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张文襄幕府纪闻 (民国)辜鸿铭
●卷上○南京衙门余同乡李忠毅公之文孙龙田司马,名惟仁,尝诋论曾文正公曰:「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余谓曾文正功业及大节所在,固不可轻议;然论其学术及其所以筹划天下之大计,亦实有不满人意者。文正公日记内自言曰:「古人有得名望如予者,未有如予之陋也。」或问:「于何处可以见曾文正陋处?」余曰:「看南京制台衙门规模之笨拙,工料之粗率,大而无当,即可知曾文正公之陋处也。」○不排满或问余曰:「曾文正公所以不可及处何在?」余曰:「在不排满。当时粤匪既平,兵权在握,天下豪杰之士半属门下;部曲及昆弟辈又皆枭雄,恃功骄恣,朝廷褒赏未能满意,辄出怨言。当日情形,与东汉末季黄巾起事,何大将军领袖群雄,袁绍、董卓辈飞扬跋扈无少异。倘使文正公稍有猜忌,微萌不臣之心,则天下之决裂,必将有甚于三国者。天下既决裂,彼眈眈环而伺我者,安肯袖手旁观,有不续兆五胡乱华之祸也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我今亦曰:「微曾文正,吾其剪发短衣矣。」○虎门轶事前哲有言,人必有性情而后有气节,有气节而后有功业。余谓当日中兴人材,其节操风采,最足动人景慕者,莫如彭刚直公。犹忆庚申年,中法构衅,刚直公以钦差大臣守粤省虎门,时余初入张文襄幕,因识刚直公左右,得闻其轶事。当时,孝钦皇太后垂念老臣,不时赏赐参貂食物等品。每逢赏品继至,刚直公一睹天家物,辄感激涕零,哭失声。庚子年,辜鸿铭部郎名汤生,撰西文《尊王篇》,有曰:「当时匪踪蔓延十三省,大局糜烂,又值文宗龙驭上宾,皇太后以一寡妇辅立幼主,卒能廓祸乱,盖皇太后之感人心、系人望者,不徒临政之忧勤也。三十年来迭遭变故,伦常之间亦多隐痛,故将相大臣罔不体其艰难,同心爱戴。」云云。据闻辜部郎《尊王篇》之作,盖有感于当日所闻刚真公虎门哭失声一事。○曹参代萧何梁启超曾比李文忠为汉大将军霍光,谓其不学无术也。余谓文忠可比汉之曹参。当咸、同间,中兴人材除湘乡曾文正外,皆无一有大臣之度。即李文忠,亦可谓之功臣而不可谓之大臣。盖所谓大臣者,为其能定天下之大计也,孟子所谓「及是时,修其政刑者」也。当时粤匪既平,天下之大计待定者有二:一曰办善后,一曰御外侮。办善后姑且不论,至御外侮一节,当时诸贤以为西人所以强盛而狎侮我者,因其有铁舰枪炮耳。至彼邦学术、制度、文物,皆不过问。一若得铁舰枪炮即可以抵御彼族。此文正公所定御外侮之方略也,亦可谓陋矣。洎文忠继文正为相,一如曹参之代萧何,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如此,又何怪甲午一役,大局决裂,乃至于不可收拾哉?
○大臣远略余同乡故友蔡毅若观察,名锡勇,言幼年入广东同文馆肄习英文,嗣经选送京师同文馆肄业。偕同学入都,至馆门首,刚下车卸装,见一长髯老翁,欢喜迎入,慰劳备至。遂带同至馆舍,遍导引观。每至一处,则告之曰:「此斋舍也,此讲堂也,此饭厅也。」指示殆遍,其貌温然,其言霭然,诸生但知为长者,而不知为何人。后询诸生曰:「午餐未?」诸生答曰:「未餐。」老翁即传呼提调官。旋见一红顶花翎者旁立,貌甚恭。诸生始知适才所见之老翁,乃今日当朝之宰相文中堂也。于此想见我朝前辈温恭恺悌之风度也。余谓文文忠风度固不可及,而其远略亦实有过人者。中国自弛海禁后,欲防外患,每苦无善策。粤匪既平,曾文正诸贤筹划方略,皇皇以倡办制造厂、船政局为急务。而文忠独创设同文馆,欲培洋务人材,以通西洋语言文字、学术制度为销外患之要策。由此观之,文文忠之远略,有非曾文正诸贤所可及也。
译《张文襄幕府纪闻》(民国)辜鸿铭 ●卷上 ○南京衙门 我的同乡、李忠毅公的文孙龙田司马,名叫惟仁,曾经批评曾文正公说:“管仲得到君主的信任,是那样专一;主持国家政事,是那样长久;功业成就,却是那样卑微。”我认为,曾文正的功业和大节所在,本来不可以轻易议论;但若论他的学术,以及他筹划天下大计的方法,也确实有令人不满意的地方。文正公在日记中自己说:“古人中有像我这样获得名望的人,从来没有像我这样浅陋的。”有人问:“从哪里可以看出曾文正的浅陋之处?”我说:“看看南京制台衙门的规模多么笨拙,工料多么粗劣,庞大却没有实际作用,就可以知道曾文正公的浅陋之处了。” ○不排满 有人问我:“曾文正公有哪一点是别人无法相比的?”