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庚申外史 元 权衡 撰
目录
卷上 卷下 宋廉跋卷上癸酉 元统元年。先是,岁壬申秋,文宗车驾在上都。八月,疾大渐,召皇后及太子燕帖古思、大臣燕帖木儿曰:「昔者晃忽叉之事,为朕平生大错,朕尝中夜思之,悔之无及。燕帖古思虽为朕子,朕固爱之,然今大位,乃明宗之大位也。汝辈如爱朕,愿召明宗子妥欢帖木儿来,登兹大位。如是,朕虽见明宗于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词而塞责耳!」言讫而崩。晃忽叉者,乃明宗皇帝从北方来饮毒而崩之地。燕帖木儿大惧,为之踌躇者累日。自念晃忽叉之事,己实造谋,恐妥欢帖木儿至,究治其罪,姑秘文宗遗诏,屏而不发。因谓文宗后曰:「阿婆且权守上位,安王室,妥欢帖木儿居南徼荒瘴之地,未知有无,我与宗戚诸王,徐议之可也。」是时,燕帖木儿以太平王为右相,礼绝百寮,威焰赫赫,宗戚诸王,无敢以为言者。逗遛至至顺四年三月,上位虚摄已久,内外颇以为言,燕帖木儿始迎明宗皇帝次子懿璘只班登宝位,不发诏,不改年号,逾月而崩,庙号宁宗。既而燕帖木儿建议,欲立燕帖古思。文宗后苦辞曰:「天位至重,吾儿恐年小,岂不遭折死耶?妥欢帖木儿在广西静江,可取他来为帝,且先帝临崩云云,言犹在耳。」于是燕帖木儿知事不能已,遂奉太后诏旨,遣使去广取妥欢帖木儿太子来京。太子行至良乡,以郊祀卤簿礼迎之,盖燕帖木儿欲以此取悦太子之意。既而燕帖木儿驱马与太子并行,马上举鞭指示,告太子以国家多难,遣使奉迎之由,太子讫无一言以答之。燕帖木儿心疑惧,留连至六月,方始使登位,改元元统元年,尊文宗后为皇太后,丞相燕帖木儿加太师、左丞相,撒敦为右丞相,伯颜为枢密院知院,唐其势为御史大夫。撒敦者,燕太师之弟也。唐其势者,燕太师之子也。徽政院使宦者高丽人秃满歹儿者,首荐高丽女子祁氏于帝。祁氏性黠慧,有宠于帝。秋九月,太后谓大臣曰:「正宫未有人,何不选立之?」众对曰:「今太师丞相有女,端严正大,宜为天下母。」于是,立太师女伯牙吾氏为后。后权臣家女,习于骄贵,又轻帝年幼,见帝宠祁氏,心不平之,日夜捶楚,祁氏几不胜。一夕,又跪祁氏于前,筹问其罪,加烙其体。翌日,司天奏:「昨夕火星犯后妃座[1]。」帝虽不言,甚衔之。初,世祖皇帝家法,贱高丽女子,不以入宫,至是始坏祖宗家法,识者知天下之将乱也。甲戌 元统二年。太师太平王燕帖木儿,自帝即位以来,不复留心政事,惟日溺于酒色,收晋邸后为妻,诸公主嫁之者四十余人。有某位王位公主嫁,及门三日,不得见,既而传旨曰:「公主且归,我要时来取。」燕帖木儿宴赵中丞家,男女共坐,名为「鸳鸯筵席」。隅座中有一妇人,颜色甚丽,太师目之,问曰:「此为谁?」意欲留之。左右告之曰:「此太师几夫人某氏也。」由是酒色过度,体羸溺血而死。太尉伯颜升为右丞相。当帝自广西来京师[2],宿留汴梁,心方不测朝廷权臣意。其时伯颜适为汴梁省左平章,提所有蒙古汉军,扈从入京,帝深德之,既以扈从功封太尉。至是一旦为相,居唐其势上,唐其势忿曰:「天下者,本我家天下也。