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张文襄幕府纪闻三

卷下○真御史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18 段

○国会请愿书余尝谓诸葛武侯之《前出师表》,即是一篇真国会请愿书。何言之?武侯谓后主曰「宜开张圣听」云云,此即是请开国会。又曰「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云云,此即是请立宪。盖西洋各国当日之所以开国会立宪者,其命意所在,亦只欲得平明之治耳。今朝廷果能开张圣听,则治自明。如此,虽无国会,亦有国会;不如此,虽有国会,亦如无国会也。朝廷能视官民上下贵贱俱为一体,陟罚臧否,无有异同,则治自平。如此,虽不立宪,亦是立宪;不如此,虽立宪,亦非立宪。吾故曰:武侯之《前出师表》,是一篇真国会请愿书。若今日各省代表之所请者,乃是发财公司股东会,非真国会也。盖真国会之命意,在得平明之治。得平明之治,则上下自为一体,然后国可以立。股东会之命意在争利权,一国上下皆争利权,无论权归于上、权归于下,而国已不国,尚何权利之有哉?噫!○马拉马夫昔年余至上海,见某国领事,谓余曰:「今日中国督抚凡办一事,辄畏惧本省绅士,并且有畏惧学生者,尚复成何政体?」余答曰:「此岂不是贵国所谓立宪政体?」领事曰:「是非立宪政体,恐是马拉马夫政体。」《书》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余谓民情固不可咈,然至违道以干百姓之誉,则乱之阶也。○夷狄之有君辜鸿铭部郎云:「甲午后,袁项城为北洋练兵大臣。时守京师者多北洋兵队。适张文襄奉特旨陛见,项城特派兵队守卫邸寓。余随张文襄入都,至天津,见项城。谈间,项城问余曰:『西洋练兵,其要旨何在?』余答曰:『首在尊王。』项城曰:『余曾闻君撰有西文《尊王篇》,尊王之意,余固愿闻。』余答曰:『西洋各国,凡大臣寓所,有派兵队守卫者,乃出自朝廷异数。今张宫保入都,宫保竟派兵守邸寓,是以国家之兵交欢同寅。兵见宫保以国家之兵交欢同寅,则兵将知有宫保而不知有国家。一遇疆场有事,将士各为其领兵统帅,临阵必至彼此不相顾救。如此,虽步伐齐整,号令严明,器械娴熟,亦无以制胜。吾故曰:「练兵之要,首在尊王。』」予闻是语,谓辜部郎曰:「君言今日兵不知有国家,君抑知各省坐官厅之黼黻朝珠者,其心中目中亦皆知有督抚,尚知有国家耶?君于行伍中人又何责焉?」辜部郎曰:「信如君言,中国未经外人瓜分,而固已瓜分矣。」○烂报纸国朝朱竹垞先生《秦始皇论》云:「当周之衰,圣王不作,处士横议。孟氏以为邪说诬民,近于禽兽。更数十年历秦,必有甚于孟氏所见者。又从人之徒,素以摈秦为快,不曰嫚秦,则曰暴秦;不曰虎狼秦,则曰无道秦,所以诟詈之者靡不至。六国既灭,秦方以为伤心之怨,隐忍未发,而诸儒复以事不帅古,交讪其非。祸机一动,李斯上言,百家之说燔,而《诗》、《书》亦与之俱烬矣。嗟呼!李斯者,荀卿之徒,亦尝习闻仁义之说,岂必以焚《诗》、《书》为快哉?彼之所深恶者百家之邪说,而非圣人之言;彼之所坑者乱道之儒,而非圣人之徒。又谓邪说之祸,其存也,无父无君,使人陷于禽兽;其发也,至合圣人之书烬焉。然则非秦焚之,处士横议焚之也。」余以为秦始皇所焚之书,即今日之烂报纸;始皇所坑之儒,即今日出烂报纸之主笔也。势有不得不焚、不得不坑者。○读书人袁简斋《原士论》曰:「士少则天下治,何也?天下先有农工商后有士。农登谷,工制器,商通有无。此三民者,养士者也。所谓士者,不能养三民,兼不能自养也。然则士何事?曰尚志。志之所存,及物甚缓。而其果志在仁义与否,又不比谷也、器也、货之有无也,可考而知也。然则何以重士?曰:此三民者,非公卿大夫不治,公卿大夫非士莫为。惟其将为公卿大夫以治此三民也,则一人可以治千万人,而士不可少,正不可多。舜有五臣,武王有乱臣十人,岂多乎哉?士既少,故教之易成,禄之易厚,而用之亦易当也。今则不然,才仅任农工商者为士矣,或且不堪农工商者亦为士矣。既为士,则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而妄冀公卿大夫。冀而得,居之不疑;冀而不得,转生嫉妒,造诽谤,而怨上之不我知。上之人见其然也,又以为天下本无士,而视士愈轻,士乃益困。嗟乎!天下非无士也,似士非士者杂之,而有士如无士也。」余谓今日中国不患读书人之不多,而患无真读书人耳。乃近日上下皆倡多开学堂、普及教育为救时之策,但不知将来何以处如此其多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而妄冀为公卿大夫之人耶?且人人欲施教育而无人肯求学问,势必至将来遍中国皆是教育人员,而无一有学问之人,何堪设想!○督抚学堂

译○国会请愿书 我曾经说,诸葛武侯的《前出师表》,就是一篇真正的国会请愿书。为什么这样说呢?武侯对后主说“应当广泛地听取意见”等等,这就是请求开放国会。又说“宫中和府中,都应该视为一个整体;提升、处罚、表彰、批评,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员,判定应受的刑罚或奖赏,以彰明陛下公平清明的治理”等等,这就是请求实行立宪。西洋各国当初之所以开放国会、实行立宪,其用意所在,也只是想取得公平清明的治理罢了。如今朝廷果真能够广泛听取意见,那么政治自然会清明。这样,即使没有国会,也等于有国会;如果做不到这样,即使有国会,也等于没有国会。朝廷能够把官员和百姓、上层和下层、贵者和贱者都视为一个整体,升降赏罚、褒贬考核都没有差别,那么政治自然会公平。这样,即使不实行立宪,也就是实行了立宪;如果做不到这样,即使实行了立宪,也不算真正立宪。所以我说:武侯的《前出师表》,是一篇真正的国会请愿书。至于今天各省代表所请求的,不过是发财公司股东会,并不是真正的国会。真正的国会,其用意在于取得公平清明的治理。取得公平清明的治理,上下自然成为一个整体,然后国家才可以建立。股东会的用意在于争夺利益和权力;一个国家上下都争夺利益和权力,无论权力归于上层还是归于下层,国家都已经不像国家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权利呢?唉!○马拉马夫 过去我到上海时,见到某国领事,他对我说:“如今中国的督抚凡是办理一件事情,动不动就害怕本省的绅士,甚至还害怕学生,这还成什么政体?”我回答说:“这难道不是贵国所说的立宪政体吗?”领事说:“是不是立宪政体还很难说,恐怕是马拉马夫政体。”《尚书》说:“不要违背正道来求取百姓的赞誉,不要违背百姓的意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我认为,民情固然不能违背;但是如果为了求取百姓的赞誉而违背正道,那就是祸乱的开始。○夷狄之有君 辜鸿铭部郎说:“甲午年以后,袁项城担任北洋练兵大臣。当时守卫京师的军队多是北洋兵队。正好张文襄奉特别诏旨入朝觐见,袁项城特意派兵队守卫他的住所。我随张文襄进京,到了天津,拜见袁项城。交谈时,袁项城问我:‘西洋练兵,最重要的宗旨是什么?’我回答:‘首先在于尊崇君主。’袁项城说:‘我曾听说你写有西文《尊王篇》,关于尊王的含义,我本来就愿意听听。’我回答:‘西洋各国,凡是大臣的住所,如果派兵队守卫,那是朝廷特别恩典。如今张宫保进京,宫保竟然派兵守卫他的住所,这是拿国家的军队来同同僚交好。士兵看见宫保用国家的军队同同僚交好,就会只知道有宫保而不知道有国家。一旦战场上发生事情,将士各自只顾自己的统兵统帅,临阵时必然彼此不相救援。这样,即使步调整齐、号令严明、武器装备熟练,也没有办法取胜。所以我说:‘练兵的要旨,首先在于尊王。’”我听到这番话后,对辜部郎说:“您说今天的士兵不知道有国家,难道您知道各省坐在官厅中、身穿黼黻官服、佩戴朝珠的那些人,他们心里和眼中也都只知道有督抚,还知道有国家吗?您又何必责备军队中的人呢?”辜部郎说:“如果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中国还没有被外国瓜分,却本来已经被瓜分了。” ○烂报纸 国朝朱竹垞先生的《秦始皇论》说:“周朝衰微时,圣王不再出现,隐士们各自发表横议。孟子认为这是邪说欺骗百姓,使人接近禽兽。再过几十年,经历秦朝,一定会有比孟子所见更严重的情况。又有合纵一派的人,平素以排斥秦国为快事,不说是轻侮秦国,便说是残暴的秦国;不说是虎狼般的秦国,便说是无道的秦国,用来辱骂秦国的话没有不说尽的。六国灭亡以后,秦国正把这当作令人伤心的怨恨,隐忍着还没有发作,而各位儒生又因为秦国的行事不合古制,交相讥讽秦国的过错。祸乱的机关一旦发动,李斯上书进言,各家学说的书被焚烧,《诗》《书》也一同化为灰烬了。唉!李斯是荀卿的门徒,也曾经熟习听闻仁义学说,难道一定会以焚烧《诗》《书》为快事吗?他深深厌恶的是诸子百家的邪说,并不是圣人的言论;他坑杀的是扰乱正道的儒生,并不是圣人的门徒。他又说,邪说造成的祸害,在它存在时,使人无父无君,陷入禽兽般的境地;在它发作时,甚至使圣人的书也一同焚毁。既然如此,那么并不是秦国焚烧了这些书,而是隐士们的横议把它们焚烧了。”我认为,秦始皇焚烧的书,就是今天的烂报纸;秦始皇坑杀的儒生,就是今天出版烂报纸的主笔。形势发展到一定地步,就有不得不焚烧、不得不坑杀的人和事。○读书人 袁简斋的《原士论》说:“读书人少,天下就能治理,为什么呢?天下先有农、工、商,之后才有读书人。农民生产粮食,工匠制造器物,商人沟通有无。这三种人,是养活读书人的。所谓读书人,既不能养活这三种人,也不能养活自己。那么读书人该做什么呢?答案是崇尚志向。志向所存,影响外物十分缓慢;而一个人的志向究竟在仁义上还是不在仁义上,也不像粮食、器物、货物的有无那样可以考察得知。那么为什么要重视读书人呢?答案是:这三种人,如果没有公卿大夫就无法治理;公卿大夫如果没有读书人也无法任职。正因为读书人将来要成为公卿大夫来治理这三种人,所以一个人可以治理千万人,读书人不能少,也不能太多。舜有五位贤臣,周武王有十位能臣,难道算多吗?读书人既然少,所以教育他们容易见成效,给他们的俸禄容易优厚,任用他们也容易恰当。如今却不是这样了,才智仅仅能够胜任农、工、商的人,也被称为读书人;有的人甚至连农、工、商都不能胜任,也被称为读书人。他们一旦成为读书人,就都四肢不参加劳动,连五谷都分辨不清,却妄想成为公卿大夫。妄想得到官位而得到后,居处其位毫不疑惑;妄想得到而没有得到,就转而产生嫉妒,制造诽谤,并怨恨上级不了解自己。上面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又以为天下本来就没有真正的读书人,于是更加轻视读书人,读书人便更加困窘。唉!天下并不是没有读书人,只是似乎是读书人而实际上不是读书人的人混杂其中,于是有真正的读书人,却好像没有读书人一样。”我认为,今天的中国不担心读书人不多,只担心没有真正的读书人罢了。可是近来上下都倡导多办学堂、普及教育,把这当作挽救时局的办法,却不知道将来该怎样安置这么多四肢不参加劳动、连五谷都分辨不清,却妄想成为公卿大夫的人呢?而且人人都想施行教育,却没有人肯钻研学问,势必导致将来整个中国到处都是教育人员,却没有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这种情形实在不堪设想!○督抚学堂

