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建炎笔录四

卷三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8–10 段

九月,自绍兴被召,是月十六日,入建康,对于便殿。叙志已,上曰:“卿,人望所归,岂应久外。”某辞以今日规模,与臣所见不同。上曰:“将来别作措置。”十七日,宣制:授左仆射。十八日,留身奏事,上问防秋大计,某曰:“淮西虽空缺,当以壮根本为先务。”又问去留如何某曰:“其来太遽,既已失之,其去不可复尔也,臣前日奏陈□悉之。今国威少挫,兵势亦弱,若遽自退缩,即益弱矣,却须勉自振励,为不可动摇之势,尚少坚士心,不至委靡。”上深以为然,且曰:“初闻淮西之报,未尝辄动,执政奏事,皆惶恐失措,反为安慰之。”某曰:“正须如此,见诸将尤须安靖,使之罔测。不然,益增其骄蹇之心,谓朝廷莫敢谁何矣。仍以控制之事专责之二将,曰光世之兵不为用,我之所赖唯汝二人。彼必感陛下倚任之重,且不敢以朝廷为弱也。前此,大臣曾以此启沃否”上曰:“彼皆仓皇,无地措足,何暇及此!”自入见,每留身奏事,上必盛怒言德远之过,余每随事开解。十月初,余因奏曰:“自淮西之变,军民不见朝廷有庙措置,欲降一手诏慰安之。”上曰:“朕思之久矣,当以罪已之意播告天下,以朕任用之非其人也,俟行遣张浚了降诏。”余曰:“浚已落职。”上曰:“浚误朕极多,理宜远窜。”余又曰:“浚母老,且有勤王大功,陛下安忍使之母子不相保。”上曰:“勤王,固已赏之为宰相矣。功自功,过自过,不相掩也。”初七日夜,内降周秘、石公揆、李谊弹章,后批:张浚谪授散官、安置岭表。中书旧例:凡御书批出文字,多在暮夜,不问早晚即时行出。至是,余封起,未即施行。明日,榻前解救,开陈再三,上意终不解,余乃曰:“浚所犯不过公罪。”上曰:“是何公罪误国如此,私罪有余。”又奏曰:“前日赵令礻今之言外颇传播,谓浚之出皆诸将之意,今又行遣如此之重,外间益疑矣。”上曰:“安有此理!若宰相出入出于诸将,即唐末五代衰乱之风,今幸未至于此。”余又曰:“虽非诸将之言,今谪浚如此,亦足少快诸将之意。”上曰:“此不恤也。”余又曰:“向来浚母未出蜀时,陛下特遣中使宣谕勿遣,今乃使之为万里之别,生死固未可知,岂不伤陛下孝治之意。”上意少解,乃曰:“与岭外善地可也。”余曰:“湖南永州等处,与岭外何异但且名目不谓之过岭也。”上曰:“可散官,安置永州。”余又曰:“若令分司,便是致仕。”上曰:“且更商量,来日再将上。”余又留身,再三恳奏,拜于榻前。上曰:“浚平日兄事卿,卿一旦去国,浚所以挤陷卿者无所不至,今浚得罪天下,卿乃极力营救,卿贤于浚远矣。然今日作坏得如此,使朕极难处置,卿亦难做。”余曰:“此则天下共知,虽为国家无穷之患,原其初不过措置失当而己,偶因措置失当,遂投岭峤之外,臣恐后来者以浚为戒,不复以身任责矣。”上意乃解。于是,分司之议始定。初九日,降旨张浚责授左朝请郎、秘书少监、分司南京,永州居住。二十五日,谢大礼加恩,不奏事,退答衢州诸书。先是,士大夫相知者责余作相逾月,未见有所施设。余答之云:“今日之事,有如至虚极弱久病之人,再有所伤,元气大损,自非缓缓温养之,必致颠覆。方此危迫之际,唯有安靖不生事,坐以镇之,若欲大作措置,焕然一新,此起死之术也,非老拙所能。且张德远非不欲有为,而其效如此,不量力之过亦足为戒矣。”一日,上曰:“令张俊尽以舟师分布控扼,然后引兵渡江。”余曰:“淮西寂然无事,不须劳攘,但外间议论,便谓朝廷弃却淮西。以兵家举措言之,一军溃散却补一军,分明是怕也。却当一向勿顾,不发一兵,看彼如何,未必敢动。”上以为然。是月,董┍徽猷待制知严州。先是,┍任中书舍人,余罢政之十余日,谏官陈公辅论二程之学恐惑乱天下,于是下诏,晓谕董权礼侍录黄下部吏部钱板。董曰:“少俟。”他无所云也。郎官黄次山白台谏,谓┍沮格诏令,侍御史周秘弹之,┍以殿撰出知衢州。其后,给事中胡世将举次山自代,朝廷遂进拟修注。上曰:“非告讦董┍者邪此风不可长,可与在外差遣。”当国意甚沮,由是善类稍安,次山遂除湖海提刑。┍至是始除次对。一日,奏禀来春去留之计,请陛下更留圣虑,将来回跸之后,中外便谓朝廷无复恢复之意。上曰:“张浚措置三年,穷竭民力,殚耗国用,何尝得尺寸之地而坏却许多事功,此等议论不足恤也。”余又曰:“昨日进呈刘麟以郦琼书送岳飞,琼书云:‘昨在合淝,已闻大齐政事修明,奉法向公,人民安业,今既到此目自见之。