伯颜何人,位居我上!」或时衷甲带刀至伯颜家,或夜入都人家饮,然猛憨无术,实无他异谋也。乙亥 至元元年。四月,右丞相伯颜奏曰:「御史大夫唐其势与其弟答刺海为文宗义子者,谋为不轨,将不利社稷。」有诏捕之。唐其势攀槛不肯出,答剌海匿皇后袍下。右丞相复奏曰:「岂有兄弟谋不轨,而姐妹可匿之乎?」并执皇后,以付有司。后呼曰:「陛下救我!」帝曰:「汝兄弟谋害我,我如何救得你[3]?」亦绞死于东门外。唐其势既死,命撒的为御史大夫,立翁吉刺氏为皇后。后乃世祖后察必之曾孙也[4],性庄厚,寡言笑,号正宫皇后。复立祁氏为次宫皇后,居兴圣宫,号兴圣宫皇后。二宫并为后自此始。伯颜奏曰:「陛下有太子,休教读汉儿人书[5],汉儿人读书好生欺负人[6]。往时我行有把马者,久不见,问之,曰:『往应举未回。』我不想科举都是这等人得了。」遂罢今年二月礼部科举。丙子 至元二年。诏征西域匼刺麻至京,礼为帝师,仍以故太师燕帖木儿第赐之。
译《庚申外史》,元代权衡撰写。目录。上卷 下卷 宋濂跋。上卷。癸酉,元统元年。此前,壬申年秋,文宗的车驾在上都。八月,文宗病势沉重,召见皇后、太子燕帖古思和大臣燕帖木儿,说:“从前晃忽叉的事情,是我一生中所犯的大错。我曾在半夜思及此事,后悔也来不及了。燕帖古思虽然是我的儿子,我本来很爱他;但是如今的帝位,原本是明宗的帝位。你们如果爱我,希望召明宗的儿子妥欢帖木儿来,让他登上这个帝位。这样,我即使在地下见到明宗,也可以有所说辞来塞责了!”说完便去世了。晃忽叉,就是明宗皇帝从北方来后饮毒身亡的地方。燕帖木儿非常害怕,因此犹豫了好几天。他想到晃忽叉之事确实是自己策划的,担心妥欢帖木儿到来后追究自己的罪责,于是暂时把文宗的遗诏秘密扣下,不予公布。又对文宗皇后说:“阿婆暂且代理皇帝之位,安定皇室。妥欢帖木儿住在南方边远荒僻、瘴气弥漫的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世,我和宗室亲王们慢慢商议也可以。”当时,燕帖木儿以太平王身份任右丞相,礼遇地位远超百官,威势显赫,宗室亲王们没有人敢对此提出异议。拖延到至顺四年三月,皇帝之位长期虚悬代理,朝廷内外颇有议论,燕帖木儿才迎立明宗皇帝的次子懿璘只班登上帝位。他没有发布诏书,也没有更改年号,一个多月后便去世,庙号为宁宗。随后,燕帖木儿建议立燕帖古思为帝。文宗皇后苦苦推辞说:“帝位极其重要,我的儿子恐怕年纪太小,难道不会遭到夭折吗?妥欢帖木儿在广西静江,可以把他接来做皇帝;况且先帝临终时说过的话,至今还在我耳边。”于是燕帖木儿知道此事不能再拖延,便奉太后诏旨,派使者到广西迎接妥欢帖木儿太子来京。太子走到良乡时,朝廷按照郊祀时的卤簿仪仗礼仪迎接他,这是燕帖木儿想借此讨好太子的意思。后来燕帖木儿纵马与太子并行,在马上举鞭指点,向太子说明国家多难以及派使者迎接他的缘由,太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回答他。燕帖木儿心中疑惧,拖延到六月,才让太子登位,改元为元统元年,尊文宗皇后为皇太后,加丞相燕帖木儿太师、左丞相,任撒敦为右丞相,伯颜为枢密院知院,唐其势为御史大夫。