昔年京师拟创办税务学堂,余适在武昌,见端午桥,因谈及是事。午桥谓余曰:「现在中国亟须讲求专门学问,鄙意欲在鄂省亦创设厘金学堂。」余曰:「既有厘金学堂,则州县官亦不可无学堂。」午桥曰:「诚然。」余正襟而对曰:「如此,督抚亦不可无督抚学堂。」午桥闻之,乃大笑。窃谓学问之道,有大人之学,有小人之学。小人之学,讲艺也;大人之学,明道也。讲艺,则不可无专门学以精其业。至大人之学,则所以求明天下之理。而不拘拘以一技一艺名也。洎学成理明,以应天下事,乃无适而不可。犹如操刀而使之割,锋刃果利,则无所适而不宜,以之割牛肉也可,以之割羊肉也亦可。不得谓切牛肉者一刀,而切羊肉者又须另制一刀耳。○女子改良西人见中国市招有「童叟无欺」四字,尝讥中国人心欺诈,于此可见一斑。余闻之,几天以置喙。犹忆我乡有一市侩,略识之无。为谋生计,设一村塾,招引乡间子弟,居然拥皋比为冬烘先生矣。为取信乡人计,特书一帖黏于壁右,曰:「误人子弟,男盗女娼。」其被误者盖已不知凡几。内有一乡董子弟,就读数年,胸无点墨,引为终身恨。尝语人曰:「我师误我不浅,其得报也,固应不爽。」人谓:「汝师之报何在?」曰:「其长子已捐道员,而其公女子现亦入女子改良学堂矣。」至今我乡传为笑柄。○高等人昔有一身子极胖大之某教官,颇留心新学,讲究改良。闻新到学宪亦极讲新学,初谒见,称学宪为高等人。学宪大怒,以为有心侮己。某教官即逡巡谢曰:「高等人明见:晚生以为中国几千年来连用字都多欠稳切,极应改良,故如今大学已改为高等学,缘学问之道,只有高等阶级,并无所谓阔大者。即如目前,宪台身子比晚生身子并不大,不过宪台官阶比晚生官阶高一等耳。故对宪台不称大人,而称高等人。」○费解袁简斋晚年欲读释典,每苦辞句艰涩,索解无从,因就询彼教明禅学者。及获解,乃叹曰:「此等理解,固是我六经意旨,有何奥妙?我士人所喜于彼教书者,不过喜其费解耳。」余谓今日慕欧化、讲新学家好阅洋装新书,亦大率好其费解耳。如严复译《天演论》,言优胜劣败之理,人人以为中国数千年来所未发明之新理,其实即《中庸》所谓「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之义云尔。○不解昔年陈立秋侍郎名兰彬,出使美国。有随员徐某,夙不谙西文。一日,持西报展览颇入神,使馆译员见之讶然曰:「君何时已谙悉西文乎?」徐曰:「我固不谙。」译员曰:「君既不谙西文,阅此奚为?」徐答曰:「余以为阅西文固不解,阅诸君之翻译文亦不解。同一不解,固不如阅西文之为愈也。」至今传为笑柄。○狗屁不通近有西人名轨放得苟史者,格致学专门名家。因近年中国各处及粤省常多患瘟疫之症,人民死者无算,悯之,故特航海东来,欲考究其症之所由来。曾游历各省,详细察验,今已回国,专为著书。其书大旨,谓中国疫症出于放狗屁,而狗之所以病者,皆因狗食性不相宜之杂物。盖狗本性凉,故凡狗一食杂种凉性之物,则患结滞之病。狗有结滞之病,脏腑中郁结之秽气,既不能下通,遂变为毒,不由其粪门而由其口出。此即中国瘟疫之毒气也。总之,此书之大旨,一言可以蔽之,曰:中国瘟疫百病,皆由狗屁不通。噫!我中国谓儒者通天地人,又曰一物不知,儒者之耻,故儒者是无所不通。今若轨苟得史者连放屁之理都通,亦可谓之狗屁普通矣。○看画昔有人与客谈及近日中国派王大臣出洋考究宪政,客曰:「当年,新嘉坡有一俗所谓土财主者,家资巨万,年老无子,膝下只一及笄女儿。因思求一快婿入赘,作半子,卿以自慰。又自恨目不识丁,故必欲得一真读书、宋玉其貌之人而后可。适有一闽人,少年美丰姿,因家贫,往新嘉坡觅生计,借寓其乡人某行主之行中。土财主时往某行,见美少年终日危坐看书,窃属意焉。问某行主,知是其里人欲谋事者,遂托某行主执柯。事成,美少年即入赘,作土财家娇客。入门后无几何,土财主召美少年曰:『从此若可将我家一切账目管理,我亦无须再用管账先生。』美少年赧然良久,始答曰:『我不识字。』土财主骇问曰:『曩何以见若手不释卷,终日看书耶?』少年答曰:『我非看书,我看书中之画耳。』」噫!今中国王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亦可谓之出洋看洋画耳。○华侨

