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庚申外史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8 段

丁丑 至元三年。以伯颜为太师,答刺罕左丞相封秦王。伯颜本郯王家奴也,谓郯王为使长。伯颜至是怒曰:「我为太师,位极人臣,岂容犹有使长耶?」遂奏郯王谋为不轨,杀郯王,并杀王子数人。初,伯颜谋封秦王时,或告伯颜曰:「秦王大名,恐不宜居。」伯颜曰:「我闻淮东有秦邮,我索秦邮为秦王,非西秦也,何不可之有?」时天下贡赋多入于伯颜家,省台官多出其门下。每罢朝,皆拥之而退,朝廷为之空矣。禁汉人、南人不得持寸铁,赐高年帛,禁百姓畜马,品官畜马有差[7]。六月,天下谣传拘刷童男童女,民间皆望风成婚。河南棒胡反[8]。棒胡者,河南鹊山县人[9]。好使棒,棒长六七尺,进退击技如神,远近闻者称棒胡。其徒弟百余人,有名胡山花,亦善棒。开州人辘轴李,陈州人棒张,皆起兵应之。河南左丞庆童,督兵败之于鹿邑冈[10],擒之,号其冈为得胜冈。伯颜数往太皇太后宫,或通宵不出。京师为语曰:「上把君欺,下把民虐,太皇太后倚恃着。」彗出紫薇垣数十丈,凡十余日。占者以为应在十五年后,至年果验。京师大水。朱光卿、石昆山乱于广南之惠州。既而复有李智甫、罗天麟乱于闽、漳,皆讨平之。戊寅 至元四年。诏郡县举隐逸士,诏修曲阜孔庙。袁州妖僧彭莹玉、徒弟周子旺,以寅年寅月寅日寅时反。反者背心皆书「佛」字,以为有「佛」字,刀兵不能伤。人皆惑之,从者五千余人。郡兵讨平之,杀其子天生、地生,妻佛母[11],莹玉遂逃匿于淮西民家。莹玉本南泉山慈化寺东邨庄民家子,寺僧有姓彭者,年六十余岁,善观气色。一夕夜雪,见寺东约二十丈,红焰半天。翌日,召其庄老,询之曰:「昨夜二更时,汝邨中得无失火乎?抑有他异事乎?」内有一老曰:「邨中无事,惟舍下媳妇生一儿。」僧遽喜曰:「曷与我为徒弟,可乎?」老遂舍为僧,于是遂以谷帛若干酬之。其子年十岁,始送入寺,与羣从嬉,时预言祸福皆验。年十五,南泉山下忽产一泉,甚冽。是时民皆患疾疫,莹玉以泉水施之,疾者皆愈,以故袁民翕然事之如神。及事败,逃淮西,淮民闻其风,以故争庇之,卒不为有司所捕获。伯颜与太皇太后谋立燕帖古思而废帝,其侄脱脱颇闻其谋,窃以告其师吴直方行可[12],教之以密告于帝,令帝知而预为防。冬十一日,河南范孟端反。孟端者,河南杞县人也,始为内台知班,发身掾河南省台。其人贫无资,寡交游,人皆谓不办事,郁郁不得志,又久不得补。一日,大书省壁曰:「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后有守省御史来,与孟端有旧,力为言之,乃得补,又不帮俸。孟端憾曰:「我必杀若辈。」一夕,与其党霍八失等约曰:「我冬至日应直省,汝四人当以黄腊为丸弹状佩之,称圣旨劫铺马,乘昏夜入河南省台中堂坐定,唤当值掾吏来传圣旨[13],我则佯应之曰:『诺。』有河南廉访使段惟德,致仕在家,即传圣旨召之,使居省中权事。余省官呼入者,汝皆传圣旨槌杀之。凡发号令,惟听我施行。如此,大事必成,可以得志,富贵可共也。」已而皆如其言。是日,省宪官置酒,皆醉于家。于是平章月鲁不花、左丞劫烈、理问金刚奴、郎中完者秃黑的儿,都事拜住、总管撤思麻[14]、监司秃满、万户完者不花等唤入,皆若使听圣旨然,即以铁骨朵自后槌死,弃尸后园。称圣旨除孟端为河南都元帅,拘收大小衙门印,自佩平章发兵虎符,调兵守城,把诸街巷中,人不得往来;封闭黄河大江渡船,使南北毋通,发各道兵来听调。孟端在省祭祖,去杞县祭祖坟。经五日久[15],用金鼓押诸衙门正官、首领官凡若干人,斩于市。有冯二舍者,孟端用为省宣使,使在外给事。冯因叩孟端曰:「幸引我见朝廷官。」孟端醉不觉,吐而言曰:「何者为朝廷官?我便是也。」冯觉其伪,因随孟端出,窃告省都镇抚曰:「使臣者伪也,可闭诸省门勿纳,我将图之。」于是杀孟端于外。时省中犹未信,掷其首示之,乃开门。持兵者入,霍八失等窜竹园中,遂俱扑杀之。当孟端反时,百官俯首听命,独归睗不从[16]。孟端曰:「朝廷以月鲁辈有罪,别选用人,归先生不愿仕宦耶?」睗曰:「有母在堂,不愿也。」又曰:「归先生不怕死耶?」睗曰:「死生有命。」元帅遂囚之,事败得出。故天下多归睗,自此始[17]。己卯 至元五年。冬,皇太子生,名爱育失黎达腊,实兴圣宫祁氏之子也。乳脱脱家,呼脱脱为奶公[18]。其后,脱脱因奏令正宫皇后子之。

译丁丑,至元三年。任命伯颜为太师,封答刺罕为左丞相、秦王。伯颜原本是郯王家的奴仆,称郯王为使长。到这时伯颜发怒说:“我做了太师,地位已达群臣之极,哪里还能容有使长呢?”于是上奏说郯王图谋叛逆,杀死郯王,并杀死他的几个王子。当初伯颜谋求封为秦王时,有人告诉他说:“秦王这个名号太大,恐怕不适合居有。”伯颜说:“我听说淮东有秦邮,我要的是秦邮的秦王,并不是西秦的秦王,有什么不可以的?”当时天下的贡赋大多送入伯颜家中,行省和御史台的官员大多出自他的门下。每次退朝,众官都簇拥着他退下,朝廷因此几乎空了。禁止汉人、南人持有一寸铁器;给高龄老人赏赐丝帛;禁止百姓养马,品官养马则按品级有所不同[7]。六月,天下谣传朝廷要拘捕、征取童男童女,民间听到风声后都纷纷立即成婚。河南的棒胡起兵反叛[8]。棒胡是河南鹊山县人,善于使用棍棒。棍棒长六七尺,他进退击打,技艺如神,因此远近听说的人都称他为棒胡。他有一百多个徒弟,其中有个叫胡山花的,也善于使棒。开州人辘轴李、陈州人棒张,都起兵响应他。河南左丞庆童率兵在鹿邑冈击败他们[10],将其擒获,于是把那座冈称为得胜冈。伯颜多次到太皇太后的宫中,有时整夜都不出来。京城里因此流传着话说:“上面欺负君主,下面虐待百姓,全靠太皇太后倚仗着他。” 彗星出现在紫薇垣,光芒延伸数十丈,一共十多天。占卜者认为它会在十五年后应验,到那一年果然应验。京城发生大水。朱光卿、石昆山在广南的惠州作乱。此后又有李智甫、罗天麟在闽、漳作乱,都被讨伐平定。戊寅,至元四年。下诏命郡县荐举隐逸之士,并下诏修缮曲阜孔庙。袁州的妖僧彭莹玉和他的徒弟周子旺,在寅年、寅月、寅日、寅时起兵反叛。参加反叛的人都在胸前写“佛”字,认为只要有“佛”字,刀兵就不能伤害自己。人们都被迷惑,跟随他们的有五千多人。郡兵讨伐并平定了他们,杀死他的儿子天生、地生和妻子佛母[11],彭莹玉于是逃藏到淮西百姓家中。彭莹玉原本是南泉山慈化寺东邨庄一户百姓家的儿子。寺里有一个姓彭的僧人,六十多岁,善于观察人的气色。一天夜里下雪,他看见寺庙东边约二十丈处红色火焰冲天。第二天,他召来庄里的老人,问道:“昨夜二更时分,你们村里莫非失火了,或者发生了其他异常的事情吗?”其中一位老人说:“村里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家儿媳妇生了一个儿子。”僧人立即高兴地说:“把他给我做徒弟,可以吗?”老人于是把孩子舍给僧人做徒弟,僧人便用若干谷物和布帛酬谢他。孩子十岁时,才被送进寺里,和同伴们一起玩耍;他当时预言祸福,都能应验。十五岁时,南泉山下忽然涌出一眼泉水,非常清冽。当时百姓都患疫病,彭莹玉用泉水救济他们,患病的人全都痊愈,因此袁州百姓一致把他奉若神明。事情败露后,他逃到淮西,淮西百姓听说他的名声,因此争相庇护他,最终没有被官府捕获。伯颜和太皇太后谋划立燕帖古思、废黜皇帝。伯颜的侄子脱脱多少听到了他们的谋划,暗中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老师吴直方行可。吴直方教他秘密报告皇帝,让皇帝知道后预先防备。冬月十一日,河南的范孟端起兵反叛。范孟端是河南杞县人,起初任内台知班,后来从河南省台的属吏做起。他家贫穷,没有资财,交游很少,众人都说他不会办事;他长期郁郁不得志,又很久没有得到升补。有一天,他在中书省墙壁上大字写道:“人人都说我不会办事,天下又有几个人会办事?袖里藏着屠龙斩蛟的本领,却埋没了青锋二十年。”后来有一位出任省御史的官员与孟端有旧交,极力为他说情,他才得以补官,却又没有得到俸禄。