译九月,我从绍兴奉召入朝;本月十六日,进入建康,在便殿应对。叙述志向完毕后,皇上说:“你是众望所归的人,怎么应当长期在外任职呢?”我以如今的规模部署同臣所见不同为辞。皇上说:“将来另作安排。”十七日,宣布制书:授任左仆射。十八日,留下来单独奏事,皇上问防秋的大计,我说:“淮西虽然出现空缺,但首先应当以巩固根本为要务。”皇上又问应当离开还是留下,我说:“敌军来得太快,既然已经失去淮西,就不能再让它离去。臣前几天奏陈的【缺字】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如今国威稍受挫折,军势也削弱了;如果仓促自行退缩,就会更加削弱,反而必须勉励自己振作,形成不可动摇的态势,暂且坚定士人的心志,不至于萎靡不振。”皇上深以为然,又说:“起初听到淮西的军报时,我从未轻易动摇;执政来奏事,都惶恐失措,反而是来安慰我的。”我说:“正应当这样。见到诸将尤其要安定镇静,使他们无法测知朝廷的意图。不然,就会更加助长他们骄横傲慢的心思,以为朝廷没有人敢把他们怎么样。还要把控制局势的事情专门责成两位将领,对他们说:刘光世的军队不能使用,我所依靠的只有你们二人。他们一定会感激陛下倚重任用之深,也不敢把朝廷看作软弱。” 此前,大臣们曾经这样启发劝谏过皇上吗?”皇上说:“他们都仓皇失措,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哪里有空顾及这些!”自从我入内见驾以来,每次留下来单独奏事,皇上必定盛怒斥责德远的过失,我总是随着事情加以开解。十月初,我趁奏事时说:“自从淮西发生变故以来,军民看不见朝廷有妥善的安排,想请降下一道手诏加以慰安。”皇上说:“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应当以自责的意思告示天下,说明是我任用的人不合适;等到对张浚施行处置后就下诏。”我说:“张浚已经被罢职了。”皇上说:“张浚误我太多,按理应当远方流放。”我又说:“张浚的母亲年老,而且他有勤王的大功,陛下怎么忍心使他们母子不能相保?”皇上说:“勤王之功,本来已经赏赐他做宰相了。功劳是功劳,过错是过错,不能相互抵消。”初七日夜,宫中降下周秘、石公揆、李谊的弹劾奏章,后来批示:张浚贬为散官,安置岭表。中书旧例是:凡是皇上批出的文字,大多在深夜,不论早晚都立即执行。到这时,我把批文封存起来,没有立即施行。第二天,我在榻前为张浚解救,反复陈说,皇上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我于是说:“张浚所犯的不过是公罪。”皇上说:“这是什么公罪,竟然这样误国?私罪也不止这些。”我又奏说:“前几天赵令礻今的话在外面已经广泛传播,说张浚被逐出都是诸将的意思;如今又这样重重处置,外间就更加疑惑了。” 皇上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如果宰相的进退出入由诸将决定,那就是唐末、五代衰乱的风气,如今幸好还没有到这种地步。”我又说:“即使不是诸将说的,如今这样贬谪张浚,也足以稍稍满足诸将的心愿。”皇上说:“这不用顾虑。”我又说:“从前张浚的母亲尚未离开蜀地时,陛下特意派中使传谕,不要遣送她;如今却使他们母子相隔万里,生死本来就还不可知,难道不会损伤陛下以孝治国的本意吗?”