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今之称爱民者曰好官,好官何尽心焉而己何谓尽心?视民之困苦冤抑如身受,为之苏其困乎?其冤,使民各得其所而已。虽然,畴不愿做好官而尽心?恒难者,利诱之而心移,威胁之而心慑,于是心有所顾惜而不能尽者多矣。故欲做好官,必自尽心始;欲尽心于民,必自廉其心,毅其心始。廉则不疚于利,毅则不怵于威,而后为所欲为,无所顾惜,而可以尽吾爱民之心。知之而能行之者,惟贵筑青书先生。先生以名解元出,为通守,擢同知,晋知府。初官皖,厯仕粤东西,余皖人也。夙闻乡父老道先生德政,心企仰之。其官粤东西事,则未之闻也。洎奉天子命视学来黔,与喆嗣心泉、秀东两君交,得备悉先生梗概。任满受代将行,秀东以先生宦游纪略乞叙于余,余受而读之。所载嘉言行不一端,而于谳狱尤哀矜详慎,屡雪奇冤之死而之生,其细者亦旁推曲勘,期于得其情而止。他如赈饥荒,捕盗贼,备寇警,以迄赠籍没之宦裔,赎贫鬻之寒媛,仁慈侧怛之心,随时曲尽。此无他,有是爱民之心,而又能守之以廉,持之以毅,非义之贿不得而动之,长吏之势不得而屈之,故能无所顾惜,曲尽其心如此也。然则是篇也,固以窥先生政绩之本原,而亦凡做好官者所当奉为圭臬者欤?忆余初奉视学命,请益于汤文端公师,公曰:“学政与主考异,主考专司考试衡文,外无他事。学政学之中有政事焉,非徒是严关防、精衡校,谓可尽乃职也。”余谨志之,不敢忘。比入黔,值苗教变起,试事辄停,輶车多暇,然每念及邪说猖狂之甚,干戈屠戮之惨,未尝不叹变乱滋兴,由于人心不正,人心不正,由于教术不明,职司风化之谓何?而可晏然安乎?于是广为条教,并刊辑有益人心世道之书,以期正人心而挽变乱。而事关民命,苟有所闻,不避越俎之嫌,立陈。之当事虽于时未必有济,而此为民之心不敢不尽也。呜呼!学政一官,自人视之,何与民生之休戚?而一思教养相关之故,则笔舌微权,未必非苍生所待命。循名责实,负疚滋多,况于为司牧者,百族之忧乐死生,听治于一人之方寸,而顾忍漠然视之而不殚厥心乎?《大学》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读先生书,益恍然于为民父母之自有真矣。心泉秀东,捍卫桑梓,亦己殚竭心力。心泉将典郡滇中,秀东亦出宰西蜀云阳。吾知两君莅政,必能廉毅自持,尽心民瘼,不愧父风。他日治绩成书,或有绍美兹集者,则此一编也,其即先生传家之治谱也乎?和州鲍源深谨叙。
亲民之官,将以布德惠,安百姓。苟无才以运之,德惠亦不能下究。所谓徒善不足为政也。有其才矣,而自负意气,遇事卤莽灭裂,剽而不留。迨其蹉失,益以文非,遂过其害,有不仅惠不下究者。故又非才之难,才而沈几远见,仓卒无游移,精神贯终始,乃真难耳。前史传循吏最多,之代不过二三十人,岂其靳哉?贵筑高青书丈,以名解元,起皖省倅丞,厯守粤东西剧郡。所至结疑积件千百计,会谳公局平反数十事,辄夺活刀下人。庶乎沈几远见,精神周密,无仓卒,无始终者欤?昔吾先子每论知旧吏才,必以高丈称首,且数数道其檄察怀远,释误指婚丧轿头为会匪教头数百人之系谳;灵壁盗而雪凤阳,招解盗十三人之诬以为真。神明不可及,尤服其改过不吝,如六安开塘盗葬诸件,不肯执初断以遂非为真。儒者举动,友芝熟闻窃识,储他日先友传事。案久矣,咸丰乙卯客省会,获交喆嗣心泉、秀东两君示《宦游纪略》,益得见吾丈循绩之详。夙闻诸端首尾曲折,益了了,信足为学治师法。曾乞其副厕弆《清端政书》《鹿洲公案》间,以时检阅。己未冬,秀东将官蜀令,晤于都门,复持本命校勘,拟以抵蜀刊行。因敬记简末,尤愿秀东此行,时时无忘此治谱也。十二月几望,独山莫友芝谨叙。