孟端怨恨地说:“我一定要杀掉你们这些人。”一天夜里,他与同党霍八失等人约定:“我冬至日应当在省中值班,你们四人应当把黄蜡制成弹丸形状佩带在身上,假称奉圣旨劫取铺马,趁着黑夜进入河南省台中堂坐定,叫当值的属吏来传达圣旨[13];我就假装答应说:‘好。’有个河南廉访使段惟德,退休在家,就传圣旨召他来,让他暂时留在省中处理事务。其余省官凡是被叫进来的,你们都传圣旨用铁骨朵打死他们。凡是发布号令,只听我一人施行。这样,大事一定成功,我们就可以实现志向,共享富贵。”后来一切都按他说的做了。这天,省、宪官员在家中置酒,都喝醉了。于是,平章月鲁不花、左丞劫烈、理问金刚奴、郎中完者秃黑的儿、都事拜住、总管撤思麻[14]、监司秃满、万户完者不花等被叫进来,都像是在等候圣旨一样;范孟端便从后面用铁骨朵把他们打死,把尸体扔在后园。他假称奉圣旨任命自己为河南都元帅,拘收各级衙门的印信,亲自佩带平章发兵的虎符,调集军队守城,把守各条街巷,不许人来往;封闭黄河、大江的渡船,使南北不能相通,并调发各道军队前来听候调遣。孟端在省中祭祖,又到杞县祭扫祖坟。过了五天[15],他用金鼓押送各衙门的正官、首领官等许多人,在市中斩首。有个叫冯二舍的人,孟端任命他为省宣使,让他在外面办理事务。冯二舍于是叩问孟端说:“幸好请您带我去见朝廷官员。”孟端喝醉了没有察觉,呕吐着说道:“什么人是朝廷官员?我就是。”冯二舍察觉其中有诈,便随孟端出门,暗中告诉省都镇抚说:“这个使臣是假的,可以关闭省门不让他进来,我将设法对付他。”于是就在外面杀死了孟端。当时省中仍然不相信,便把孟端的头扔给他们看,这才开门。持兵器的人进入后,霍八失等人逃到竹园里,于是被一并捕杀。范孟端起兵反叛时,百官都低头听命,只有归睗不服从[16]。孟端说:“朝廷因为月鲁不花等人有罪,另行选用人才,归先生难道不愿意做官吗?”归睗说:“家中有母亲在堂,不愿意。”孟端又说:“归先生不怕死吗?”归睗说:“死生自有命。”元帅于是把他囚禁起来,事情失败后他才获释。因此天下人多归附归睗,这种情况从此开始[17]。己卯,至元五年。冬天,皇太子出生,取名爱育失黎达腊,实际上是兴圣宫祁氏的儿子。他由脱脱家抚养,称脱脱为奶公。后来,脱脱通过奏请,让正宫皇后收他为皇子。

十二月,伯颜请帝飞放,帝疾不往。伯颜固请燕帖古思太子同往,遂猎于柳林。脱脱窃告帝曰:「伯颜久有异志[19],兹行率诸卫军马以行,往必不利于社稷。帝幸不与之俱往,无奈太子在柳林何?」即夕,即召高保哥、月怯察儿,与之谋讨伯颜,卸其军权。于是,先令月怯察儿夜开城门,星驰往柳林,窃负燕帖古思太子入城。又忌翰林官泄其事,特使平章沙只班召其馆客范汇[20],毡裹之车中,以载之入,赐之坐,谕以伯颜罪状,卸其军权诛之之意,使草诏。四更,使只儿瓦歹平章及沙只班赍诏向柳林,先卸其军权。天明,闭大都,诣城上开读诏书毕[21]。御史大夫脱脱踞坐城门上,传圣旨曰:「诸道随从伯颜者并无罪,可实时解散,各还本衙,所罪者唯伯颜一人而已。」伯颜养子詹因不花、知院落失蛮尚书谓伯颜曰:「拥兵入宫,问奸臣为谁,尚未晚也。」伯颜却之曰:「只为汝辈向时与脱脱不和,至有今日,尚欲误我也?情知皇帝岂有杀我之心,皆脱脱贼子之所为也。」言未既,又有诏到柳林,伯颜除河南省左丞相。伯颜请入辞帝,使者不许,曰:「皇帝有命,命丞相实时起行,无入辞。」伯颜至河南,又有诏令伯颜阳春县安置。初,伯颜过真定府时,父老捧献果酒,伯颜谓父老曰:「尔曾见天下有子杀父之事?」父老曰:「不曾见子杀父,但见奴婢杀使长[22]。」盖暗指伯颜杀郯王之事。伯颜闻之,俛首不语,殊有惭色也。台臣奏曰:「太皇太后,非陛下母也,乃陛下婶母也。前尝推陛下母堕烧羊炉中以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乃贬太后东安州安置[23],太子燕帖古思潘阳路安置,乃遣云都赤月怯察儿押送沈阳[24]。太子忽心惊,知其将杀己也,飞马渡河而去,月怯察儿追及之[25],拉其腰而死。云都赤者,带刀宿卫之士也。太后亦每言,帝不用心治天下,而乃专作戏嬉[26],故此举虽出于权臣,实亦帝心之所欲也。尚书高保哥奏言:「昔文宗制诏天下[27],有曰:『我明宗在北之时,谓陛下素非其子。』」帝闻之大怒,立命撤去文宗神主于太庙,并问当时草诏者为何人,遂欲杀虞伯生、马雍古祖常。二人呈上文宗御批,且曰:「臣受勅纪载,实不获已。」脱脱在旁,因曰:「彼皆负天下重名,后世只谓陛下杀此秀才。」故舍之而不问。国初,宋江南归附时,瀛国公幼君也,入都,自愿为僧白塔寺中。已而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嬉游至其寺,怜国公年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与之。延佑七年,女子有娠,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其寺上有龙文五彩气,即物色得之,乃瀛国公所居室也。因问:「子之所居,得无有重宝乎?」瀛国公曰:「无有。」固问之,则曰:「今早五更后,舍下生一男子耳。」明宗大喜,因求为子,并其母载以归。庚辰 至元六年。伯颜行至江西豫章驿,饮药而死。殓以杉木棺,置棺上蓝寺中【一云北塔寺】,尸水流出户外,人皆掩鼻过之[28]。籍其家,数月摒挡不尽,米糠数房,烧饼至一房,其啬也如此[29]。或言伯颜家畜西番师婆,名畀畀,每问求岁吉凶,又问自己身后事当如何。畀畀曰:「当死于南人手。」故其秉政时,禁军器,刷马匹,蒙古、色目殴汉人、南人,不得回手等事,皆原于此。先是,阿乂赤大夫、完者帖木儿王二人,颇有节气,见伯颜私通太后、杀郯王,窃相议曰:「此人有无君心,不除之,必为国家患。」于是截发为誓,私相约曰:「但得间,即行之。」一日,伯颜休息于家,二人侍立,或言:「云都赤佩刀,乃水总管镔铁善刀也。」阿乂赤即借观[30],称善久之,伯颜亦欣然起,披衣观之。完者帖木儿王喜于得间,从旁促阿乂赤[31],阿乂赤惧不敢发,完者帖木儿王疑其中变害己,因长跪,首曰:「间者阿乂赤观刀时,有害太师心。」伯颜大怒,即捽向前。阿乂赤亦跪曰:「此人常有害太师心,我不从,故反告我。」即并杀二人而籍其家,其酷虐如此。命脱脱为左丞相,益都忽为右丞相,韩家奴为御史大夫,汪家奴为枢密使。初,伯颜既败,其弟马札儿台以诛伯颜有功,故继其位为首相。仅半载,于通州置榻坊,开酒馆、糟坊,日至万石。又使广贩长芦、淮南盐。其子脱脱不以为然,嗾参政佛喜问曰[32]:「吾父喜君,君所言无不听[33],曷谏我父,使解职闲居。不然,人将议我家逐其兄而攘其位,众口甚可畏也。」佛喜问如其言,因乘间谏之。马札儿台果辞职家居,封为太师。于是升益都忽为首相,而己副之焉。诏复行科举。诏太庙四时祭享,赐天下高年粟帛,蠲天下租分。

译十二月,伯颜请皇帝参加飞放,皇帝因病没有前往。伯颜坚持请燕帖古思太子一同前去,于是到柳林打猎。脱脱暗中告诉皇帝:“伯颜长期怀有异志[19],这次带领各卫军马出行,前往后一定会对国家不利。陛下幸好没有和他一起去,只是太子还在柳林,怎么办呢?”当天晚上,皇帝立即召来高保哥、月怯察儿,与他们谋划讨伐伯颜,解除他的军权。于是先命月怯察儿夜间打开城门,快马奔驰前往柳林,暗中把燕帖古思太子背进城。又担心翰林官泄露此事,特意让平章沙只班召来他的馆客范汇[20],把范汇用毡子裹在车中运进城,赐他座位,向他说明伯颜的罪状以及解除其军权、诛杀他的意图,让他起草诏书。四更时分,派平章只儿瓦歹和沙只班带着诏书前往柳林,先解除伯颜的军权。天亮后,关闭大都城门,登上城楼宣读诏书完毕[21]。御史大夫脱脱坐在城门上,传达圣旨说:“各道跟随伯颜的人都没有罪,可以立即解散,各自返回本衙门,获罪的只有伯颜一人。”伯颜的养子詹因不花、知院落失蛮和尚书对伯颜说:“拥兵进入宫中,追问奸臣是谁,现在还不算晚。” 伯颜拒绝说:“只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先前与脱脱不和,才造成今天的局面,难道还想误我吗?我明明知道皇帝哪里会有杀我的心,这都是脱脱这个贼子的所作所为。”