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斋日记卷下
旧制文庙祀用少牢、笾豆各八,而舞佾六。成化元年□月,国子祭酒周洪谟上言:“吾夫子唐封为文宣王,乃周时天王之王,盖即后世皇帝也。当祀之以天子之礼,祭用太牢、笾豆各十二,而舞佾八。”制“可”。予意不可,尝为疏将言之,会解官归不果。所拟疏曰:窃惟礼莫严于分,分莫严于祭。故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宗庙之乐舞,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天子之郊祀,戴冕藻建旗俱十有二游,绘龙章而设以日月。诸侯以下,则不得用。其上下之分,尊卑之序,有若天尊地卑,冠上履下,截然而不可逾。是古今之所共,而百王之所同也。其可于文庙之中,礼教所出之地而紊之乎?切惟文庙礼乐,太祖高皇帝斟酌前代之制,祀以王礼。天下奉行,百有余年,或有议定。该国子监祭酒周洪谟建言,援引唐开元乐用宫悬,及宋徽宗加衮冕十二旒、衣十二章之制,而为旧制未足,请改舞六佾为八,笾豆各为十二,盖不过欲其器数之备,以致尊崇之心。殊不知礼而不称,非所以为尊也。夫礼贵于称。宜丰而丰,宜俭而俭。其不宜丰而丰之,则为之逾。逾则为僭,而非礼矣。吾夫子何人?而可以此非礼之礼而诬之乎!鲁世为郊禘,吾夫子观之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可以是为天王之礼,而谓其所封之王,乃天王乎?实臣所未解也。且祭先圣先师,先王盖有制矣。《记》曰:“大学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又曰:“凡学,春官释奠于其先师,秋冬亦如之。”则所荐者止于蘋藻之菜而已,其礼初不丰也。至于用乐,亦惟曰:“命乐正入学习舞,天子乃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往视之。”则固未尝不致重,然以大雩蘋而曰:“用盛乐观之。”则是其乐亦非天子之乐也。堂堂天朝,不取先王之制为法,而于唐宋之失礼是师。臣实耻之。臣诵吾夫子之言,赖以窃禄,非不欲致隆其礼,以尽报本之心也,但体吾夫子之心,必所不安,而欲以当得之礼祀之,庶几吾夫子在天之灵,得以安享。而“其衰”之汉,贵取之愧,不作於地下耳。如蒙准言,乞敕内阁大臣及在廷儒臣,稽考先王之典,参酌事理之宜,将所加舞佾、笾豆革去,而一遵太祖高皇帝旧制。非惟理循常古,而无僭妄之议,抑且情文兼备,而无诬妄之失,可以格夫子之灵于在天,可以垂昭代之礼于后世。微臣幸甚,吾道幸甚!
文皇帝既立,□□□□□□□□□□□□升顺天府为北京,欲徙都之。六年临幸,八年下诏征元。诏书略谓:“以大击小,以顺讨逆,以治攻乱,以逸待劳,以悦吊怨,期在必胜。”以二月出塞,五月十二日师至斡难河,遇虏本雅失礼,一鼓败之。失礼从七骑遁去,余众擒杀者不可胜计。获马驼牛羊数千头,其余降者相继,皆抚安之。即日班师。二十日还京。十二年□月,复下诏亲征。师至撤里怯儿,虏来逆战败走。追至剌河,虏酋望巴巷木太平把孛委把罢复来战,又败。杀其名王数十人,斩馘无算。余众宵遁。归至饮马河,虏酋阿鲁台遣使率众诣军门降。上嘉之,封为和宁王,使其部落还京。二十年,和宁叛,杀使者犯边。七月四日,复下诏亲征。师至阔栾海之北,和宁王弃其车辆牛羊马匹而遁。穷追累日,获其谍者,云王已惊惧死,余党溃散。及至屈儿河,其属兀耒哈又来战。上亲勒前锋与战,败之。杀其酋长数十人,尽歼其党,俘获其妇女老稚车辆牛羊马匹而还。二十一年四月四日,复下诏亲征。五月至答阑搭儿河。虏闻遂遁。遂逾白邨山、屈烈儿河、溥温河,终不见虏而还。是岁八月,又敕平阳侯陈懋为前锋,出西道,上自将大军由东道。上至阴山,慎虏知院阿失帖木儿等,率其妻子来降,备言诸虏为瓦剌顺宁王脱欢剿杀。而西道陈懋兵亦降其酋也先土干众,以来见於军门。上闻也先土干虏既畏服,封之为忠勇王。土干感激,请捍北边。二十二年七月,复下诏亲征。行月余,不见虏。上不豫,班师至榆木川,宫车晏驾。阁老杨荣与内侍谋敛於营中,秘之。日进膳传旨如常。奉梓宫入之宫,乃用皇太子令发丧。文皇帝忿胡人之骄,期尽灭之,累乘盛暑出师不厌复,遂至於大故。而虏人摧破,迄今不振。文皇帝之功大矣!