译如今所说的爱护百姓的人,称作好官;好官究竟怎样尽心呢?所谓尽心,就是把百姓的困苦和冤屈看作自己亲身承受的,为他们解除困苦、昭雪冤屈,使百姓各得其所罢了。话虽如此,谁不愿意做好官并且尽心呢?常常困难的是,利益诱惑会使内心改变,威势威胁会使内心畏惧,于是心中有所顾惜而不能尽心的人就多了。因此,想做好官,必须从尽心开始;想对百姓尽心,必须先使自己的内心廉正坚定。廉正,就不会因利益而内疚;坚定,就不会因威势而恐惧。这样以后,才能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没有什么顾惜,才可以尽到自己爱护百姓的心。知道这个道理并且能够实行的,只有贵筑青书先生。先生以名解元身份出仕,任通守,升同知,晋升知府。起初在安徽任官,后来历任粤东、粤西,我是安徽人,早就听乡中父老讲述先生的德政,心中仰慕敬重他。至于他在粤东、粤西任官的事,我却还没有听说。等到我奉天子之命到贵州主持学政,和他的两位儿子心泉、秀东交往,才得以详细知道先生的事迹梗概。任期届满、接受接任者将要离行时,秀东拿先生的《宦游纪略》请我作序,我接受后读了它。书中所记载的嘉言善行不止一端,尤其对审理案件悲悯慎重,多次使奇冤中本应死去的人得以生还;即使是细小案件,也旁推曲勘,一定要查明实情才停止。其他如赈济饥荒、捕捉盗贼、准备防御盗寇警报,直到赠送户籍、救济没落官宦后裔,赎回贫困而出卖的少女,他仁慈悲悯的心,随着时势都尽力做到极致。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有爱护百姓的心,又能用廉正守住它、用刚毅坚持它;不合义的贿赂不能动摇他,长官的权势不能使他屈服,所以能够无所顾惜,像这样把自己的心意全部施行出来。那么,这篇文章固然可以让人窥见先生政绩的根本,也应该成为所有想做好官的人奉为准则的东西吧?回想我当初奉命主持学政时,曾向汤文端公老师请教。汤公说:“学政与主考不同,主考专门负责考试、衡量文章,此外没有别的事务。学政所掌的学务中包含政事,不是仅仅严密防范作弊、精心评阅文章,就可以说尽到职责了。”我恭敬地记下这番话,不敢忘记。等到进入贵州,正逢苗乱和教乱兴起,考试之事常常停止,轻车出行有很多空闲;但每当想到邪说猖獗到如此严重,战争杀戮如此惨烈,我没有一次不叹息:变乱不断滋生,是因为人心不正;人心不正,是因为教化方法不明。担负教化职责的人怎么能安然自得呢?于是广泛制定教化条文,并刊刻辑录有益于人心和世道的书籍,希望借此端正人心、挽救变乱。凡是关系百姓性命的事情,只要有所听闻,即使有越权代行之嫌,也立即陈述。这样做对当权者来说,在当时未必能够收到成效,但这种为百姓尽心的心意却不敢不完全表达出来。唉!学政这一官职,在一般人看来,同百姓生活的安乐和忧患有什么关系?但一想到教化与养育百姓相互关联的道理,那么笔舌所拥有的微小权力,未必不是百姓所寄托希望的东西。按照名义考察实际,心中的惭愧就更多了;何况担任地方长官的人,百姓的忧乐、生死,都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术和裁断,难道反而忍心冷漠地看待而不竭尽自己的心力吗?《大学》说:‘要像保护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读了先生的著作,我更加明白,做百姓父母官确实必须有真心。