了自己的忠诚之意。宣庙出来后,近臣详细转述了他的话。宣庙醒悟,命令仍把李先生送回狱中。原来王某奉旨后急忙赶出,和李先生在端门左右错过;他在长安门等了很久,不知道李先生已经入内。急忙赶回时,李先生已经获得生还。假如当时王某遇到了他,或者宣庙没有退下,而李先生的实情又没能向近臣说明、近臣也没有把它报告上去,那么灾祸必定会降临。难道是上天怜悯李先生的忠诚,暗中保佑了他吗?李先生后来任职国学时,重修国学。英庙驾临,坐在彝伦堂,赐给李先生座位。李先生讲解《舜典·君臣赓歌》一章,阐述得明白而切实,君臣都倾心聆听。英庙非常高兴,赏赐优厚。当时先父任太常博士,随同举行释奠礼,见到这件事后,常常这样谈说。他所制定的监规,严整简明,到今天仍然遵守它。

汉王高煦,文皇之第二子,建国乐安州。先从文皇帝奉天征讨,善战有功。为文皇帝所钟爱。潜有夺嫡之志。文皇帝亦惑之。赖儒臣杨士奇、杨溥、蹇义、黄淮等前后正救。虽皆下狱,而文皇帝酷爱皇太孙英明,可承大业,故东宫迄得不摇。仁庙正位不久而崩,宣庙继立。王不自安,图为不轨。以指挥王斌、知州朱恒等为谋主。伪命斌为太师,恒为都督。夺民马为战马,放囚徒为卒伍。潜以帛结在京官军为内应,反谋渐露。朝廷疑之。王觉,差百户陈刚赉本指斥乘舆,声言犯阙。皇太后忧之,召杨荣使定计。荣请亲征,皇太后及上俱难之。荣曰:“彼谓陛下新主,必不自行,故敢尔。若陛下亲行,出其不意,而以天威临之,事无不济。若或迟疑而使彼得为计,未可知也。臣请先行,誓不与贼俱生。”皇太后壮之。劝上从其计。荣即起行,昼夜疾驰。至即合围。督军士筑土山。山成而大驾至。众呼万岁,声振城中。汉王知不敌,遂开门出降。诏诛王斌等同为谋者,免汉王为庶人,改乐安州为武定州。

宣德五年,即赐进士。时东宫已建,上欲选进士之尤者,使积学以备官僚之用。敕礼部尚书胡濙选年少美质者三千人。入时,上在斋宫,甚喜,即令考之。濙奏笔札未备。敕内臣给,而亲授题曰:“用人何以得其方。”命杨文定抡次,得三山萨琦八人。先入与列,诏赐袭衣冠带,仍命有司给以灯油房屋皂隶。而敕太和王直率之读书中秘。每赐上膳良酝以劳之。其后复敕通取二年、五年、八年进士,妙选得泰和萧镃、东吴徐有贞等二十人,共二十八人,如永乐间应二十八宿之数。后萨琦为礼部侍郎,西蜀江渊为少师工部尚书,萧镃武成王,玉俱侍郎。徐有贞为武功伯,安成王宣为国子祭酒。上虞陈金、吾姚何瑄皆布政使。咸著声绩云。

朝廷奏事,前一日进奏目,至日廷奏。其有弹劾,多命鞫问。正统辛未,状元彭时谢恩,不敢就枕,反致失朝被劾。上惟命锦衣卫谕之而已。不惟可见圣明仓卒处置之尽善,而爱惜儒臣之心,亦于是为至矣。其日报名谢恩,鸿胪盛气让之。彭应答自若,亦可以验其将远到云。

欧公晚年,论青州青苗事,明切至当。行状不载。韩魏公作墓志,始见之而亦不详。《神宗实录》附传亦不载。叶涛重修,始著其不俟命擅止散钱有放罪之诏。至洪景卢四朝使传,始直书。以是为王安石所诋,而遂决归老之计。只此一事,凡更数贤之手始传。以是而观,古人之美迹,其不得传者多矣。

尹凤岐先生善为诗,遇事有不平者,辄为诗讽刺之,往往为人所传。会制科举贤良方正授八品官。而简太学生年五十以上者悉放还。尹作诗曰:“五十余年老秀才,故乡依旧布衣回。回家早去养儿子,保个贤良方正来。”当道闻之大惭。

正统十四年,先人以太常博士陪郊祀。先一日,英庙已莅斋宫,升坛习仪。赐供事官食。及将祀,宣太常寺官,命英太师摄祭。盖英庙沐浴更衣,体不平也。成化二十三年郊祀毕,宪庙即驾出南天门还宫。卫士皆不知之。盖常郊驾还,皆出西天门也。而其年英庙驾陷,宪庙宾天。上帝鉴临可畏矣哉!

正统十四年进士登科录,凡天字皆作■〈艹曳〉字,云出内阁之意。景泰中《幸太学谢表》,有“管窥霄蠡测海之句”,盖亦讳天字也。偶见宋宣和时禁君天等八字,乃知其事盖有所本云。

王抑庵先生典选,或遇事不如意,辄诵古人诗以自解。一给事中欲干选法,则诵曰:“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一御史言其选得不当,则诵曰:“若逢鲍老当筵舞,更觉郎当舞袖长。”其所感深矣。

猎者用绳设机于山径中,野兽过而触之即被束。有二人早行遇机绳束一巨鹿。猎者未知,二人取之。念其设机良苦,系一白鲞于绳以遗之而去。猎者得之惊异,归以语其家人。其子即为神语曰:“吾此山神来招我灵,宜为我立庙。”乡人闻之,共立庙祀山神,祈祷辄应。远近尊奉,共名为“白鲞庙”。既数年,二人还忆其得鹿之处,问奚立庙,祝言其由。二人笑述得鹿遗鲞之事。闻者皆叹。庙遂不神。祠因废。妖由人兴,信哉!

六科之署,旧在尚宝寺西。永乐间灾,暂于午门外直房署事出入便易。正统间营造不复重建。因之至今。

译汉王高煦是文皇的第二子,建国于乐安州。他早先跟随文皇帝奉天征讨,善于作战,立有功劳,深受文皇帝宠爱。他暗中有夺取嫡位的意图,文皇帝也被他迷惑。幸亏儒臣杨士奇、杨溥、蹇义、黄淮等人先后加以匡正挽救。虽然他们都被关进狱中,但文皇帝十分宠爱皇太孙英明,认为他可以继承大业,因此东宫始终没有动摇。仁庙即位不久便驾崩,宣庙继位。汉王心中不安,图谋作乱,以指挥王斌、知州朱恒等人为主要谋划者。伪造诏命,任命王斌为太师、朱恒为都督;夺取百姓的马匹作为战马,释放囚徒充作士卒;暗中用帛缎联络在京的官军作为内应,谋反的计划逐渐暴露。朝廷开始怀疑他。汉王察觉后,派百户陈刚携带奏本,指斥皇帝乘舆,声称要进犯宫阙。皇太后为此忧虑,召杨荣来商定计策。杨荣请求亲自出征,皇太后和皇上都感到为难。杨荣说:“他认为陛下刚刚即位,一定不会亲自出征,所以才敢这样做。假如陛下亲自前往,出乎他的意料,以天威压临,事情没有不能成功的。假如有所迟疑,让他得以完成谋划,那就难以预料了。臣请求先行,发誓不与贼人共存。”皇太后认为他勇壮,劝皇上采纳他的计策。杨荣立即出发,昼夜兼程急驰。到达后便合围汉王。督促军士筑土山。土山筑成时,大驾也到了。众人高呼万岁,声音震动城中。汉王知道抵挡不住,于是开门出来投降。下诏诛杀王斌等同谋者,免去汉王的封爵,降为庶人,并把乐安州改为武定州。宣德五年,才赐给进士出身。当时东宫已经建立,皇上想选取进士中最优秀的人,让他们积累学问,以备将来充任官僚。于是敕令礼部尚书胡濙选取三千名年轻而资质优良的人。入选时,皇上正在斋宫,非常高兴,立即命令考察他们。胡濙奏称笔札尚未备齐,皇上敕令内臣供给,并亲自出题说:“任用人才怎样才能得到正确的方法?”命杨文定按次序选拔,选得三山人萨琦等八人。先后入选并列名,诏令赏赐袭衣、冠带,又命有关部门供给灯油、房屋和皂隶;并敕令太和人王直率领他们到内秘读书。每次赏赐御膳和上等美酒来慰劳他们。后来又敕令一并选取二年、五年、八年的进士,精选出泰和人萧镃、东吴人徐有贞等二十人,共二十八人,正好像永乐年间应二十八宿的数目。后来萨琦任礼部侍郎,西蜀人江渊任少师、工部尚书,萧镃任武成王,[缺字]玉任侍郎。徐有贞任武功伯,安成人王宣任国子祭酒。上虞人陈金、吾姚人何瑄都任布政使。他们全都建立了声望和功绩。朝廷奏事,前一天先呈上奏事目录,到规定日期在朝廷上奏报。其中有弹劾之事,多数命令审问。正统辛未年,状元彭时谢恩,因为不敢就寝,反而误了上朝而被弹劾。皇上只命锦衣卫去传谕他而已。这不仅可以看出圣明之主在仓促之间处理事情也十分妥善,而且爱惜儒臣的心意,在这件事上也达到了极点。当天报名谢恩时,鸿胪寺官员盛气凌人地责备他。彭时应答自如,也可以由此看出他将来必有远大的成就。欧阳公晚年论述青州青苗之事,明白、切实而且十分恰当。他的行状没有记载。韩魏公撰写墓志铭,才看到这件事,但也记得不详细。《神宗实录》的附传也没有记载。叶涛重修史书时,才写出欧阳公没有等待命令,擅自停止散发钱财,并有诏令赦免其罪。到洪景卢所撰《四朝使传》,才直截了当地记载此事。欧阳公因此受到王安石的诋毁,于是决定辞官归老。仅仅这一件事,经过几位贤者的手才得以流传。由此看来,古人的美好事迹没有流传下来的,一定很多。尹凤岐先生很会作诗,遇到不平之事,便常常作诗讽刺,往往被人传诵。适逢制科考试选拔贤良方正,授予八品官;又选取太学生中五十岁以上的人,一概遣送回去。尹凤岐作诗说:“五十多年过去的老秀才,回到故乡仍是平民回来。赶快回家去养儿子,保住一个贤良方正的名额来。”当权者听到后大为惭愧。正统十四年,先父以太常博士的身份陪同举行郊祀。前一天,英庙已经来到斋宫,登坛演习仪式,并赐给供事官饮食。临近祭祀时,宣召太常寺官员,命英太师代行祭祀。原来英庙沐浴更衣后身体不适。成化二十三年郊祀结束,宪庙立即乘车从南天门出宫回宫,卫士们都不知道。因为往常郊祀后皇帝回宫,都是从西天门出去。可是这一年英庙驾车陷入土木,宪庙又驾崩。上帝鉴察临视,真是可畏啊!正统十四年的进士登科录中,凡是“天”字都写成■〈艹曳〉字,说是出自内阁的意思。景泰年间《幸太学谢表》中有“管窥霄蠡测海”这样的句子,大概也是避讳“天”字。偶然看到宋代宣和年间禁用“君”“天”等八个字,才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有所因袭的。王抑庵先生主持选官时,有时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便吟诵古人的诗来排解自己。一名给事中想干预选官制度,他就吟诵道:“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一名御史说他选得不恰当,他就吟诵道:“若逢鲍老当筵舞,更觉郎当舞袖长。”他受到的感触很深。猎人用绳子在山路中设置机关,野兽经过触碰到它,就会被捆住。有两个人早晨赶路时,遇到机关绳索捆住了一头大鹿。两人想到猎人设置机关很辛苦,便把一条白鲞系在绳子上留下,然后离去。猎人得到白鲞后十分惊异,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家人。他的儿子便假托神意说:“我是这座山的山神,来招引我的灵体,应当为我建一座庙。”乡人听说后,一起建庙祭祀山神,祈祷总能应验。远近的人都来尊奉,共同称为“白鲞庙”。过了几年,那两个人又想起当初得到鹿的地方,便问为什么建庙,庙祝告诉了他们缘由。两人笑着说出得到鹿、留下白鲞的事情。听到的人都感叹不已。庙于是失去了神验,祠庙也因而废弃。妖异是由人兴起的,确实如此啊!六科的官署,旧时在尚宝寺西面。永乐年间遭灾,暂时在午门外的直房办理事务,出入方便。正统年间营建时没有再重建,于是沿袭至今。