译旧制度规定,文庙祭祀使用少牢,笾豆各八件,舞佾六行。成化元年□月,国子祭酒周洪谟上言:“我们的夫子在唐代被封为文宣王,这个‘王’就是周代天王的王,大概相当于后世的皇帝。应当用天子的礼制祭祀他,祭祀使用太牢,笾豆各十二件,舞佾八行。”朝廷下制说“可以”。我认为不可以,曾经写好奏疏准备进言,恰逢解职归乡,最终没有实现。我拟写的奏疏说:我私下认为,礼制没有比名分更严明的,名分没有比祭祀更严明的。因此,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宗庙的乐舞,天子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天子郊祀时,戴冕、树藻、建旗,都有十二游,绘有龙纹,并配设日月图案。诸侯以下就不能使用。这种上下的名分、尊卑的次序,就像天尊地卑、冠在上而鞋在下那样,界限分明,不可逾越。这是古今共同遵守的,也是历代帝王相同的制度。难道可以在文庙这个礼教产生的地方扰乱它吗?我切实认为,文庙的礼乐,是太祖高皇帝斟酌前代制度后制定的,按王礼祭祀。天下奉行了一百多年,或许有人提出了改定的意见。国子监祭酒周洪谟建言,援引唐代开元年间使用宫悬乐,以及宋徽宗增用衮冕十二旒、十二章服的制度,认为旧制不够完备,请求把六佾舞改为八佾,笾豆各改为十二件,大概不过是想使器物、数量完备,以表达尊崇之心。却不知道礼制如果与名分不相称,并不能用来表示尊崇。礼贵在适合其身份。应当丰厚的就丰厚,应当节俭的就节俭。不该丰厚却强行丰厚,就是逾越;逾越就是僭越,而不是礼。我们的夫子是什么人,怎么可以用这种不合礼的礼制来冒犯他呢!鲁国世代举行郊祭、禘祭,我们的夫子看到后说:“鲁国的郊祭、禘祭不合礼。周公的礼制大概已经衰微了!”既然如此,怎么能把天王的礼制用来祭祀他所受封的王,而说这个王就是天王呢?这实在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况且,祭祀先圣先师,先王大概早有制度。《礼记》说:“大学开始教学生时,戴皮弁,祭献蔬菜,这是表示尊敬道术。”又说:“凡是学校,春季由官员向先师举行释奠,秋冬也这样做。”那么所供献的只不过是蘋、藻一类的蔬菜罢了,可见当初的礼制并不丰厚。至于使用音乐,也只是说:“命令乐正进入学校练习舞蹈,天子于是率领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亲自前去观看。”这当然并不是不表示郑重;然而在大雩祭时用蘋类祭品,却说“用盛大的音乐观看它”,可见那种乐舞也不是天子的乐舞。堂堂天朝,不取先王的制度作为法则,反而以唐、宋失礼的做法为师,我实在以此为耻。我诵读我们夫子的言论,靠此取得俸禄,并不是不想提高他的礼制,以尽报答本源的心意;只是体会我们夫子的心意,必定不会对此感到安宁,所以想按照应得的礼制祭祀他,希望夫子在天之灵能够安然享受。