译过去京师计划创办税务学堂,我正好在武昌,拜见端午桥,因而谈到这件事。端午桥对我说:“现在中国急需讲求专门学问,我的意思是,也想在鄂省创办厘金学堂。”我说:“既然有厘金学堂,那么州县官也不能没有学堂。”端午桥说:“确实如此。”我整理衣襟,正色回答:“这样说来,督抚也不能没有督抚学堂。”端午桥听了,便大笑起来。我私下认为,求学问的道路,有“大人之学”,也有“小人之学”。小人之学,是讲求技艺;大人之学,是明白道理。讲求技艺,就不能没有专门的学问来精通自己的专业。至于大人之学,则是用来求得明白天下的道理,并不拘泥于用某一种技艺、某一门技能来命名。等到学成而明白道理,用来应对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了。就像操刀用来切割东西一样,刀刃如果足够锋利,用来切什么都合适;用它切牛肉可以,用它切羊肉也可以。不能说切牛肉要用一把刀,切羊肉又必须另外制作一把刀。” ○女子改良 西方人看见中国商铺招牌上有“童叟无欺”四个字,曾经讥笑中国人的内心欺诈,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一斑。我听到这话,几乎无法插嘴。还记得我的家乡有一个市侩,略微认识几个字。为了谋生,办了一所乡村私塾,招收乡间子弟,居然坐上讲席,成了一个迂腐的先生。为了取得乡人的信任,他特意写了一张条幅贴在墙右边,上面说:“误人子弟,男盗女娼。”被他误导的学生大概已经不计其数。其中有一个乡董的子弟,读了几年书,胸中一点学问也没有,把这件事当作终身遗憾。他曾对人说:“我的老师误我太深,他得到报应,确实应该,而且不会有差错。”人家问:“你的老师受到了什么报应?”他说:“他的长子已经捐得道员,而他的公女子如今也进入女子改良学堂了。”直到今天,这件事还在我的家乡传为笑柄。○高等人 从前有一位身材非常肥胖高大的教官,很留心新学,讲究改良。他听说新到任的学宪也非常讲求新学,第一次拜见时,称学宪为“高等人”。学宪大怒,认为他是故意侮辱自己。那位教官连忙恭敬地道歉说:“请高等人明察:晚生认为,中国几千年来连用字也有很多不够稳妥贴切的地方,极应当改良,所以如今把大学改称为高等学,因为求学问的道路只有高等的等级,并没有所谓宽大高大。就像现在这样,宪台的身材比晚生的身材并不大,只不过宪台的官阶比晚生的官阶高一级罢了。因此,对宪台不称‘大人’,而称‘高等人’。” ○费解 袁简斋晚年想读佛经,常常苦于文辞句意艰涩,无法寻求解释,于是向精通佛教禅学的人请教。等到获得解释后,他感叹说:“这种理解本来就是我六经中的意思,有什么深奥玄妙的呢?我们读书人喜欢佛教书籍,不过是喜欢它们难以理解罢了。”我认为,今天仰慕西方文化、讲求新学的人喜欢阅读西装新书,大多也是喜欢它们难以理解罢了。比如严复翻译《天演论》,讲优胜劣败的道理,人人都认为这是中国几千年来从未阐明过的新道理,其实不过就是《中庸》所说的“栽培扶助能够生长的,倾覆败亡的就会覆灭”的意思罢了。○不解 过去陈立秋侍郎,名兰彬,出使美国。他有一位随员徐某,向来不懂西文。一天,他拿着西方报纸看得很入神,使馆译员见了惊讶地说:“您什么时候已经懂西文了?”徐某说:“我本来就不懂。”译员说:“您既然不懂西文,看这个做什么?”徐某回答:“我认为,阅读西文固然看不懂,阅读你们翻译的文章也看不懂。同样都是看不懂,当然不如看西文更好。”直到今天,这件事还被传为笑柄。○狗屁不通 近来有一个西方人,名叫轨放得苟史,是格致学方面的专门名家。因为近年中国各地,尤其粤省,常常发生瘟疫,人民死亡无数,他对此十分怜悯,所以特意漂洋来到东方,想考察这种病的由来。他曾游历各省,详细观察检验,如今已经回国,专门著书。书中的大意认为,中国的疫病是由于放屁不通造成的,而狗之所以生病,都是因为狗吃了性质不相宜的杂物。狗本性属凉,所以狗一旦吃了杂种的寒凉之物,就会患上结滞之病。狗患结滞病后,脏腑中郁结的污秽之气既不能向下排出,便转化为毒气,不从肛门排出,而从口中喷出。这就是中国瘟疫的毒气。总而言之,这部书的大意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中国的瘟疫百病,全都是因为狗屁不通。唉!我们中国说儒者能够贯通天地人,又说一件事不知道,是儒者的耻辱,所以儒者是无所不通的。如今如果轨苟得史连放屁的道理都能讲通,也可以说他是“狗屁普通”了。○看画 从前有人和客人谈到近来中国派王大臣出国考察宪政,客人说:“当年,新嘉坡有一种人,俗称土财主,家产极多,年老无子,膝下只有一个已经到了及笄年龄的女儿。于是他想找一个称心的女婿入赘,作为半个儿子,聊以自慰。他又遗憾自己目不识丁,所以一定要得到一个真正读书、容貌像宋玉一样的人才行。正好有一个福建人,年轻而相貌英俊,因为家贫,前往新嘉坡谋生,借住在同乡某行商的商行里。土财主常到某行,看到这个美少年整天端坐看书,暗中很中意他。问某行主,得知他是同乡、想谋求生计的人,于是便托某行主做媒。事情办成后,美少年便入赘,成为土财主家的娇客。入门不久,土财主把美少年叫来说:‘从今以后,如果你能把我家所有账目都管理起来,我也不必再雇用管账先生了。’美少年羞惭了很久,才回答说:‘我不识字。’土财主惊讶地问:‘先前为什么看见你手不离书,整天都在看书呢?’少年回答说:‘我不是看书,我是在看书中的画。’”唉!如今中国的王大臣出国考察宪政,也可以说是出国看外国画罢了。○华侨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了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治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余谓范蠡者,即当日之华侨也。想当日,齐国穷无聊赖之一般官绅大开欢迎会时,必定要请招待员,挂国旗,奏军乐,吃大餐,有一番大热闹。惜太史公纪陶朱公事,未曾将此热闹情形以龙门之笔描写之,至今犹令人费三日思云。○照像辜鸿铭部郎云:「昔年初到英国,寓学堂教授先生家。一日诣通衢,见道帝驻一高轮马车,乘坐其上者为美男子,衣服丽都,花簇簇缀冠上,衣缘边悉用金缕蟠结,似显者状。旋见一旧服者,自市肆出,升车,接缰在手,扬鞭而去。余归告先生曰:『今日见一贵官。』并言其状。先生曰:『汝误矣,彼冠簪花、衣金缕衣者,仆也;服旧服者,此仆之主,贵人也。』余曰:『贵人何以不自着金缕衣,而反以施之于仆,胡为耶?』先生曰:『不然,凡贵人欲观人者也,故衣朴素;贱者欲取观于人者也,故衣华丽。汝谨志之。』」此与吾《中庸》所谓「衣锦尚絅,恶其文之着也」同义。我中国风俗向贱优伶,固谓其欲取观于人也。不谓今日中国号称士大夫者,事事欲取观于人,即如摄影小照,亦辄印入报纸,以夸眩于人,是亦不知所谓贵贱之分也。噫!陋矣。○发财票国朝张尔岐先生《蒿庵闲话》云:「荀子曰:『国法禁拾遗,恶民之惯以无分得也。』此语有味。人偶有所得于分之外,必不能复力于分之内,其得失常相敌,而用之也必侈。侈于用而不力,则立尽之术也。原其始,则无分之得为之祸也。」余谓无分之得足以祸民,本国法所宜禁,此乃言礼教之常耳。如近今禁售彩票,盖亦恶民之惯以无分得也,然亦须观时局如何。若今日天下多穷无聊赖之人,有时购买一纸彩票,得者无论矣,即不得者,亦尚可作旦暮希望,聊以博生人之趣。今并此生人之趣而亦绝之,吾不知穷无聊赖者以后更作何聊赖耶?○卖穷袁简斋《诗话》有句云:「若使桑麻真蔽野,肯行多露夜深来。」此仁人之言也。我中国江、浙两省素号繁华富庶之区,倚门卖笑者固有其人。然昔年所谓苏班妓女,其声价甲于天下,未闻肯跋涉他省作卖笑生涯者。今则不然,凡行省商埠无不有苏班妓女,展转营业,托足其间。观于此,今日中国尚有教养之道耶「可慨也!有西人曾谓余曰:「今日上海卖娼者何如此其多?」余曰:「此非卖娼也,卖穷也。」○不枉受穷国朝张尔岐《蒿庵闲话》云:「邹吉水曰:『世人相见诉穷,便是贪欲影子。这「穷」字断送多少豪杰。试看先辈赫赫者,大段穷人。如何他便耐的,今人便不耐?』此处不可不思,先生此言,真我辈药石。又念耐穷如何得赫赫出来,此中大有事在。不得所事,只知耐穷,一懒惰无能之人而已。要之知所从事,遇穷便自增长气骨,开通识见。不然富贵枉受富贵,穷亦枉受穷也。勿求增财,但求减用,减欲斯减用矣。」余谓吾人居今之世,当以「增长气骨,开通识见」八字书诸绅以自儆。