皇上的心意稍稍缓和,于是说:“给他岭外的好地方就可以。”我说:“湖南永州等地,同岭外有什么区别?只是名义上不称作过岭罢了。”皇上说:“可以授散官,安置在永州。”我又说:“如果命他分司,就是让他退休。”皇上说:“暂且再商量,明天再把这件事拿上来。”我又留下来单独奏事,再三恳切请求,在榻前拜求。皇上说:“张浚平日把你当兄长侍奉,你一旦离开国都,张浚陷害你,什么手段都用尽;如今张浚获罪于天下,你却竭力营救,你比张浚贤能得多。然而今天事情弄坏到这种地步,使我极难处置,你也很难办。”我说:“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虽然它可能成为国家无穷的祸患,但追究最初,不过是处置失当而已;偶然因为处置失当,便把他投置到岭峤以外,臣担心后来的人会以张浚为戒,不再愿意亲身承担责任。” 皇上的意思这才解除。于是,分司的议议定了。初九日,下诏令张浚降职授任左朝请郎、秘书少监,分司南京,居住永州。二十五日,因谢大礼而加恩,不必上奏政事,退朝后答复衢州方面的各封书信。此前,熟识的士大夫责问我任相已一个多月,却没有见到有什么施政安排。我答复说:“如今的事情,就像一个极度虚弱、久病的人,再受到一点伤害,元气就会大受损耗;如果不是慢慢温养,必定会倾覆。正当这样危急逼迫的时候,只有安定平静、不生事端,坐镇以使局势稳定;如果想大力整顿安排,使一切焕然一新,那是起死回生的办法,不是我这个老朽所能做到的。况且张德远并非不想有所作为,只是结果竟如此,他不自量力的过失也足以作为警戒了。”有一天,皇上说:“命张俊把水军全部分布在各处控制扼守,然后率兵渡江。”我说:“淮西寂静无事,不必劳师动众;只是外间议论会说朝廷放弃了淮西。从兵家的举措来说,一支军队溃散了却再补充一支军队,分明就是害怕。倒应当一直不去理会,不派一兵一卒,看他们能怎样,未必敢有所行动。”皇上认为有理。这个月,董[缺字]以徽猷阁待制出知严州。此前,[缺字]任中书舍人。我罢政十多天后,谏官陈公辅上奏议论二程之学,认为恐怕会惑乱天下。于是下诏晓谕,命董权礼侍[疑误]将录黄下发给部吏,吏部发给钱板[疑误]。董说:“稍等。”此外没有说什么。郎官黄次山告知台谏官,说[缺字]阻挠、拒绝诏令;侍御史周秘弹劾他,[缺字]以殿撰身份出知衢州。后来,给事中胡世将举荐黄次山代替自己,朝廷于是拟任他为修注官。皇上说:“他不是告发董[缺字]的人吗?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可以给他在外任职。”当国者的意图很是受挫,因此善类稍稍安定,黄次山于是被授任湖海提刑。[缺字]到这时才被授任次对。一日,我奏报并请示来年春天去留的安排,请陛下再加思量;将来回驾之后,朝廷内外便会认为朝廷再没有恢复之意。皇上说:“张浚筹划安排三年,竭尽民力,耗尽国用,何曾得到尺寸土地,却败坏了许多事功;这类议论不值得顾虑。”我又说:“昨天进呈刘麟把郦琼的书信送给岳飞。郦琼信中说:‘昨天在合淝,已经听说大齐政事修明,奉行法令而趋向公正,人民安居乐业;如今既然到了这里,亲眼看见的确如此。

投身效命,合得其所。’贼为夸大之言,不无缘饰,然闻刑法极严整,人亦畏惮,官吏上下委无毫发之扰。”上曰:“也是,如此嗔他不得。”余乃曰:“陛下承二百年太平之后,州县玩习,相师成风;吏强官弱,民无赴诉。若非严加刑法,无由整肃。又念祖宗以来,纯以仁恕待天下,所以享国长久。欲绝复兴,虽朝廷法令时有更张,至于祖宗仁恕之心则列圣相承,未尝少变,此乃陛下之家法也,必不肯如彼所为,加酷于天下。为今日计,欲富国唯有屯田,欲息民唯有择郡守,县令众多,不能择,监司则力有所不能及,唯守臣得人,则民自受赐。”上深以为然。一日,泛论时事,因及《国史》,上曰:“前日观朱墨本,内用朱勾去者,也是大冗。”