至于汉代所谓“其衰”的情形,贵在取法先王而感到惭愧,不要在地下受到讥责罢了。如果承蒙准许我的意见,请下令内阁大臣和在朝儒臣考察先王的典制,参酌事情和道理的适宜程度,把后来增加的舞佾、笾豆革除,完全遵循太祖高皇帝的旧制。不但道理上合乎古今常规,没有僭越妄为的议论,而且情意和文饰都完备,没有欺诬妄作的过失;这样可以使夫子的神灵在天上得到感格,也可以把本朝光明正大的礼制传给后世。微臣感到万幸,我们的道统也感到万幸!文皇帝即位以后,□□□□□□□□□□□□,升顺天府为北京,想要迁都到那里。永乐六年亲临那里,八年下诏征讨元朝。诏书大意说:“以大国攻打小国,以顺讨伐逆,以治理之师进攻混乱之地,以逸待劳,以喜悦之师吊慰怨愤,必定要取得胜利。”二月出塞,五月十二日军队到达斡难河,遇到敌军本雅失礼,一鼓作气将其击败。本雅失礼带着七名骑兵逃走,其余被擒获、杀死的敌人多得数不清。缴获马、骆驼、牛、羊数千头,其余投降的人接连而来,都加以抚慰安置。当日班师,二十日回到京城。十二年□月,又下诏亲自征讨。军队到达撤里怯儿,敌军前来迎战,败逃而去。追到剌河,敌酋望巴巷木太平把孛委把罢又回来交战,再次被击败。杀死敌人的名王数十人,斩首、割取左耳的数量无法计算,其余敌众连夜逃走。军队返回到饮马河时,敌酋阿鲁台派使者率领部众到军门投降。皇上嘉奖他,封为和宁王,命令他的部落返回京城。二十年,和宁王反叛,杀死使者,侵犯边境。七月四日,又下诏亲自征讨。军队到达阔栾海以北,和宁王丢弃车辆、牛、羊、马匹逃走。连续追赶了好几天,捉到他的侦察者,说和宁王已经惊恐而死,其余党羽也溃散了。到达屈儿河时,他的部属兀耒哈又来交战。皇上亲自率领前锋与之交战,将其击败。杀死其酋长数十人,把他的党羽全部歼灭,俘获其妇女、老人、幼童、车辆、牛、羊、马匹后返回。二十一年四月四日,又下诏亲自征讨。五月到达答阑搭儿河,敌军听说后便逃走了。于是越过白邨山、屈烈儿河、溥温河,始终没有见到敌军,便返回。这年八月,又命平阳侯陈懋担任前锋,从西路出兵;皇上亲自率领大军从东路进军。皇上到达阴山时,敌军知院阿失帖木儿等率领妻子儿女前来投降,详细说敌军已经被瓦剌顺宁王脱欢剿杀。西路的陈懋军队也使敌酋也先土干率领的部众投降,前来军门拜见。皇上听说也先土干等敌人已经畏服,便封也先土干为忠勇王。土干感激,请求守卫北部边境。二十二年七月,又下诏亲自征讨。行军一个多月,没有见到敌军。皇上身体不适,班师到榆木川时,皇帝驾崩。阁老杨荣和宦官谋划在军营中收殓尸体,把消息秘密封锁。每天照常进膳、传旨。把梓宫送入宫中后,才按照皇太子的命令发布丧讯。文皇帝痛恨胡人的骄横,决心把他们全部消灭,多次在盛暑中出兵,仍不厌倦、不停止,终于导致了这场大变故。但是敌人从此被摧毁击破,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元气。文皇帝的功劳真大啊!