京城西一古庙久废,相传为“白虎庙”。一老夫与其妇二人寄居。一夕,夫妇俱梦一白衣老人谓曰:“吾乃此庙白虎灵神也。本身在后檐地内三尺之下,汝可出之。吾有大灵,人有疾在首者,扪吾之首;在腹者,扪吾之腹;在手足者,扪吾手足,皆能使愈。香火之钱,皆可赡你老也。”觉与邻家言之。相与掘地三尺,果有虎首。老夫鬻衣具酒饭,饲众出之。乃燕中白玉石所为,高可八尺,形状雄壮,俨然如生。用水涤之,举置庙中,适有卖面者痧肚叫号。老夫扶入,令扪虎腹,邻有解治痧者砭之,须臾而愈。继有乘马者及门而坠,伤手痛甚,不能上马。老夫扶入,令扪虎足,众为抚摩,须臾少止,上马而去。共以为神。邻巷醵钱致奠,人遂辏集。一日收香火钱千余。三日之后,门巷填塞挤排,墙覆压死二人。兵马司以闻,有旨“取入大内留三日”。计旧庙不可容,令置城隍庙门。以疾来扪者益多,虽通宵不绝,有五六里之外乘舆而至者。委顿死者多,而验者绝少。人亦不沮。至三月余始懈。则虎受扪摩,白渐变而黄,乃相谓曰:“白虎已为黄虎,今不神矣!”无复扪者。其虎至今犹存,亦怪矣哉!

京中有鬻有夫鬻豆芽菜。一妇人用钱买菜求益,夫不与。妇人引手就其筥取之,袖中银一锭,落于其筥。夫持归以告妻曰:“吾今可以免卖菜矣。”妻略不视,曰:“尔得之而喜,彼失之者宁不戚乎?今吾将娩,彼戚而致死,诅咒及吾,吾亦且死矣!纵得十锭何补?”夫感其言,遂还之。妇为其夫所咎,果将自经。得之甚喜,劳以酒饭,以银一两遗之。其夕鬻菜妻产一男。夫出求火。妻见一白衣人从地中出,长尺许,光彩照室,惊怪。以衣投之,即没。夫意其宝,掘之,得银一缶。报于失银者。其妇亦产一女,归于其男。相与同为贸易,皆致富。鬻菜妻亦贤乎哉!

松江曹至得常言其祖云西善诗画,而家饶于财。尝筑一屋,以锡涂之。月夜携客饮宴其间,号曰“瑶台”。盖元制不备,富家侈僭,大率类此,不独一云西也。

范仲淹、高季迪,皆姑苏人,皆尝咏卓笔峰。范诗曰:“笠泽研池小,穹窿架石峨。仰凭天作纸,写出太平歌。”高诗曰:“云来初泼墨,写过还成字。千载只书空,山灵恨何事?”二人之气象,于此盖可见矣。

兵部侍郎王伟,尝戏谓刘洗马定之曰:“太仆马多,先生须一一洗之。”刘应声曰:“只为诸司马不洁,太仆之马,则易易耳。”问者大笑。

太监王振,代州人,有才识,能驱驾人,见知于宣庙。英庙在东宫时,使事之,仍责之以授书授字。振庄严自持,英庙亦严惮之。及登极,未亲政事。议于阁下,而决于太皇。多令传旨,以此渐干政事,而敢肆然。宫中之事,一皆统之。经筵讲日,英庙幸西海子不至。振即言于太皇。太皇急遣人召还深谴,久之始释,而下诸从行内侍于狱抵罪。自此上或起居必皆谘之。行幸各宫,亦责保傅报知。或不循序,即劝上回马车,曰:“恩泽欲均,不可偏也。”一日,退食入侍,问萧声,吹箫者以振至走匿。振追之,叱曰:“尔事皇上,当进正言,谈正事,以养圣德。而乃以此淫声惑上听乎?”杖之二十。又一内侍给上梳栉久,乞恩。上欲授以奉御。以谕振,振曰:“官所以待有功。此贱技微劳,赏以金帛可也。”卒不与。其闲邪纳诲,以成英庙盛德,不为无补。惜其因三杨既没,政悉揽归于己。招权纳赂,凌忽大臣,杀戮谏官,驯致土木之祸,而为世大戮矣!

翰林修撰安福刘■〈王永〉鲠直有文。时太监王振招权纳赂,刘忧之。因灾异上十事,其一言北虏当备,其一言太常当用儒臣,其一请上揽乾纲,不可使之下移,暗斥振也。振虽衔之,而无以罪。下其章,令百官各省。未几,编修董璘请任太常,下锦衣卫狱。镇抚马顺希振旨,抑令连刘被收。刘知不免,大骂:“目为赵高!”振怒,令顺于狱杀之。振遂大横,肆意诛戮。朝臣重足而立。遂北征致陷大驾。言者讼刘之冤,且谓“所言皆有先见”。制赠翰林院学士,谥忠愍,附祀于庐陵六贤祠,位次于文天祥。振方炽时,吾邑成器伤刘之死,设位于龙泉绝顶,为文以祭之。人名其地为“祭忠台”。刘二子钺、釪俱第进士。钺官至广东参政,釪云南按察使。釪子须礼部郎中,洵乡贡进士。人闻,以为公忠烈之报云。

译京城西面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古庙,相传是“白虎庙”。有一位老翁和他的妻子两人寄居在那里。一天夜里,夫妻二人同时梦见一个白衣老人说:“我是这座庙的白虎灵神。本体在后檐地面下三尺处,你们可以把我挖出来。我有很大的神力,人的疾病在头部,就抚摸我的头;在腹部,就抚摸我的腹部;在手脚,就抚摸我的手脚,都能使病痊愈。香火钱都可以供养你们二老。”醒来后,他们把梦告诉邻居。大家一起挖地三尺,果然发现一个虎头。老翁卖掉衣服置办酒饭,供给众人,并把它挖出。原来是用燕中的白玉石制成的,高约八尺,形状雄伟壮健,简直像活的一样。用水洗净后,众人抬起来放进庙中。恰好有一个卖面食的人患痧病,腹部疼痛呼叫。老翁扶他进去,让他抚摸虎腹;邻居中有会治痧病的人为他针刺,不一会儿就痊愈了。接着又有骑马的人来到庙门前跌落下来,手受伤十分疼痛,不能再上马。老翁扶他进去,让他抚摸虎足,众人替他按摩,不一会儿疼痛稍微减轻,他便上马离去。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尊神像。邻近街巷凑钱前来祭奠,人们于是聚集而来。一天收取香火钱一千多。三天以后,门巷拥挤不堪,墙倒塌压死了两个人。兵马司把这件事上报,诏令说:“把它取进大内保留三天。” 估计原来的庙容纳不下,于是命令把它放在城隍庙门口。因疾病前来抚摸它的人更多了,即使通宵也不断,有从五六里外乘车赶来的。疲惫倒下而死的人很多,但验证有效的却极少。人们也不因此停止。直到三个多月后才逐渐懈怠。那时白虎被人抚摸摩挲,白色渐渐变成黄色,人们便互相说:“白虎已经变成黄虎,现在不灵了!”于是再也没有人来抚摸它。这只虎直到今天还存在,也真是奇怪啊!京城中有个卖菜的,卖的是豆芽菜。有个妇人拿钱买菜,还要求多给一些,卖菜人不肯。妇人伸手到他的筐里去取,袖中的一锭银子掉进了筐里。卖菜人拿回家告诉妻子说:“我们现在可以不用卖菜了。”妻子看也不看,说:“你得到银子就高兴,那么丢失银子的人难道不悲伤吗?如今我将要分娩,假如她因悲伤而死,诅咒牵连到我,我也要死了!即使得到十锭银子又有什么用?”丈夫被她的话感动,于是把银子还了回去。那妇人被丈夫责怪,果然准备自缢。她得到银子非常高兴,用酒饭慰劳他们,并送给他们一两银子。当天晚上,卖菜人的妻子生了一个男孩。丈夫出去找火,妻子看见一个白衣人从地下出来,高一尺多,光彩照亮了房间,十分惊异。她把衣服扔过去,白衣人随即消失。丈夫猜想地下有宝物,挖掘后得到一缸银子。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丢银子的人。那家的妇人也生了一个女儿,便把女儿嫁给了卖菜人的儿子。两家共同经商,都因此致富。卖菜人的妻子也真贤惠啊!松江人曹至得常常说,他的祖先云西善于诗画,而且家中很富有。曾经建造一座房屋,用锡涂饰外表。月夜里带着宾客在其中饮宴,称它为“瑶台”。大概元代制度不完备,富家奢侈僭越,大多像这样,不只是云西一家如此。范仲淹、高季迪都是姑苏人,都曾吟咏卓笔峰。范仲淹的诗说:“笠泽如砚池那么小,穹窿山像架起的石峰一样高峨。仰仗苍天作为纸张,写出太平之歌。”高季迪的诗说:“云气来时刚刚泼下墨汁,写过之后还形成文字。千年以来只是对着天空书写,山灵究竟在怨恨什么?”两人的气象风格,大概可以从这里看出来。兵部侍郎王伟曾经开玩笑对刘洗马定之说:“太仆寺的马很多,先生必须一匹匹给它们洗干净。”刘定之随声回答:“只是因为各司的马都不干净,至于太仆寺的马,那就容易得很了。”听见的人都大笑。太监王振是代州人,有才干见识,能够驱使驾驭别人,受到宣庙的知遇。英庙在东宫时,派他侍奉自己,又责成他教授自己读书识字。王振庄重严肃地约束自己,英庙也对他严肃畏惧。英庙即位后,还没有亲自处理政事,政事在内阁商议,再由太皇太后裁决。太皇太后常常命王振传达旨意,王振因此逐渐干预政事,且敢于放肆。宫中的事务,全都由他统管。经筵讲学的日子,英庙到西海子去了,没有来听讲。王振立即把这事告诉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急忙派人把英庙召回,严厉斥责他;过了很久才释放,并把随行的内侍交付狱中治罪。从此英庙有时起居行动,都必定向王振咨询。英庙到各宫去,也责令保傅报告王振。有时没有按次序行进,王振就劝皇上回车,说:“恩泽应该平均施给,不可以偏向一方。”有一天,英庙退朝进食后入内侍坐,听到箫声,吹箫的内侍见王振来了便逃走躲藏。王振追上他,斥责说:“你侍奉皇上,应当进献正直的言论,谈论正经的事务,以培养圣德;怎么竟用这种淫靡的声音迷惑皇上的听觉呢?”于是打了他二十杖。又有一个内侍为皇上梳头很久,请求恩赏。皇上想授给他奉御之职,便把这件事告诉王振。王振说:“官职是用来酬答有功之人的。这种低贱技艺和微小劳作,赏赐金帛就可以了。”最终没有授给他官职。王振排除邪僻、接纳规诲,对成就英庙的盛德并非没有帮助。可惜三杨相继去世后,他把政权全部收归自己手中。招揽权势,接受贿赂,轻慢凌辱大臣,杀害进谏的官员,逐渐导致土木之变,成为天下人的奇耻大辱!翰林修撰、安福人刘■〈王永〉为人耿直,有文才。当时太监王振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刘■〈王永〉为此忧虑。于是因灾异上奏十件事,其中一件说北方敌虏应当防备,另一件说太常寺应当任用儒臣,还有一件请求皇上亲自总揽大权,不可让权力下移,暗中斥责了王振。王振虽然怨恨他,却找不到罪名。朝廷下发他的奏章,命百官各自省察。不久,编修董璘请求任用太常寺官员,王振便把他交锦衣卫狱。镇抚马顺迎合王振的旨意,压制董璘,命令把刘■〈王永〉一并逮捕。刘■〈王永〉知道自己不能幸免,便大骂道:“你们把我看成赵高!”王振大怒,命马顺在狱中杀死他。王振于是更加专横,肆意诛杀。朝廷大臣吓得两脚相碰,站立不安。后来终于北征,导致皇帝被困。进谏的人为刘■〈王永〉申诉冤屈,并且说:“他所说的话全都有先见之明。”诏令追赠他为翰林院学士,谥号忠愍,附祀于庐陵六贤祠,位次在文天祥之后。王振势焰正盛时,我们乡里的成器为刘■〈王永〉的死而悲伤,在龙泉绝顶设立灵位,撰文祭奠他。人们把这个地方称为“祭忠台”。刘■〈王永〉的两个儿子钺、釪都考中进士。钺官至广东参政,釪任云南按察使。釪的儿子须任礼部郎中,洵为乡贡进士。人们听说后,都认为这是刘公忠烈所得到的报偿。