余奏曰:“朱勾者,最系美事,皆蔡卞辈不喜之语,亦以其不学,故不知去取耳。且如《吴奎传》载上神宗疏曰:臣愿陛下为尧舜主,不愿陛下为唐德宗猜忌之主。卞等签则云:所引狂悖,今删去。臣谓载之乃见神宗之圣,盖主圣然后臣直也。使唐魏徵、王圭辈传中不载当时献替之言,则后世亦安知太宗为纳谏之君”上深以为然。余又进曰:“使一部尽作谀词,此岂美事古谓之不讳之朝者,盖屡闻直声必甚盛故也。帝王一代之典,是非褒贬非子孙所敢为者,所以使后代人君常怀儆惧之心,不敢为非也。此孔子作《春秋》之意也。奸人常以《春秋》为鲁讳者,大恶讳,小恶必谨而书之,不隐也。所载吴奎之疏,皆谠言正论,人所难堪者,神宗能容之是乃盛德事,谓之大恶可乎何讳之有!”上曰:“卿所论甚正,非他人可及也。”余又进曰:“臣去国半年余,今者再见清光,窃观圣意稍异于前日。”上曰:“不得不然,寻常造膝之言,每以孝悌之说相摇撼,其实绍述之谋也。又同事者和之一词,朝夕浸淫,罔觉也。如程颐之学,每贬斥之,以为不可用。”余曰:“秦桧莫为陛下说些正论”上曰:“并无一言。自卿去国,在庭之臣不减其旧者,唯朱震一人而己。”余又曰:“臣观为此谋者,不过持中论以眩惑圣听,以谓不可太分别,当兼收并用,庶几得人之路广大无遗。臣窃以为不然,取人之路虽广,使君子小人并进,亦何为治!与其多得小人,不若少得君子之为愈也。大抵持中论者,便是沮遏善类之术。分别善恶,唯恐不严,稍似宽容,则乘间透漏,落其奸计,使君子不容措足矣。君子之于小人常存恕心,小人之于君子不少恕也。自古及今,君子常屏弃,小人常得志,以此故也。”上又以为然。进呈高世则乞不收使元帅府结局转两官恩例,得旨依奏,执政奏曰:“莫却别与此恩数否”上曰:“只问他宣仁族属比之诸后家所得恩数如何可取会也。”次日,降指挥,令吏部检会宣仁后族属未推恩数。申上意以宣仁之族,惟世则近族,宣仁升遐时,恩数甚薄,其家并无作使相者,欲以此宠世则。是日,余留身奏曰:“世则恩数已降指挥,令吏部检会,此乃他日题目,庶使人晓然知其本末,不骇听闻。然今年一年之间,三除使相,韦渊、士D、钱忱也。方今天下事殊未济,而戚里相继作使相,公议谓何臣欲将世则除命少待来春。”上曰:“卿所虑极是,非晚,今世则辞去,直待来夏,未晚也。”二十九日,进呈已,余因奏曰:“臣比自外郡被召,迫于威命不敢固辞,然区区之诚,已尝缕缕陈奏,今已冬深,虽别无警报,独不知来岁动静如何。要自今日议定去留,或可留,即但当措置防守;或以为不可留,即宜从今徐作动计。亦恐一两月间别有不则惊扰,庶免缓急仓卒之患。”上曰:“来春去留未议,但论来秋之计当如何”余曰:“若车驾留此,则来秋防守犹如今日。或兹暂回临安,即俟有警,进临平江或复幸此,亦可。惟此两途,别无他说。大计既定,其他琐细措置,当款曲商量进呈。”秦曰:“车驾稍移近里,似为安稳,须使淮上略有措置,及使诸将各思向前,无退避之意,则车驾庶几少安。”余曰:“臣在平江府时,每与张浚议此,亦屡奏闻,止令诸军各分一万精兵控制淮上,作一小堡为坚守之计,万一寇至,得则进攻,否则退守,或牵制,或尾袭,劫寨抄掠,昼夜扰之。而我之大军悉屯江上,彼虽甚锐,安敢遽前,此臣之鄙见也。近自绍兴蒙被收召,再尝以敷奏,恐士大夫谓臣创为此说,欲符合诸将之意,不知陛下尚能记此否”上曰:“卿固尝言之,奏章现在,当付中书,卿与执政一观可也。”

译投身效命,正得其所。’这是贼人夸大的话,不能排除其中有文饰;然而听说他们的刑法极其严整,人们也畏惧服从,官吏上下全都没有受到丝毫扰害。”皇上说:“也是这样,不能因此责怪他。”我于是说:“陛下承接二百年太平之后,州县官吏因循玩忽,互相仿效而形成风气;官吏强横而长官软弱,百姓没有地方申诉。如果不严加施用刑法,便没有办法整顿肃清。又想到自祖宗以来,一向以仁慈宽恕对待天下,所以国祚长久。想要彻底恢复兴盛,虽然朝廷法令有时会改变;至于祖宗仁慈宽恕的心意,则由历代圣主相承,从未稍有改变,这就是陛下家的法则,必定不肯像他们那样,对天下施加严酷。