话还没有说完,又有诏书送到柳林,任命伯颜为河南省左丞相。伯颜请求入朝辞别皇帝,使者不许,说:“皇帝有命,命丞相立即起行,不许入朝辞别。”伯颜到了河南,又有诏书命令把他安置在阳春县。当初伯颜经过真定府时,父老捧着水果和酒献给他,伯颜对父老说:“你们可曾见过天下有儿子杀父亲的事情?”父老说:“没有见过儿子杀父亲,只见过奴婢杀使长[22]。”这是暗中指伯颜杀郯王的事情。伯颜听后低头不语,显出很惭愧的神色。台臣上奏说:“太皇太后不是陛下的母亲,而是陛下的婶母。她从前曾把陛下的母亲推入烧羊炉中烧死,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于是将太后贬谪到东安州安置,将太子燕帖古思安置在潘阳路,并派云都赤月怯察儿押送他到沈阳[24]。太子忽然心惊,知道他们将要杀死自己,便纵马渡河逃走,月怯察儿追上他,抓住他的腰将他杀死[25]。云都赤,是带刀值宿宫禁的卫士。太后也常常说,皇帝不用心治理天下,却只顾嬉戏玩乐[26],所以这次行动虽然出于权臣,实际上也是皇帝心中所想做的事。尚书高保哥上奏说:“从前文宗颁制诏于天下[27],其中有这样的话:‘我明宗在北方时,说陛下本来不是他的儿子。’”皇帝听后大怒,立即命令撤去文宗在太庙中的神主,并追问当时起草诏书的人是谁,竟想杀掉虞伯生和马雍古祖常。两人呈上文宗的御批,并且说:“臣奉诏记录此事,实在是不得已。”脱脱在旁边,于是说:“他们都是天下享有盛名的人,后世只会说陛下杀了这两个秀才。” 因此皇帝放过了他们,不再追问。元朝初年,宋朝江南归附时,瀛国公还是个年幼的君主。他进入都城后,自愿在白塔寺出家为僧。不久奉诏,居住在甘州的山寺中。有个赵王游玩到了这座寺院,怜悯瀛国公年老而孤独,便留下一个回回女子陪伴他。延祐七年,这名女子怀孕了,四月十六日夜里生下一个男孩。明宗正好从北方来,清早赶路时,看见那座寺院上空有五彩的龙纹之气,便寻访察看,发现正是瀛国公居住的房间。于是问道:“您所住的地方,莫非有珍贵的宝物吗?”瀛国公说:“没有。”明宗再三追问,他才说:“今天五更以后,我家只是生了一个男孩罢了。”明宗大喜,于是请求把孩子收为自己的儿子,连同孩子的母亲一起载回去了。庚辰,至元六年。伯颜走到江西豫章驿时,服药死去。用杉木棺材收殓,停放在蓝寺中【一说是北塔寺】。尸体的水流出门外,人们都捂着鼻子经过[28]。抄没他的家产,几个月也清理不完;米糠堆满了几间房,烧饼堆满了一间房,他吝啬到了这种地步[29]。有人说,伯颜家中蓄养着一个西番师婆,名叫畀畀,每逢遇事就问她当年吉凶,又问自己死后的事情将会怎样。畀畀说:“你将死在南人手里。”所以伯颜执政时,禁止民间兵器,搜查马匹;蒙古人、色目人殴打汉人、南人时,不许后者还手等事情,都起因于这句话。此前,阿乂赤大夫、完者帖木儿王两人很有气节,见伯颜私通太后、杀害郯王,便暗中商议说:“这个人有不把君主放在心上的心思,如果不除掉他,一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于是割断头发发誓,私下约定说:“只要得到机会,就立即动手。”一天,伯颜在家中休息,两人侍立在旁。有人说:“云都赤佩带的刀,是水总管那把镔铁制成的好刀。”阿乂赤立即借来观看,赞叹了很久。伯颜也高兴地起身,披上衣服来观看。完者帖木儿王很高兴终于有了机会,便从旁催促阿乂赤。阿乂赤害怕,不敢动手;完者帖木儿王怀疑他中途变卦,反而要害自己,于是长跪在地,叩头说:“刚才阿乂赤观看刀时,心里有加害太师的想法。”伯颜大怒,立即揪住阿乂赤向前拖去。阿乂赤也跪下说:“这个人常有加害太师的念头,我没有听从他,所以他反过来诬告我。”于是两人一同被杀,家产也被抄没。伯颜的残酷暴虐竟到了这种地步。朝廷任命脱脱为左丞相,益都忽为右丞相,韩家奴为御史大夫,汪家奴为枢密使。起初,伯颜败亡后,他的弟弟马札儿台因为有诛杀伯颜的功劳,所以接替他成为首相。仅仅过了半年,他就在通州设置榻坊,开设酒馆、糟坊,每天产出达万石;又让人广泛贩运长芦、淮南的盐。他的儿子脱脱认为这样不对,便唆使参政佛喜去劝说道:“我父亲喜欢您,您所说的话他没有不听的。为什么不劝我父亲辞去职务、闲居在家?否则,人们将议论我们家赶走兄长而夺取他的职位,众人的议论很可怕。”佛喜按照脱脱的话去做,趁机劝谏。马札儿台果然辞职居家,受封为太师。于是朝廷升益都忽为首相,而让马札儿台任其副职。诏令恢复实行科举。诏令太庙按四时举行祭享,赐给天下高龄老人粮食和丝帛,免除天下的租税。

右丞相益都忽、左丞相脱脱奏曰:「京师人烟百万,薪刍负担不便,今西山有煤炭,若都城开池河,上受金口灌注,通舟楫往来,西山之煤可坐致城中矣。」遂起夫役,大开河五六十里。时方炎暑,民甚苦之。其河上接金口高水河[34],金口高水泻下湍悍[35],纔流行二时许,冲坏地数里。都人大骇,遽报脱脱丞相,丞相亟命塞之。京师人曰:「脱脱丞相开干河。」秋,河北大水。辛巳 至正元年。诏选儒臣欧阳玄、李好文、黄缙、许有壬等数人,五日一进讲,读五经、四书,写大字,操琴弹古调。常幸宣王阁[36],用心前言往行,钦钦然有向慕之志焉。大兴国子监,蒙古、回回、汉儿人三监生员,凡千余。然祭酒、司业、博士多非其人,惟粉饰章句,补苴时务,以应故事而已。凡在诸生,日啖笼炊粉羹,一人之食为钞五两。君子以监学乃作养人材之地,而千百为羣,恣纵恬嬉,玩愒岁月,以侮嫚嘲谑为贤行。加屏风以障市人,入茶酒肆不偿直,掉臂而去,无敢谁何。是坏天下人材,何作养之有焉。曩加孙,监生也,积分试中,累官至秘丞,在朝郁郁[37],后为分省右丞。一日,奉扩廓命,入京师议事,扬扬过市中,大言曰:「我今日只知有总兵,不知有皇帝。」人闻其言,相顾问曰[38]:「此何官人也?」或曰:「此是往时国生曩加孙也[39]。」人皆叹曰:「此官所言,是报当日笼炊也。」又有普贤奴者,亦监生也,积分中举,历官至左右司员外郎。因奉命至扩廓军中,留之为分司部尚书。已而,京师大饥,遣户部侍郎求粮于扩廓。普贤奴知之,请与相见,因责之曰:「朝廷遣汝来求粮耶?归语汝丞相,朝廷自红军祸乱以来,前后命总兵官剿捕,皆有供给官办粮料,如巩不班、也先帖木儿、太不花、答失八都鲁等是也[40]。独我察罕父子,总兵平大河南北、山东等处,并不曾费朝廷一毫供给。今又起军肃清江淮,亦不索朝廷供给粮料,而朝廷反求粮于我耶!」张志道参政在侧,因叹曰:「三十二年天子,岂可使无一顿饱饭吃耶?」遂启扩廓,以山东粮五千运入京师。往往国生所就,类如此。枢密院掾史杜遵道,弃官不仕,适颍川,遂为红军举首。先是,伯颜为丞相,马扎儿台为知院,遵道为书生,上言请开武举,以收天下智谋勇力之士。马扎儿台遂补为掾史。既而知不能行其业,遂弃去,后为贼中举首。壬午 至正二年。诏曲阜衍圣公升秩二品。庆元守王元行乡饮酒礼,诏译唐《贞观政要》。二月,帝出元载门耕籍田[41]。是年秋,监察御史言:「宦官太盛,宜减其额,并出宫女[42]。」盖时宦者多高丽人为之也。癸未 至正三年。卤簿冕服新成,亲祀南郊,时春二月也。议修辽、金、宋三史。丞相脱脱意欲成之,而所费浩大,钱粮经数不足,颇以为忧。掾史行文书,丞相三却之。掾史遂与国史院典籍谋之数日,丞相不喜。或曰:「若非钱粮无可措画乎?此易耳[43]。江南三省南宋田,颇有贡士庄钱粮者,各路桩寄累年,仓库盈积,有司亦尝借用之。此项钱粮以为修史费,孰曰不然?」掾史即日引见丞相,丞相闻其说甚喜。于是奏臣使儒臣欧阳玄、揭奚斯等,于国史院修撰辽、金、宋三史。绍兴守泰不花,行乡饮酒礼。诏天下立常平仓。河决白茅口。冬,十月十有七日[44],有事于南郊。前三日,祼于太室,拜享于列圣。次第至宁宗前,帝问礼仪使曰:「我兄也,彼弟也,拜合礼仪否?」礼仪使传旨,问博士刘闻。对曰:「宁宗皇帝虽是弟,然曾承宗器而为皇帝,时陛下亦尝作他的臣子来,当拜。又春秋时,鲁国的诸侯,有闵公、僖公。闵公是弟,先作诸侯;僖公是兄,在闵公后作诸侯,宗庙四时祭祀,未闻僖公不拜闵公。比这例儿,陛下合拜。」帝乃拜。南郊礼毕,大赦天下,蠲天下民租五分。诏天下立常平仓。先是,以五事备取守令,以常平仓得法[45],凑成六事。