译《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记载,范蠡渡海到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作,辛苦劳作,父子一起经营产业。住了没多久,产业就发展到数十万。齐国人听说他贤能,任用他为相。我认为,范蠡就是当时的华侨。想来当时齐国那些穷困无聊的官绅召开盛大欢迎会时,一定要请招待员,悬挂国旗,演奏军乐,吃一顿丰盛宴席,闹出一番大热闹。可惜太史公记述陶朱公的事迹时,没有用龙门笔法把这番热闹情形描写出来,直到今天仍然让人费尽三天思量。○照像 辜鸿铭部郎说:“过去我初到英国时,住在一位学堂教授先生家里。一天我到大街上去,看见道路旁停着一辆高大的马车,车上坐着一个相貌英俊的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帽子上簪满鲜花,衣服边缘全用金线盘结装饰,看起来像显贵的样子。不一会儿,我看见一个穿旧衣服的人从商铺里出来,上车后把缰绳握在手中,扬鞭赶车离去。我回去告诉先生说:‘今天我看见了一位贵官。’并且把他的样子说了一遍。先生说:‘你弄错了,那个帽上簪花、穿金线衣服的人,是仆人;穿旧衣服的,是这个仆人的主人,才是真正的贵人。’我说:‘贵人为什么不自己穿金线衣服,反而把它给仆人穿呢?这是为什么?’先生说:‘不是这样。凡是贵人,都是想观察别人,所以穿得朴素;卑贱的人想让别人注意自己,所以穿得华丽。你要记住。’”这和我们《中庸》所说的“穿着锦绣衣服而外加罩衣,是厌恶它的文采过于显露”的意思相同。我国的风俗向来轻视优伶,本来就是说他们想博取别人的注意。却想不到如今中国号称士大夫的人,事事都想让别人注意自己,就连摄影小照,也总是印入报纸,用来向人炫耀,这也是不知道所谓贵贱区别的表现。唉!真是鄙陋啊。○发财票 清朝张尔岐先生《蒿庵闲话》说:“荀子说:‘国家法令禁止拾取非分之财,是厌恶百姓习惯于不劳而获。’这句话很有意味。人偶然得到非分之财,就一定不能再努力于分内之事;所得与所失通常相抵,而使用这些钱财时也必定挥霍。花用奢侈却不肯努力,这是使财产很快耗尽的方法。追究它的根源,正是非分所得造成的祸害。”我认为,非分之财足以给百姓带来祸害,本来就是国家法令应当禁止的,这只是礼教中常见的道理。比如近来禁止销售彩票,大概也是厌恶百姓习惯于不劳而获;不过也必须看时局如何。如今天下有许多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人,有时买一张彩票,中奖与否姑且不论,即使没有中奖,也还可以把它当作早晚的希望,聊以博取活人的乐趣。现在连这种活人的乐趣也一并断绝,我不知道那些贫穷而无所依靠的人以后还能拿什么来排遣呢?○卖穷 袁简斋《诗话》中有这样的句子:“假如桑麻真的能遮蔽田野,谁肯在露水很多的深夜跋涉而来?”这是仁人说的话。我国的江、浙两省一向号称繁华富庶之地,倚门卖笑的人固然一直都有。然而从前所谓苏班妓女,她们的声价冠绝天下,却从未听说肯跋涉到其他省份去从事卖笑生涯的。如今却不是这样,凡是各行省的商业港埠,没有一个没有苏班妓女,她们辗转经营,寄身其中。由此看来,今天的中国还有教养之道吗?真令人感慨!有个西方人曾对我说:“今天上海卖娼的为什么这样多?”我回答说:“这不是卖娼,而是卖穷。” ○不枉受穷 清朝张尔岐《蒿庵闲话》说:“邹吉水说:‘世人见面就诉说贫穷,便是贪欲的影子。这个‘穷’字断送了多少豪杰。试看前辈那些显赫人物,大多是穷人。他们为什么就能忍受,今天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忍受?’这里不可不思考。先生这番话,真是给我们这些人的良药。又想到,能够忍受贫穷,怎样才能取得显赫成就,其中大有道理。如果没有自己所应从事的事业,只知道忍受贫穷,也不过是一个懒惰无能的人罢了。总之,要知道自己应该从事什么,遇到贫穷便自然增长气节骨力,开拓通达的见识。不然,富贵也是白白享受富贵,贫穷也只是白白承受贫穷。不要追求增加财产,只求减少用度;减少欲望,用度自然就会减少。”我认为,我们这些人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应当把“增长气骨,开通识见”八个字写在绅带上,用来警戒自己。

○叶君传辜鸿铭部郎曾撰《叶澄衷传》,其文曰:太史公作《游侠传》曰:「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云云。近世自我中国弛海禁,沿海编氓,因与外人通市,而暴起致赀财者,不一而足。然或攻剽椎埋,或弄法买奸,宗强比周,侵凌孤弱,类皆鄙琐龌龊不足道也。我独见沪上富人叶氏,当初赤手,自掉扁舟以治生,而卒起富至巨万,又慷慨好义,清刻矜已诺。此犹是古之任侠而隐于商且隐于富者也。叶氏名成忠,字澄衷,先世居浙东之慈溪县,后迁镇海沈郎桥,遂家居焉。父名志禹,世为氓之邱氓,后因成忠,三世皆邀追赠荣禄大夫。成忠生六岁而孤,母洪氏抚诸幼弱,居一椽蓬屋,刻苦仅以自给。成忠九岁始就学,未几,仍以家贫故,从母兄耕。年十一,就佣邻里。居三年,主妇遇之无状,成忠慨然曰:「我以母故,忍受此辱,然丈夫宁饿死沟壑耶?」遂辞去,欲从乡人往上海。临行无资斧,母乃指田中秋禾为抵,始得成行。至上海时,海禁大开,帆船轮舶麇集于沪渎。成忠自黎明至暮,掉一扁舟,往来江中,就番舶以贸有无。外人见其诚笃敦谨,亦乐与交易,故常获利独厚。同治元年,始设肆于虹口,乃迎母就养。初肆规甚微,然节饮食,忍嗜欲,与佣妇同苦乐,又能择人而任事,故数年间肄业日益远大。乃推广分肆,殆遍通商各埠。又在沪北汉镇创设缫丝厂、火柴厂以兴工业,且以养无数无业游民。既饶于赀财,自奉一若平素,绝无豪富气象,若构洋楼、集珍物之类。遇人固肫肫,言必信,行必果,交友必诚。见显贵士大夫,言犹誾誾如也,毫无谄谀意。又好引重后辈,善体人情,各如其意之所欲,故人乐为用。性好施予,无倦容,无德色。客外虽久,戚?有缓急厄困者,苟有请,罔不佽助。待族人尤笃,捐金置祠田,又建忠孝堂义庄,以赡族之贫苦无告者;附以义塾、牛痘局。蒇事则曰:是我母之志也。凡里中之善举,必力任其成。在沪北购大地立蒙学堂,以教贫穷子弟,拨充十万金经费。又特倡捐二万金,建怀德堂。凡肄业中执事,身后或有孤苦无告者,岁时存问,俾免饥寒。至各直省遇有水旱之灾,则必出巨资以助赈济。封疆大吏高其义,尝请于朝,屡邀宠锡,并传旨嘉奖。光绪己亥年十月在沪病笃,召其子七人曰:「吾昔日受惠者,各号友竭诚助吾任事者,汝曹皆当厚待勿替,以继吾志。」卒年六十。先是,由国子监生加捐候选同知,赏戴花翎;荐升候选道,随带二级,赏加二品顶戴。余谓王者驭贵双富之权,操之自上,日渐凌夷,则不驯至一商贾之天下而不已也。悲乎!然世之贤豪不能立功名、布德泽于苍生,若富而好行其德者,此犹其次耳。故司马迁曰:「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云云。余谓辜部郎此作乃讥世语,非谀墓之文也,故录之。

译○叶君传 辜鸿铭部郎曾经撰写《叶澄衷传》,文章说:太史公作《游侠传》说:“我悲哀的是,世俗之人不能体察游侠的本意,反而把朱家、郭解等人与凶暴豪强之徒归为一类,一同讥笑他们。”近代以来,我国放松海禁,沿海百姓因而同外国人通商,突然发家致富的人不计其数。然而其中有的攻劫盗掘,有的玩弄法律、买通奸人,有的倚仗宗族强横、结党营私,侵凌孤弱,大都卑鄙琐屑、龌龊不堪,不值得称道。我唯独见到上海富人叶氏,当初赤手空拳,驾一叶扁舟谋生,最终突然致富,财产达到巨万;而且为人慷慨好义,清廉刚正,珍惜自己的诺言。这仍然是古代那种任侠之士,只不过隐身于商人之中,又隐身于富人之中。叶氏名成忠,字澄衷,祖先世代居住在浙东的慈溪县,后来迁到镇海沈郎桥,于是便在那里安家。父亲名叫志禹,家世世代都是普通百姓,后来因为成忠的缘故,三代都获得追赠荣禄大夫的荣典。成忠六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洪氏抚养几个年幼体弱的孩子,住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辛苦劳作,仅仅能够维持生活。成忠九岁才开始上学,不久又因为家贫的缘故,跟随母亲和兄长耕作。十一岁时,到邻里家做佣工。过了三年,女主人对待他很不讲道理,成忠慨然说:“我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才忍受这种侮辱;可是大丈夫难道宁可饿死在沟壑中吗?” 于是他辞去佣工,想跟乡人一起到上海去。临行时没有盘缠,母亲便指着田里的秋禾作为抵押,他才得以成行。到上海时,海禁大开,帆船和轮船密集聚集在沪渎。成忠从黎明到傍晚,驾一叶扁舟往来江中,到外国船只那里贸易,互通有无。外国人见他诚实敦厚谨慎,也乐意同他交易,所以他常常获得特别丰厚的利润。同治元年,开始在虹口开设店铺,于是迎接母亲来奉养。起初店铺规模很小,但他节制饮食,忍住嗜好欲望,同佣妇一起共度艰苦,也能选择合适的人来任事,所以几年之间,经营事业日益扩大。于是不断增设分店,几乎遍布各个通商口岸。又在沪北汉镇创办缫丝厂、火柴厂,以振兴工业,并用来养活无数失业游民。已经拥有丰厚财产后,他对自己的供养仍像平常一样,完全没有豪富的气派,比如建造洋楼、搜集珍奇物品之类的事都没有。对待别人总是诚恳热情,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交朋友一定真诚。见到显贵士大夫,说话仍然正直坦率,完全没有谄媚的意思。他又喜欢提拔、尊重后辈,善于体察人情,常常满足各人的愿望,所以人们都乐意为他效力。他天性喜欢施舍帮助,从不显出厌倦的神情,也不露出施恩者的傲色。即使长期客居在外,亲戚朋友中有谁遭遇急难困厄,只要有所请求,没有不予以帮助的。他尤其厚待族人,捐出金钱置办祠田,又建造忠孝堂、义庄,用来赈济族中贫苦而无依无靠的人;同时附设义塾、牛痘局。事情办成后,他说:“这是我母亲的志愿。”凡是乡里的善举,他一定尽力承担并促成。在沪北购买大块土地,设立蒙学堂,教育贫穷子弟,拨出十万金作为经费。又特别倡议捐款二万金,建造怀德堂。凡是在学堂中任职的人,死后如果留下孤苦无依的家属,便在每年节令时加以慰问,使他们免受饥寒。至于各直省遇到水灾、旱灾,他一定拿出巨额资金帮助赈济。封疆大吏敬重他的义行,曾经向朝廷请奏,使他多次获得恩宠赏赐,并传旨嘉奖。光绪己亥年十月,他在上海病重,召来七个儿子说:“我过去受到过帮助的人,以及那些号称朋友、竭诚帮助我办事的人,你们都应当厚待他们,不能废止,以继承我的志愿。”死时六十岁。在这以前,他由国子监生加捐候选同知,赏戴花翎;又被荐举升为候选道,随带二级,赏加二品顶戴。我认为,君王驾驭贵族和富人的权力掌握在上面;权力日渐衰败,最终不驯服到一个商人控制天下是不会停止的。可悲啊!然而世上的贤能豪杰不能建立功名、把恩德施给百姓,如果能富有而乐于施行德行,这还算是次一等的选择。所以司马迁说:“没有隐居山岩、行为奇特之士的操守,却长期处于贫贱而喜欢谈论仁义,也足以感到羞耻了。” 如此等等。我认为辜部郎这篇文章是讥刺世俗的文字,不是阿谀墓主的文章,所以把它记录下来。