心泉、秀东守卫乡土,也已经竭尽心力。心泉将要到滇中任郡守,秀东也将出任西蜀云阳县令。我知道两位到任理政后,一定能以廉正刚毅自我约束,尽心于百姓的疾苦,不辜负父亲的家风。将来他们的政绩成书,或者有人继承并赞美这部文集,那么这一部书,难道不就是先生传给后人的治政谱录吗?和州鲍源深谨慎作序。治理百姓的官员,是要用来施布恩德、安定百姓的。如果没有才能来运用它,恩德也不能贯彻到下层。所谓只有善心而没有才能,是不足以治理政事的。有了才能,却自负意气,遇事鲁莽草率,轻浮而不能持久;等到事情办坏了,又用文饰来掩盖错误,于是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不只是恩惠不能下达而已。所以,难的又不只是有才能,而是有才能且沉着谋划、见识深远,仓促之间不动摇,精神意志贯彻始终,这才是真正的难处。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循吏很多,但一代不过二三十人,难道是吝惜不给他们立传吗?贵筑高青书先生,以名解元身份出仕,从安徽省的倅、丞做起,历任粤东、粤西的繁剧郡府。他所到之处,审理积年疑案成百上千件;遇到会审案件,在公正复审中平反数十起,往往使将要死于刀下的人得以活命。这样看来,他大概就是沉着谋划、见识深远,精神周密,既没有仓促草率,也没有有始无终的人吧?过去我的先父每次评论熟识的官吏才干,必定把高公列为首位,并且屡次讲到他檄查怀远一事:把被误指为婚丧轿夫、其实被当作会匪教头而关押的数百人释放;又讲到灵壁盗案,为凤阳人洗雪冤屈;招来审讯被解送的十三名盗犯,查明他们的诬陷并据实定案。他的神明洞察无人能够企及,我尤其佩服他有错必改、毫不吝惜改正的品格,例如六安开塘盗葬等案件,他不肯拘泥于最初的判决,以坚持错误为正确。关于这位儒者的举止,我友芝早已熟悉并私下记识,准备日后把这些事写入先友传记。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咸丰乙卯年,我在省城作客时,有幸结识高公的儿子心泉、秀东,两位给我看《宦游纪略》,我更加得以详细了解高公循良政绩的详情。过去听说的各件事情,其始末曲折也更加清楚了,相信这部书足以成为学习治理政事者的师法。我曾请求它的副本,放在《清端政书》《鹿洲公案》之间,以便随时查阅。己未年冬天,秀东将要到蜀地任县令,我在都城门下同他相见;他又拿着书稿来,命我校勘,打算带到蜀地刊行。因此恭敬地写在书末,尤其希望秀东这次赴任,时时不要忘记这部治政谱录。十二月将近望日,独山莫友芝谨慎作序。
天下之治乱,视郡县而已矣,视守令而已矣。天下至大,郡县至小,然其势以相积而成。比县皆治,郡有不治者乎?比郡皆治,天下有不治者乎?今夫圣君哲相在上,贤方镇勤施四方,其于图功揆政,易易也。然而尤以守令为最,与民亲亲,则耳目易周,惠泽易浃。诚使守令于民,皆有至诚恻怛不容已之心,与之频呻相通,疾痛疴痒颠连困苦相关,矢以公廉,将以勤慎,竭其明察果断疏达开豁之才,推究利弊,力图兴革,以富以教,次第举之,若风流而令行也。是则治之机,自守令倡之,及其积而成也,达之天下而治象成矣。自两汉至今,未有能歧是说者也。柏心曩与黔中唐子方方伯游,时时称其乡人高青书先生为嘉道间循吏冠,尤以善折狱闻。先生归道山久矣。去年夏,其仲君秀东司马贻书柏心,缄先生服官时宦游纪略征序云,得之先生手录,后乃镂版以行。柏心发而读之,皆先生自纪所设施及交际推解诸事,而载折狱尤详。