译右丞相益都忽、左丞相脱脱上奏说:“京师有百万人口,柴薪和饲草的运输负担不便。如今西山有煤炭,如果在都城开挖河道,上游承接金口的水流,使船只能够往来,就可以把西山的煤炭直接运到城中。”于是征发民夫,开挖河道五六十里。当时正值炎热的暑天,百姓十分困苦。这条河上接金口高水河[34],金口高水倾泻下来,水势湍急凶猛,才流了两个时辰左右,就冲毁了数里土地。都城人十分惊恐,赶紧报告脱脱丞相,丞相急忙命令堵塞河道。京师人说:“脱脱丞相开挖了干河。” 秋季,河北发生大水灾。辛巳,至正元年。诏令选取儒臣欧阳玄、李好文、黄缙、许有壬等数人,每五天入宫进讲一次,讲读五经、四书,书写大字,弹奏古调。皇帝常常驾临宣王阁[36],认真体会前人的言论和往行,内心诚敬而有向往仰慕之志。大力兴办国子监,蒙古、回回、汉儿三种监的学生总计一千多人。然而祭酒、司业、博士大多不是合适的人,只会粉饰章句、敷衍时务,以应付惯例罢了。所有在国子监的学生,每天吃笼炊、粉羹,一个人的伙食费就是钞五两。君子认为国子监本来是培养人才的地方,可学生们成群结队,放纵安逸,嬉戏度日,荒废岁月,竟把轻慢、嘲笑、戏谑当成高尚行为。他们还加设屏风遮挡市民的视线,进入茶酒铺不付账,甩着手臂就离开,没有人敢追究他们。这是在败坏天下的人才,哪里还有培养人才可言呢?曩加孙是国子监学生,凭积分考试考中,逐步升官至秘丞。他在朝廷中郁郁不得志[37],后来担任分省右丞。一天,他奉扩廓的命令进入京师议事,得意扬扬地经过市中,大声说:“我今天只知道有总兵,不知道有皇帝。”人们听了,彼此对视着问道[38]:“这是什么官员?”有人说:“这是从前的国子监学生曩加孙[39]。”人们都叹息说:“这个官员所说的话,正是报答他当年吃笼炊的待遇啊。” 又有一个叫普贤奴的人,也是国子监学生,凭积分考中,历任官职至左右司员外郎。他奉命到扩廓军中后,扩廓留他担任分司部尚书。不久,京师发生大饥荒,朝廷派户部侍郎向扩廓求粮。普贤奴知道后,请求与他相见,便责备他说:“朝廷派你来求粮吗?回去告诉你的丞相,自从红军作乱以来,朝廷前后命令总兵官剿捕,都有供给官负责办理粮料,像巩不班、也先帖木儿、太不花、答失八都鲁等就是这样[40]。唯独我察罕父子,总兵平定大河南北、山东等地,从未耗费朝廷一丝一毫的供给。如今又起兵肃清江淮,也没有向朝廷索取粮料,反而是朝廷来向我求粮吗!”参政张志道正在旁边,于是叹息说:“做了三十二年天子的,难道可以让他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吗?”于是启奏扩廓,把山东的粮食五千运进京师。国子监学生所取得的成就,往往就是这样。枢密院掾史杜遵道弃官不再做官,到了颍川,于是成为红军的首领。此前,伯颜任丞相,马札儿台任知院。遵道还是书生时,上书请求开设武举,以招纳天下有智谋、勇力的人。马札儿台于是补任他为掾史。后来他知道自己的主张无法实行,便弃官离去,后来成为贼军中的首领。壬午,至正二年。诏令曲阜衍圣公提升官秩为二品。庆元守王元举行乡饮酒礼,诏令翻译唐代《贞观政要》。二月,皇帝从元载门出发,亲自耕种籍田[41]。这一年秋天,监察御史上言:“宦官太多,应当减少名额,并放出宫女[42]。”这是因为当时宦官大多由高丽人充任。癸未,至正三年。卤簿、冕服新制完成,皇帝亲自到南郊祭祀,当时正是春季二月。朝廷商议修撰辽、金、宋三史。丞相脱脱想要完成这件事,但所需费用巨大,钱粮经过计算仍然不足,他对此很是忧虑。掾史起草文书,丞相三次都退回不准。掾史于是与国史院典籍谋划了几天,丞相很不高兴。有人说:“如果只是没有钱粮可筹措,那有什么难的?这很容易[43]。江南三省原属南宋的田地,有不少是贡士庄,钱粮由各路积存寄放多年,仓库中堆积充盈,有关部门也曾借用过。把这一项钱粮用作修史费用,谁会说不行呢?”掾史当天就被引见给丞相,丞相听了这个主意十分高兴。于是上奏,请求派儒臣欧阳玄、揭奚斯等人在国史院修撰辽、金、宋三史。绍兴守泰不花举行乡饮酒礼。诏令天下设置常平仓。黄河在白茅口决口。冬季,十月十七日[44],皇帝到南郊举行祭祀。前三天,在太室举行祼礼,向列祖列宗拜祭。依次来到宁宗牌位前,皇帝问礼仪使:“他是我的兄长,我是他的弟弟,按礼仪是否应当行拜礼?”礼仪使传达旨意,询问博士刘闻。刘闻回答说:“宁宗皇帝虽然是弟弟,但曾经继承宗庙社稷而做皇帝,当时陛下也曾做过他的臣子,应当行拜礼。又如春秋时期,鲁国的诸侯有闵公、僖公。闵公是弟弟,先做诸侯;僖公是兄长,后来才做诸侯。宗庙四时祭祀中,从未听说僖公不拜闵公。按照这个例子,陛下应当行拜礼。”皇帝于是拜祭。南郊礼仪结束后,大赦天下,免除天下百姓租税的五分。诏令天下设置常平仓。此前,朝廷以五件事作为考核、选拔守令的标准,加上常平仓办理得当这一项,凑成六件事。

甲申 至正四年。春,欧阳玄、揭奚斯等修辽、金、宋三国史告成。礼部引国史合院官,禀右丞相脱脱奏闻。脱脱摇首曰:「此秀才事,我弗知。」三禀三却,众皆患之。或曰:「丞相好美名,今此史具列某修,丞相见其名不列,宜其愠也。盍禀之曰:『自古前代史事,虽以史官秉笔,而总裁则归一人,如《唐书》则欧阳修总裁,《资治通鉴》则司马光总裁。今辽、金、宋三国史,幸蒙丞相奏用儒臣,某等行其文,而所以掌其事使就绪,实赖丞相之力也,某等谨以书丞相为总裁官,丞相幸始终成之,以为一代之盛典。』岂不可乎?」于是脱脱大喜,即命掾史具进史仪部,鼓吹导从,前后辉光,自史馆进至宣文阁,帝具礼服接之,观者以为近代无之。先是,诸儒论三国正统,久不决,至是脱脱独断曰:「三国各与正统,各系其年号。」议者遂息,然君子终以为非也。进史毕,大宴羣臣于宣文阁。脱脱奏曰:「给事中殿中所记录陛下即位以来事迹,亦宜渐加修譔,收入金縢。」上曰:「朕行事,只在给事中殿中处之[46],待朕他日归天去,令吾儿为之可也。」仍以御图书封藏金縢,自今不许有所入。然不知给事中殿中[47],迩来者皆公卿膏梁子弟为之,其实瞢然全无所书也。故庚申以来三十六年,史事并废。马扎儿台太师告老退居甘州。于是有谮言行其间,父子各相猜疑,脱脱因乞致相位,愿往甘州侍亲,诏许之。初,脱脱谋使其父辞位也,尝奏帝,以其父之贪,不可使居大位,且密嘱帝:「倘其辞位,陛下宜即许之。」至是,帝亦因而许之,盖忆其初用诡计也。以阿鲁图广平王为右丞相[48],以平章帖木儿达识为左丞相。乙酉 至正五年。以别儿怯不花为右丞相[49]。三月,诏曰:「乃者天灾流行,积雨害稼,河失故道,民罹其殃,山东、河南尤甚。朕夙夜忧惕,靖思其由,皆朕非德所致。诸方盗贼窃发去处,限二十日悔过赦之。前所免租外,被灾者全免之;已入者,准下年之数。」丙戌 至正六年。诏遣使巡行天下,黜陟幽明,问民疾苦,求访贤俊,分十道处之。然奉使者,类皆脂韦贪浊,多非其人。惟四川一道,得王士熙、武子春,稍振纲纪,余皆鼓吹而已。命选天下郡守[50]。凡其人之官,皆陛辞听旨,谕之曰:「汝守令之职,如牧羊然。饥也,与之草;渴也,与之水。饥渴劳逸,无失其时,则羊蕃息矣。汝为我牧此民,无使之失所,而有饥渴之患,则为良牧守矣。」时上方有励精图治之意,凡选转某人为某官,必问曰:「此人已前行过事迹,果然一一皆善否?为我悉陈之可也。」征处士脱因、伯颜、杜本、张瑾为翰林待制。或议以为擢用太峻,不可。帖木儿达识曰:「隐士无求于朝廷,而朝廷有求于隐士。」识者诵为名言。丁亥 至正七年。征处士张枢,不至。朵儿只班为右丞相,贺太平为左丞相。戊子 至正八年。中书省修《六条政类》成。淮南北大水。己丑 至正九年。脱脱复入为相。初,脱脱侍亲居甘州,太子爱育失黎达腊与脱脱子加刺张同庚,以故,加刺张独留京师,与帝子同嬉戏。一日,帝与祁后同席坐偏殿,太子爱育失黎达腊与加刺张[51]同嬉殿外,爱育失黎达腊使加刺张负己作老鸦声[52],旋绕殿墀三帀,已而复使加刺作老鸦,而己负之亦三帀。加刺跪曰:「加刺,奴婢也;太子,使长也。奴婢不敢使使长负。」太子怒挞之,啼哭之声闻于帝。帝曰:「谁哭耶?」左右曰:「脱脱子加刺张也。」问何为而哭之如是,左右具以对。上喜曰:「贤哉此子也!」祁后因起曰:「脱脱好人,不宜久在外。」上遂颔之。会佛郎国进天马,黑色五明[53],其项高而下钩,置之羣马中,若骆驼之在羊队也。上因叹羡曰:「人中有脱脱,马中有佛郎国马,皆世间杰出者也。」时有奸臣哈麻者在侧,闻此言,以为脱脱且将入复为相也。因乘间游说,荐之于帝。帝曰:「彼尝罪汝,杖汝一百七,汝何为荐之?」对曰:「彼虽罪臣,当也;臣若仇之,不当也,何怨之有?其实此人好。」祁后于殿屏后窃闻之,阴使人走甘州召之。一夕,脱脱至京师,乘昏入城,然亦未尝见帝也[54]。祁后伺帝有喜色,因訹加刺张于帝前曰:「汝亦思汝父脱脱耶?」加刺张跪曰:「思之也。」帝曰:「脱脱今何在,而汝欲使之见也?」后起谢曰:「脱脱离阙久,思见至尊,今闻其入城在某处矣。」上即使人促之见。至则上在椶毛殿,召入,正色问曰:「我使汝侍亲甘州,谁召汝来耶?」祁后为之失色。脱脱徐曰:「郎主使奴婢侍亲,今日幸亲终服阕[55],故来尔。」上遽起抱脱脱,相与泣慰之。翌日,遂有再相之命。命中书莅祭三皇,翰林应奉危素为之乐章。