正统十四年八月,也先犯边,太监王振欲立功固宠,且欲车驾过代州,就幸其家,力主英庙亲征。尚书王直等谏,俱不听。即出,遇贼不利。引还至土木,为也先所薄。止营,营中无水。止三日,军马多渴死。不得已启行。也先急攻,不战而溃。驾遂陷。皇太后下诏立皇子见深为皇太子,命郕王为辅摄政。九月,也先攻破紫荆关,直犯都城。廷臣请于皇后,共立郕王,是为景皇帝。遥尊英庙为太上皇。乃号令都人城守。也先见吾有备,引去。遣使许归大驾,遂得迎复。廷臣议令大学士商辂迎于紫荆关,请英庙诏谕群臣,恭事皇帝以治天下,还居南宫。后有献燕帖木儿谋者,景皇帝黜之。岁壬申,皇子见济生,欲立为皇太子。于谦、王文等且号令廷臣置给事中林聪争之不得,竟下诏立见济为皇太子,而封见深为沂王。不逾年,皇太子薨。岁丙子十二月,景皇帝不豫,众请复旧太子,不纳。于谦等亦无赞成之意。明年正月十七日,太监曹吉祥、总兵官石亨、张輗、张軏、都御史徐有贞等共谋,集兵叩南宫门,请上皇升舆,径入右顺门。侍卫都督范广御之,战死。遂升殿,谕百官以皇帝不豫,众请复位意。百官皆呼万岁,事遂定。亨等欲邀功,斩于谦、王文,谪陈循、江渊等戍边,放商辂等归田里,废景皇帝为郕王。后三四日,英庙御文华殿,诸文武有功之臣在列,英庙喜见于色,曰:“弟弟好矣,能吃粥矣。事无与于弟弟,小人坏之耳。”英庙之言如此。废黜之事,非其意矣。他日追复,岂尝有微言欤!

正统己□八月二十三日,郕王御午门左,言官及诸大臣共劾王振误国之罪。有令旨:“朝廷自有外置。”众心愤郁,叫号不已。长史仪某造膝前免冠密言,众皆免冠。郕王见众情怒,命籍没王振等家。众长号不闻,膝行益前,将及御座。给事中王竑忽于众中跃起,捽马顺至前,曰:“奸臣党在是!”郕王起退,方阖门,顺已死于诸臣拳足之下。诸卫士因大言索王、汪二长随。内缚二人送锦衣卫狱,甫出门,卫士共箠杀之。盖二长随因戒严箠挞卫士及都人,众皆怨之故也。其后乃以犯阙罪竑,非其罪矣。

正统己巳,也先兵临城时,人情汹汹。廷中倡迁都之议。太监金英以上意谕众曰:“死则君臣一处耳。敢有以迁都为言者必诛之!”御史徐谦亦上疏极论,下其章申戒。人心乃定。

土木兵溃归,一卒曰:“兵败时,已蹂躏于人马之下。忽见一神人提起之曰:‘尔非此中人?豆腐闸儿人也。’不觉得脱。然不晓豆腐闸。”(下有脱文)此卒后死于闸畔云。

正统十四年,京师小儿嬉戏,群环一小儿,而匿一小儿于外,一小儿呼问曰:“正月里狼来咬猪么?”众曰:“未。”按月问之,皆曰:“未。”至于八月,则外之小儿破群而取环之小儿而去,诸小儿逐之以为乐。在在皆然。其后果为土木之应。景泰末,忽童谣云:“鹭鸶冰上走,那里讨鱼寨?”其后卒为于谦之应。盖祸之将至,兆已先见,特人不能知耳。

景泰元年九月廿六日,礼部具奏:“也先遣使来言,欲送车驾还都。请遣使奉迎。”景皇帝:“欲与虏绝,而卿等每以和请何耶?”吏部王直曰:“虏之诚伪,虽未可知,而奉迎臣子之事,义自当举。今虏有言而不知举,其如天下后世之公论何?”景皇帝不怿,曰:“当时大位是卿等推戴,非出朕心。”兵部于谦进曰:“大位已定,孰敢有议?但王直之言,理合如是,不可失耳。”景皇帝始释然曰:“从汝,从汝。”言已而退。太监兴安自内出,盛气谓诸臣曰:“只说遣使,今群臣孰可行者?其孰为辅弼?孰为文天祥耶?”王直怒曰:“群臣皆朝廷臣子,惟朝廷用。孰敢不行?”兴安语塞。乃推给事中李实。国书惟言报礼,而不及奉迎之事。实等惊疑,而质之于用事诸臣。兴安诃之曰:“汝等奉黄纸干事,尚有何言?”盖深讳言复也。实见也先慨许奉还,及后将至紫荆关,诏廷臣集议还宫之礼,及议防变方略。都御史王文曰:“孰以为真来耶?黠虏变诈,不过用以索金帛及土地耳。岂真有心送来?”众畏缩不敢言。兵部于谦曰:“防变方略,乃在我与总戎。”遂皆退。惟给事中叶盛等至礼部,问之,尚书胡濙曰:“君辈以王公言而疑奉迎大礼,遂不讲耶?言彼自言,仪注已送阁下议矣。”当时特以也先累促奉迎,而诸老力主应之。内外当事之人,实无奉迎意也。天造草昧,怀愍徽钦,无一时得还。而我英庙銮舆安返,天盖将复隆八年之治,以绵我国家千万年之业而保之佑之。虽也先凶丑,不敢有加。岂区区所能沮挠也耶?

译正统十四年八月,也先侵犯边境,太监王振想立功巩固宠信,又想让皇帝车驾经过代州,顺便到自己家中临幸,因此极力主张英庙亲自出征。尚书王直等人进谏,皇帝都不听。大军立即出发,遇到贼军后战事不利。退兵到土木时,被也先军逼迫。军队停驻扎营,但营中没有水。停留三天,军马大多渴死。不得已只好启程。也先急忙进攻,明军没有交战便溃败,皇帝车驾于是陷入敌手。皇太后下诏立皇子见深为皇太子,命郕王辅佐并摄理政事。九月,也先攻破紫荆关,直逼都城。朝廷大臣请求皇后同意,共同拥立郕王,是为景皇帝;遥尊英庙为太上皇。于是号令城中百姓守城。也先见明军已有防备,便退去。也先派使者答应送还皇帝车驾,于是得以迎回英庙。朝廷大臣商议,命大学士商辂到紫荆关迎接,请英庙下诏告谕群臣恭敬侍奉景皇帝,以治理天下,并回到南宫居住。后来有人献上燕帖木儿的谋划,景皇帝将其罢黜。壬申年,皇子见济出生,景皇帝想立他为皇太子。于谦、王文等人又号令朝廷大臣,派给事中林聪争论此事,但没有成功,最终下诏立见济为皇太子,封见深为沂王。不到一年,皇太子见济去世。丙子年十二月,景皇帝病重,众人请求恢复原太子之位,景皇帝没有接受,于谦等人也没有表示赞成。第二年正月十七日,太监曹吉祥、总兵官石亨、张輗、张軏、都御史徐有贞等人共同谋划,集结军队叩击南宫门,请上皇乘舆,径直进入右顺门。侍卫都督范广出兵抵御,战死。于是上皇登上大殿,把皇帝病重、众人请求他复位的意思告诉百官。百官都高呼万岁,事情于是定了下来。石亨等人想借此邀功,斩杀于谦、王文,将陈循、江渊等贬谪到边地戍守,放商辂等人回乡,废景皇帝为郕王。过了三四天,英庙在文华殿临朝,诸位有功的文武大臣都列于朝班之中。英庙喜形于色,说:“弟弟好些了,已经能吃粥了。这件事与弟弟无关,只是小人败坏了他罢了。”英庙的话就是这样。废黜景皇帝的事,并不是他的本意。后来追复景皇帝名位时,他难道曾经说过什么暗示性的话吗?正统己□年八月二十三日,郕王在午门左侧临朝,言官和各位大臣一起弹劾王振误国的罪行。郕王传下旨意说:“朝廷自有另外处置的办法。”众人心中愤懑不平,叫喊不止。长史仪某走到郕王面前,免去冠帽,跪近密奏,众人也都脱帽。郕王见众人的情绪愤怒,命令抄没王振等人的家产。众人放声痛哭,郕王已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他们更加向前跪行,几乎到了御座前。给事中王竑忽然从人群中跳起,揪住马顺来到前面,说:“奸臣的党羽就在这里!”郕王起身退去,宫门刚刚关闭,马顺已经死在众位大臣的拳脚之下。各卫士于是大声索要王振、汪直的两个长随,将两人从宫内捆出,送往锦衣卫监狱。刚出门,卫士们便一同用棍杖将他们打死。原来,这两个长随在戒严时曾鞭打卫士和京城百姓,所以众人都怨恨他们。后来却以冲犯宫阙的罪名治王竑之罪,这并不是他的罪过。正统己巳年,也先的军队逼近京城时,人心汹汹。朝廷中有人倡议迁都。太监金英把皇帝的意思传告众人说:“如果死,就君臣死在一处。谁敢再以迁都为话题,一定诛杀!”御史徐谦也上疏极力论说此事,朝廷下发他的奏章,以此再次告诫众人。人心这才安定下来。土木之变军队溃败返回时,有一个士卒说:“军队战败时,我已经被踩在人的脚和马蹄之下。忽然看见一个神人把我提起来,说:‘你不是这里的人吗?是豆腐闸儿的人啊。’我不知不觉就脱身了。但我不知道豆腐闸是什么地方。”(下文有脱文。)这个士卒后来据说死在豆腐闸旁。正统十四年,京城里的小孩做游戏:一群小孩围住一个小孩,另一个小孩藏在外面;外面的小孩呼喊着问:“正月里狼来咬猪吗?”众小孩回答:“没有。”他按月份逐月询问,众人都回答:“没有。”到了八月,外面的小孩冲破人群,抓走被围住的小孩,其他小孩追赶他,把这当作乐趣。各处都是这样。后来果然应验了土木之变。景泰末年,忽然有童谣说:“鹭鸶在冰上走,哪里去找鱼寨?”后来终于应验了于谦的遭遇。大概灾祸将要到来时,预兆已经先出现了,只是人们不能知道罢了。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礼部上奏说:“也先派使者来传话,说想送车驾回京,请派使者前去迎接。”景皇帝说:“我想同虏人断绝关系,你们却总是请求讲和,这是为什么?”吏部王直说:“虏人的诚意是真是假,虽然还不能确定,但迎接奉还上皇是臣子的责任,按道义本来就应当办理。如今虏人已经这样说了,我们却不知道办理,将如何面对天下和后世的公论?”景皇帝不高兴地说:“当时这个大位,是你们推戴的,并不是出于我的本心。”兵部于谦进言说:“大位既然已经确定,谁敢有所议论?只是王直所说的道理确实如此,不能错过这件事。”景皇帝这才释然,说:“听你的,听你的。”说完便退朝了。太监兴安从宫内出来,气势汹汹地对诸位大臣说:“只说派使者,那么现在群臣中谁可以去?谁来辅佐?谁是文天祥?”王直愤怒地说:“群臣都是朝廷的臣子,只听朝廷任用,谁敢不去?”兴安无言以对。于是推举给事中李实出使。国书只说报答礼意,却没有提迎接上皇的事情。李实等人惊疑不定,便向掌权的大臣询问。兴安呵斥他们说:“你们奉着黄纸办事,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深深忌讳谈论迎接上皇复位的事。李实见也先慨然答应奉还上皇,后来军队将要到达紫荆关时,皇帝下诏让廷臣集议上皇还宫的礼仪,以及防备变故的方略。都御史王文说:“谁认为他是真的要送上皇回来?狡猾的虏人反复欺诈,不过是想借此索取金帛和土地罢了,哪里是真心要送回来?”众人畏缩,不敢说话。兵部于谦说:“防备变故的方略,在我和总戎那里。”于是众人都退下了。只有给事中叶盛等人到了礼部,询问此事,尚书胡濙说:“你们因为王公的话而怀疑迎接上皇的大礼,所以就不商议了吗?他说是他自己说的,礼仪条文已经送到阁下那里议定了。”当时只是因为也先屡次催促迎接上皇,而诸位老臣极力主张答应他。内外掌事的人,实际上都没有迎接上皇的意思。上天开创混沌之时,怀帝、愍帝、徽宗、钦宗,没有一个能在当时还朝;而我英庙的车驾却安然返回。上天大概是要恢复隆庆八年那样的治世,以延续我国家千万年的基业,并加以保佑。即使也先凶恶丑陋,也不敢再加以阻挠。这难道是区区人力所能阻止的吗?