就今天的计策来说,想使国家富足,只有实行屯田;想使百姓得到休息,只有选择好的郡守。县令人数众多,无法一一选择;监司则力量有所不能达到,只有守臣得人,百姓才能自然受到恩惠。”皇上深以为然。有一天,泛泛谈论时事,因而谈到《国史》。皇上说:“前些日子看朱墨本,里面用朱笔勾去的内容,也有很多是大大的冗余。”我奏道:“用朱笔勾去的,最是重要的好事,都是蔡卞一类人不喜欢的话,也因为他们没有学问,所以不知道哪些该删、哪些该留。” 比如《吴奎传》记载神宗皇帝所上的奏疏说:‘臣愿陛下做尧舜那样的君主,不愿陛下做唐德宗那样猜忌的君主。’蔡卞等人批注说:‘所引用的话狂妄悖逆,现在删去。’臣认为把它记载下来,正可以看出神宗的圣明;正是君主圣明,臣下才敢直言。假使《唐魏徵传》《王圭传》之类不记载他们当时进谏和匡正君主的话,那么后世又怎么知道太宗是能够采纳谏言的君主呢?”皇上深以为然。我又进言说:“假使一部国史全都写成谄媚之辞,这难道是好事吗?古人所说的‘不讳之朝’,大概是因为多次听到直言,便说明朝政极其兴盛。帝王一代的典章,是非褒贬,不是子孙后代所敢擅自改定的;这样做是为了使后代君主常怀警惧之心,不敢做坏事。这就是孔子编写《春秋》的用意。奸人常常拿‘《春秋》为鲁国避讳’来说事;其实大恶才避讳,小恶也一定谨慎地记载,不加隐瞒。所记吴奎的奏疏,都是正直的言论,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话;神宗能够容纳它们,这正是盛德之事,怎么能说是大恶呢?有什么可避讳的!”皇上说:“你所说的非常正当,不是其他人能够比得上的。”我又进言说:“臣离开国都半年多,今天再次见到圣颜,私下观察圣意,似乎与前些日子有所不同。”皇上说:“不得不这样。平常近前进言的人,常常拿孝悌之说来动摇我,其实是绍述的谋划。” 同僚们又用一套说辞附和他,早晚不断地浸染影响,却没有察觉。比如程颐的学说,他们每每贬斥,认为不可采用。”我说:“秦桧没有对陛下说过什么正论吗?”皇上说:“一句也没有。自从你离开国都,在朝廷上的臣子中没有减少旧日风节的,只有朱震一人而已。”我又说:“臣看提出这种谋划的人,不过是拿持中之论来迷惑圣听,说不可过分分别,应当兼收并用,这样或许能使取用人才的道路更加广大而没有遗漏。臣私下认为并非如此:取人之路即使很宽,使君子和小人一同进用,又怎么能够治理好国家呢?与其多得到小人,不如少得到君子,这样反而更好。大体说来,持中之论就是阻挠、压制善类的办法。分别善恶,唯恐不严格;稍微显得宽容,小人便乘隙渗入,施展他们的奸计,使君子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君子对小人常常存有宽恕之心,小人对君子却一点也不宽恕。从古到今,君子常被排斥,小人常能得志,原因就在这里。”皇上又认为有理。进呈高世则请求不要收回使元帅府结局转两官的恩例,得到圣旨依奏办理。执政大臣奏道:“是否另外给他一些这样的恩数呢?”皇上说:“只须查问他与宣仁后族属相比,所得恩数如何;可以取来核对。” 第二天,下达指挥,命吏部查验宣仁后族属尚未推恩的数目。传达皇上的意思说,宣仁后的族属中,只有世则与她亲近;宣仁后升遐时,所受恩数很少,他家中也没有担任使相的人,想借此来宠遇世则。这一天,我留下奏对说:“世则的恩数已经下达指挥,命吏部查验。这是为日后题奏作准备,使人明白知道事情的始末,不致惊骇听闻。然而今年一年之内,已经三次任命使相,就是韦渊、士[缺字]、钱忱。如今天下的事情还远未成功,而外戚亲族接连担任使相,公议会怎么说?臣想请把世则的任命稍稍推迟到明年春天。”皇上说:“你的顾虑非常正确,并不晚。现在世则辞去,直等到明年夏天,也不晚。”二十九日,进呈完毕后,我趁机奏道:“臣近来从外郡被召回,迫于威严的命令,不敢坚决辞退;但臣区区的诚意,已经一再详细陈奏。