译甲申,至正四年。春季,欧阳玄、揭奚斯等修撰辽、金、宋三国史完成。礼部引领国史院合院官员,向右丞相脱脱禀报,请他上奏。脱脱摇头说:“这是秀才们的事情,我不知道。”三次禀报,三次被拒绝,众人都为此忧虑。有人说:“丞相喜欢美名,如今这部史书详细列出了某人修撰的功劳,丞相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列入,当然会生气。何不这样禀报:‘自古以来,前代史书的具体事务虽由史官执笔,但总裁都归于一人;如《唐书》由欧阳修总裁,《资治通鉴》由司马光总裁。如今辽、金、宋三国史,幸蒙丞相奏请任用儒臣,由我们撰写文字,而主持全局、使各项事务完成,实在依赖丞相的力量。我们谨此将丞相列为总裁官,丞相如果能够始终完成此书,便可成为一代盛典。’这样难道不行吗?”于是脱脱大喜,立即命令掾史准备进呈史书的仪仗。仪仗中有鼓吹和前后导从,声势光彩夺目;史书从史馆送到宣文阁,皇帝穿着礼服迎接,观看的人认为这是近代所没有的盛事。此前,诸儒讨论辽、金、宋三国的正统归属,长久不能决定。到这时,脱脱独自裁定说:“三国各自享有正统,各自承接本国年号。” 议论此事的人于是停止争论,但君子最终仍认为这样不对。进呈史书完毕后,皇帝在宣文阁大宴群臣。脱脱上奏说:“给事中殿中记录的陛下即位以来的事迹,也应当逐渐加以修撰,收入金縢。”皇帝说:“我的行事,只在给事中殿中办理,等我将来归天以后,让我的儿子去做就可以了。”仍然把御用图书封存于金縢之中,从今以后不许再收入任何内容。然而他们不知道,给事中殿中近来任职的都是公卿中富贵人家的子弟,实际上昏昧无知,完全没有记录什么。因此,从庚申年以来三十六年间,史事全都废弃了。太师马札儿台告老,退居甘州。于是有人在其中进谗言,父子彼此猜疑,脱脱因此请求辞去丞相职位,愿意前往甘州侍奉父亲,诏令准许了他。起初,脱脱曾谋划让父亲辞职,向皇帝上奏说,凭他父亲的贪婪,不可以让他居于高位,并且暗中嘱咐皇帝:“如果他辞职,陛下应当立即答应他。”到了这时,皇帝也因此答应了,原来是想起了脱脱当初使用的诡计。任命广平王阿鲁图为右丞相,任命平章帖木儿达识为左丞相。乙酉,至正五年。任命别儿怯不花为右丞相。三月,诏书说:“近来天灾流行,连日大雨损害庄稼,河流改变原来的河道,百姓遭受灾祸,山东、河南尤其严重。朕早晚忧虑警惕,安静地思考灾祸的原因,都是由于朕没有德行所导致。各地盗贼偷偷兴起的地方,限令二十日内悔过,便赦免他们。除此前已经免除的租税外,遭受灾害的地方全部免除租税;已经缴纳的,按下一年的数额抵扣。” 丙戌,至正六年。诏令派使者巡视天下,考察官员的贤能与昏庸,询问百姓的疾苦,访求贤能俊杰,分为十道分别办理。然而奉命出使的人,大多圆滑贪污,很多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只有四川这一道选用了王士熙、武子春,稍微振作了纲纪,其余各道都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命令选拔天下的郡守[50]。凡是任命官职的人,都要辞别皇帝、听取旨意。皇帝告诫他们说:“你们担任守令,就像牧羊一样。羊饿了,就给它草;羊渴了,就给它水。饥渴、劳作、休息都不失时机,羊就会繁殖兴旺。你们替我牧养这些百姓,不要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也不要使他们遭受饥渴的忧患,这样才是好的牧守。”当时皇帝正有励精图治的意图,凡是选任或调任某人担任某官,必定询问说:“这个人以前做过的事情,是否果真件件都好?你们可以全部告诉我。” 征召处士脱因、伯颜、杜本、张瑾担任翰林待制。有人议论认为提拔任用得太过分,不可以这样做。帖木儿达识说:“隐士对朝廷没有什么要求,而朝廷却有求于隐士。”有见识的人把这句话传诵为名言。丁亥,至正七年。征召处士张枢,他没有到任。任命朵儿只班为右丞相,贺太平为左丞相。戊子,至正八年。中书省修撰《六条政类》完成。淮南、淮北发生大水灾。己丑,至正九年。脱脱重新入朝担任丞相。起初,脱脱侍奉父亲居住在甘州,太子爱育失黎达腊与脱脱的儿子加刺张同年,因此加刺张独自留在京师,和皇帝的儿子一起玩耍。一天,皇帝和祁后同席坐在偏殿,太子爱育失黎达腊与加刺张在殿外玩耍。爱育失黎达腊让加刺张背着自己,学老鸦叫,绕着殿前台阶转了三圈;随后又让加刺张学老鸦叫,自己背着他也转了三圈。加刺张跪下说:“加刺张是奴婢,太子是使长。奴婢不敢让使长背着我。”太子发怒,鞭打他,他的哭声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问:“是谁在哭?”左右回答:“是脱脱的儿子加刺张。”皇帝问为什么把他打哭成这样,左右把情况详细告诉了他。皇帝高兴地说:“这个孩子真贤良啊!”祁后于是起身说:“脱脱是好人,不应当让他长久在外。”皇帝于是点头同意。适逢佛郎国进献天马,通体黑色而有五种光彩[53],脖子高耸而向下弯曲,放在群马中,就像骆驼处在羊群里一样。皇帝于是感叹羡慕说:“人中有脱脱,马中有佛郎国的马,都是世间杰出之物。” 当时有个奸臣哈麻在旁边,听到这话,认为脱脱将要入朝重新担任丞相,于是趁机游说皇帝,推荐脱脱。皇帝说:“他曾经治你的罪,杖打你一百七十下,你为什么还要推荐他?”哈麻回答说:“他治我的罪,是应该的;我如果因此怨恨他,就不应该了,有什么可怨恨的?其实这个人很好。”祁后在殿中的屏风后面偷听到了这番话,暗中派人赶往甘州把脱脱召来。一天夜里,脱脱到了京师,趁着天黑进城,但也一直没有见到皇帝[54]。祁后等到皇帝面有喜色,便在皇帝面前诱导加刺张说:“你也想念你的父亲脱脱吗?”加刺张跪下说:“想念。”皇帝问:“脱脱现在在哪里,你想让他来见我吗?”祁后起身谢罪说:“脱脱离开宫阙已经很久了,想见至尊;现在听说他已经进城,正在某处。”皇帝立即派人催促他进见。脱脱到后,皇帝正在椶毛殿,便召他入殿,严肃地问:“我让你到甘州侍奉父亲,谁召你来的?”祁后因此变了脸色。脱脱从容回答说:“郎主让我侍奉父亲,今天幸好父亲服丧期满[55],所以我才回来。”皇帝立即起身抱住脱脱,两人相互哭泣安慰。第二天,便下令让脱脱再次担任丞相。命令中书省主持祭祀三皇,翰林应奉危素为祭祀创作乐章。