○英将戈登事略戈登,英国名将,名查里斯若耳治,道光十二年春,生于乌利刺城。父为御军炮队大将,娶妇宴德庇氏,名以利撒毕。生四子,戈登为季。戈登之先,出于巴克邑之名族,即今英国侯爵亨特利氏之支派也。戈登初在塘墩就学。年十四岁,进乌利刺武备馆。十九岁,授御军工营校。咸丰五年,英人伐俄罗斯,始从征。至俄国,围西拔斯拖浦海口,在此昼夜守城濠督战,自咸丰五年春,至城陷始罢。尝受微伤。先城南既陷,戈登即调赴梗盘,寻仍回西拔斯拖浦。城陷,令毁城中炮台、船厂。英、俄事平,从勘定俄突新界。咸丰十年,中外构衅,英人犯我顺天。戈登从英军陷京师,焚圆明园。事平,适中国粤匪乱。同治二年,江浙两省上游在沪设洋枪队,将校皆用欧美人,乃向英官商使戈登领之。戈登遂与贼转战于江浙两省,二年间凡三十三战,克复城邑无算。江浙为中土最富繁之地,数年经贼蹂躏,至是两省强寇始悉歼平。是役经时一十八月,仅费军需一百万金。人皆以为奇功,称戈登为当时名将。戈登谦逊曰:「平此乌合之贼,岂足称耶?但缓以时日,中国官兵亦可以平贼也。然中国上官急奏肤功,遂在上海招募外洋无业亡命之徒,欲藉以平贼。不知此辈既以利应,反复无常,几将贻害中国,较土匪之祸尤烈耳。鄙人得统此辈,严加约束,事后设法遣散,不使为患。此则鄙人所以有微功于中国也。」当时苏州克复,江苏巡抚今相国李公杀降贼,戈登不义之。中国赐戈登万金,戈登辞之,曰:「鄙人效力中国,实因悯中国百姓之荼炭,鄙人非卖剑客也。」同治三年,自中土回国,游橐索然如故。寻擢补格列弗司恩海口军领工程队。居此六年,每于公余之暇,筹给贫乏,遇有病疾者施医药。民间流离无依小儿,皆为收养,教之读书,或荐至各船佣工,不使失所。先英、俄诸国,议开漯扭河,准各国商船出入,各派使守河口。同治十三年,戈登解任,简赴渤波勒卡利亚国,为漯扭河河口使。光绪元年,戈登应埃及王之聘至苏丹。先是,埃及国沿尼罗河南边近赤道之境,总名曰苏丹,皆沙漠荒野之地。然此域土地宽阔,极南近又寻得大湖数处。埃及王曾令英人伯客沙谬往开辟,二年未竣事,辞职去。王聘戈登,仍令往接办其事。戈登在此烟瘴绝域三年,竭力任其事。凡地理之险阻,天时之恶劣,以及土人之悍梗,皆以坚心毅志胜之。沿尼罗河一带,皆设汛兵,又自埃及定造轮船,使上驶尼罗河。遇滩水浅,即将船折为数段,过滩后,仍再全拢。于是,苏丹南境大湖曰亚勒伯坭恩舍,始有轮船行走。戈登在此苦心竭力任事,其意不在徒得土地之利,盖此域土人之强者,向劫掠人口,贩鬻为奴,戈登至此,即欲化其俗,禁贩奴事。然苏丹西境有二省,曰哥尔多番,曰达尔夫,此皆为贩奴者泽薮。两省不归戈登一人统辖,则贩奴之事实不能禁绝。埃及王及不授此两省,故于光绪二年,戈登遂辞职回国。光绪三年春,经埃及王再三重请,戈登乃复至埃及,授苏丹全境总督。凡北自尼罗河之第二滩,至南境之大湖,东自红海,至西境义特湖诸水发源之处,皆归戈登统辖。三年之间,遍巡诸地,居无定所。时或至东境,与哑比西尼亚国诸部勘定疆界;时或轻骑减从,骤至西境达尔夫省,捕拿贩奴暴客,并以慑服部酋之倔强者。常竟月在驹驼背上,未尝解鞍。政令一出,志在必行。境内强暴虽多,沙漠烈日虽酷,皆不能稍抑其坚力锐志。又四出无党,土人视之犹鬼神出没,无所不至,故诸部蛮夷皆为震服。而苏丹境至此始有王法政令行焉。当时外人在埃及献说,干预政事,王大臣不能镇定,遂听外人游说,纷纷更改法制,以致政令朝出而暮改。于是戈登在苏丹,觉事事掣肘,于光绪六年,遂又解职回国。此年英国简命子爵黎本为印度经略大臣,黎本辟戈登为参军记室,同至印度。无几,戈登觉经略幕僚意见与己不能合,即请解任。适中国与俄国为伊黎事抵牾,中国洋关总税司赫德径电请戈登至中国商量事件。戈登此行,英国政府因戈登系英国职官,干预中俄事,恐贻俄人口实,故电止戈登,令实时回国。戈登复电曰:「我至中国为排难而已,如朝廷因我系职官,恐贻口实,请悉除衔职,则万无误事。」戈登至北京,见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力陈中国武备不修,战无策,不如迁就护大局。大臣问曰:「如事决裂,肯相助否?」对曰:「事如决裂,皇帝肯迁驾内地,鄙人当为中国效力任疆场事。」后事遂解。当时戈登行至天津,见中国北洋大臣李文忠。文忠对外人怨北京诸大臣主战误国事。