景泰元年,迎复上皇报至。阁老高公于禁门内得一帖,大约言:“上皇为宗社故失陷,今虏人悔祸奉还,礼宜从厚。主上当避位再让而后受命。不尔恐取天下后世之议。”末云“书奉修史先生”。礼部胡公欲封进之,都御史王文不可。于谦依违未上。给事中叶盛以闻,有旨封进。县令锦衣卫捕治甚急。指挥龚荣自首,诏下狱。内旨叵测,门、谢二镇抚谋于大臣,坐以应奏不奏不应之罪,制可。盖其辞理俱直,而公论不容废也。

正统驾陷之后,人心遑遑。自给事中王竑击死马顺,一时科中如林聪、叶盛、金达辈,皆夙夜谋虑举正庶务。而景泰皇帝亦倚任之,言无不从。先是举劾必受密旨。或自欲举,亦先一日具春坊帖上闻,次日乃廷陈之。至是都督杨俊镇守有罪,叶盛等豫草疏,欲俟其还劾之,使人伺于鸿胪寺。俊廉知,昏暮始至寺报名。及将入朝,盛等方知。即率同列怀春坊帖叩门投之,时驾将发,阍者不纳之。盛诃曰:“吾辈有急事欲廷举,苟有误,罪在尔也!”阍乃为通,遂廷论之。俊竟抵罪。自是上下震恐,百度皆正,边鄙复宁。诸人之力也。

景泰元年,广宁伯刘安、都督佥事郭登守大同。也先遣人奉上皇至城下,召守臣出见议事。刘邀郭同出,郭曰:“虏情叵测,安知其不以夏人之诱扬廷者诱之我乎?吾二人之身,城之存亡攸系。脱或怀诈,吾二人命不足惜,如此城何?”擐甲登城,北面拜曰:“臣非敢不出,但此城臣冢,不敢离耳。”刘竟自出,因得迎复上皇。命加封侯,从而入京。给事中叶盛等劾之,诏复原职。英庙复位,进刘爵,郭罢废。至成化间,始得复用,人莫不多郭之守正云。

蒙古可汗脱脱不花,元之后也。其部落也先,初甚微。知勇善战,日渐强大。脱脱不花因命为太师。及土木得利,遂怀篡逆。因众部落会朝,执脱脱不花,以弓弦缢杀之,自立为可汗。平章某言于也先曰:“主人衣新衣矣,幸以故衣赐臣。”盖觊乎太师。也先不许,而以封其弟。平章某不平,而形于言。也先知之,鸩其子。子饮而觉,啮指血染箭,令仆持报平章。平章厉兵,俟也先兵众出猎袭之。也先势不敌,从数十骑遁去。既又恐其下叛,夜与亲信数人,走至一部落乞浆,一妇人以酪饮之,遂去□□。妇言状,夫疑其伪,追及之,果也先,杀之。盖其父尝为也先所杀,每图报之,而求之(下阙、上阙)。下当传之子,请立皇子见济为皇太子。景皇帝大悦,即辇金银,驾之太监兴安私室,使主其事。安辞,请下其奏于廷臣议。都御史王文即曰:“当立。”众唯唯,因具疏令群臣议。署给事中林聪曰:“皇太子已立,无过当置何地?”文怒瞋之,林不得已,亦署。见济竟立。以翰林院官兼官职,他官不与,文特以林兼清纪郎以愧之。御史王传希文旨,构林为甥某官某营美地。诏多官讯之。文抑使承受赂,林不承。乃入以大臣专擅选法,律斩。狱上,尚书胡濙移疾请告。景皇帝命太监王澄视之。濙对曰:“臣本无疾,因林聪以微罪坐死,被惊故尔。今其事何如耶?林聪好人可惜。”澄还言之,景皇帝悟。免死,降国子学录。英庙复位,升佥都御史。初立储诏下,其文有曰:“天降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传之子。”尚书何文渊宣言于朝曰:“此文渊语。”阁下先生不解,道:“此盖欲以徼宠也。”及英庙复位,何已致事,心上自疑祸及。一日,驿报陈都御史将至。何意朝廷将有处分,即自经死。已而至者,乃旧都御史陈泰,降广东副使,便道还乡耳。夫林守正俟命,而卒获夫福。何以要誉徼宠,而卒取夫祸?为人臣者,可以鉴矣。

土木丧败之后,节庵于公整饬官军,捍御也先,朝廷赖之。景皇帝优礼有加,故与王文有易置东宫之举。及东宫薨,前星不耀,少卿夏时正以为忧,谓于之子冕曰:“久怀一事,欲白尊翁,而未得间。幸先为我言之。”冕以告公。一日,夏往谒。坐惟言乡曲之事,茶进七次,且欲退。于止之曰:“君前与冕言将有见教,今盍言之?”夏拱手曰:“东宫久虚,中外之人,皆仰丈人树之。”公愀然不乐,戒曰:“事不循法,予之责也。树储国之大事,阁老及诸勋旧当任其咎,责不在我。”夏曰:“丈人恐不得辞其责也。”公愈不乐,夏趋出。节庵特以景皇帝遇之之厚,重违其意。使时而用夏言以正救之,未必有他日西市之祸。而公不之悟,何哉?

译景泰元年,迎接上皇复位的消息传来。阁老高公在禁门内得到一封帖,大意说:“上皇为了宗庙社稷而被虏人陷害拘留,如今虏人悔过而奉还上皇,礼仪应当从厚。皇上应当退让帝位,再行谦让,然后接受天命。否则恐怕会招致天下和后世的议论。”末尾写着“此信呈给修史先生”。礼部胡公想将它封好进呈,都御史王文不同意。于谦犹豫不决,没有上奏。给事中叶盛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有旨意命令封好进呈。县令和锦衣卫急忙捉拿审治相关人员。指挥龚荣自首,诏令将他下狱。宫内的旨意深不可测,门、谢二位镇抚同大臣商议,以应当上奏却没有上奏、应当不奏却上奏的罪名定罪,皇帝批准了这一处置。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言辞和道理都正直,但公论又不容许废弃这件事。正统皇帝被俘之后,人心惶惶。自从给事中王竑打死马顺,一时间,科道官中如林聪、叶盛、金达等人,都日夜谋划,整顿并纠正各项政务。而景泰皇帝也倚重任用他们,他们所进言的没有不被采纳的。此前,举荐和弹劾官员必定要接受密旨;有时自己想要举荐或弹劾,也要先在前一天写好春坊帖上报,第二天才能在朝廷上陈述。到这时,都督杨俊镇守有罪,叶盛等人预先起草奏疏,想等杨俊回来后弹劾他,便派人到鸿胪寺等候。杨俊暗中得知此事,直到黄昏才到鸿胪寺报名。等他将要入朝时,叶盛等人才知道,立即带领同列大臣,怀揣春坊帖叩门投递。当时皇帝的车驾将要出发,守门人不肯接收。叶盛呵斥说:“我们有急事想在朝廷上举奏,如果因为耽误而出了差错,罪责就在你身上!”守门人这才替他们通报,于是他们在朝廷上论奏此事。杨俊最终获罪。从此上下震惧,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边境重新安宁。这都是那些人的功劳。景泰元年,广宁伯刘安、都督佥事郭登镇守大同。也先派人把上皇带到城下,召守城大臣出城见面商议事情。刘安邀请郭登一同出去,郭登说:“虏人的情况深不可测,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用诱骗夏人诱使扬廷的办法来诱骗我们呢?我们两人的性命关系到城池的存亡。即使他们怀有诈谋,我们两人的性命也不值得吝惜,可这座城怎么办?”于是他穿上铠甲登上城楼,面向北方拜说道:“臣不是不敢出去,只是这座城就是臣的坟墓,臣不敢离开。”刘安最终独自出城,因此得以迎接上皇复归。朝廷命令加封他为侯,他跟随上皇入京。给事中叶盛等人弹劾刘安,诏令恢复他的原职。英庙复位后,提升刘安的爵位,郭登却被罢免废黜。到成化年间,郭登才重新得到任用,人们无不称赞郭登守正。蒙古可汗脱脱不花,是元朝之后的后裔。他的部落首领也先起初势力很微弱,但因懂得谋略、勇敢善战,日渐强大。脱脱不花于是任命他为太师。等到土木之变获利后,也先便产生篡位叛逆之心。正逢各部落会朝,他抓住脱脱不花,用弓弦将他勒死,自立为可汗。平章某对也先说:“主人已经穿上新衣服了,幸好把旧衣服赐给臣吧。”大概是想得到太师之位。也先不答应,却封他的弟弟为太师。平章某心中不平,表现在言语上。也先知道后,便用毒酒毒死他的儿子。儿子喝下毒酒后察觉,咬破手指,用血染在箭上,命仆人带去报告给平章。平章整治军队,等也先带兵外出打猎时袭击他。也先抵挡不住,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后来又担心部下叛变,夜里带着几个亲信,逃到一个部落讨水喝,一个妇人拿奶酪给他喝,他于是离开□□。妇人把情况告诉丈夫,丈夫怀疑她认错了人,追上去一看,果然是也先,便将他杀死。原来她的父亲曾被也先杀死,她一直谋划报仇,并且寻找他(下缺、上缺)。下面应当传位给他的儿子,请立皇子见济为皇太子。景皇帝大为高兴,立即把金银装在车上,送到太监兴安的私宅,让他主持此事。兴安推辞,请求把他的奏章交给廷臣议论。都御史王文立即说:“应当立他为皇太子。”众人唯唯诺诺,于是起草奏疏,让群臣议论。署给事中林聪说:“皇太子已经立了,还能把他安置到什么地方?”王文愤怒地斥责他,林聪不得已,也在奏疏上署名。见济最终被立为皇太子。朝廷让翰林院官员兼任其他官职,其他官员没有参与此事;王文特意让林聪兼任清纪郎,以此羞辱他。御史王传依照王文的旨意,罗织罪名,说林聪为外甥谋求某官,并在某营谋取好地。诏令多名官员审讯林聪。王文压迫他,让他承认收受贿赂,林聪不承认。于是又把他定为大臣擅自违反选官法,依律应斩。案件上报后,尚书胡濙称病请求退休。景皇帝命太监王澄审察此案。胡濙回答说:“臣本来没有病,只是因为林聪因小罪被判死刑,受到惊吓罢了。现在他的事情怎么样了?林聪是个好人,实在可惜。”王澄回去把这些话告诉景皇帝,景皇帝醒悟过来,免去林聪死罪,降为国子学录。英庙复位后,升任佥都御史。最初颁布立储诏书时,其中有这样的话:“上天降下百姓,让他做他们的君主;父亲拥有天下,应当把天下传给儿子。”尚书何文渊在朝廷上公开说:“这句话是我何文渊说的。”阁下先生不理解,说:“这大概是想借此求取宠幸。”等到英庙复位,何文渊已经退休,心中暗自怀疑祸患会牵连到自己。一天,驿站传来消息,说陈都御史将要到来。何文渊以为朝廷将要对他作出处分,于是立即自缢而死。后来到来的,原来是以前的都御史陈泰,他被降为广东副使,只是顺路回乡罢了。林聪守持正道,等待命运安排,最终反而得到福分;何文渊想求取声誉、博取宠幸,最终却招来祸患。做臣子的,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土木之变失败以后,节庵于谦整顿官军,抵御也先,朝廷依赖他的力量。景皇帝对他礼遇优厚,因此才同王文有更换东宫太子的举动。等到东宫去世,象征太子的前星失去光彩,少卿夏时正为此忧虑,对于谦的儿子于冕说:“我长久以来一直想着一件事,想告诉令尊,却没有找到机会。请你先替我向他说说。”于冕把这件事告诉了于谦。一天,夏时正前去拜访于谦,坐下后只谈乡里的事情,茶已经上了七次,他将要告辞。于谦制止他说:“你先前对冕说有话要指教我,今天为什么不说呢?”夏时正拱手说:“东宫空缺已久,朝廷内外的人,都仰望您来拥立太子。”于谦脸色忧伤,很不高兴,告诫他说:“事情如果不依照法度办理,就是我的责任。拥立储君是国家大事,阁老和各位勋旧应当承担这个罪责,责任不在我。”夏时正说:“恐怕您不能推辞这项责任。”于谦更加不高兴,夏时正快步退出。节庵只是因为景皇帝对他的待遇太厚重,不愿违背景皇帝的心意。如果当时采用夏时正的话来纠正并挽救此事,未必会有后来在西市被杀的灾祸。可是于谦为什么没有醒悟呢?