庚寅 至正十年。户部尚书薛世南、武子春,知脱脱有意兴作,盖前为相无闻[56],其礼、乐、文章、制度之事漠如也,欲大有为,以震耀于天下,超轶祖宗旧法,垂名竹帛于无穷也。薛世南、武子春建言,谓至元钞法,经久当变制,宜为「中统交钞」。交叉卧置贯文,与铜钱子母相权并用。脱脱奏用其言,立宝泉提举司,铸「至正通宝」钱。先两日,脱脱丞相率省属下学勉励,至阶,祭酒吕思诚下阶迎,丞相东向坐,祭酒西向坐,省官列坐丞相下,教官列坐祭酒下。至是,召祭酒至中书省,告以将更钞法事。祭酒忽然而言曰:「丞相毋听薛、武两少年之言,改法钞,非祖宗旧制也。丞相若听之,必乱天下。」后数日,尽追夺思诚祭酒所授宣勅。时亦议裁减冗官,并省衙门数事。或曰:「吕祭酒当议之时,不措一词,及议定[57],惟有发怒骂詈而已。」春三月,河北大雪,深三尺。南阳总管庄文昭来言,本郡鸦路有上马贼[58],百十为羣,突入富家,计其家赀,邀求银为撤花;或劫州县官库,取轻资约束装载毕,乃拘妓女,置酒高会三日,乃上马去。州郡初无武备,无如之何。于是始命立天下兵马分司凡五处,然不究其本,而徒事其末,终亦不能禁也。辛卯 至正十一年。归德知府观音奴言,今河决白茅,日徙而北,失其故道,当疏塞以为地利。脱脱喜其言,命工部尚书成遵往相视焉。还言工不可兴,浩大难成,且现今南阳、安丰盗贼成羣,万一与挑河人夫相挺而杂起,此大乱之机,非细事也,决不可从。脱脱不悦,左迁成遵为长芦盐运使。更问京畿漕运使贾鲁曰:「汝前为张秋都水时,知河之利害,可疏凿否?」贾鲁,泽潞人,素有进取志,遂应声曰:「可。」因悉言其状。乃奏鲁为工部尚书兼河防使。四月二十二日,发河南、淮南北军民二十万,其费以亿万计,府库为空。有龚伯遂者,小有才,汲汲以富贵为心。进言脱脱曰:「丞相大兴利除害可也,然必大有诛赏,始可以摄伏众情。」于是起大狱,以谋害大臣,置前相高昌王益都忽并韩家奴于死地。未几,刑赏失措,又兴挑河工役,所在肆虐。又并省衙门,沙汰吏胥,无所容迹。五月,颍州颍上红军起,号为「香军」,盖以烧香礼弥勒佛得此名也。其始出赵州滦城县韩学究家,已而河、淮、襄、陜之民翕然从之。故荆、汉、许、汝、山东[59]、丰、沛以及两淮红军,皆起应之。颍上者[60],惟杜遵道为首,陷成皋,据仓粟,从者数十万。陷汝宁、光息、信阳。蕲、黄者[61],宗彭莹玉和尚,又推徐真逸为首,陷德阳[62]、沔阳、安陆、武昌、江陵、江西诸郡。起襄[63]、汉者,推布王三、孟海马为首。布王三号「北琐红军」,奄有唐、邓、南阳、嵩、汝、河南府。孟海马号「南琐红军」,奄有均、房、襄阳、荆门、归、峡。起丰、沛者,推芝麻李为首。芝麻李者,邳州人也。值岁饥,其家惟有芝麻一仓,尽以赈人,故得此名。贾鲁挑黄河,所在废民业,民心不安。芝麻李与邻人赵君用谋起事,曰:「朝廷妄兴土木之功,百姓贫苦无告,吾闻颍上香军起,官军无如之何,当此之时,有真男子,取富贵之秋也。」君用者,赵社长也,曰:「我所知惟某某可用。燕城南彭二,其人勇悍有胆略,不得其人,不可举大事也,我当为汝致之。」即访其家,入门,见其人方砺斧斤,谓之曰:「汝砺斧斤,将何为耶?」彭二云:「州县云有赈济,日日伺之,实误事。饥无得食,我将伐薪,入城换米吃,可以度日,官府不足信也。」君用曰:「噫!我视汝膂力过人,何处不得一顿饱饭吃耶?」因作色曰:「汝能从我谋事,岂但衣食而已,富贵从汝!」彭二即解其意,应曰:「其中有芝麻李乎?」曰:「有。」「有,我当从之。」遂引见芝麻李,喜得八人,歃血同盟。于是年八月十日,佯为挑河夫,日夜仓皇投徐州城,夜留城中,门卒拒之,则曰:「我挑河夫也,借一宿,何伤?」

译庚寅年,是至正十年。户部尚书薛世南、武子春知道脱脱有意兴办事业,认为他此前担任丞相时没有留下什么声名[56],对于礼、乐、文章、制度等事务都漠不关心,想要大有作为,以此震动、显耀于天下,超越祖宗旧有的法度,使自己的名声流传在史册上,直到无穷无尽。薛世南、武子春进言说,至元年间的钞法沿用已久,应当改变制度,宜发行“中统交钞”。把交钞交叉叠放,以贯文为单位,并与铜钱相互配合、按母子关系一同使用。脱脱上奏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设立宝泉提举司,铸造“至正通宝”钱。此前两天,脱脱丞相率领中书省属官到学宫勉励学官,走到台阶前,祭酒吕思诚下阶迎接;丞相面向东坐,祭酒面向西坐,省官列坐在丞相之下,教官列坐在祭酒之下。到这时,脱脱召祭酒到中书省,把将要更改钞法的事情告诉他。祭酒突然说道:“丞相不要听薛、武两个年轻人的话,改换钞法并不是祖宗的旧制度。丞相如果听从他们,一定会扰乱天下。”几天以后,吕思诚任祭酒时所受的宣敕全部被追夺。当时还议论裁减冗官、合并省并衙门等事情。有人说:“吕祭酒在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议论定下来,只会发怒骂人罢了。” 春季三月,河北下了大雪,积雪深达三尺。南阳总管庄文昭来报告说,本郡鸦路有“上马贼”,一百多人结成群,突然闯入富户家中,计算他们的家产,勒索银钱作为“撤花”;有时抢劫州县官库,拿走轻便的财物,约略收拾装载完毕后,便拘禁妓女,摆酒大宴三天,然后上马离去。州郡起初没有军事防备,对他们毫无办法。于是才开始下令在天下设立兵马分司,共五处;然而没有追究根本,只是徒然处理末节,最终也不能禁止他们。辛卯年,是至正十一年。归德知府观音奴说,如今黄河在白茅决口,河道每天向北迁移,已经失去原来的河道,应当疏浚、堵塞,使之成为有利于农田的水利。脱脱喜欢他的话,命工部尚书成遵前往察看。成遵回来后说,工程不能兴办,规模浩大,难以完成;而且如今南阳、安丰盗贼成群,万一他们与挑河的民夫相互勾连而一同起事,这就是大乱的苗头,不是小事,绝不可采纳。脱脱不高兴,把成遵降为长芦盐运使。又问京畿漕运使贾鲁说:“你以前任张秋都水时,知道黄河的利害,能够疏通开凿吗?”贾鲁是泽潞人,平素就有求取功名、进取的志向,于是立即回答:“可以。”因而把河道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于是上奏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兼河防使。四月二十二日,征发河南、淮南、淮北的军民二十万人,费用以亿万计,府库因此空虚。有个叫龚伯遂的人,略有才干,急切地把富贵放在心上。他进言脱脱说:“丞相大举兴利除害是可以的,但一定要大规模地施行诛杀和赏赐,这样才可以慑服众人的心。”于是便制造大狱,以谋害大臣为罪名,把前任丞相高昌王益都忽和韩家奴置于死地。不久,刑罚和赏赐失当,又兴起挑河的劳役,到处肆意虐害百姓。又合并省并衙门,淘汰胥吏,使他们无处容身。五月,颍州颍上红军起兵,号称“香军”,大概是因为烧香礼拜弥勒佛而得名。最初是在赵州滦城县韩学究家中出现的,后来黄河、淮河、襄阳、陕西的百姓纷纷跟随。原荆州、汉中、许州、汝州、山东[59]、丰、沛以及两淮的红军,也都起兵响应。颍上这支红军以杜遵道为首,攻陷成皋,占据粮仓,跟随者达数十万人;又攻陷汝宁、光息、信阳。蕲州、黄州一带的红军奉彭莹玉和尚为宗主,又推举徐真逸为首,攻陷德阳[62]、沔阳、安陆、武昌、江陵和江西诸郡。襄州、汉水一带起兵的,推举布王三、孟海马为首。布王三号称“北琐红军”,全部占有唐州、邓州、南阳、嵩州、汝州、河南府。孟海马号称“南琐红军”,全部占有均州、房州、襄阳、荆门、归州、峡州。丰州、沛县一带起兵的,推举芝麻李为首。芝麻李是邳州人。当年发生饥荒,他家中只有一仓芝麻,全部拿来赈济百姓,所以得到这个称号。贾鲁治理黄河,所到之处都使百姓的生计荒废,民心因此不安。芝麻李与邻人赵君用谋划起事,说:“朝廷胡乱兴办土木工程,百姓贫苦而无处申诉。我听说颍上香军已经起兵,官军对他们毫无办法。正是这个时候,有真正的男子汉,正是取得富贵的时机。”赵君用是赵社长,说:“我知道的只有某某可以任用。燕城南边的彭二,这个人勇猛强悍而有胆略;没有这个人,就不能举大事。我应当替你把他带来。”他立即找到彭二的家,进门看见彭二正在磨斧头和凿子,便对他说:“你磨斧头和凿子,将要做什么呢?”彭二说:“州县说有赈济,我天天等候,实际上耽误了事情。饥饿而得不到食物,我将要砍柴,进城换米吃,靠此度日,官府是不值得信任的。”赵君用说:“唉!我看你的力气超过常人,哪里得不到一顿饱饭吃呢?”于是变了脸色说:“你如果能跟我谋划事情,难道只是为了衣食而已吗?富贵都归你!”彭二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回答说:“这件事中有芝麻李吗?”赵君用说:“有。”彭二说:“有他,我就跟随他。”于是赵君用把他带去见芝麻李,芝麻李高兴地得到八个人,便歃血结盟。到了这一年八月十日,他们假装是挑河的民夫,日夜慌忙地投奔徐州城;夜里留宿城中,守门的士卒拒绝他们,他们便说:“我们是挑河的民夫,借住一夜,有什么妨害?”