译○英国将领戈登事略 戈登是英国名将,名叫查里斯若耳治,道光十二年春天出生于乌利刺城。父亲是御军炮队大将,娶宴德庇氏为妻,名叫以利撒毕。他们生了四个儿子,戈登排行最小。戈登的祖先出自巴克邑的名门,即今英国侯爵亨特利氏的支派。戈登起初在塘墩求学。十四岁时,进入乌利刺武备馆。十九岁时,被授予御军工营校官职。咸丰五年,英国进攻俄罗斯,他开始随军出征。到了俄国,围攻西拔斯拖浦海口,他在这里昼夜驻守城濠督战,从咸丰五年春天一直到城池陷落才停止。他曾经受过轻伤。城南失陷后,戈登立即调往梗盘,不久仍回到西拔斯拖浦。城池陷落后,奉命拆毁城中的炮台、船厂。英俄战事平息后,他随军勘定俄国在东方的新边界。咸丰十年,中外发生冲突,英国进犯顺天。戈登随英军攻陷京师,焚烧圆明园。事情平息后,恰逢中国发生粤匪之乱。同治二年,江、浙两省上游在上海设立洋枪队,将校都任用欧美人,于是向英国官商借调戈登统领。戈登于是同贼军在江、浙两省转战,两年之间共交战三十三次,攻克收复的城邑数不胜数。江、浙是中土最富庶繁华的地区,几年来遭受贼军蹂躏,到这时两省的强寇才全部被歼灭平定。这场战事历时十八个月,仅耗费军需一百万金。人们都认为这是奇功,称戈登为当时的名将。戈登谦逊地说:“平定这些乌合之众,哪里值得称道呢?只是如果把时间拖长一些,中国官兵也可以平定贼军。然而中国的上级官员急于奏报微小的功劳,于是在上海招募海外无业的亡命之徒,想借助他们平贼。不知道这些人既然是为利益而来,反复无常,几乎将给中国带来祸害,比土匪造成的灾祸更加严重。我能够统领这些人,严格加以约束,事情结束后设法遣散他们,不让他们成为祸患。这就是鄙人对中国稍有功劳的地方。”当时苏州收复,江苏巡抚、今相国李公杀害投降的贼军,戈登认为这是不义之举。中国赏赐戈登万金,戈登推辞说:“鄙人效力中国,实在是因为怜悯中国百姓遭受涂炭;鄙人不是以卖剑为生的佣兵。”同治三年,他从中土回国,行囊仍然空空如也。不久被提升补任格列弗司恩海口军领工程队。他在那里居住六年,每当公务之余,便筹集钱物救济贫困,遇到患病的人就施给医药。民间流离失所、无所依靠的孩子,都收养起来,教他们读书;有的还推荐到各条船上做佣工,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此前,英国、俄国等国商议开通漯扭河,准许各国商船出入,并分别派遣使者守卫河口。同治十三年,戈登解除职务,被选派到渤波勒卡利亚国,担任漯扭河河口使。光绪元年,戈登应埃及国王的聘请,前往苏丹。在此以前,埃及国沿尼罗河南部、靠近赤道的地区,总称为苏丹,都是沙漠荒野之地。然而这一地区土地广阔,最南边附近又发现了几处大湖。埃及国王曾命英国人伯客沙谬前往开辟,做了两年还没有完成,便辞职离去。国王聘请戈登,仍命他前往接办这项事业。戈登在这个瘴气弥漫的偏远地区工作三年,竭尽全力办理此事。地理上的险阻、气候的恶劣以及当地人的强悍顽固,他都凭坚定的心志和毅力克服了。沿尼罗河一带都设置了汛兵,又在埃及制造轮船,使其能够上行尼罗河。遇到险滩水浅时,就把船拆成几段,过滩以后再重新合拢。因此,苏丹南境的大湖亚勒伯坭恩舍,才开始有轮船通行。戈登在这里苦心竭力任事,并不只是为了取得土地利益,因为这一地区的强悍土人从来劫掠人口、贩卖为奴;戈登来到这里,就是想改变这种风俗,禁止贩奴。然而苏丹西境有两个省,一个叫哥尔多番,一个叫达尔夫,都是贩奴者聚集的地方。如果这两省不归戈登一人统辖,贩奴之事就不可能彻底禁止。埃及国王既不把这两省交给他,所以光绪二年,戈登便辞职回国。光绪三年春天,经埃及国王再三恳请,戈登才再次来到埃及,被任命为苏丹全境总督。北起尼罗河的第二滩,南至南境的大湖,东起红海,西至义特湖诸水的发源处,全都归戈登管辖。三年之间,他遍巡各地,居无定所。有时到东部,同哑比西尼亚国的各部勘定边界;有时轻装骑马,减少随从,突然到达西部达尔夫省,逮捕贩奴的暴徒,并借此震慑那些倔强的部落首领。他常常整月坐在骆驼背上,从未解下马鞍。政令一经发布,便决心一定执行。境内虽然强暴之徒很多,沙漠烈日虽然酷热,都不能稍稍削弱他的坚强力量和锐利志气。他又四处奔走而没有党羽,当地人看他就像鬼神出没,无所不到,所以各部蛮夷都被他震服。苏丹境内到这时才有王法政令得以施行。当时外国人在埃及进献言论,干预政事,国王和大臣不能镇定,于是听信外国人的游说,纷纷更改法制,以致政令早晨颁布,晚上就改变。于是戈登在苏丹觉得事事受到牵制,光绪六年便又解除职务回国。这一年,英国选派子爵黎本担任印度经略大臣,黎本任用戈登为参军记室,一同前往印度。不久,戈登发现经略幕府中人的意见同自己不能相合,便请求解除职务。恰逢中国与俄国因伊黎问题发生冲突,中国洋关总税司赫德直接发电报请戈登到中国商议这件事。戈登此行,英国政府因为戈登是英国的在职官员,担心他干预中俄事务而给俄国留下口实,所以发电报阻止戈登,命他立即回国。戈登再次回电说:“我到中国只是为了排解困难;如果朝廷因为我是有职官员,担心留下口实,请把我的官衔职务全部免除,那就绝不会误事。”戈登到了北京,会见总理各国事务大臣,极力陈述中国武备没有修整,作战没有策略,不如暂作迁就以保护大局。大臣问:“如果事情决裂,你愿意相助吗?”他回答:“如果事情决裂,皇帝愿意移驾内地,鄙人一定为中国效力,担当疆场上的事情。”后来事情终于得到解决。当时戈登走到天津,见到中国北洋大臣李文忠。李文忠向外国人抱怨北京各位大臣主张战争、误国的事情。

有某国公使劝中国李文忠借戈登力,拥兵至京师,黜诸大臣,废皇帝,自立为皇帝。戈登闻之叹曰:「鄙人虽一武夫,作事何肯卤莽至此耶?」戈登回国。是时英国阿尔兰岛富豪世族兼并贫户,私敛重于公税,民庶困穷,乱人充斥。戈登因往。遍历阿尔兰诸郡,目睹田畴荒芜,农夫冻饿,遂条陈变田租法,朝议不可,然所建白皆切时弊。后数年,英廷竟改阿尔兰田租法,本戈登意也。戈登条陈多忤朝臣意,自知在朝必不得大用。适英属地毛里西亚岛统兵大将出缺。毛里西亚在印度洋大海中,一孤岛也。英人置戌兵,英官畏远戌,皆不愿往。戈登遂自请往署焉。戈登官斯岛一年,军民称之。会阿非利加洲极南有英属地曰岌朴(或曰好望角),英人建埠头,辟地利。英民与邻境番部时有争斗,官吏不善处置,各部遂叛英国。驻岌朴大臣因请英廷特派戈登往,调停其事。戈登即由毛里西亚航海至岌朴,检察情由,即上书大臣曰:「番部之叛,皆由官吏不能约束本国人,使侵害番人。今拟先简严正之员,令其约束本国人,然后可以服番众而保无虞也。」乃条陈处置法。然所议皆为大臣幕僚梗阻不行,戈登遂请解任回国。戈登既在闲散之列,请假往游犹太国。犹太,昔西人教主耶稣生育行教之地,多古名胜。戈登至此,感古今兴衰沧变之迹,遍历浏览一年始回国。是时埃及国南境之地,自戈登去后,官吏贪酷虐民,各属回部皆叛起,杀官吏,攻官兵,有大酋自称救世主,奉天命复回教,诛无道。埃及官兵意被困在嘎墩城。于是埃及王乃请于英廷,借一大将,使救出困兵。英廷仍派戈登随带将校二员,至嘎墩城。时围尚未迫,戈登即欲率被围官兵出城;然城中避难官吏及家属老弱妇女万余人,戈登不忍弃之,故留守。先将妇女二千余人护送出境。逮及城围既重,英廷有电催戈登率部曲弃城。戈登复电曰:「军民为我抗贼守城,今事迫及弃之,此岂丈夫之所为耶?」戈登在围已五阅月,外援已绝,粮食将尽,然犹从容督率军民拒守。于是英廷乃拨兵,合埃及官兵溯尼罗河赴救。两月后,救兵始至,然城已陷。戈登卒被害,时年五十三岁。丧耗至英国,官民皆哀伤之。英廷赐其家属十万金,并为铸铜像于都城,以志其忠烈云。

译有某国公使劝中国的李文忠借助戈登的力量,拥兵到京师,罢黜各位大臣,废掉皇帝,自己做皇帝。戈登听说后叹息道:“鄙人虽然只是一个武夫,做事哪里肯鲁莽到这种地步呢?”戈登回国了。这时英国阿尔兰岛的富豪世族兼并贫民的土地,私自征收的费用重于公税,百姓困苦贫穷,作乱的人到处都是。戈登因此前往那里。他走遍阿尔兰各郡,亲眼看见田地荒芜、农夫受冻挨饿,于是分条陈述改革田租的办法,朝廷讨论后没有采纳,但他提出的意见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几年以后,英国政府果然改革了阿尔兰的田租制度,基本采用了戈登的意见。戈登的条陈多次违逆朝臣的意旨,他知道自己在朝廷中一定不会受到重用。恰好英国属地毛里西亚岛统兵大将的职位空缺。毛里西亚位于印度洋大海中,是一座孤岛。英国人在那里驻兵,英国官员害怕去偏远的驻地,都不愿前往。戈登于是主动请求前去代理。戈登在该岛任职一年,军民都称赞他。适逢非洲大陆最南端有一处英国属地,名叫岌朴(也叫好望角),英国人在那里修建港口,开发土地资源。英国居民同邻近的番部时常发生争斗,官吏又不善于处理,各部于是反叛英国。驻在岌朴的大臣因此请求英国政府特别派遣戈登前往,调停这件事。戈登立即从毛里西亚乘船到岌朴,查明事情原委后,便上书大臣说:“番部之所以反叛,都是因为官吏不能约束本国人,使他们侵害番人。现在应先选派严正的官员,让他们约束本国人,然后才能使番众服从并保障平安。”于是分条陈述处理办法。然而他提出的意见都被大臣的幕僚阻挠,不能实行,戈登便请求解除职务回国。戈登既然处于闲散状态,便请假前往犹太国游历。犹太国是古代西方教主耶稣出生、传教的地方,有许多古迹名胜。戈登到那里后,感慨于古今兴衰变迁的遗迹,遍游观览一年才回国。这时,埃及国南部的地区自从戈登离开后,官吏贪婪残酷、虐待百姓,各地回部都起兵反叛,杀害官吏,进攻官兵;有个大首领自称救世主,奉天命复兴回教、诛除无道之人。埃及官兵似乎被困在嘎墩城。于是埃及国王向英国政府请求,借用一位大将去救出被困的士兵。英国政府仍派戈登,带着两名将校,到达嘎墩城。当时围城还不紧迫,戈登就想率领被围的官兵出城;然而城中还有避难的官吏及其家属、老人、弱者和妇女一万多人,戈登不忍心抛弃他们,所以留下来守城。先把两千多名妇女护送出境。等到城池被围得很紧时,英国政府发电报催促戈登率领部下弃城。戈登回电说:“军民为了我抵抗贼军、守卫城池,如今事情紧迫却要抛弃他们,这难道是大丈夫所应做的吗?”戈登被围已经整整五个月,外援已经断绝,粮食也将要用尽,但仍然从容地督率军民坚守抵抗。于是英国政府才调拨军队,和埃及官兵沿尼罗河上行前往救援。两个月后,援军才到达,但城池已经陷落。戈登最终被杀害,时年五十三岁。死讯传到英国后,官民都为之悲伤。英国政府赏赐他的家属十万金,并在首都为他铸造铜像,以纪念他的忠贞刚烈。”},{