自皖及两粤,所至以神君目之,此可为后来作吏者之师。至其识虑深远,则尤有进。权宿州时,有因乱后力请豁除秋粮四万余之议;在徽宁则遣散棚民数十万,寝兵不用,遂以大靖;在粤东则东莞民告急,言土匪啸聚,肆行攘敓,奉檄以兵往剿,至则按兵不动,但榜令村民擒捕,悬赏购其渠魁,力请罢兵。已而罪人斯得,余悉解散,村落晏然。若此者,盖渊乎大臣之识虑矣,非止沾沾吏能报称已也。柏心窃见近二十年大盗倡乱,若江河溃决,不可防遏。推原其故,皆起于官吏阘冗侵削而蕴崇之使然。向令所在守令皆如先生,民且安其田里,树畜家室,乐生之不暇,敢效篝火狐鸣也哉?然后叹天下治乱,视守令贤否,其说诚不谬也。论者谓先生才敏绝人,得之于性,非可学而能,此殆不然。夫先生本其至诚恻怛不容已之心,视民如己。凡公廉、勤慎、明察、果断、疏达、开豁,皆由是心扩充之而已。人患不能勉耳。今司马与其贤兄心泉廉访绍明,先训皆用治行书上考,亦既征其效矣。世之为守令者,得是书反复推求,因以扩充其至诚恻怛不容已之心,安见治效不能及民者?然则是书非止一家治谱,推而达之天下,蒸为治象,不难也。先生出处仕宦,详他序傅者,不复及云。监利王柏心谨叙。
夫胡书留碣,无征则不信;悝鼎章媺,弗传则匪仁。是以三岁不灭,置诸志父之怀。七叶所贻,述以子山之赋。旧德可食,清芬必诵。由来尚矣。然而去日苦多,浮云易变。谘诹所获,或人人殊。朒朓屡迁,难事事备。求茂陵之遗橐,往已云亡;稽随会之治行,死不可作。顾安得陈编在漆,记事有珠?守之为手泽之成书,推之即心传之治谱。如青书高公宦游纪略之明且备者乎?公学植不落,智蕴如囊出山之云,触石而雨。士元非百里才,惟别驾能展骥足。郭公至二千石,其治绩皆在人心。油盖所经,甘棠勿翦。至其开法网,理棼丝,独为其难。绰然有??谷化彼鸮音,推赤心于疏逖,夺诸虎穴,起白骨于沈薶。诸所措置,回越丑夷。若三吴若百粤,不陨厥闻,称到于今。独是布濩羣伦,濊德也;隃度先几,赡智也;六府烛彻,浚照也;一字活人,桀识也。固皆蔚足人师。良由资膺天授,所惧中材尟兹上理。假使舆人徒诵,授简蔑□如绣鸳锦,金针恡度如寻鸿迹,雪泥靡留,将令肤受之士耳食无稽,而欲学步邯郸,铸金少伯,亦惟有望洋长叹,景山向往已耳。公以抱蜀之殚心,乘退公之多暇,尺木自宝,寸阴不虚。综厥猷为寿,以文字再仕再化,钢经大冶之镕,一官一集,辙立中馗之表。惟温公处事无不可对人言,故敬礼小文皆由其所自定也。夫书道政事,史传循良淑世之方,民生繄赖。彼圣读而疔行,采华而忘实,无论已。即谓等身著作,夸经义以无双,秘枕异书,赞清谈之第二。尔能各奏,岂曰不文?惟元草之矜奇,问苍生其奚补?玉卮无当,金鉴莫裨。以视箎牖羣迷,韟章歧路,毖蓼辛之后患,启桐子以前驱者,相形之拙,不言而喻矣。是宜敬仲族昌释之后,大杜家法律萃于一门,石氏官禄合为万石。岂非定国治狱,卜车马之将兴;崇公好生,应鼎钟而食报也哉?兹篇流播阅时,寖久。文孙怡□,虑三写之乌焉,思一扫其落叶。濡墨惟勤,杀青斯再。潘岳之文,采取程先;民士衡之词赋,聿追世德。鸿宝堪藏,象贤勿替。所望读子产之法者,师其捄人;诵仲舒之篇者,取其切世。庶几痤雎得矿,苇海有针。一本率由,固必绳其祖武。百尔在位,亦将感于斯文。贵阳刘藻谨叙。
●宦游纪略卷上