杨廉夫《正统论》,以宋建隆元年至开宝七年,天下犹有蜀及南汉等国,吴越荆南等镇,当如朱子《纲目》所书秦始皇二十五年汉高帝四年、唐高祖武德六年以前天下无统之例,与蜀及南汉诸国镇分书纪年。至开宝八年灭南唐,当如朱子《通鉴纲目》所书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汉高帝五年灭楚,唐高祖武德七年平群盗天下一统之例,大书纪年,以继唐统。其言深有合于春秋之旨。当时之臣,多以为是。而脱脱辈,及辽金遗臣之子孙,或欲为《晋书》例,以宋为世纪,辽金为载纪;或欲以辽金为北史,宋太祖至靖康为宋史,建炎以后为南宋史,纷纷不决。竟舍廉夫之议,而为辽金宋各立史。□□□□□□□事载于辽者复载于金,事载于辽金者,复载于宋,重见叠出,令人厌观。向非圣朝取乎春秋之法,以重定之,以续夫朱子《通鉴》□□□□□其不终明矣。
夫□襄王有仁闻,故英庙复位时,石亨等文致于谦、王文之罪,以援立外藩为言,盖指之也。英庙心知,特诏来朝,宴赐甚厚。其过洛时,诸父老遮道泣诉按察使王概之善,被诬系锦衣卫狱,乞王救之。王因沿途询於人,无不冤之。王心许为之言。一日赐宴欢甚,王避席请曰:“臣有一公事为嘱,愿俯纳之。”上惊异曰:“何事?”王遂述洛中父老遮请之故,与沿途人称冤之实,请加察焉。上立命法司与办遂雪。上因有大用概意,寻召为大理卿升刑部尚书。王辞归,上送之午门外。王拜不起。上曰:“叔父欲何言?”王曰:“万方望治,愿望陛下以省刑为意。”上拱手曰:“谨领。”英庙亲亲之仁,於此可见。而王之贤,亦可知也。
正统间麓川蛮不驯,当道有贪功者主征之。阁老争之不省,遂命王忠毅公为总督,而以刑部郎中杨宁参之。杨文真公赠之诗曰:“杨老青云姿,文采耀白璧。腰间龙泉剑,别我有远适。吾闻禹徂征,舞于致苗格。所以宣尼训,服远修文德。好谋而有成。明明垂警饬。如何才知士,宏议薄古昔。怀忿忽还图,急功得幸局。宁论万里行,糗粮预储积。汉廷所遣将,孰是赵充国?子行职赞襄,黾勉摅良画。虽有斗酒饯,安能写胸臆!”盖其不行而赋此以见志也。其后师竟无功,南方之人大病。公盖以先见云。
阁老庐陵陈文簠簋不饬。及病革,其门下士有善滑稽者,谓人曰昨夕二夜叉来取公,一夜叉挽之。公不肯去,其一曰:“彼将望升太师柱国,如何舍得去?”乃挽文曰:“若此去即为阎罗王,何恶也?”公喜曰:“如何便得为阎罗王?”夜叉叹曰:“公有淮盐十余万,非盐王而何?”闻者绝倒。及卒议谥,故事凡入阁者皆用文字,而下议加一字,如文正、文真之类。至此类论鄙之,特改例而谥之曰“庄靖”。或为诗以讥之曰:“庄靖先生始盖棺,薤歌声里万人欢。填门客散人何在?负郭田多死亦安。炎海已无前日利,冰山不似旧时寒。九泉若遇南阳李,为道罗伦已复官。”盖罗尝言李之不终丧,故及之也。其后永新刘公继入阁,尤不惬乎众望。或述《辍耕录》所载或人讥史师语意,谓人曰:“昨新阁老入阁,阁中吏请循故事,祀皋夔稷契。”刘曰:“陈先生不祭,我也不祭。朝士多或未见《辍耕录》事。”传为笑,优人因饰之,以陈於上前。上大笑。自此待阁下殊薄,无复永乐、宣德之风矣。
永新刘文安公作“宋论”,论宋徽宗高老氏,反覆言释老之不足信,而极言世之人君,奉其神,养其徒,竭生民之膏血。积山填海,不足以侔其费,而不免於危亡之祸。可谓深知其害者矣!即知其害,则胡不一言以悟乎上?以去夫生民之害,以弭夫危亡之祸乎?文安在翰苑十数年,执政数年,非不得言者也。夫不知而不言,与不得言而不言,犹之可也。今既知之,又得言之,而卒不言,其何用托之于空言乎?正统十四年,也先□都城之后,自真定、保定至河南,在在有盗,路梗不通。少保于公募将统兵,往捕治之。指挥范信愿募请五百。少保嫌其请少,范对以“已足用,不须多也”。少保壮而遣之。因请给兵部禁约榜文,沿途招揭。夜即止营。警候严整,盗贼屏息,人马通行如故。少保录其功,升都指挥使。从教守信,强力勤恪,常使人候少保动息,才出门,即趋候於道左。少保大倚信之。英庙复位,石亨等素嫉其附少保,指为党弃市。人皆惜之。