台州章某,聘某氏,未成婚,纳妾某氏,有娠。而某得疾且死。某氏闻,请往视。父母谓未成婚尚可别议,不许。某氏坚欲往。某一见而即逝。某氏为棺殓之,挽妾守丧。妾生子纶,亲教读书,通《四书》大义后,遣就外传。竟第进士,官至某部侍郎。先欲疏请复立旧太子,恐贻母忧,未果。某氏闻之谓曰:“吾平日教尔何为?汝能谏死职,虽为官婢,无所恨也。”纶虽以疏入,忤旨。谪戍某地。某氏怡然。纶后获复官终养。某氏尝自为诗见志,人共传诵。诗曰:“谁云妾无夫?妾犹及见夫方殂。谁云妾无子?侧室生儿与夫似。儿读书,妾辟纑。空房夜夜闻啼乌。儿能成名妾不嫁,良人瞑目黄泉下。景泰某年,东宫见济薨。礼部郎中章纶、御史钟同请复建前太子,而同复及宫闱之失。上怒,下锦衣卫狱,俱杖一百。钟死章免。英庙复位,章进阶,录子钱通政司知事。

内阁撰敕,皆从该衙门具事。实景泰六年正月奖励,独石守臣一敕,不依兵部所具,而以请兵责之。不知请兵者宣府,非独石也。以此而掌丝纶,岂谓□乎?

景泰丙子,顺天府乡试吉水刘公俨为考试官。阁老陈循、王文皆有子入场托之。刘不为录。二人令其子录其文以讼。上命翰林院取中式卷与相较。翰林院以二卷与中式在后之卷相等,试官批无点,特拘解额而不及录为对。上特命顺天府给公据赴礼部会试。先是庐陵罗崇岳中顺天府乡试第一,以冒籍发回本贯入学读书。人因为之语曰:“学中有榜上有名字秀才,礼部有榜上无名字贡士。”传以为笑。明年正月,英庙复位。王文被刑,陈循谪戍,而此命遂格不行。夫刘之守正,固不可尚,而科举祖宗良法,亦自不容紊也。后刘卒,众议以此谥之为文介云。

忠国公石亨,以有南城之功,颇干朝政,多纳贿赂。御史杨瑄等欲言之。亨闻,先诉于上。上怒,下锦衣卫狱,谪戍远边。亨益自恣,有纳赂者,即称南城有功,以请官赏。上厌之,以问少保李公贤,公曰:“非惟此辈望不见南城之人无功,虽有事于南城之人,亦无功也。”上曰:“何谓无功?”曰:“陛下复位,中外同欲,□□特能倡之耳。其何功之有?”有愀然不宁者累日。由是陆杲尽廉其不法事以闻,而竟以得罪云。

太监曹吉祥事英庙最久,后有南城之功,官其侄曹钦为某官,使掌降虏之充军者。英庙既任锦衣卫指挥陆杲,构总兵石亨之罪致死。钦致疑,欲行苗刘之事。会遣卒戍也,钦夜享虏骑,期以旦日举事。有亡告总兵官孙镗者。镗急以闻,而微服至宣武门,令骑追戍卒曰:“刑部囚反狱,可具甲回捕之。”至则令之曰:“曹钦作反,同吾剿之。有功升赏,不用命者即斩。”众方声“诺”,而钦骑已杀陆杲及都御史寇深攻西长安门矣。赖内已觉,赖卫士筑门不得入。镗挥众攻之,钦东走。杀恭顺侯吴于表背巷口。焚东华边门,大雨火灭。钦已败走归其家,赴井死。骑犹据其室以拒。有旨攻入其家,得其财者即以充赏。卒争夺尽杀其骑,而肆吉祥於市。

译台州有章某,聘娶某氏为妻,尚未成婚,又纳某氏为妾,妾已经怀孕。章某得病将死,某氏听说后,请求前去探视。她的父母认为尚未成婚,还可以另行婚配,不答应她去。某氏坚持要去。她一见到章某,章某就去世了。某氏为他制作棺材、办理殓葬,并挽留妾为他守丧。妾生下儿子章纶,某氏亲自教他读书,等他通晓《四书》大义后,才送他到外面从师学习。章纶最终考中进士,官做到某部侍郎。他先前想上疏请求恢复原太子,却害怕给母亲带来忧患,未能实现。某氏听说后对他说:“我平日教你是为了什么?你如果能够以死进谏、尽到臣职,即使我成为官家的婢女,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章纶虽然还是上疏了,却触犯皇帝旨意,被贬到某地戍守。某氏神色安然。章纶后来获准恢复官职,为母亲养老送终。某氏曾亲自作诗表达心志,人们都传诵这首诗。诗说:“谁说妾没有丈夫?妾还来得及见到丈夫刚刚去世。谁说妾没有儿子?侧室生下的儿子和丈夫相像。儿子读书,妾纺麻织布。空房里夜夜听见乌鸦啼叫。儿子如果能够成名,妾就不再改嫁,愿良人在黄泉之下闭目。景泰某年,东宫见济去世。礼部郎中章纶、御史钟同请求重新册立前太子,钟同又提及宫闱中的过失。皇帝震怒,将二人交给锦衣卫监狱,都杖打一百。钟同死去,章纶获免。” 英庙复位后,章纶晋升官阶,并录用他的儿子为通政司知事。内阁起草敕书,都按照有关衙门所陈述的事项办理。景泰六年正月颁发奖励敕书时,唯独给独石守臣的一道敕书,没有按照兵部所陈述的内容起草,反而责备他请求援兵。却不知道请求援兵的是宣府,并不是独石。凭这样的能力掌管诏敕文书,难道可以说是□吗?景泰丙子年,顺天府乡试以吉水刘公俨为考试官。阁老陈循、王文都有儿子参加考试,托请刘公俨关照。刘公俨没有录取他们。两人便让自己的儿子抄录试文来申诉。皇上命令翰林院取中式试卷与这些试卷相比较。翰林院认为其中两卷与排名在后面的中式试卷相当,但考试官的批语没有加圈点,只是恰好受解额限制,因而没有录取他们作为中式答卷。皇上特意命令顺天府发给刘公俨凭据,让他到礼部参加会试。此前,庐陵罗崇岳在顺天府乡试中考取第一名,后来因冒籍被发回原籍入学读书。人们因此编了话说:“学校里有榜上有名字的秀才,礼部榜上却没有名字的贡士。”这件事被传为笑谈。第二年正月,英庙复位。王文受刑,陈循被贬谪戍边,这道命令也就搁置没有实行。刘公俨守持正道,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而科举是祖宗留下的良法,也不能任意紊乱。后来刘公俨去世,众人商议用“文介”作为他的谥号。忠国公石亨因为有南城之功,颇为干预朝政,收受了很多贿赂。御史杨瑄等人想要弹劾他。石亨听说后,先向皇上申诉。皇上震怒,将他交给锦衣卫监狱,贬谪到远方边地戍守。石亨更加放纵自己,凡是有人送来贿赂,他就说对方有南城之功,请求授予官职和赏赐。皇上厌恶这件事,拿它询问少保李公贤。李公贤说:“不只是这些人希望看不到南城之人的功劳,即使是在南城有功的人,也同样没有功劳。”皇上说:“什么叫没有功劳?”李公贤说:“陛下复位,是朝廷内外共同的愿望,石亨等人不过只是首先倡议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劳?”皇上因此神色忧伤不安了好几天。于是陆杲把石亨等人的违法事情全部查明,上报皇帝,石亨最终因此获罪,据说如此。太监曹吉祥侍奉英庙的时间最长,后来又有南城之功,英庙任命他的侄子曹钦为某官,让他掌管把投降的虏人充军的事务。英庙任用锦衣卫指挥陆杲以后,陆杲罗织总兵石亨的罪行,使石亨被处死。曹钦因此产生疑惧,想要仿效苗刘之变。正好朝廷派遣士卒戍边,曹钦在夜里宴请这些虏骑,与他们约定第二天早晨起兵。有人逃走,把这件事报告给总兵官孙镗。孙镗急忙上报,同时穿着便服到宣武门,命令骑兵追赶那些戍卒,说:“刑部的囚徒反出监狱了,你们准备铠甲回来捕捉他们。”骑兵到达后,他又命令他们说:“曹钦谋反,和我一起剿灭他。有功的升官奖赏,不听命的立即处斩。”众人刚刚齐声答应,曹钦的骑兵已经杀死陆杲和都御史寇深,攻打西长安门了。幸亏宫内已经察觉此事,又幸亏卫士筑起门来,使他们无法进入。孙镗指挥众人进攻,曹钦向东逃走,在背巷口杀死了恭顺侯吴于。后来焚烧东华门旁的边门,大雨把火浇灭了。曹钦已经战败逃回自己的家中,投井而死。他的骑兵仍然占据住宅抵抗。皇帝下旨攻入曹钦家中,谁取得他的财物,就把财物作为奖赏。士卒争相抢夺,把他的骑兵全部杀死,并将曹吉祥的尸体陈列在市中。