译天下的治乱,要看郡县罢了,要看郡守、县令罢了。天下极大,郡县极小,但天下的形势是由郡县逐层积累而成的。如果各县都治理得好,郡中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吗?如果各郡都治理得好,天下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吗?如今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在上,贤能的方镇勤勉地施政于四方,他们谋划功业、规划政事,本来是容易的。然而尤其要依靠郡守、县令,因为他们同百姓亲近,耳目容易周遍,恩惠容易普及。如果郡守、县令对百姓都有至诚悲悯、不能自已的心情,和百姓频繁沟通,使百姓的疾病、痛苦、困顿、艰难同自己的感受相关联;发誓以公正廉洁自处,凭借勤勉谨慎办事,竭尽明察、果断、通达、开豁的才干,推究利弊,努力谋求兴革,用来使百姓富裕、受到教化,再依次施行各项事务,就会像风行水流一样政令畅行。这样一来,治理天下的关键就由郡守、县令倡导,等到逐层积累形成,推广到天下,治理的景象便形成了。从两汉到今天,从来没有能够反对这个说法的人。过去柏心曾同黔中唐子方方伯交游,他常常称赞自己的乡人高青书先生是嘉庆、道光年间循吏中的第一人,尤其以善于断狱闻名。先生归于道山已经很久了。去年夏天,他的次子秀东司马寄信给柏心,把先生任官时所写的《宦游纪略》封寄来,请我作序;据说这是从先生亲手抄录的底本刊刻流传的。柏心拆开后读了它,书中全是先生亲自记述自己所施行的政务,以及交往、推贤荐能等事情,其中记载审理案件尤其详细。从安徽到两广,先生所到之处都被人称为神明的长官,这可以成为后来做官者的老师。至于他的见识和谋虑深远,更有值得称道之处。他代理宿州时,因战乱之后百姓困苦,竭力请求豁免秋粮四万余的建议;在徽州、宁国,则遣散数十万棚民,使兵事停止、不必用兵,终于实现大规模安定;在粤东,东莞百姓告急,说土匪聚众呼啸,肆意抢夺,先生奉檄带兵前往剿捕,到了以后却按兵不动,只张榜命令村民捕捉,悬赏搜求匪首,竭力请求撤兵。不久罪犯便被捕获,其余人全部解散,村庄安然无事。像这些做法,大概已经有大臣那样深远的见识和谋虑了,不只是勉强以一般吏员的才能应付职责而已。柏心私下看到,近二十年来大盗倡乱,如同江河决堤,无法防止遏制。推究其原因,都是官吏庸碌、侵夺削弱百姓,因而积聚成祸所造成的。假如当时各地的郡守、县令都像先生这样,百姓将安居田里,栽种、畜牧、经营家室,享受生计还来不及,哪里敢仿效篝火狐鸣而起事呢?这样之后才感叹,天下的治乱取决于郡守、县令是否贤能,这个说法确实没有错。评论者说先生才思敏捷,超出常人,得之于天性,不是学习便能做到的;这大概不对。先生推本于自己至诚悲悯、不能自已的心,把百姓看作自己。凡是公正廉洁、勤勉谨慎、明察果断、通达开豁,都只是由这颗心扩充而来的。人所担忧的,只是不能努力罢了。如今司马秀东和他的贤兄廉访心泉绍明,先后都因治理政绩而被列为考核上等,这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成效。世上做郡守、县令的人,得到这部书后反复推求其中道理,因而扩充自己至诚悲悯、不能自已的心,怎么能说治理的成效不能惠及百姓呢?既然如此,这部书就不只是高家一家的治政谱录;把它推广到天下,使天下蒸然形成良好治理的景象,也不是难事。先生出仕、退处和任官的事迹,其他序文、传记已经详述,这里不再涉及。监利王柏心谨慎作序。胡书如果要留在碑碣上,没有事实凭据就不会令人相信;悝鼎上的美好铭文,如果不流传下来,就不能称为仁德。因此,三年不灭,把它放在志父的怀中;七代所遗留下来的德业,用子山的赋来述说。旧日的德行值得享用,清美的声誉一定应当传诵。