其半夜因突入,一半在外,一半在内。夜四更,城内四人爇四火,城外四人亦爇四火应之,既而复合为一处。城内吶喊一声,城外接应,一时城中大乱,四人者遽夺军器乱杀,外四人因而得入[64],同声叫杀。民久不见兵革,一时见乱杀,皆束手从命。天明,又树大旗募人为军,从之者亦百余万[65]。浮桥四出掠地,亦奄有徐州近县,及宿州、五河、虹县、丰、沛、灵壁,西并安丰、濠、泗。事闻朝廷,有吏抱牍题曰:「谋反事。」至脱脱前,观其牍,改题曰:「河南汉人谋反事。」识者知元朝不能有天下矣,河南汉人可尽诛乎[66]?其后张士诚起于淮海,赵明远起于徐州,毛贵起于山东,明元帅起于四川。独本朝龙兴淮南,即以建康为天下根本,东征西伐,南诛北讨,四海人心归附,皆有徯后来苏之望,元朝之国祚可尽矣[67]。先是童谣曰:「富汉莫起楼,贫汉莫起屋。但看羊儿年,便是吴家国。」迨本朝定都建康,筑坛于建康南门,郊天受命,改元朝至正二十七年为吴元年,实丁未岁也,岂不验哉!天命有所归,岂人力之所能为耶?朝廷闻红军起,命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领阿速军六千,并各支汉军,讨颍上红军。阿速者,绿睛回回也,素号精悍,善骑射,与河南行省徐左丞俱进军。然三将但以酒色为务[68],军士但以剽掠为务[69],于剿捕之方漫不加省。赫厮策马望见红军阵大[70],扬鞭曰:「阿卜!阿卜!」阿卜者,言走也[71];于是所部皆走。至今淮人传以为笑。其后,赫厮死于上蔡,徐左丞为朝廷所诛。阿速军不习水战,不服水土,病死者过半。十二月,布王三陷邓州、南阳。壬辰 至正十二年[72]。正月,孟海马陷襄阳,徐真逸陷湖广,其将曾元帅陷安陆、江陵。脱脱为相,讳言中原兵乱,而哈麻媒糵其过。帝召脱脱,怒责之曰:「汝尝言天下太平无事,今红军半宇内,丞相以何策待之?」脱脱汗流浃背。未几,自请督军下徐州。兵出,有淮东元帅逯善之者,上言:「官军不习水土,宜募场下盐丁,可使攻城。」又有淮东豪民王宣者,亦上言:「盐丁本野夫,不如募城墅趫勇惯捷者,可以攻城。」前后各得三万人,皆黄衣黄帽,号曰「黄军」。脱脱知城有可克之状,下令诸将,各励乃事,我至即攻之。须臾脱脱至,一鼓攻之,遂夷其城,芝麻李遁去[73]。又调阿吉刺太尉攻汝宁,汝宁红军惧,退保亳州,阿吉刺攻平汝宁城。赫厮既死,朝廷别命巩卜班平章为将,领侍卫汉军合爱马鞑靼军,合数万众,屯汝宁沙河岸。日夜沈溺酒色,醉卧不醒,敌人偷营,逃失大将所在。次日阅死人,得其尸死人中。师遂退数百里,屯项城县。又命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代为总兵,凡精兵三十余万,金银物帛,车数千辆,河南北供亿万计[74],前后兵出之盛,无如此者。也先帖木儿驻军沙河,未及两月,军中夜惊,也先尽弃军资器械,粮运车辆山积,仅收散卒万人,直抵汴城下。时文济王在城头,遥谓之曰:「汝为大将,见敌不杀,何故自溃?吾将劾汝,此城必不容汝入。」遂离城南四十里朱仙镇屯焉。朝廷乃命蛮子平章代之。也先径归燕京,抵暮入城,明日,仍为御史大夫。当时官军不足用,类如此。故王宣建言募盐丁,岂亦识时务者欤?而十数年前见机最早者,惟杜遵道一人也。贾鲁治黄河,疏凹里邨,塞黄龙江口,立回龙庙于岸上,水由故道行[75]。脱脱议军事,每回避汉人、南人。时方入内奏事,回头,中书韩伯高、韩大雅随后来,遽令门者勿纳。奏曰:「方今河南汉人反,宜榜示天下,令一槩剿捕。诸蒙古、色目,因迁谪在外者,皆召还京师,勿令诖误。」于是榜出,河北之民亦有变而从红军者矣。中书左司郎中田本初言:「江南漕运不至,宜垦内地课种。昔渔阳太守张堪,种稻八百余顷,今其迹尚存,可举行之。」于是,起山东益都、般阳等一十三路农民种之,秋收课所得,不偿所费。次年,农民皆散罢去。冬,复立庸田使司于江南。咬住平江陵,答失八都鲁平襄阳。

译到了半夜,他们便突然冲入城中,一半人在城内,一半人在城外。夜里四更时,城内四个人点燃四堆火,城外四个人也点燃四堆火作为回应,随后又会合到一起。城内大喊一声,城外接应,顿时城中大乱。城内四人立即夺取军器,四处乱杀;城外四人乘机进入,也一同大喊杀人。百姓很久没有见过兵乱,突然看见乱杀,都束手听命。天亮后,又竖起大旗招募人为军,跟随他们的也有一百多万人[65]。他们从浮桥四面出动,抢掠土地,又全部占有徐州附近各县,以及宿州、五河、虹县、丰、沛、灵壁,向西兼并安丰、濠州、泗州。事情传到朝廷,有个官吏抱着文书,在题目上写着:“谋反事。”文书送到脱脱面前,他看了那份文书,把题目改成:“河南汉人谋反事。”有见识的人知道元朝已经不能拥有天下了:难道河南的汉人可以全部杀尽吗[66]?后来张士诚在淮海起兵,赵明远在徐州起兵,毛贵在山东起兵,明元帅在四川起兵。唯独本朝在淮南兴起,以建康作为天下的根本,向东征讨、向西攻伐,南方诛讨、北方讨伐,四海人心归附,都有等待后来者使自己获得复苏的希望,元朝的国运可以说已经走到尽头了[67]。在此以前,有童谣说:“富汉不要起楼,贫汉不要起屋。只要看看羊儿年,便是吴家国。”等到本朝定都建康,在建康南门筑坛祭祀上天、接受天命,把元朝至正二十七年改为吴元年,实际上正是丁未年,难道不是应验了吗?天命有所归属,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朝廷听说红军起兵,命枢密院同知赫厮、秃赤率领阿速军六千人,并统领各支汉军,讨伐颍上红军。阿速人是绿眼睛的回回人,向来以精悍著称,善于骑马射箭;他们与河南行省徐左丞一同进军。然而三名将领只把饮酒和女色当作要务[68],军士只把抢掠当作要务[69],对于剿捕的方法全不加以考虑。赫厮策马望见红军阵势很大[70],扬鞭说:“阿卜!阿卜!”“阿卜”就是逃跑的意思[71];于是他所率部众全都逃跑了。直到今天,淮人还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后来,赫厮死在上蔡,徐左丞被朝廷诛杀。阿速军不熟悉水战,也不服水土,因病死亡的超过一半。十二月,布王三攻陷邓州、南阳。壬辰年,是至正十二年[72]。正月,孟海马攻陷襄阳,徐真逸攻陷湖广,他的将领曾元帅攻陷安陆、江陵。脱脱担任丞相时,忌讳谈论中原兵乱,而哈麻暗中挑拨,罗织他的过错。皇帝召见脱脱,愤怒地责问他说:“你曾说天下太平无事,如今红军遍布天下一半,丞相准备采取什么策略来应对?”脱脱吓得汗流浃背。不久,他主动请求督军攻取徐州。军队出发后,有个淮东元帅逯善之上奏说:“官军不熟悉水土,应当招募场下盐丁,可以让他们攻城。”又有淮东豪民王宣上奏说:“盐丁本来是乡野之人,不如招募城墅中强健敏捷、习惯迅速作战的人,可以用来攻城。”前后各招得三万人,都穿黄衣、戴黄帽,号称“黄军”。脱脱知道徐州城有可以攻克的情势,便命令各将领各自努力办事,说我一到就攻城。很快脱脱到达,一通鼓响便发动进攻,于是攻平了徐州城,芝麻李逃走[73]。又调阿吉刺太尉攻打汝宁,汝宁红军害怕,退守亳州,阿吉刺进攻平定汝宁城。赫厮死后,朝廷另命巩卜班平章为将,率领侍卫汉军合爱马鞑靼军,共数万兵众,驻扎在汝宁沙河岸边。他日夜沉溺于酒色,醉卧不醒;敌人偷袭军营,他逃走了,大将及其所在部队也随之失散。第二天清点死者,在死人中找到了他的尸体。军队于是退后数百里,驻扎在项城县。朝廷又命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代替他担任总兵,共有精兵三十多万,金银、布帛以及数千辆车辆,河南南北供给的物资以亿万计[74];前后出兵的盛况,没有比这次更大的。也先帖木儿把军队驻扎在沙河,不到两个月,军中夜间发生惊乱,也先帖木儿把军用物资和器械全部丢弃,粮运车辆堆积如山,只收拢了散卒一万人,直接抵达汴城城下。当时文济王站在城头,远远对他说:“你身为大将,见到敌人却不杀,为什么自行溃败?我将弹劾你,这座城一定不容你进入。”于是也先帖木儿离开汴城,在城南四十里的朱仙镇驻扎。朝廷便命蛮子平章代替他。也先帖木儿径直回到燕京,直到傍晚进入城中;第二天,仍然担任御史大夫。当时官军不堪任用,大多都是这样。所以王宣建议招募盐丁,难道也算是识时务的人吗?而十多年前最早看出时机的,只有杜遵道一人。贾鲁治理黄河,疏通凹里邨,堵塞黄龙江口,在岸上修建回龙庙,使水沿原来的河道流行[75]。脱脱议论军事时,总是回避汉人、南人。一次他正要入内奏事,回头看见中书韩伯高、韩大雅随后赶来,立即命令守门人不要让他们进来。他奏道:“如今河南汉人反叛,应当张榜告示天下,命令一概剿捕。诸蒙古人、色目人中因迁谪而在外地的,都召回京师,不要让他们受到牵连。”于是榜文发布,河北的百姓也有人发生变故而跟从红军了。中书左司郎中田本初说:“江南的漕运物资不能运到,应当开垦内地,按规定课种。过去渔阳太守张堪种植水稻八百多顷,如今他的遗迹还在,可以举行这项措施。”于是征发山东益都、般阳等十三路的农民来种植;秋收后征得的赋税,还抵偿不了所花的费用。第二年,农民全都解散离去。冬季,又在江南重新设立庸田使司。咬住平定了江陵,答失八都鲁平定了襄阳。