译杨廉夫的《正统论》认为,从宋太祖建隆元年到开宝七年,天下仍有蜀、南汉等国,以及吴越、荆南等藩镇,应当按照朱子《纲目》所记秦始皇二十五年、汉高帝四年、唐高祖武德六年以前天下没有统一统属的先例,分别为蜀、南汉诸国和各镇书写年号纪年。到开宝八年灭亡南唐时,应当按照朱子《通鉴纲目》所记秦始皇二十六年灭齐、汉高帝五年灭楚、唐高祖武德七年平定群盗而天下统一的先例,大书年号纪年,以接续唐朝的正统。他的说法深合《春秋》的旨意。当时的臣子大多认为是对的。但脱脱等人,以及辽、金遗臣的子孙,有的想采用《晋书》的体例,把宋列为世纪,把辽、金列为载纪;有的想把辽、金列为北史,把宋太祖到靖康列为宋史,把建炎以后列为南宋史,众说纷纭,不能决定。最终舍弃了杨廉夫的意见,而为辽、金、宋分别修史。□□□□□□□,记载在辽史的事情又在金史重载,记载在辽、金史的事情又在宋史重载,重复交错,令人厌烦。如果不是本朝采用《春秋》的笔法重新裁定,以续接朱子的《通鉴》□□□□□,它的正统就显然不能最终明白了。夫□襄王素有仁德的声誉,所以英宗复位时,石亨等人罗织于谦、王文的罪名,说他们援立外藩,大概就是指他。英宗心里知道这一点,特地下诏让他入朝,赐宴和赏赐都很丰厚。他经过洛阳时,许多父老拦在道路上哭泣申诉,说按察使王概为人很好,却被诬陷而关进锦衣卫的监狱,请求王替他救援。王于是沿途向人询问,没有人不认为王概冤枉。王心里答应替他们进言。一天赐宴时,兴致很高,王离席请求说:“臣有一件公事想托付给您,希望您俯身采纳。”皇上惊讶地问:“什么事?”王于是讲述洛阳父老拦道请求的缘故,以及沿途百姓都称王概冤枉的实情,请求皇上加以调查。皇上立即命法司会同办理,于是为王概洗雪冤屈。皇上因此有重用王概的意思,不久召他任大理卿,升为刑部尚书。王辞职归乡,皇上送他到午门外。王跪拜不起。皇上说:“叔父想说什么?”王说:“天下各方都盼望得到治理,希望陛下把减省刑罚作为心意。”皇上拱手说:“谨遵您的教诲。”英宗亲爱亲属的仁德,在这里可以看出;王的贤能,也可以由此知道。正统年间,麓川的蛮人不肯驯服,掌权者中有贪图功劳的人主张征讨他们。阁老们争辩劝阻,皇上没有听从,于是任命王忠毅公为总督,并让刑部郎中杨宁作为他的参佐。杨文真公赠给他一首诗说:“杨老有凌云青云般的姿态,文采如白璧般光耀。腰间佩着龙泉剑,告别我远行。听说大禹出征时,舞蹈使苗人归服。因此宣尼的训诫说,要使远方归服,就应修养文德。善于谋划才会取得成功,明明白白地留下警戒。为什么有才智的人,却把宏大的议论看得不如古人?怀着愤恨忽然改变计划,急于求功以求得宠幸。哪里顾得上万里远征,军粮已经预先储备。汉廷所派的将领,谁是赵充国?你此行担负辅佐谋划的职责,应当勤勉尽力,施展良策。虽然有一斗酒为你饯行,哪里能够抒写我的胸中情意!”大概是因为杨宁不赞成出征,所以写诗来表明志向。后来军队果然没有取得功劳,南方百姓受到很大祸害。杨文真大概是事先看出了这一点。阁老、庐陵人陈某贪污受贿,操守不谨慎。病重时,他的门生中有个善于说笑的人,对人说:“昨夜有两个夜叉来捉拿陈公,其中一个夜叉拉他走。他不肯走,另一个说:‘他还盼望升任太师、柱国,怎么舍得离开?’于是便拉着陈文说:‘如果这次去就能做阎罗王,有什么不好?’陈文高兴地说:‘怎样才能立即做阎罗王?’