如今冬天已深,虽然没有别的警报,却不知道来年局势如何。应当从今天议定去留:如果可以留守,就只应安排防守;如果认为不能留守,就应从现在慢慢筹划行动。也恐怕一两个月内另有不测的惊扰,这样或许可以避免紧急时仓促应对的祸患。” 皇上说:“明年春天去留尚未议定,只是先谈明年秋天应当怎么办。”我说:“如果车驾留在这里,那么明年秋天的防守仍和今天一样;如果暂时回到临安,等到有警报时,再进驻平江,或者重新驾临这里,也可以。只有这两条路,此外没有别的说法。大计既然确定,其他琐细的安排,应当详细商议后进呈。”秦桧说:“车驾稍微移近内地一些,似乎更为安稳;必须使淮上略有安排,并且使各位将领都考虑向前进取,不要有退避之意,这样车驾或许可以稍稍安定。”我说:“臣在平江府时,常常和张浚商议这件事,也多次奏闻,只是命各军分别派一万精兵控制淮上,修筑一座小堡作为坚守的计策。万一敌寇到来,能够取胜就进攻,否则就退守;或者牵制敌人,或者从后追击,劫寨抄掠,昼夜骚扰他们。而我方大军全部屯驻江上,他们即使十分锐利,怎么敢贸然前进?这是臣的浅见。近来从绍兴承蒙召回,又曾把这个意见写入奏章,恐怕士大夫会说臣是刚刚提出这个主张,想迎合诸将的意愿,不知陛下还记得这件事吗?”皇上说:“你确实曾经说过,奏章现在还在,应当交给中书,你和执政大臣一起看也可以。”

余又曰:“若陛下果欲暂回临安,即复以建康为行宫,守臣兼留守,差内侍主管匙钥,留亲事官备洒扫,百司官府并付留司看管,以备时巡,一如两都故事,为往来之计。若金人举国来寇,即举行甲寅年捍御之策,此又臣之鄙见也。愿更询问参政张守而下,当各尽己见,仔细商量。”张曰:“不过如赵某所论,无可疑者,但愿不轻动尔。”余进曰:“臣昨来所论,正不欲轻动,奏札亦已具之矣。臣初至此时,人情极不安,议论汹汹,臣一切不顾,坚忍静坐以待之,今幸无事,却须议定来春大计也。诸人各有进说,正不敢专主不动之议。”余又进曰:“臣之所说自去岁迄今止是如此,更无枝蔓,亦无改易。”上曰:“朕固知之,莫暂回为便否”顾诸人曰:“卿等以为何如议论定否”诸人曰:“如此甚便。”上曰:“其余合措置事,卿节次理会。”余曰:“今所先者,诸军营寨便令计置,及于镇江多备舟楫,亦恐缓急放散百司要用也。”上曰:“此等事正宜办也。”议既定,余又曰:“来春之计既定,止是防秋,万一有警报,须是车驾前进一步,庶几鼓作将士,万一少退,则崩解不复支持,便以今日之退为失策矣。”上曰:“自当如此。”上曰:“两河故地,朕岂敢为意,但使朕父子团集,及得一朝陵寝,朕之志愿足矣。”某奏曰:“陛下如常存此念,上天眷▯,必有悔祸之意。”上曰:“朕之此念,寝食不忘也。”某又曰:“人君与臣庶不同,苟一念志诚,上天必须感格。”语及此,圣怀感动,恻然久之。某又与西枢,亦不任凄感也。十一月初四日,宣麻,右相转左光禄大夫,以进书也。进呈吕本中乞宫观,上曰“本中诗极佳,不减徐俯少时所作,俯晚年学李白,稍放肆矣。”胡纺报淮阳舟愈远,向上往徐州去。光世使臣下书言:合淝之役麟既退走,光世追之,道遇伏兵发,光世几为所得,赖诸将力战,王德之弟某人者死之。夜二鼓,收兵,光世负交椅者亦战死,伤折亦众,但未见其数。右相奏光世得四百舟,准备朝廷使用,又奏须俟张浚军回,乃往镇江措置。某留身奏曰:“数日来,外间传言日中有黑子,司天台曾奏否”上曰:“有之,前月二十九日见如一李子大,两头尖,今消欲尽矣,其占阴干阳。”某奏曰:“臣遍阅诸家占书,其说不一,或云臣蔽君之明,或云臣不掩君之恶,令不见百姓恶君。使有此变,其余占候不一,俱非吉兆。日者,人君之象,恐非寻常灾变。愿陛下更加明察,恐皆臣等之罪,无惜黜责,以答天戒。”上曰:“干卿何事”某奏曰:“恐惧修省,更乞陛下留意。”初五日,进呈右相奏拟韩世忠与金帅并其属将书。先是,秦相奏,言金属将乃主帅之婿,今闻统兵在山东,宜作书与金属将,俾达于主帅,责助贼豫为背天逆理之事,何以为臣子之戒,冀其休兵息民也。上曰:“贼兵既退,何用此为,且留,俟浚归议之。”