我说:“就在于他不排斥满人。当时粤匪已经平定,兵权掌握在手中,天下豪杰之士有一半属于他的门下;他的部属和兄弟一辈又都是枭雄,依仗功劳而骄横放纵,朝廷的褒奖赏赐不能使他们满意,动辄发出怨言。当时的情形,同东汉末年黄巾起事时何大将军统领群雄,以及袁绍、董卓一类人飞扬跋扈,没有一点不同。假如文正公稍有猜忌之心,稍微萌发不臣之意,那么天下的分裂,必定会比三国时期更加严重。天下既然分裂,那些虎视眈眈、环伺着我们的人,哪里肯袖手旁观?岂不是会继续造成五胡乱华那样的灾祸吗?”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着头发、穿着左衽衣服了。”我现在也说:“如果没有曾文正,我们恐怕已经剪掉头发、穿上短衣了。” ○虎门轶事 前代贤哲说过,人必须先有性情,然后才有气节;有了气节,然后才有功业。我认为,当时中兴时期的人才中,节操和风采最能令人感动、使人敬仰的,没有谁比得上彭刚直公。我还记得庚申年中法发生冲突时,刚直公以钦差大臣的身份驻守广东省虎门。当时我刚进入张文襄的幕府,因此结识了刚直公身边的人,听到了他的轶事。那时,孝钦皇太后挂念老臣,不时赏赐人参、貂皮、食物等物品。每逢赏赐物品接连送来,刚直公一看到皇家之物,就感动得流泪,哭得失声。庚子年,部郎辜鸿铭,名汤生,撰写西文《尊王篇》,其中说:“当时匪患蔓延十三省,大局败坏不堪,又正值文宗驾崩,皇太后以寡妇身份辅立幼主,最终竟能廓清祸乱,这大概是因为皇太后感动人心、维系人望的地方,并不只是临朝执政时的忧劳勤勉。三十年来接连遭遇变故,君臣父子等伦常关系之间也有许多难以言说的痛苦,所以将相大臣没有谁不体谅她的艰难,与她同心并加以爱戴。”据说,辜部郎写作《尊王篇》,大概就是有感于当时听到的刚直公在虎门哭得失声这件事。○曹参代萧何 梁启超曾把李文忠比作汉代大将军霍光,说他不学无术。我认为,文忠可以比作汉代的曹参。咸丰、同治年间,中兴时期的人才除了湘乡曾文正之外,没有一个具有大臣的气度。即使是李文忠,也只能说是功臣,不能说是大臣。所谓大臣,是因为他能够确定天下的大计,也就是孟子所说的“趁着这个时机,修明政事和刑法”。当时粤匪已经平定,天下有两项大计等待确定:一是办理善后,二是抵御外来侵侮。办理善后暂且不说;至于抵御外侮,当时诸位贤人认为,西人之所以强盛并轻侮我们,是因为他们有铁舰和枪炮。至于他们国家的学术、制度、文物,都不过问,仿佛只要得到铁舰和枪炮,就可以抵御那些外族。这就是文正公所制定的抵御外侮的方略,也可以说是浅陋的。等到文忠接替文正担任宰相,就像曹参接替萧何一样,所有事情都没有改变,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约。这样一来,又怎么能怪甲午一战使大局破裂,甚至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呢?○大臣远略 我的同乡故友蔡毅若观察,名叫锡勇,说他幼年进入广东同文馆学习英文,后来经过选拔,送到京师同文馆继续学习。他和同学一起进京,到达馆门口,刚下车、卸下行装,就看见一位长着长胡子的老人,满面喜色地迎接他们进去,慰劳得十分周到。老人随即带着他们来到馆舍,逐处引导参观。每到一个地方,就告诉他们:“这里是斋舍,这里是讲堂,这里是饭厅。”几乎把各处都指给他们看了。他神色温和,言语和蔼,学生们只知道他是一位长者,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后来老人问学生们:“还没有吃午饭吗?”学生们回答:“还没有吃。”老人立即传唤提调官。不久,只见一位戴红顶、插花翎的人站在旁边,神情十分恭敬。学生们这才知道,刚才所见的那位老人,原来就是当今朝廷的宰相文中堂。由此可以想见我朝前辈温和恭敬、和乐平易的风度。我认为,文文忠的风度固然无人能及,但他的长远谋略也确实超过常人。中国自从放松海禁以后,想要防备外患,常常苦于没有良策。粤匪平定以后,曾文正等贤臣筹划方略,忧心忡忡地把倡办制造厂、船政局当作急务。唯独文忠创办同文馆,想要培养办理洋务的人才,把通晓西方语言文字、学术制度作为消除外患的重要策略。由此看来,文文忠的长远谋略,是曾文正等贤臣所不能相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