都御史东莞彭公,守吾郡时,郡入仓之费,以斗计赋益之。佃官田户大病,多至於逋。公许以亩益,佃官田户大便,皆复其业。郡之西五十里有西小江,源出金华、诸暨。先朝阻钱唐江筑堰拥水入之,恒不竭,民得其利。永乐间堰决,水竟入钱唐江,不复至西小江。惟钱唐江潮,上入林浦,下入三江,水减于昔,西舟入郡不通,因设钱清南北二坝,以通舟楫。潮水浑咸,日渐于浅。旧浮桥船十五,比渐减,存三之一。今则桥下亦浅,易为梁矣。公相其形地,筑林浦坝以遏江潮于上,而于三山侧曰马山,置闸以潴鉴湖之水。水不复耗。而钱清二坝除去,亦可以舟,农商俱利。先鉴湖水逼钱唐江,筑塘以潴水,立水口牌,而置闸以泄水。或时久□,水过于闸而泄,不泄则上腾为决。公视水浅深,而决塘以泄之。稍舒即筑,迄无水患。公既去,水至决塘如故,而筑多失期。水即失潴,又复失利。浮梁戴公继守,度为石堰,高视水□而桥其上,以通往来。水益即泄,而又无失潴之患。遂为吾郡永远之利。彭以绩成,迁山东布政使,寻进侍郎。会有旨谕诸大臣以辽东之事,自王翱总督以后,累见更改。令选总督必得如王翱者,共以彭荐。上悦,即日拜都御史遣之。公视诸将多新进,不闲军旅,未可用,俱遣屯田。而独严逻卒,谨烽堠。虏疑不敢大入,而时复鼠窃。诸将累请出师,公俱不许。众议藉藉,公乃阅之。坐作进退,皆失其度。公开教之。明日又阅,稍稍如度。公问诸将:“何如?”皆曰:“愿受教习之。”公怒曰:“渠辈累请出军,而戎事尚未习若此!若徇渠所请,岂不败事乎?”皆重杖之,令习一月。再阅之,则军成矣。公又言曰:“今竟何如?”诸将拜服。公即授以方略,遣之出塞。军士踊跃启行。虏闻之,使人请降。使者言多张皇,且言地多乔木,骑恐难入。公笑曰:“木可去否?”即令军万人,各持一斧一炬,使人去木近根之皮三寸以爇之,数日木皆枯死,炬焚之矣。虏惧,遂皆乞降。辽有红罗山甚高,其外即虏。虏尝登山覸望,乘不备,即入寇。公于上筑垣守之。虏不敢复望山。山产人参。先时采者多为虏所掠,不敢往采。从虏市之,价甚贵。垒成,人皆往采,参价为贱。朵延不能掠,走依塞上,求入避难。诸将请纵之入,坑之。公曰:“乘其危而取之不武,且取轻于癿家斯兰,不许。仍谕朵延,止于塞上,给之以粮。仍谕鸦家斯兰释之。朵延深德□□,请为外捍。自是边尘不惊。息军屯田,积谷至百万余石,公私给足。累以老疾辞,诸将辄表请留不遂。最后潜表恳请,上悯之,赐归。诸将大恸,虏闻之亦涕泣。继公者因公多积,兴役深入,虽有所杀获,而虏寻报之,得不偿失。边鄙多事,而辽东虚耗矣。

太监怀恩,自愤其被刑,笃志力学,每以唐张承业自待。宪庙知之,任之以政。始协商辂、姚夔争皇太后襄事,忤慈懿皇太后意。既为汪直馋构,安置凤阳。今上即位,召还。都人望之,如宋洛中之望司马公来也。至则赞营大行襄事,裁抑内府幸滥。未几卒,人皆惜之。先从学士云间钱先生溥及太常吾邑陈先生贽授书,后二人归老,常有问遗。其得政日,钱特至京请谒。怀今守正阳门外内侍馆之,日给之资,仍以百金为寿,而辞不见。太常有孙询,任刑部主事,请见亦辞。一日奉命谳狱刑部。事毕,询司寇陆公,召见询,问太常终事,叹曰:“吾师有孙矣!”明日,命家人招询至家,设盛具享之,而终不见。其尽礼守志如此,虽士人未易及也。

安南国逐占城王而夺其地,使其臣提布台据之。占城王子古来逃避海岛,使人讼于朝,且请封。上命给事中冯义、行人张谨赍册以封之,而谕广东布政司移檄诘其据地之状。二人至,占城犹据于提布台,而不得见古来。提布台遂以计取册,二人授之。冯卒于道,张还。诏系狱治之,而更为册,复遣给事中李孟阳、行人某往封。李奏不诘安南之罪,取还提布台所取之册及地,恐复不受诏命,特与礼部议之。李执前议。尚书周某曰:“天使复临,彼小邦必不敢复抗。”李曰:“万一敢抗,将若之何?”周无以答,上竟是李奏,令驻广东,俟安南报而后发。未几,古来避难,来依海滨。上命都御史屠公便宜处之。乃逆古来于广州封之。而遣人送之国。安南不敢拒,以其地还之。

译都御史东莞人彭公任本郡守时,郡中交纳仓粮的费用,按斗计算,随赋税一并增加。租种官田的户大为困苦,多至于拖欠。彭公允许按田亩增加费用,租种官田的户便轻松多了,全都恢复了原来的产业。本郡以西五十里有西小江,源头出自金华、诸暨。先朝在钱唐江筑堰,阻挡江水使它流入西小江,水流常年不竭,百姓从中获利。永乐年间堰坝决口,水最终流入钱唐江,不再流到西小江。只有钱唐江的潮水,向上到达林浦,向下进入三江,水量比过去减少,西面的船只无法驶入本郡,于是设置钱清南北两坝,以便船只通行。潮水浑浊而咸,河道日渐变浅。旧有浮桥船十五只,后来逐渐减少,只剩三分之一。如今桥下也变浅了,容易改建成桥梁。彭公察看地势,修筑林浦坝,在上游拦住江潮;又在三山旁的马山设置水闸,用来蓄积鉴湖的水。水不再耗损。并且拆除钱清两坝后,船只也可以通行,农民和商人都获利。起初鉴湖水逼近钱唐江,便筑塘蓄水,设立水口牌,又设置水闸来泄水。有时长久□,水流越过水闸而泄出;如果不泄水,就会向上涌出而造成决口。彭公察看水的深浅,决开塘堤泄水。水势稍稍舒缓,便立即修筑堤塘,始终没有发生水患。彭公离任后,水一到就决开塘堤的情形依旧,而修筑堤塘常常错过时限。水既失去蓄积,又再次失去水利之便。浮梁人戴公接任郡守,估量水势修筑石堰,使堰高出水面,并在上面架桥,以便往来。水势增大便泄放,又没有失去蓄水的祸患。于是成为本郡永久的利益。彭公因工程有成,升任山东布政使,不久又升为侍郎。适逢皇帝下旨告谕各位大臣辽东的事情:自王翱总督以来,屡次更换人选。命令选任总督一定要得到像王翱那样的人,众人共同推荐彭公。皇上很高兴,当天就授予他都御史之职,派他前往。彭公看到各位将领大多是新近进用的人,不熟悉军事,不能任用,便全部派去屯田;唯独严密巡逻,谨慎守护烽火台和堡垒。敌人疑惧,不敢大举入侵,但时常又像老鼠偷窃一样进行小规模侵扰。各位将领多次请求出兵,彭公都不答应。众人议论纷纷,彭公于是检阅他们。无论起立、坐下、进退,都失去了尺度。彭公公开教导他们。第二天再次检阅,动作渐渐合乎规范。彭公问各位将领:“怎么样?”众人都说:“愿意接受教导和训练。”彭公发怒说:“你们屡次请求出兵,却连军事行动尚且如此不熟悉!如果顺从你们的请求,岂不是会坏事吗?”于是把他们全都重重杖打,命令训练一个月。再次检阅时,军队就训练成形了。彭公又说:“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各位将领拜伏称服。彭公立即把作战方略授予他们,派他们出塞。士兵们踊跃出发。敌人听说后,派人请求投降。使者的话多有夸张惊惶之辞,并且说当地树木很多,骑兵恐怕难以进入。彭公笑着说:“树木难道不能除去吗?”随即命令一万名士兵,每人拿一把斧头和一支火炬,让人剥去树木靠近根部三寸的树皮,用火焚烧,几天之内树木全都枯死,再用火炬烧掉。敌人害怕了,于是全都请求投降。辽东有座红罗山,非常高,山外就是敌人。敌人曾登山窥望,趁我方没有防备就入侵。彭公在山上修筑墙垣守卫,敌人不敢再登山窥望。山上出产人参。以前采参的人多被敌人抢掠,不敢前往采挖,只能从敌人那里购买,价格非常昂贵。堡垒建成后,人人都前往采参,人参价格便降低了。朵延不能再抢掠,逃到塞外附近,寻求入塞避难。各位将领请求放他进来,将他坑杀。彭公说:“趁他危难而取其性命,不合武德,而且还会被癿家斯兰轻视,不准这样做。”仍然谕告朵延,让他停留在塞外,供给他粮食;又谕告鸦家斯兰释放他。朵延深深感激□□,请求替边塞防守。从此边境不再受到惊扰。军队休息并屯田,积粮达到一百多万石,公家和私人都供应充足。彭公多次以年老有病请求辞职,各位将领总是上表请求挽留,却没有成功。最后,他秘密上表恳切请求,皇上怜悯他,赐准他回乡。各位将领非常悲痛,敌人听说后也流泪哭泣。继任彭公的人因为彭公积蓄了许多物资,发动徭役,深入敌境,虽然有所杀获,但敌人不久便报复,所得抵不上损失。边境事务增多,辽东也因此空虚耗损了。太监怀恩因愤恨自己遭受刑罚,坚定志向努力学习,常常把唐代的张承业作为自我期许。宪宗了解他,便任用他处理政务。他起初与商辂、姚夔争论皇太后襄助大行皇帝丧葬之事,触犯了慈懿皇太后的心意。后来被汪直进谗诬陷,安置在凤阳。今上即位后,将他召回。京城人仰望他,就像宋代洛中人盼望司马光到来一样。他到达后,辅佐筹办大行皇帝的丧事,裁抑内府的侥幸冒滥行为。不久去世,人人都为他惋惜。他早先曾跟随学士、云间人钱先生溥,以及太常、吾邑人陈先生贽学习,后来二人告老还乡,他常常问候并赠送物品。怀恩掌政后,钱溥特意到京城请求拜见。怀恩当时住在正阳门外的内侍馆,供给他每日的费用,又拿一百金作为寿礼送给他,却推辞不见。太常陈贽有个孙子叫询,任刑部主事,请求拜见,也被推辞。有一天,怀恩奉命到刑部审理案件。事情办完后,陈询请司寇陆公召见怀恩,询问太常陈贽晚年的事情。怀恩叹息说:“我的老师有孙子了!”第二天,他命家人把陈询请到家中,摆设丰盛的宴席招待他,却始终不见面。他尽到礼数、守持志节,就是这样,即使士人也不容易做到。安南国驱逐占城王,夺取了他的土地,让他的臣子提布台占据那里。占城王的儿子古来逃到海岛避难,派人到朝廷申诉,并请求册封。皇上下令给事中冯义、行人张谨携带册书前去册封他,并谕令广东布政司发文诘问安南占据土地的情状。二人到达后,占城仍被提布台占据,而且无法见到古来。提布台于是设下计谋取得册书,二人把册书交给了他。冯义死在途中,张谨返回。皇上下诏将张谨逮捕入狱治罪,并另行制作册书,再派给事中李孟阳、行人某人前往册封。李孟阳上奏说,不要追究安南的罪责,取回提布台拿走的册书和土地,恐怕他们又不接受诏命,请特别与礼部商议。李孟阳坚持原来的意见。尚书周某说:“天使再次到来,他们这个小国一定不敢再抗拒。”李孟阳说:“万一他们敢于抗拒,将怎么办?”周某无法回答。皇上最终采纳了李孟阳的奏议,命令他驻留广东,等安南答复后再出发。不久,古来逃难来到海滨投靠。皇上命都御史屠公相机处置。于是屠公在广州迎接古来,为他举行册封,并派人护送他回国。安南不敢拒绝,把土地还给了他。