某曰:“淮西既定,士气方盛之时,浚乃有息兵之意,生民之幸也。”上曰:“如此,则留下札子,当批付浚施行也。”某奏曰:“昨日,得浚书,云建康府入纳盐铁甚盛,用兵之效不可不勉也。”上曰:“沿路既安,商贾放心来往。”某曰:“亦缘久不变法。”上曰:“法既可信,自然悠久。”盖自渡江后来,盐法岁变,或至再变。自绍兴四年冬立为对带法,明年秋加以出剩,立为分数,许入纳,不对带。二法兼行,二年不变,入纳甚匀,比之常行,亦自增羡。二十一日,右相、西枢见访,会食早晚。余自淮西奏捷,即累求去,右相既归,日治行计。初议正初曲赦庐、寿、光、濠四州,才冬节闻假便作礼数,后商量止俟十二月初一日。以日期既近,俟颁赦己,然后为之,亦是防秋结局也,盖十一月初上既见许,故凡所入文字等,悉己草下。十二月初一日,本留身告上,偶右相以密赐,乞留身谢之,余展作初二日。是日,留身恳告求去,上语虽未允,意亦许矣。下展,更不批旨,归私第食后,入文字讫,乃登舟。少顷,押入都堂治事,复归舟中。来旦,再押同班及堂治事,初三日也。上曰:“朕于君臣之间,无毫发不足,细察之,卿与张浚终难同立朝也,朕当全尽进退礼数,烦卿一往绍兴也。”某恳求宫观,上不允。既退,押到堂,放散人从,依时上马,不得般出。初四日,同奏事,留身,面投▯子乞出,再押到堂,复归私第。晚,归舟中。初五日,宣押同奏事。至漏舍,再入文字,以脚疾有妨拜跪,遂免起居。再押到堂,复归舟中,右相、西枢见过。初六日,降诏不允。初七日,忌,例不锁。初八日,锁院。初九日,降制,朱子发行词。是日,宣麻。初十日,受告阁门。是晚,批出:赵某令朝辞,上殿,并正谢。十一日,正谢。十二日,朝辞,上殿。

译我又说:“如果陛下果真想暂时回到临安,就仍以建康作为行宫,守臣兼任留守,派内侍主管钥匙,留下亲事官负责洒扫,百司官府都交给留司看管,以备皇帝不时巡行,一如两都的旧例,作为往来的安排。如果金人倾国来犯,就实行甲寅年防御抵抗的策略,这也是臣的浅见。希望再询问参政张守以下的官员,让他们各尽自己的意见,仔细商议。”张守说:“不过如赵某所说,没有什么可疑的;只希望不要轻易行动罢了。”我进言说:“臣昨天所说的,正是不想轻易行动,奏札中也已经写明了。臣刚到这里时,人心极不安定,议论汹汹;臣一概不顾,坚持忍耐、安静坐守以等待局势。如今幸而无事,却必须议定明年春天的大计。众人各有进言,臣正不敢专门坚持不行动的意见。”我又进言说:“臣所说的,从去年到现在只是这样,没有旁枝蔓节,也没有改变。”皇上说:“朕本来就知道。是不是暂时回去更方便?”皇上回头对众人说:“你们认为怎么样?议论确定了吗?”众人说:“这样非常方便。”皇上说:“其余应当安排的事情,你按次序办理。” 我说:“现在首先要做的,是立即筹划各军营寨;还要在镇江多准备船只,也恐怕遇到紧急情况时放散百司所需使用的船只。”皇上说:“这些事情正应当办理。”议定后,我又说:“明年春天的计划既已确定,只是防备秋季。万一有警报,必须是车驾向前再进一步,这样或许可以鼓舞将士;万一稍稍后退,便会崩溃瓦解,再也无法支持,到那时就会把今天的后退视为失策了。”皇上说:“自然应当这样。”皇上说:“两河的旧地,朕哪里敢存非分之想?只要能使我们父子团聚,并且能够得到一座朝廷的陵寝,朕的志愿就满足了。”某人奏道:“陛下如果一直存有这样的念头,上天眷顾保佑,必定有悔改降祸的意思。”皇上说:“朕的这个念头,睡觉吃饭都不会忘记。”某人又说:“君主与臣民不同,只要一念真诚,上天必定会感通。”谈到这里,皇上的心情受到感动,悲悯了很久。某人又和西枢,也都禁不住感到凄怆悲伤。十一月初四日,宣读麻制诏书,右相转任左光禄大夫,因为进献书籍的缘故。进呈吕本中请求宫观的奏章,皇上说:“本中的诗非常好,不比徐俯年轻时所作的差;徐俯晚年学习李白,稍微放纵不拘了。”胡纺报告说,淮阳的船已经越走越远,正向北往徐州去。