夜叉叹息说:‘您有淮盐十多万,除了盐王还能是谁?’”听到的人笑倒在地。陈文死后讨论谥号,按照旧例,凡是入阁的人都用“文”字,再议定增加一个字,如文正、文真之类。到了陈某这里,议论者鄙视他,特意改变旧例,给他谥为“庄靖”。有人作诗讥讽他说:“庄靖先生刚刚盖棺,薤歌声中万人欢。填满门庭的宾客已经散去,人在何处?靠近城郭的田地很多,死了也能安然。炎热海边已经没有往日的利益,冰山也不像从前那样寒冷。九泉之下如果遇到南阳李,就告诉他罗伦已经恢复官职。”这是因为罗伦曾经议论李某没有服满丧期,所以诗中提到了他。后来永新人刘公继而入阁,更加不合众望。有人转述《辍耕录》中记载的某人讥讽史师的话,对人说:“昨天新阁老入阁,阁中的官吏请他按照旧例,祭祀皋、夔、稷、契。” 刘某说:“陈先生不祭祀,我也不祭祀。”朝廷官员中有很多人没有看过《辍耕录》所记的这件事。此事传为笑谈,优人于是把它编演出来,在皇帝面前表演。皇上大笑。从此皇上对阁臣十分冷淡,再也没有永乐、宣德年间的风气了。永新人刘文安公作《宋论》,评论宋徽宗尊崇老氏,反复说明佛、道二教不值得信赖,并极力指出世上的君主供奉它们的神灵、养活它们的徒众,耗尽百姓的膏血,即使堆山填海也不足以比拟其费用,却仍然不能避免危亡的灾祸。可以说,他深知其中的祸害了!既然知道它的祸害,为什么不说一句话来使皇上醒悟呢?为什么不借此消除百姓的祸害、平息危亡的灾祸呢?刘文安在翰苑十多年,执政数年,并不是没有进言的机会。不知道而不说,和没有机会说而不说,还可以理解;如今既然知道,又有机会进言,却最终不说,那么把它寄托在空洞的言论上有什么用呢?正统十四年,也先攻破都城以后,从真定、保定直到河南,到处都有盗贼,道路阻塞不通。少保于公招募将领,率兵前往捕盗治理。指挥范信愿意招募五百人,请求出征。少保嫌他请求的人数太少,范信回答说:“已经足够使用,不需要更多。”少保认为他豪壮,便派遣他出发。范信于是请求兵部发给禁约榜文,沿途张贴。夜间就驻扎营地,警戒侦察严密整齐,盗贼屏息不敢动,人马通行和往常一样。少保记录他的功劳,升任他为都指挥使。范信为人忠实守信,强干有力,勤勉谨慎,常常派人探听少保的动静,少保刚一出门,他就赶到道路左边等候。少保非常倚重范信。英宗复位后,石亨等人一向嫉恨范信依附少保,便指控他是党羽,将他弃市处死。人们都为他感到惋惜。
状元孙遇贤,与同邑徐绅同领景泰庚午乡荐。会试礼部,宿彰德驿。驿丞盛设待之。二人疑怪。驿丞曰:“昨夜梦神人建大旗于驿门,其上有‘状元’字。今此设盖待状元,非待举人也。”二人窃喜,而其年皆不遇。过其驿,不敢入。至甲戌会试,二人俱第。廷试毕传胪,则孙果第一人。班中一人欢曰:“前定,前定。”则陕西邢简,二科前尝梦中孙遇贤榜进士。及中正榜,而榜中无孙遇贤名字,以为不验。至此而悟为孙遇贤也。马凉之说,信乎其有之矣。人其可以妄觊之乎。
弘治乙卯,河决张秋、济宁。丁巳,漕河水决入之,舟不通。诏遣都御史刘大夏、总兵官□太监发兵□万修筑,而别浚渠以通漕。功未有绪,予闻而有感。诗以志之曰:“河决张秋乡井沦,乍闻不觉泪沾巾。不愁天意不归壑,只恐人谋枉动民。地势若知原有限,漕渠何虑别无津。谁将此意闻当道?免使吾民叹苦辛。”其起工祀神时,所焚币帛灰烬,有人头之状。按察副使杨茂元疏请取回太监总兵官以省浮费,而专用刘以责成功。抑损外戚之权,以回天意。忤旨,谪同知长沙。