撒敦是燕太师的弟弟,唐其势是燕太师的儿子。徽政院使、宦官、丽人秃满歹儿首先把高丽女子祁氏推荐给皇帝。祁氏性情机敏聪慧,受到皇帝宠爱。秋九月,太后对大臣们说:“正宫还没有人,为什么不选立皇后呢?”众人回答说:“现在太师、丞相有一个女儿,端庄严肃、正直大方,适合做天下之母。”于是立太师的女儿伯牙吾氏为皇后。皇后是权臣家的女儿,习惯于骄横尊贵,又轻视年幼的皇帝。她见皇帝宠爱祁氏,心中不平,便日夜鞭打楚辱祁氏,祁氏几乎无法忍受。一天夜里,她又让祁氏跪在面前,审问她的罪过,并用烙刑烧灼她的身体。第二天,司天官奏报:“昨夜火星侵犯了后妃的星座[1]。”皇帝虽然没有说话,心里却非常怨恨这件事。当初,世祖皇帝的家法是轻视高丽女子,不让她们入宫;到这时才开始败坏祖宗家法,有见识的人知道天下将要大乱了。甲戌,元统二年。太师、太平王燕帖木儿自皇帝即位以来,不再留心政事,只是日夜沉溺于酒色之中。他纳晋王府的王妃为妻,又娶了四十多名下嫁给诸王、公主的人。有一位王位公主嫁给他,进门三天还没有得到召见,后来传旨说:“公主暂且回去,等我需要时再来接你。” 燕帖木儿在赵中丞家宴饮,男女同席,名为“鸳鸯筵席”。席角有一名妇人,容貌十分美丽,太师看着她,问道:“这是谁?”心里想把她留下。身边的人告诉他:“这是太师的几夫人某氏。”因此燕帖木儿纵情酒色过度,身体衰弱,尿血而死。太尉伯颜升任右丞相。皇帝从广西来到京师时,曾停留在汴梁,心中正猜测朝廷权臣的意图。当时伯颜恰任汴梁省左平章,统领所有蒙古、汉军,护送皇帝入京,皇帝深深感激他,后来又因护送之功封他为太尉。到这时伯颜突然做了丞相,地位在唐其势之上,唐其势愤怒地说:“天下本来是我们家的天下,伯颜是什么人,竟然位居我之上!”他有时穿着铠甲、带着刀到伯颜家去,有时夜里到京城百姓家饮酒;但他勇猛粗鲁而没有谋略,实际上并没有其他阴谋。乙亥,至元元年。四月,右丞相伯颜上奏说:“御史大夫唐其势和他的弟弟答刺海,都是文宗的义子,图谋叛逆,将对国家不利。”于是下诏逮捕他们。唐其势抓住门槛不肯出来,答剌海藏在皇后的袍服下面。右丞相又奏道:“哪有兄弟谋反,而姐姐妹妹却可以藏匿他们的道理?”于是连皇后也一并逮捕,交给有关官署。皇后呼喊:“陛下救救我!”皇帝说:“你的兄弟要谋害我,我怎么救得了你[3]?”皇后也在东门外被绞死。唐其势死后,任命撒的为御史大夫,立翁吉刺氏为皇后。她是世祖皇后察必的曾孙女,性情庄重厚道,少言少笑,号为正宫皇后。又立祁氏为次宫皇后,居住在兴圣宫,号为兴圣宫皇后。二宫同时设立皇后的制度从此开始。伯颜上奏说:“陛下有太子,不要让他读汉人的书。汉人读书后很会欺负人[6]。以前我有个赶马的人,很久不见他,问起来,说:‘去参加科举还没有回来。’我想科举考试总是让这类人考中了。”于是停止了当年二月礼部主持的科举考试。丙子,至元二年。下诏征召西域的匼刺麻到京城,尊礼他为帝师,仍把原太师燕帖木儿的宅第赐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