光世的使臣送来书信说:合淝之战中,郦麟已经退走,光世追赶他,途中遇到伏兵发动袭击,光世几乎被擒获,幸赖各位将领奋力作战;王德的弟弟某人战死。夜里二更,收兵,光世所乘交椅的抬夫也战死,伤亡损失也很多,只是还没有见到具体数目。右相奏报光世得到四百艘船,准备供朝廷使用;又奏请等张浚的军队回来后,才前往镇江安排处置。某人留下奏对说:“近几天外间传言,太阳中出现了黑子,司天台是否曾经奏报?”皇上说:“有这件事。上月二十九日出现,像李子那么大,两头尖,现在已经快消失了。它的占验是阴气干犯阳气。”某人奏道:“臣遍查各家占候书籍,各家的说法不一;有的说是臣下遮蔽君主的明察,有的说是臣下不掩盖君主的过恶,使君主看不见百姓憎恶君主。如果出现这种变异,其他占验的说法也不一致,但都不是吉兆。太阳是君主的象征,恐怕不是寻常的灾异。” 希望陛下更加明察,恐怕这都是我们这些臣子的罪过;不要吝惜斥退责罚,以回应上天的警戒。”皇上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某人奏道:“臣只是恐惧而修身反省,更希望陛下留意。”初五日,进呈右相拟定的给韩世忠以及金帅和其属将的书信。此前,秦相奏报说,金人的属将是主帅的女婿,如今听说他统兵在山东,应当写信给这名金人属将,让他转达主帅,责备他们帮助贼豫从事违背上天、悖逆天理的事情,说明这对于臣子的警戒是什么,希望他们停止用兵,使百姓得到安宁。皇上说:“贼兵既然已经退去,还用这个做什么?暂且留下,等张浚回来再商议。”某人说:“淮西既已平定,士气正盛之时,张浚却有停止用兵的意思,这是百姓的幸运。”皇上说:“既然如此,就留下奏札,批示交付张浚施行。”某人奏道:“昨天收到张浚的书信,说建康府交纳盐铁收入非常丰厚,用兵的成效不可不勉励。”皇上说:“沿途既然安定,商人就放心往来。”某人说:“也因为很久没有改变法令。”皇上说:“法令既然值得信任,自然可以长久。”这是因为自从渡江以后,盐法每年变更,有时一年变更两次。自绍兴四年冬天制定对带法,第二年秋天又加上出剩,制定为分数,允许交纳而不实行对带。两种法令同时实行,两年没有变更,交纳十分均匀,比照通常的做法,收入也自然增加。二十一日,右相和西枢来访,一起吃饭,直到早晚。自从淮西奏报胜利后,我便一再请求离职;右相回去后,每天都在办理行程的准备。起初商议在正月初实行曲赦,赦免庐、寿、光、濠四州;到了冬至时听说暂且停止,便安排礼数。后来商量决定只等十二月初一日。因为日期已经临近,等颁布赦令以后再办理,这也算是防秋事务的结局;大概十一月初皇上已经答应了,所以凡是送入的文书等,全都已经草拟下发。十二月初一日,本来我留下奏对告知皇上,恰好右相因秘密赏赐之事请求留下奏对谢恩,我便推迟到初二日。这一天,我留下奏对恳切请求离职;皇上的话虽然没有答应,意思却也已经同意了。退下后又展期,不再批示圣旨;回到私第吃饭后,写完送入文书,便登舟。不久,被押入都堂处理政事,又回到船中。第二天早晨,再被押去与同班官员及堂官处理政事,是初三日。皇上说:“朕在君臣之间,没有丝毫亏欠;仔细察看,你和张浚终究难以同时立于朝廷。朕应当完全尽到进退的礼数,烦劳卿前往绍兴。”某人恳切请求宫观,皇上不答应。退下后,被押到都堂,遣散随从,按时上马,不得搬出。初四日,一同奏事,留下奏对,当面递上札子请求离职;又被押到都堂,随后回私第。晚上,回到船中。初五日,宣召一同奏事。到漏舍后,再次送入文书;因为脚病妨碍拜跪,于是免除起居礼。又被押到都堂,随后回到船中,右相和西枢前来探视。初六日,下诏不准离职。初七日,逢忌日,按惯例不锁院。初八日,锁院。初九日,下达制书,朱子撰写发行词。这一天,宣读麻制诏书。初十日,到阁门接受告身。这天晚上,批示传出:命赵某入朝辞行,上殿,并举行正式谢恩礼。十一日,举行正式谢恩礼。十二日,入朝辞行,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