文公朱先生,中绍兴十八年王佐榜进士第五甲第九十八。祭酒莆田郑先生得当时廷试录抄,托提督南畿学校御史王明仲梓之。明仲访得刻本于句容江玺。盖玺之远祖宾王,当时为纠弹官得之而家藏也。因校雠而梓行。录载绍兴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皇帝御集英殿,赐状元王佐以下三百三十人及第出身同出身释褐。十八日,赴期集所敕差纠弹笺表主管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计、掌□、掌膳、掌酒果、监门等官执事。二十六日,赐钱一千七百贯。二十九日,朝谢。五月初二日,就法慧寺拜黄甲叙同年。初五日,赴国子监谒谢先圣先师,立题名石于礼部贡院。虽比我朝恩荣次第未及,然亦不可谓不隆也。所试策问,欲起晋之陵夷,接东汉之轨范,抑藏宫之锐,谢西域之质,以几夏康周□□高宗之志,而吾文公素所讲求者也。当时王佐以下诸人之对,岂皆在於文公上乎?而文公之第,乃□□第五甲八十九人之下。其不择贤任用,从可知矣。宜其终不能以酬其策士之意也。
定襄伯郭登,有文武才略。英庙爱之,特授勋尉。郭感激思欲立功。一夕梦至岳祠,见二人担水释荷前揖。郭问:“为谁?”对曰:“吾二人勋尉邻居某某,乃不识耶?”因至阶下,仰问功名之事。岳神目一僧下,握其手,同至方丈待茶。僧一手有六指,貌亦奇怪。茶罢,告曰:“公之功名自此始矣,必列五等。”既悟以语家人,则邻近果有二人前夕死矣。公心异之,然莫晓所谓功名自此始之说。未几,诏征麓川。公为参将分驻,欲安置则公廨皆为□莅重臣所据。守臣不得已,延馆于□。一僧出茶,六指宛然。岳祠僧也。公乃悟前梦。励志深入,累败□□,以功升都指挥□督。盖功志存建勋,而周公自□□梦也。景泰□□□广宁伯刘安守大同,也先遣上皇至城下。报守臣出见议事,□邀公同出。公曰:“君父之义,故当出见。然虏情叵测,安知其不以夏人之□□图者诱我乎?吾二人之身,城之存亡攸系。吾(原阙九字)擐甲登城,北面拜曰:臣非(原阙十一字)刘竟自出。(原阙一十六字)中,叶盛劾之。事寝。英庙(原阙十字)至成化间始复用,录前后(原阙十字)僧言果不爽云。其在大同(原阙十字)尿于前,左右曰:“用草裹去。(原阙十字)吃鸡生,左右皆大笑。”因各(原阙十二字)鸡突入陈大致克(原阙十二字)部。累不第,卒业大学(原阙十二字)否岳神目判官阅籍(原阙十二字)械数人来。内一人(原阙十三字)也。呼之不应而泣。(原阙十二字)第一。潘中二榜,授陕(原阙十三字)有定数如此。人其(下阙)。
复斋日记
译状元孙遇贤与同乡徐绅一同考中景泰庚午乡荐。参加礼部会试时,二人住在彰德驿。驿丞盛情设宴款待他们,二人感到疑惑。驿丞说:“昨夜我梦见神人在驿站门口竖起一面大旗,旗上有‘状元’二字。今天这样设宴,是为了等待状元,不是为了等待举人。”二人暗自高兴,但这一年都没有考中。后来经过这个驿站时,二人不敢进去。到了甲戌年会试,二人都考中。廷试结束后传胪,孙遇贤果然是第一名。班列中有一个人高兴地说:“早已注定,早已注定。”这个人就是陕西人邢简,他在前两场考试前曾梦见孙遇贤登进士榜。等到正式榜单公布时,榜上没有孙遇贤的名字,他以为梦没有应验。到这时才明白,梦中所说的就是孙遇贤。马凉的说法,看来确实有这种事。人怎么可以妄自企求呢?弘治乙卯年,黄河在张秋、济宁决口。丁巳年,漕河的水决堤流入,船只无法通行。皇帝下诏派都御史刘大夏、总兵官□太监,发兵□万修筑堤防,同时另行疏浚渠道以疏通漕运。工程还没有头绪,我听说后有所感触,作诗记述此事:“河水在张秋决口,乡里村井都沉沦,刚听说时不觉泪水沾湿衣巾。不担心天意不把水引回河壑,只恐怕人的谋划白白劳民伤财。若地势知道水源本来有限,漕渠又何必担心另无渡口?谁能把这个意思告诉当道者,使我百姓免得叹息辛苦!”工程开工祭祀神灵时,焚烧的币帛灰烬形成了人头的形状。