都御史陈钺,以太监汪直得幸,以陈自强之计说之,使立功于异域以自固。直然之,请巡辽东。夜出兵袭杀女真五百余人,论功升钺户部尚书。直等惧兵部尚书马文升发其奸,诬以启边衅。强不锦衣卫,狱臣鞫之无实。送都察院,直怵之以威,竟坐谪还边戍。既而女真怀忿,寇三万等处,屠杀官军二千余人。钺隐其四之三,御史强珍以实闻。诏都御史林聪往覆。林畏直,以“钺奏未尽,而强奏亦颇张皇”为对。诏谪强戍,而钺不问。钺既得志,尚书王钺慕之,因说直北虏可袭,愿任其事。直胁总兵官许宁袭之。宁曰:“祖宗旧法,虏来则御。不得掩袭,以启边衅。三万之寇,已可鉴矣!乌可复蹈其辙?”直怒曰:“虏在近地,不行进讨,朝廷蓄养汝辈奚为?吾将闻之于上。”即命驾行。宁惧得罪,驰还,候暮发兵。四鼓至虏营,俘斩老弱妇女四百余人,少壮者得马皆走。钺辈恐其交战,乘暗鸣金退军。马牛羊虽蔽野,不暇取也。论功封钺为威宁伯,直蒙厚赏,中外皆恶之。诸内侍共教优人之为净者,盛饰如直之状,高视阔步,叱咤呼喝,傍若无人。副末前诘之曰:“你是何人?敢如此肆志!”净曰:“你不知我是汪直?爷爷爱我信我,我要杀人便杀人,要活人便活人。如何不肆志?”副末曰:“看你这厮模样,有甚本领?爷爷爱你信你?”净曰:“我有计较。”副末曰:“你敢是张良?”净笑跪曰:“不及不及。但我会杀人。”末曰:“你敢是韩信?”净得跪曰:“不及不及。但我有摆布。”副末曰:“你敢是萧何?”净复笑曰:“不及不及。”副末曰:“你不及,如何得爷爷爱信?”净曰:“你不知我两只手有两个月。”副末曰:“天只有一个,你如何有两个月?”净曰:“不是两个月。”因举左手月:“这是陈钺。”又举右手月:“是王钺。”宪庙大笑,因疑直。会虏愤威宁之役,深入边鄙,大肆屠戮,婴孺亦残灭。言官论直辈起衅之罪,俱坐贬谪。方直得志之日,杨文敏公之孙建宁指挥杨信,恃富杀人。事觉,遣人挟重赀至京行赂。主于其弟给事中仕伟。直伺知之,收仕伟家于狱。夜二鼓,领卒至其家,执讯其妻而征其贷。刑极惨酷。林侍讲陈音与邻,闻之,大言曰:“太平盛世,岂宜夤夜讯人?”直闻而释去。当是时,逢直一怒,立见齑粉。而陈不之顾,人皆壮之。

妖僧继晓,有宠于宪庙,为之建永昌寺于西华门西。太监梁方主其事。规制甚备。先是三官殿费用巨万,刑部主事莆田林俊恐复重费,草疏极言“寺观之建,於国无益。继晓妖妄不可亲近。今西北大歉,民力不堪,不可重费,以益民困。”言甚切至。疏成,锁吏阁中使书。每遇继晓及梁言名空之,书成使填。吏大骇,叩头泣曰:“此疏果入,彼此均死。公激于义,死或所耳。何吏累也?”俊曰:“死罪吾承,不尔相及。”吏泣不已,妻觉之。俊御家素严,不敢谏,令其仆告于俊所厚侍讲吴希贤,力谏止之。俊曰:“吾志已定,不可回也。但事定之后,烦君为传耳。”因货其所乘马,区处家事毕,赍赴通政司投之。语通政使张某曰:“请屏人视。”张阅之竟,叹曰:“君能言人所不能言,吾辈愧之。然雷霆之下,恐未易处。尚再思之。”俊曰:“吾思已三,奚云再也!”张度其不可回,令其同年参议张某谏之。俊不应,置疏于案而去。疏入,诏下锦衣卫。狱臣杖之。俊曰:“俊备员部署,见事有害于国,不得不言。具上以谪俊,罪诚当死,赐即死,奚事杖也?”狱臣壮其言。具上,以谪姚州判官。后军都督府经历张黻争之,亦坐谪师宗州知州。南京兵部尚书王恕极言二人之谪非罪。有诏召还复职,改调南京。俊疏出,见者莫不为之吐舌。而俊慨然无所顾虑,虽被谪,继晓亦坐是寻窜。寺不成建,则俊之志亦已伸矣。

今上在东宫时,宪庙命太监覃吉侍。时诏德官宠盛,吉心常危惧。东驾出入起居必俱,饮食必尝始进,未敢顷刻少离。朝廷之政事,大臣之臧否,至诚启告。淫声奇色,皆不得近。以故圣德日新,天下仰赖。虽圣神天纵,生知安行,然保护辅导,不无涓埃之助。吉诚笃寡欲,不营私利,卒之日,检其橐,惟赏赐银百余两。宪庙及上皆悼惜之。恤赐白金百两使治丧。上既即位,常思念之。王恕、马文升、怀恩皆特旨召用,不由外朝论荐,盖皆吉之所推誉也。孰谓阍寺果无人乎!

译都御史陈钺因为得到太监汪直的宠信,汪直按照陈自强的计策劝说他,让他在境外建立功劳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汪直认为可行,请求巡视辽东。陈钺夜间出兵,袭击并杀死女真人五百多人,论功升任户部尚书。汪直等人害怕兵部尚书马文升揭发他们的奸谋,便诬陷陈钺,说他挑起边境事端。陈自强不在锦衣卫,狱官审问此事没有查出实情。案件送到都察院后,汪直以威势恐吓陈钺,最终判处陈钺贬职,返回边地戍守。不久女真人心怀怨恨,入侵三万等处,屠杀官军两千多人。陈钺隐瞒了其中四分之三,御史强珍把实情上报。皇上下诏派都御史林聪前去复查。林聪畏惧汪直,以“陈钺的奏报没有说尽,而强珍的奏报也颇有夸张”为答复。皇上下诏将强珍贬职戍守,却不追究陈钺。陈钺得志以后,尚书王钺羡慕他,于是劝说汪直北方敌人可以袭击,愿意负责此事。汪直胁迫总兵官许宁出兵袭击。许宁说:“祖宗旧法,敌人来就抵御;不得采取偷袭,以免挑起边境事端。三万等处的入侵已经可以作为教训了!怎么可以再重蹈覆辙?”汪直愤怒地说:“敌人在近处,不出兵进讨,朝廷养着你们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我将把这件事报告皇上。”随即命令备车出发。许宁害怕获罪,骑马赶回,等到傍晚才发兵。四更时到达敌营,俘获并斩杀老弱妇女四百多人,青壮年得到马匹后都逃走了。陈钺等人害怕与敌人交战,趁着天黑鸣金收兵。马、牛、羊虽然遍布原野,他们也来不及带走。论功封陈钺为威宁伯,汪直受到厚重赏赐,朝廷内外的人都厌恶他们。各位内侍共同教导优人中充当净角的演员,让他精心装扮成汪直的样子,抬眼傲视,迈着大步,呵斥呼喝,旁若无人。副末上前责问他:“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肆意妄为!”净角说:“你不知道我就是汪直吗?爷爷喜欢我、信任我,我要杀人就杀人,要让人活就让人活。怎么能不肆意妄为?”副末说:“看你这个人的模样,有什么本领?爷爷为什么喜欢你、信任你?”净角说:“我有谋略。”副末说:“你莫非是张良?”净角笑着跪下说:“比不上,比不上。但我会杀人。”末角说:“你莫非是韩信?”净角也跪下说:“比不上,比不上。但我有安排部署的本领。”副末说:“你莫非是萧何?”净角又笑着说:“比不上,比不上。”副末说:“你既然比不上,怎么得到爷爷的爱护和信任?”净角说:“你不知道我的两只手上有两个月亮。”副末说:“天上只有一个月亮,你怎么会有两个?”净角说:“不是两个月亮。” 于是他举起左手的月亮说:“这是陈钺。”又举起右手的月亮说:“这是王钺。”宪宗大笑,因而开始怀疑汪直。适逢敌人因威宁之战而愤怒,深入边境,大肆屠杀,连婴儿和幼童也残害殆尽。言官纷纷论劾汪直等人挑起事端的罪过,他们都被判处贬谪。汪直正得志时,杨文敏公的孙子、建宁指挥杨信,倚仗富有杀人。事情败露后,他派人带着重金到京城行贿,寄居在他的弟弟、给事中杨仕伟那里。汪直暗中得知后,把杨仕伟一家收捕入狱。夜里二更,汪直带领士卒到他家,捉住并审问他的妻子,追问他收受的贿赂。刑罚极其惨酷。林侍讲陈音与杨仕伟为邻,听到这件事,大声说:“太平盛世,哪里适合在深夜审问人?”汪直听到后便释放离开。当时,触怒汪直一次,立刻就会被碾成齑粉。但陈音毫不顾忌,人人都称赞他的胆气。妖僧继晓受到宪宗宠幸,宪宗为他在西华门以西修建永昌寺。太监梁方主持此事,寺院的规制十分完备。在此以前,三官殿的费用就达数万,刑部主事、莆田人林俊担心又要耗费巨资,起草奏疏极力进谏说:“修建寺观,对国家没有好处。继晓妖妄,不可亲近。如今西北大为歉收,民力不堪承受,不可以再大肆耗费,以加重百姓的困苦。”言辞非常恳切。奏疏写成后,他把书吏锁在内阁中代为书写。每当遇到继晓和梁方的名字便空出来,写完后再让人填上。书吏大为惊恐,叩头哭着说:“这份奏疏如果真的上呈,彼此都要死。您是被正义激发,即使死也是您自己的事,为什么要连累书吏呢?”林俊说:“死罪由我承担,不会牵连你。”书吏哭泣不止,他的妻子察觉了这件事。林俊平时治家严厉,书吏不敢劝谏,便让仆人告诉林俊一向厚待的侍讲吴希贤,请他竭力劝止。林俊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不能改变。只是事情办成以后,烦请您替我作传。”于是卖掉自己乘坐的马,安排完家事,带着奏疏前往通政司投递。他对通政使张某说:“请让旁人退下,单独看看。”张某读完后,叹息说:“您能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我们这些人惭愧。但在雷霆之威下,恐怕不容易处置。还请您再考虑考虑。”林俊说:“我已经考虑三次了,怎么还说再考虑呢!”张某估量此事无法改变,便让他的同年、参议张某来劝谏。林俊没有回应,把奏疏放在案上便离开了。奏疏送入后,皇上下诏交锦衣卫审理。狱官杖打林俊。林俊说:“我充任部署的属员,看到事情有害于国家,不能不说。如今把全部情况上奏,即使因此贬谪我,罪责确实应当处死,赐我立即去死也可以,为什么还要杖打呢?”狱官认为他的话壮烈。于是将情况具奏,皇上把林俊贬为姚州判官。后来军都督府经历张黻为他争辩,也被贬为师宗州知州。南京兵部尚书王恕极力进言,认为二人的贬谪并不是罪过。皇上下诏召回二人,恢复职务,改调南京。林俊的奏疏传出后,看到的人无不惊得吐舌。而林俊慨然无所顾虑,虽然遭到贬谪,继晓也因此不久便逃窜。寺院没有建成,林俊的志愿也就实现了。今上在东宫时,宪宗命太监覃吉侍奉他。当时诏德官宠幸正盛,覃吉心中常常感到危惧。东宫出行、驾车、出入和起居,他必定都跟随;饮食一定先尝过才进献,不敢片刻稍稍离开。朝廷的政事、大臣的是非,他都诚心启奏告知。淫靡的声乐和奇异的美色,都不让接近。因此皇帝的圣德日益更新,天下仰赖他。虽然皇帝圣明神睿、天资纵逸,生来就知晓并安然实行,但保护和辅导之人,也不能说没有微小的帮助。覃吉诚实笃厚、少有欲望,不经营私利,去世那天,检查他的行囊,只有赏赐的一百多两银子。宪宗和今上都为他悲痛惋惜,赏赐白金一百两,让人办理丧事。今上即位后,常常思念他。王恕、马文升、怀恩三人都是奉特别旨意召用,不经过外朝议论推荐,大概都是覃吉所推举称誉的。谁说宦官之中果真没有人呢!