癸巳 至正十三年。脱脱奏用哈麻为宣政院使。哈麻既得幸于上,阴荐西天僧行运气之术者,号「演揲儿法」,能使人身之气,或消或胀,或伸或缩,以蛊惑上心。哈麻自是日亲近左右,号「倚纳」。是时,资政院使陇卜亦进西番僧善此术者,号「秘密佛法」,谓上曰:「陛下虽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亦不过保有见世而已,人生能几何?当受我『秘密大喜乐禅定』,又名『多修法』,其乐无穷。」上喜,命哈麻传旨,封为司徒,以四女为供养;西番僧为大元国师,以三女为供养。国师又荐老的沙、巴郎太子、答刺马的、秃鲁帖木儿、脱欢、孛的、蛙林[76]、纳哈出、速哥帖木儿、薛答里麻十人,皆号「倚纳」。老的沙,帝母舅也;巴郎太子,帝弟也[77]。在帝前男女裸居,或君臣共被,且为约相让以室,名曰「些郎兀该」,华言「事事无碍」。倚纳辈用高丽姬为耳目,剌探公卿贵人之命妇、市井臣庶之俪配,择其善悦男事者,媒入宫中,数日乃出。庶人之家,喜得金帛;贵人之家,私窃喜曰:「夫君隶选,可以无窒滞矣。」上都穆清阁成,连延数百间,千门万户,取妇女实之,为大喜乐故也。脱脱平徐州,以得芝麻李奏功,既而阴构朝旨,令班师。使者六七返,帝始令月怯察儿代之。月余,始获芝麻李,械送京师,脱脱密令人就雄州杀之。颍州沈邱探马赤察罕帖木儿,与罗山县典史李思齐,集众号义兵,克复罗山县、州。奏功朝廷,授察罕罗山县达鲁花赤,授李思齐县尹。上曰:「人言国家轻汉人,如此,果轻汉人也。」下吏部再议,于是察罕授汝宁府达鲁花赤,思齐知府。冬十二月二十七目,天鼓响于东北。甲午 至正十四年。正月,汴水花冰。二月朔,日食。张士诚起兵泰州,袭据高邮[78],截南北路[79]。倚纳十人与帝窃议,脱脱在京不可[80],于是谋令太史王监丞奏,连夕相星犯帝座。自是帝疑脱脱,脱脱始无援矣[81]。内无后援,而外有倚纳十人之谮,识者皆知脱脱不返矣。秋八月二日,脱脱总天下兵,出征高邮[82],天下想望其来[83],兵围高邮三日[84]。中书右丞哈麻讽御史大夫[85],以老师费财弹击脱脱。帝信其言,诏卸脱脱兵权,淮安安置,令枢密院老张代之。当是时脱脱权重,内握朝柄,外总兵马,以指挥天下,天下希其有功。兵围高邮,日事攻撃,矢石雨注,城中几不支,日议降附,又恐罪在不赦;围者亦指日收功,忽有诣旨来卸军,军中闻之皆大哭。当诏未开读时,袭伯遂进曰:「始丞相出师时,亲奉帝玉音,以为『在后事体,朕再有密旨来』。今丞相在军,止奉皇帝密旨,一意进取可也,诏书且勿听。事既久,小人谗言自然明白矣。且『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为是故也。」脱脱摇首曰:「不可。诏我而不从,是与帝相抗拒也。」遂从诏。大军百万,一时四散。先是,诸大臣子弟领军从行者,哈麻历告其家,阴遣人先来军中白其长曰:「诏书且至,不即散者,当族诛。」故散之之遽如此。其散如无所附者,多从红军,如铁甲军入襄阳,号「铁甲吴」者是也。脱脱在淮安一月,诏复使西行,鸩死于吐蕃境上。是时,高邮危困已甚,脱脱分兵定真州,平六合,及将攻徐、濠,远近凛然,国势渐张。而哈麻邪谋误国,遂至危亡不救,可胜惜哉!是岁,省吉大夫以舟师自安庆征湖广,至湖口,适与蕲、黄之红巾遇,风势不利,败绩死之。红巾遂顺流而下,攻安庆,为义兵所破,大败南还。既而蛮子海牙中丞复总水军义军南征,破黄连大寨,徐真逸等入黄梅山中及沔阳湖中,官军尽复武昌等处。未几,尽抽军下据庐州,官军势退,而贼势复炽矣。亦怜只斑丞相,以马步军由江东援江西,至龙兴,逾月而卒。左丞火尔赤代总其兵,攻临江,复瑞州,进攻袁州,与欧军相持数年不决,后卒败亡[86]。--------------------------------------------------------------------------------卷下乙未 至正十五年。湖广苗军听调,营于汴梁东,其帅吴太保死[87],裨将陈生叛入西京[88],遂陷陈州、许州,西至虎牢关,答失八都鲁讨平之。以汪家奴为右丞相,鼎住为左丞相,哈麻为平章。数月,鼎住薨,哈麻升为右丞相[89],其弟雪雪为御史大夫,倚纳十人皆进职。

译癸巳年,是至正十三年。脱脱上奏任用哈麻为宣政院使。哈麻得到皇帝宠幸后,暗中推荐西天僧人中施行运气之术的人,这种术法号称“演揲儿法”,能够使人的气息或消散、或胀满,或伸展、或收缩,以此蛊惑皇帝的心。哈麻从此每天都亲近皇帝左右,号称“倚纳”。这时,资政院使陇卜也进荐一个擅长这种法术的西番僧人,名为“秘密佛法”,对皇帝说:“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也不过只能保有今世罢了。人生能有多少年?应当接受我的‘秘密大喜乐禅定’,又名‘多修法’,其中的快乐没有穷尽。”皇帝很高兴,命哈麻传旨,封那僧人为司徒,以四名女子供养他;又封西番僧人为大元国师,以三名女子供养他。国师又推荐老的沙、巴郎太子、答刺马的、秃鲁帖木儿、脱欢、孛的、蛙林[76]、纳哈出、速哥帖木儿、薛答里麻十人,都号称“倚纳”。老的沙是皇帝的舅舅,巴郎太子是皇帝的弟弟[77]。他们在皇帝面前男女裸身同处,有时君臣同被而卧,并且约定互相让出房室,称为“些郎兀该”,汉语说就是“事事无碍”。“倚纳”一伙利用高丽女子充当耳目,刺探公卿贵人的命妇以及市井臣民的妻子,挑选那些善于讨男人欢心的女子,作为媒介送入宫中,过几天才出来。平民之家很高兴得到金帛;贵人之家暗中窃喜说:“丈夫被选中,就可以没有阻碍了。”上都穆清阁建成,连绵数百间,设有千门万户,选取妇女充实其中,就是为了实行大喜乐。脱脱平定徐州后,把擒获芝麻李作为功劳上奏;不久却暗中谋划,取得朝廷旨意,命令军队班师。使者往返六七次,皇帝才命月怯察儿代替他。过了一个多月,才擒获芝麻李,用刑具押送京师;脱脱秘密派人到雄州把他杀死。颍州沈邱的探马赤察罕帖木儿,与罗山县典史李思齐,聚集众人,号称义兵,攻克并收复罗山县和罗山县城。二人把功劳上奏朝廷,朝廷授察罕为罗山县达鲁花赤,授李思齐为县尹。皇帝说:“人们说国家轻视汉人,像这样看来,果然是轻视汉人。”于是交给吏部重新议论;结果察罕被授为汝宁府达鲁花赤,思齐被授为知府。冬季十二月二十七日,东北方向响起了天鼓声。甲午年,是至正十四年。正月,汴水结成花状的冰。二月初一,发生日食。张士诚在泰州起兵,袭击并占据高邮[78],截断南北通道[79]。“倚纳”十人和皇帝暗中商议,认为脱脱在京城是不行的,于是谋划让太史王监丞上奏,说连续几个晚上有星辰侵犯帝座。从此皇帝怀疑脱脱,脱脱开始失去援助[81]。内无后援,外有“倚纳”十人的诽谤,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脱脱不能回来。秋季八月二日,脱脱统领天下军队,出兵征讨高邮[82],天下人都盼望他的到来[83]。军队包围高邮三天[84]。中书右丞哈麻暗示御史大夫[85],以用兵日久、耗费财物为由弹劾脱脱。皇帝相信了他的话,下诏解除脱脱的兵权,将他安置在淮安,命枢密院老张代替他。当时脱脱权势很重,在内掌握朝廷权柄,在外总领军马,凭借指挥调度号令天下,天下人都希望他建立功勋。军队包围高邮后,每天都进行攻打,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城中几乎支撑不住,每天都商议投降归附,又害怕因此获罪而不得赦免;围城军也以为很快就能成功,忽然有奉诏前来解除军权的使者到达,军中听说后都大哭。诏书尚未宣读时,【袭伯遂】进言说:“当初丞相出兵时,亲自听到皇帝的口头指示,说‘后面的事情,朕还会另有密旨送来’。如今丞相在军中,只要奉皇帝密旨,一心进取就可以了,诏书暂且不要听从。事情拖久以后,小人的谗言自然会明白。而且‘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可以不接受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脱脱摇头说:“不行。皇帝下诏让我回去而我不服从,就是和皇帝相抗拒。”于是听从了诏令。百万大军顿时四散。在这以前,各位大臣的子弟中有带兵随军出征的,哈麻逐一通知他们的家人,暗中派人先到军中告诉他们的长官说:“诏书将要到了,不立即解散的,就要灭族诛杀。”所以军队解散得这样仓促。他们解散后如同无所依附,许多人转而跟从红军,例如铁甲军进入襄阳,号称“铁甲吴”,就是这种情况。脱脱在淮安住了一个月,诏令又让他向西行进,他在吐蕃境内被鸩杀。当时高邮已经极度危急困顿,脱脱分兵平定真州、六合,并将要进攻徐州、濠州,远近都感到震恐,国势逐渐振作起来。然而哈麻的邪恶谋略误害国家,终于使国家陷入危亡而无法挽救,实在令人极为惋惜!这一年,省吉大夫率领水军从安庆出兵征讨湖广,到了湖口,正好遇上蕲州、黄州一带的红巾军;由于风势不利,遭到惨败,战死。红巾军于是顺流而下,进攻安庆,被义兵击败,大败后向南退去。不久,蛮子海牙中丞又统领水军和义军向南征讨,攻破黄连大寨;徐真逸等人逃入黄梅山中和沔阳湖中,官军重新收复武昌等地。没过多久,官军把军队全部抽调下来占据庐州,官军的势力退缩,而叛军的势力又重新旺盛起来。亦怜只斑丞相率马步军从江东援救江西,到达龙兴,一个多月后去世。左丞火尔赤代替他统领军队,攻打临江,又收复瑞州,进攻袁州,与欧军相持多年,最终还是战败灭亡[86]。-------------------------------------------------------------------------------- 卷下 乙未,至正十五年。湖广苗军听从调遣,驻扎在汴梁东面,他们的统帅吴太保去世[87]。副将陈生叛变,投奔西京[88],于是攻陷陈州、许州,向西到达虎牢关,答失八都鲁将其讨伐平定。任命汪家奴为右丞相,鼎住为左丞相,哈麻为平章。几个月后,鼎住去世,哈麻升任右丞相[89],他的弟弟雪雪任御史大夫,倚纳的十名党羽也都升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