按察副使杨茂元上疏,请求召回太监总兵官以节省浮费,专门任用刘大夏来责成其取得成功;又压制外戚的权力,以挽回天意。因违逆圣旨,被贬为长沙同知。文公朱先生在绍兴十八年王佐榜中考取进士,列第五甲第九十八名。祭酒、莆田人郑先生得到当时廷试录的抄本,托提督南畿学校御史王明仲刊刻。王明仲从句容江玺那里访得刻本。原来江玺的远祖江宾王当时任纠弹官,得到这部书后收藏在家中。于是校勘后刊行。录文记载,绍兴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皇帝在集英殿亲自主持考试,赐状元王佐以下三百三十人及第、出身、同出身,脱去布衣。十八日,赴期集所,敕令派遣纠弹、笺表主管名录,以及掌小录、掌仪、典客、掌计、掌□、掌膳、掌酒果、监门等官员办理事务。二十六日,赐钱一千七百贯。二十九日,入朝谢恩。五月初二日,到法慧寺拜黄甲,叙同年关系。初五日,到国子监拜谒先圣先师,在礼部贡院竖立题名碑。虽然与我朝恩荣的次序相比还不够,但也不能说不隆重。所试策问,是想振兴衰微的晋朝,接续东汉的法度,抑制宫中的锐气,辞谢西域的贡质,以接近夏康、周□□高宗的志向,而这些正是我们文公一向讲求的内容。当时王佐以下各人的答卷,难道都在文公之上吗?可是文公的名次,竟在□□第五甲八十九人之下。由此完全可以知道,当时并没有选择贤能、任用人才。难怪他最终不能用自己的策士之意来得到酬答了。定襄伯郭登,具有文才、武略。英庙喜爱他,特意授予他勋尉之职。郭登感激不已,想要建立功勋。一天夜里,他梦见来到岳祠,看见两个人挑水,放下担子,上前作揖。郭登问:“你们是谁?”回答说:“我们两人是勋尉的邻居某某,难道你不认识吗?”于是郭登来到台阶下,仰头询问功名之事。岳神让一个僧人下来,握着郭登的手,一同到方丈室等候用茶。那僧人一只手有六根手指,容貌也很奇异。茶后,僧人告诉他说:“您的功名从此开始,必定列入五等爵位。”郭登醒来后把梦告诉家人,附近果然有两个人在前一夜死了。郭登心中觉得奇异,却不明白“功名从此开始”这句话的含义。不久,朝廷下诏征讨麓川。郭登担任参将,分兵驻守;想要安排住所时,公廨都被□莅重臣占据。守臣不得已,把他请到□处居住。有一个僧人出来奉茶,六根手指果然清清楚楚,正是岳祠中的僧人。郭登这才明白了先前的梦。他激励自己深入敌境,屡次击败□□,凭功劳升任都指挥□督。大概是因为他立志建立功勋,所以周公从□□梦中显现。景泰□□□年,广宁伯刘安镇守大同,也先派上皇来到城下。也先报告说要请守臣出城相见议事,□邀请郭登一同出去。郭登说:“按照君父之义,本来应当出城相见。然而,虏人的意图难以测度,怎么知道他们不是用夏人之□□作为诱饵来图谋我们呢?我们两人的性命,关系到城池的存亡。我[原缺九字]穿上铠甲登上城楼,面向北方拜说道:臣不是[原缺十一字],刘竟然独自出去了。[原缺一十六字]之中,叶盛弹劾了他。事情于是搁置。英庙[原缺十字],直到成化年间才重新起用;记载前后[原缺十字],僧人所说果然没有差错。郭登在大同时[原缺十字],在面前撒尿,身边的人说:“用草包起来拿走。[原缺十字]吃生鸡,身边的人都大笑。”于是各自[原缺十二字],鸡冲入敌阵,大致攻克了[原缺十二字]部。屡次科举不中,最终完成大学[原缺十二字]。是否岳神让判官查阅名册[原缺十二字],带着几个人前来。其中一人[原缺十三字]。呼唤他,他不答应而哭泣。[原缺十二字]第一。潘中二榜,授任陕西[原缺十三字]。人的命运确实有这样的定数。人其[下缺]。复斋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