关西都御史员缺,冢宰三原王公荐某官萧祯及某官某人堪之。内批不允,而命别选二人。公执奏曰:“陛下不以臣为不才,任臣铨选,则臣之所举不效,臣之罪也。且陛下安知萧祯等之不可用?而拒臣也?是必左右近官,别有所主,而图以与之也。承顺风旨,以固此位。臣诚不能,臣之所知祯与某,陛下既以为不可用,是臣不可用也。愿乞骸骨归老。”上优诏慰之,竟用萧祯,果称其任。说者谓公是举有过于赵普补牍之勇果云。

吾邑滑寿字伯仁,号樱宁。工古文词,善医校正《灵枢》、《素问》错简者。著《难经本义》、《读素问钞》、《十四经发挥》、《读伤寒论钞》、《诊家枢要》、《痔痿篇》、《医韵引彀》等集。其治人疾,不拘拘于方书,而以意处剂,投无不立效。秋日,姑苏诸仕人邀游虎邱山。一富家有产难,挽回,诸仕人不可。先生登阶,见新落梧桐叶,拾与之曰:“归急以水煎而饮之。”未登席,报儿产矣。皆问:“此出何方?”樱宁曰:“医者,意也。何方之有?夫妊已十月而产者气不足也。桐叶得秋气而坠,用以助之,其气足。宁不产乎?”其神效多类此。今南京太守宗源,其嫡孙也。

吾邑石川王贵学,元提举景善之子,读书能诗。为仇家所诬,谪戍关西。与子仕伊,别于南京,贻之诗曰:“石头城西笛呜咽,他乡父子生离别。泪珠滴□琅玕痕,□枕平分海天月。尔祖生吾吾生伊,立身立志家欲齐。患难相仍二十载,家危不绝如线微。尔今独归心亦苦,归见尔妻并尔母。弟妹仓皇立两傍,含泪还应问尔父。尔发奈何?万里一身行负戈。朔风吹浪卷作云,飞霜坠地如雪多。雪深一尺秦川道,关西之山极天表。生来从役当复归,死即埋没随百草。儿弗忧,吾何愁?丈夫四海当遨游。常念行人远行役,天寒早乌貂裘。乌貂裘,久已敝,补缀成衣应尔妹。遥怜寒夜碧窗前,一线一针一行泪。”人传诵之。今其玄孙克承恩任监察御史。

戚澜字文瑞,任翰林院编修。负才使气,醉尤甚。人皆惮之。丁内艰,服阙赴京。夜行峡山江,见神人七人,皆乘马炬列前后。舟人皆恐,文瑞拜曰:“尔桑将军兄弟耶?来应欲吾文耳。吾当为之。”遂皆不见。及登驿舟渡钱唐,忽起而揖逊曰:“尔宋朝官,乃坐我翰林编修上耶?”舟人无所见,皆怪之。至邸而卒。盖其神已乱也。后广东丘阁老先生夫人入京,舟次高邮,梦一伟衣冠人告曰:“我戚编修,贤夫阁老之故人也。明日大风舟行必覆,故来相告。”夫人戒勿行。舟人以天方霁,欲发,夫人苦止之。及风果作,舟行者皆覆。丘闻,为文遣人祭奠于其家。其文略曰:“友道之废久矣!曰友曰朋,如兄如弟。指金石以为期,刑鸡犬而投誓。腰首稍殊,情态顿异。□半臂才解,遇诸途遽转面而过。宿酲未醒,□□□□□□□。”其所感深矣。

贵州思南有曰甑峰,居大山中,其形似甑,故名。山盘亘铜仁思州石阡,数百里内无人。居人亦多不能到。所产草木多异状。有兽曰“宗彝”。状狝猴,巢于树。老者直居上,子孙以次居下。老者不多出,子孙居下者出。得果即传递至上。上者食,然后传递至下,下者始食。上者未食,其下者不敢食也。先儒谓先王用以绘于衮者,取其孝也,盖以此。予弟尚宝文渊谪思南,闻土人言。其死者亦尝见之,求其生者,不可得也。

汉祖歌风台咏者甚多,惟宋张安道一篇可赏。其诗曰:“落魄刘郎作帝归,台前一曲大风词。才如信越犹菹醢,安用思他猛士为!”

●复斋日记卷下

译关西都御史出现缺额,冢宰、三原人王公推荐某官萧祯以及某官某人,认为他们能够胜任。内批不准许,却命令另选两人。王公坚持上奏说:“陛下不认为臣没有才能,任用臣主持铨选,那么臣所推荐的人不能任职,就是臣的罪过。况且陛下怎么知道萧祯等人不能任用,却拒绝臣的推荐呢?这一定是左右近臣另有主张,想把这个职位给他们所支持的人,以迎合圣意来保住这个职位。臣实在不能这样做。臣所了解的萧祯和某人,陛下既然认为不能任用,那就是臣也不能任用。愿请求辞官回乡养老。”皇上用优厚的诏书安慰他,最终任用了萧祯,萧祯果然称职。有人评论说,王公这次举荐的刚直,超过了赵普补写诏牍时的勇气,果然如此。吾邑人滑寿,字伯仁,号樱宁。擅长古文辞,也精通医术,曾校正《灵枢》《素问》中错乱的篇简。著有《难经本义》《读素问钞》《十四经发挥》《读伤寒论钞》《诊家枢要》《痔痿篇》《医韵引彀》等文集。他治疗人的疾病,不拘泥于医方书籍,而是根据自己的心意配药,药一投下无不立即见效。秋天,姑苏各位仕人邀请他游览虎邱山。有一家富户难产,产妇胎儿回转,姑苏仕人都束手无策。先生登上台阶,看见刚落下的梧桐叶,拾起来给他们说:“赶快拿回去用水煎煮,让她喝下。”还没有登席,就来报告孩子已经生下来了。众人都问:“这出自什么方子?”樱宁说:“行医在于心意,哪里有什么固定方子?孕妇已经怀孕十个月却不能生产,是因为气不足。梧桐叶得到秋气而坠落,用它来帮助孕妇,使她的气充足,难道还不能生产吗?”像这样神奇有效的事很多。如今南京太守宗源,就是他的嫡孙。吾邑人石川王贵学,是元代提举景善的儿子,读书能作诗。他被仇家诬陷,贬谪到关西戍守。与儿子仕伊在南京分别时,赠给他一首诗说:“石头城西笛声呜咽,异乡父子生生离别。泪珠滴□琅玕痕,□枕平分海天月。你的祖父生下我,我生下你,立身立志,家道才可整齐。患难相继二十年,家门危急不断,细微得像一根线。如今你独自回去,心中也很苦,回去见你的妻子和你的母亲。弟弟妹妹仓皇站在两旁,含着眼泪还应当问你的父亲。你的头发怎么办?万里之遥,独自一人背负兵器前行。北风吹起浪涛,卷成云朵;飞霜落地,像雪一样多。秦川道路积雪一尺,关西的山高耸入天际。活着出征服役,应当还能够回来;死了就埋没在百草之间。孩子不要忧愁,我又有什么可愁的?大丈夫四海之内应当遨游。常常想到远行服役的人,天气寒冷,要早早穿上乌貂裘。乌貂裘,早已经破旧,缝补成衣服,应当是你妹妹做的。遥想寒夜碧窗之前,一线一针都是一行眼泪。”人们争相传诵这首诗。如今他的玄孙克承恩,任监察御史。戚澜,字文瑞,任翰林院编修。他自负才华,意气用事,喝醉时尤其厉害,人人都畏惧他。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前往京城。夜间行船经过峡山江,看见七个神人,都骑着马,火炬排列在前后。船夫都害怕,文瑞拜说道:“你们是桑将军兄弟吗?来这里大概是想要我的文章吧。我应当替你们写。”于是神人全都不见了。等到登上驿舟渡过钱唐江时,他忽然起身作揖谦让说:“你们是宋朝的官员,竟然坐在我这个翰林院编修之上吗?”船夫什么也没有看见,都觉得奇怪。到达馆舍后他就去世了。大概是他的精神已经错乱了。后来广东丘阁老先生的夫人进京,船停在高邮时,梦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官服的人告诉她:“我是戚编修,是令夫阁老的故交。明天风大,船一开就一定会翻,所以特意来告诉您。”夫人告诫不要开船。船夫认为天刚放晴,想要出发,夫人苦苦阻止。等到风果然刮起,出航的船全都翻了。丘阁老听说后,写了一篇文章,派人到戚澜家祭奠。文章大意说:“朋友之道废弃已经很久了!口称朋友,亲如兄弟。指着金石订立约期,杀鸡杀狗来立誓。腰和脖子稍有不同,情态就顿时改变。□半臂才解,途中遇见便立即转过脸去走过。宿醉还没有醒,□□□□□□□。” 他所受到的感动很深了。贵州思南有座山叫甑峰,处在大山之中,山形像甑,所以得名。山脉绵延横贯铜仁、思州和石阡,方圆数百里内没有人烟,居住在那里的人也多半无法到达。那里所生的草木,大多形状奇异。有一种兽叫“宗彝”,形状像猕猴,在树上筑巢。年老的居住在树巢上层,子孙依次居于下层。年老的很少外出,住在下层的子孙则外出觅食。得到果实后,就层层传递到上面。上面的先吃,然后再传到下面,下面的才开始吃。上面的还没有吃,下面的就不敢吃。先儒说,先王把它画在衮服上,是取其孝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我弟弟尚宝文渊被贬到思南,听当地人这样说。有人曾见过死去的这种兽;想寻找活的,却无法找到。歌咏汉祖歌风台的诗很多,只有宋代张安道的一篇值得欣赏。他的诗说:“落魄的刘郎做了皇帝归来,在台前吟咏一曲《大风歌》。即使才干如韩信、彭越那样,尚且被做成肉酱,哪里还用思念其他猛士呢!” ●《复斋日记》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