这种传统由来已久。然而,过去的日子越来越多,浮云容易变幻。访问考察所得,有时人人说法不同;月亮盈亏反复变化,难以事事完备。寻求茂陵遗留下来的书囊,早已说是亡失;考察随会的治理政绩,人死了便无法复见。只是哪里能够得到漆书般的旧编,记事之中又有明珠?把它守护为亲手遗留下来的成书,推而广之便是心传的治政谱录,像青书高公的《宦游纪略》这样明白而完备的吗?高公学问根基深厚而不衰,智慧积蓄充盈,像囊中之云出山,触及山石便化为雨。士元没有治理百里的才能,只有别驾才能使他施展骏马般的才能;郭公官至二千石,他的治理功绩都留在人心。油盖车所经过的地方,甘棠树不可砍伐。至于打开法网、理清纷乱的事务,只有他独自承担这种困难。他从容有余,能使[缺字]谷感化那些发出鸮叫般声音的人,把赤诚之心推及偏远疏远之地,从虎穴中夺回被掠者,使沉埋的白骨重新获得生机。他所采取的各项措施,回转并超越了丑夷之地。无论三吴还是百粤,都没有损毁他的声誉,直到今天仍然称道。只是说他广泛施惠于众人,这是深厚的德行;能够推测先机,这是充足的智慧;使六府之事洞察如烛,这是深刻的照察。仅凭一个字便能救活一个人,这是桀出的见识;这些都确实足以成为人们的老师。实在是因为他的资质承受了上天的授予,所担忧的是中等资质的人很少能达到这样的最高道理。假使普通人只是徒然诵读,把书册交给别人,却像绣鸳鸯、织锦一样不传授方法;又像吝惜金针,不肯传授技艺,只能寻找鸿雁踪迹,结果雪泥上毫无留痕,那么就会使肤浅接受学问的人只凭耳食而没有根据,却想学邯郸人走路,仿铸少伯之金,也只能面对大海长叹,景仰高山而已。高公以治理蜀地般竭尽心力的态度,利用退居公余的许多闲暇,把一尺之木也看作珍宝,一寸光阴也不虚度。综合他的谋略作为来延续寿命,使文字能够再次发挥仕宦教化的作用,像精钢经过大冶熔炼;每任一官便编成一集,每部书都在道路中央树立表率。只有温公处理事情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所以这些恭敬礼赞的小文,也都是根据他亲自订定的内容写成。此书记述政事,传扬史书中循良治理、改善世道的方法,百姓生活都依赖于此。那些只知诵读圣贤之书却不能实行,只采摘华美辞藻而忘记实际的人,就不必说了。即使说著作等身,夸耀经义举世无双,秘藏奇书,赞美清谈无人能及;你们各自陈述才华,难道能说没有文采吗?只是即使以元草自矜奇异,面对苍生又有什么补益?如同玉杯没有底,金鉴也没有帮助。拿它同启发窗下群迷、纠正歧路文章、预防辛苦之后的祸患、为后来的桐子开路相比,优劣之拙陋,不说也很明显了。这样看来,敬仲一族的昌盛应当同释氏之后的兴盛相比;大杜家族的法律文章汇聚于一门;石氏的官禄合起来达到万石。这难道不是因为定国公治理狱讼,预示着车马将要兴盛;崇公喜好生养,又应验了鼎钟受食的报应吗?这篇文章流传了一段时间,渐渐久了。文孙怡□,担心文章辗转传写会产生“乌焉”之误,想把散失的部分一并搜罗回来。于是勤奋磨墨,重新付梓刊刻。潘岳的文章,采录程先的作品;陆机的词赋,也继承追述前代的德业。珍贵的典籍足以收藏,贤人的后代不可使其传统断绝。希望阅读子产法律的人,能学习他救助人民;诵读董仲舒文章的人,能取法其中切合世务的道理。如此或许能在沙堆中找到矿石,在芦苇海中寻得针芒。全书一以贯之,必定遵循祖先的遗规。各位在位的官员,也将为这篇文章而有所感动。贵阳刘藻谨慎作序。《宦游纪略》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