○赠日本海军少佐松枝新一氏序光绪二十三年岁次丁酉,日本国海军少佐松枝氏新一领其国战舰,来游长江。时余差次武昌省垣,蒙松枝君,屈驾来访,余亦诣战舰答礼。遂即在汉皋邀集东客六七人,借西人酒市,命酒叙谈。主客萍水相逢,欢若平生,余心感焉。余少游西洋各国,习其语言文字,因略识其沿革立国缘由。夫西洋近百年来,风气盛开,讲智术,精造器。惟生齿日繁,故航海东来,于是东洋诸国,因亦多事。我中国自古圣人教民重道不尚器,故制造器械,皆远逊西人。兼以近来中国民俗苟安,士气不振,故折冲御侮,常苦无策。惟日本与我华义属同族,书亦同文,且文物衣冠,犹存汉、唐古制,民间礼俗,亦多古遗风,故其士知好义,能尚气节。当西人之东来,皆慷慨奋起,致身家国,不顾性命。当时又有豪杰如西乡诸人辈出,皆通古今,能因时制宜,建策修国,制定国本。噫!日本今日之能振国威,不受外人狎侮,其亦有以夫!然尝闻日本国人近日既习西文技艺,往往重西学而轻汉文经书。余私心窃疑焉。今得识松枝君,咨询底蕴,乃知其不然也。松枝原日本士族,幼年习西人兵略航船之术,然尤好中国文学,故能荷其国家重任。余于是益信日本所以致今日之盛,固非徒恃西洋区区之智术技艺,实由其国存有我汉、唐古风,故其士知好义、能尚气节故也。余不能操东语,前日与松枝晤谈,用英语以酬对,未尽欲言,今聊书数语,以志景仰云尔。○士说张文襄曾问余曰:「外国各领事本文职而佩刀,何故?」余答曰:「此士服也。西洋本以封建立国,一国之中,有贵族,有平民。平民脱民籍后,武者为士,文者为史。其服制:史则宽衣博带,如今在中国牧师、神父所服者是;士则短衣佩刀。领事虽文职,亦属士类,故遇大典礼则短衣佩刀,服士服也。」窃谓今日我中国有史而无士。考古制、通六书者为史,在行伍者为士,故有甲士、士卒之称。两汉、三国时,宰相犹以剑履上殿,为当时朝廷特赐异数,然于此见古制尚存。是时,为士者亦尚知士之本义。自唐以后,古制渐泯,乃以能文章应科第者为士。于是名则为士,实则为史,士之本义全失矣。吾故曰:今日中国有史而无士。○在德不在辫近有英人名濮兰德者,曾充上海工部局书记官,后至北京为银公司代表。着一书曰《江湖浪游》,所载皆琐屑,专用讥词,以揶揄我华人。内有一则曰《黼黻为厉》。大致谓:五十年来,我西洋各国因与中国通商,耗费许多兵饷,损失无数将士,每战辄胜。及战胜以后,一与交涉,无不一败涂地。是岂中国官员之才智胜我欧人耶?抑其品行胜我欧人耶?是又不然。若论其才智,大概即使为我欧人看门家丁,恐亦不能胜任。论其品行,亦大半穿窬之不如。如此等无才无品之人物,何我欧罗巴之钦使领事遇之,便觳觫畏惧,若不能自主,步步退让,莫之奈何?其故安在?余于此事每以为怪。研究多年,始得其中奥妙。盖中国官之能使我西人一见而觳觫恐惧者,无他谬巧,乃其所服之黻黼为之厉也。鄙人之意,以为今日我西洋各国欲图救交涉之失败,亟宜与中国商订新约:以后凡外务部及各省与我交涉之大小官员,不准挂朝珠穿黼黻,逼令改用窄袖短衣、耸领高帽,如我欧制。如此,黼黻即不能为厉于我,则我西人交涉庶不致于失败矣。中国果能遵此新约,我西人即将庚子赔款全数退还中国,犹觉尚操胜算也。云云。按:如濮兰德以上所言,其藐视我中国已极。然君子不以人废言,其言我中国黼黻衣冠能使西人畏惧,虽系戏言,亦未尝无至理寓乎其中。孔子不云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且尝揆之人情:凡遇人之异于己者,我不能窥其深浅,则有所猜忌,故敬心生焉。遇人之同于己者,我一望而悉其底蕴,则无所顾畏,故狎心生焉。今人有以除辫变服为当今救国急务者。余谓中国之存亡在德不在辫,辫之除与不除原无大出入焉;独是将来外务部衮衮诸公及外省交涉使除辫后,窄袖短衣,耸领高帽,其步履瞻视,不知能使外人生敬畏心乎?抑生狎侮心乎?○自大光绪十年,日本名下士冈千仞振衣氏来游中国,曾撰《观光纪游》一书,内载其友人樱泉氏论中国弊风一则。谓樱泉游学中士,其论弊风极为的切。曰:

译○赠日本海军少佐松枝新一氏序 光绪二十三年,岁次丁酉,日本国海军少佐松枝新一率领本国军舰来游长江。当时我任职于武昌省城,承蒙松枝君屈尊来访,我也到军舰上回拜致意。于是便在汉皋邀请六七位东洋客人,借西人的酒馆设宴饮酒交谈。宾主本是萍水相逢,却欢乐得如同平生旧交,我对此深为感动。我年轻时曾游历西洋各国,学习他们的语言文字,因此略知其沿革及立国的缘由。西洋近百年来风气大盛,讲求智术,精于制造器械。只是人口日益繁多,所以航海向东而来;东洋各国也因此多有事端。我国自古以来,圣人教导人民重视道义而不崇尚器械,所以制造器械都远远不如西人。加上近来中国民俗苟且偷安,士气不振,因此抵御外敌、抗击侮辱,常常苦于没有办法。唯独日本与我中华在情义上属于同族,文字也相同,而且礼制、文物、衣冠还保存着汉、唐的古制,民间礼俗也保留了许多古代遗风,所以日本士人懂得崇尚义理,能够重视气节。西人东来时,他们都慷慨奋发,以身许国,不顾性命。当时又有西乡等豪杰相继出现,他们都通晓古今,能够顺应时势制定措施,提出治国方略,确立国家根本。唉!日本今天能够振扬国威,不受外国人的轻侮,大概也是有原因的吧!然而我曾听说,日本人近来既学习西方文字和技艺,往往重视西学而轻视汉文经书,我私下对此颇为怀疑。如今有机会结识松枝君,询问其中的根由,才知道并不是这样。松枝原是日本士族,幼年学习西人的军事谋略和航海技术,但尤其喜爱中国文学,所以能够承担国家的重任。由此我更加相信,日本能够达到今天的强盛,固然不是只凭西方那些有限的智术技艺,实在是因为其国家还保存着我国汉、唐的古风,所以其士人懂得崇尚义理、能够重视气节。我不会说东洋语,前些天与松枝会谈时用英语应答,未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表达出来,今天姑且写下几句话,以表达我的敬仰之意。○关于士的论说 张文襄曾经问我:“外国的各位领事本来是文职,却佩带刀剑,是什么缘故?”我回答说:“这是士人的服装。西洋本来是以封建制度建立国家的,一个国家之中有贵族,也有平民。平民脱离平民户籍以后,习武的人成为士,习文的人成为史。他们的服制是:史穿宽衣博带,就像如今中国牧师、神父所穿的衣服;士穿短衣并佩刀。领事虽然是文职,也属于士这一类,所以遇到大典礼时便穿短衣、佩刀,这是穿士人的服装。”我私下认为,如今我国有史而没有士。考察古代制度,通晓六书的人叫作史,在军队中的人叫作士,所以有甲士、士卒这样的称呼。两汉、三国时期,宰相尚且可以佩剑穿鞋登上殿堂,这是当时朝廷特别赐予的礼遇;然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古代制度还没有完全消失。那时,做士的人也还知道士的本来意义。自唐代以后,古代制度逐渐消亡,于是把能够写文章、参加科举考试的人称为士。这样一来,名义上是士,实际上却是史,士的本来意义完全丧失了。所以我说:如今的中国有史而没有士。” ○重在德而不在辫子 近来有个名叫濮兰德的英国人,曾任上海工部局书记官,后来到北京担任银公司的代表。他写过一本书,名叫《江湖浪游》,书中所记都是琐碎之事,专门使用讥讽的言辞来嘲弄我国人民。其中有一则题为《黼黻为厉》,大意是说:五十年来,我们西洋各国因为同中国通商,耗费了许多军费,损失了无数将士,每次交战总是获胜。等到战胜以后,一旦进行交涉,却无不败得一塌糊涂。这难道是中国官员的才智胜过我们欧洲人吗?还是他们的品行胜过我们欧洲人吗?其实都不是。若论才智,他们大概即使给我们欧洲人看门、做家丁,恐怕也不能胜任;若论品行,也多半还不如那些穿窬盗贼。对于这样一批没有才能、没有品行的人,为什么我们欧罗巴的钦使、领事一遇到他们,便战战兢兢、惊恐畏惧,好像不能自主,步步退让,对他们无可奈何呢?原因究竟在哪里?我对此事常常感到奇怪。研究多年以后,才终于发现其中的奥妙。原来中国官员能够使我们西人一见就战栗恐惧,并没有别的什么诡计,只是因为他们所穿的黼黻衣服使人产生了畏惧。我的意思是,如今我们西洋各国若想挽救外交交涉失败的局面,就应当赶快同中国商订新约:今后凡是外务部以及各省同我国交涉的大小官员,一律不准悬挂朝珠、穿着黼黻,强令他们改穿像我们欧洲服制那样的窄袖短衣、耸领高帽。这样一来,黼黻既不能再使我们畏惧,我们西人进行交涉大概就不至于失败了。中国如果果真能够遵守这项新约,我们西人就将庚子赔款全部退还给中国,即使这样也仍然觉得自己掌握着胜算。以上所说。按语:像濮兰德所说的这样,他对我国中国的蔑视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君子不因为说话的人不好就废弃他的话;他说我国的黼黻衣冠能够使西人畏惧,虽然是戏言,其中也未尝没有至理。孔子不是说过吗:“君子使自己的衣冠端正,使自己的目光庄重,仪态严肃,使人望见便产生畏惧。”而且按照人情来推测:凡是遇到与自己不同的人,自己不能看透他的深浅,便会有所猜忌,于是敬畏之心就产生了;遇到与自己相同的人,一眼便能看清他的底细,就没有什么顾忌和畏惧,于是轻慢亲狎之心便产生了。如今有人认为,剪除辫子、改换服装是当前救国的紧急事务。我认为,中国的存亡在于德行而不在于辫子,辫子剪除与否本来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将来外务部那些位居高位的官员以及外省负责交涉的人,剪掉辫子以后穿窄袖短衣、戴耸领高帽,他们的步履和目光,不知能够使外国人产生敬畏之心呢,还是会使外国人产生轻慢侮辱之心呢?○自大 光绪十年,日本名叫冈千仞、号振衣的人来到中国游历,曾写过《观光纪游》一书,其中记载了他的朋友樱泉谈论中国弊病风气的一段话。他说,樱泉是到中国游学的日本士人,他所谈的弊病风气极为切中要害。原文说:

所贵于中土士大夫,重名教,尚礼让,志趣高雅,气象温和;农工力食者,忍劳苦,安菲素,汲汲营生,汲汲治产,非我邦所能及也。而士人谓经艺,耗百年有限之力于白首无得之举业。及其一博科第,致身显贵,耽财贿,肥身家,喜得忧失,廉耻荡然,不复知国家之为何物。而名儒大家负泰斗盛名者,日夜穿凿经疏,讲究谬异。金石、说文二学,宋明以前之所无。顾炎武、钱大昕诸家以考证为学以来,竞出新意,务压宋明;纷乱拉杂,其为无用,百倍宋儒。其少有才气者,以诗文书画为钓名誉、博货贿之具,玩物丧志,无补身心;风云月露,不益当世。此亦与晋时老庄相距几何?吏胥奴颜婢膝,奉迎为风,望门拜尘,欺己卖人,自为得计。商贾工匠,眼无一丁,妆貌炫价,滥造粗制,骗取人财。此犹可以人理论者。其最下者,狗盗鼠窃,不知刑宪为何物;立门乞怜,不知秽污为何事。其人轻躁扰杂,喧呼笑骂,此皆由风俗颓废,教化不行者。呜呼!政教扫地,一至此极,而侮蔑外人,主张顽见,傲然以礼义大邦自居。欧米人之以未开国目之,抑亦有故也。云云。此日人樱泉二十年前语也。犹忆道光末年徐松龛中丞名继畬,撰《瀛环志略》,当时见者,哗然谓其张大外夷,横被訾议,因此落职。自来我中国士大夫夜郎自大,其贻讥外人固不足怪。惟今日慕欧化者,又何前倨而后恭也?孔子曰:「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所谓廉者,无他,担知责己而不责人,但求诸己不求诸人而已。○依样葫芦子曰:「学而时习之。」朱子注谓:学之为言效也。余窃谓学之义甚广,不当作效字解。如仅作效字解,使后之为学者,只求其当然,而不求其所以然,所谓依样画葫芦者是也。犹忆中国嘉、干间,初弛海禁,有一西人身服之衣敝,当时又无西人为衣匠者。无已,招华成衣至,问:「汝能制西式衣否?」成衣曰:「有样式即可以代办。」西人检旧衣付之,成衣领去。越数曰,将新制衣送来,检视剪制一切均无差,惟衣背后剪去一块,复又补缀一块。西人骇问故,成衣答曰:「我是照你的样式做耳。」今中国锐意图新,事事效法西人,不求其所以然,而但行其所当然,与此西人所雇之成衣又何以异与?噫!○学术宋陆象山云:为学有讲明,有践履。《大学》致知格物,《中庸》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孟子》始条理者,智之事。此讲明也。《大学》修身正心,《中庸》笃行之,《孟子》终条理者,圣之事。此践履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大学》言之,固先乎讲明矣。自《中庸》言之,学之弗能,问之弗知,思之弗得,辨之弗明,则亦何所行哉!未尝学问思辨,而曰吾惟笃行之而已矣,是冥行者也。自《孟子》言之,则事盖未有无始而有终者。讲明之未至,而徒恃其能力行,是犹射者不习于教法之巧,而徒恃其有力,谓吾能至于百步之外,而不计其未尝中也。故曰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讲明有所未至,则材质之卓异,践行之纯笃,如伊尹之任,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不思不勉,从容而然,可以谓之圣矣。而《孟子》顾有所不愿学,拘儒瞽生,又安可以硁硁之必为,而傲知学之士哉?然必一意笃实学,不事空言,然后可以谓之讲明。若谓口耳之学为讲明,则又非圣人之徒矣。云云。余谓宋代学者,偏在践履,而不知讲明,故当日象山乃有此论。今之学者,不特不知讲明,而亦并不知士之所业何事。不以国无学术、无人材、无风俗为忧,而龂龂以国无实业为急务,遂至经生学士负赫赫山斗之名者,亦莫不将毕生精神注意于此。顾名思义,尚得谓读书人耶?昔樊迟请家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

译中国士大夫所可贵之处,在于重视名分教化,崇尚礼让,志趣高雅,气度温和;至于农民、工匠和靠劳力谋生的人,能够忍受劳苦,安于菲薄朴素的生活,急切地谋求生计、经营产业,这些也不是我国人所能比得上的。然而士人谈论经学,把百年有限的精力耗费在直到白头仍无所成就的科举功业上。等到一旦考中科第、获得显贵地位,便沉溺于财物贿赂,使自己的家产肥厚,患得患失,廉耻荡然无存,再也不知道国家是什么东西。至于那些以名儒大家、泰斗之名负有盛名的人,日夜穿凿附会地解释经书,讲求荒谬怪异的见解。金石学、说文学,是宋明以前所没有的学问。自顾炎武、钱大昕等人以考证为学以来,竞相标新立异,务求压倒宋明学者;内容纷乱杂沓,毫无实用,百倍于宋儒。那些稍有才气的人,把诗文书画当作钓取名声、博取财物贿赂的工具,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对身心毫无补益;吟咏风云月露,也不能有益于当世。这同晋代的老庄之学又相差多少呢?吏胥奴颜婢膝,把逢迎奉承当作风气,望见权贵门第便拜倒在地,欺骗自己、出卖他人,还自以为得计。商人和工匠胸无点墨,却装饰容貌、炫耀价格,滥造粗制的东西,骗取人的钱财。这些还可以按人的常理论说。其中最下等的人,像狗盗鼠窃一样,不知道刑法是什么;站在门前乞求怜悯,也不知道污秽为何物。这些人轻浮急躁、杂乱不堪,喧叫、呼喊、嬉笑、辱骂,都是由于风俗衰败、教化不能施行造成的。唉!政治教化败坏到这种地步,却还要侮辱外国人,坚持顽固的见解,傲然把自己当作礼义大国。欧美人把中国看作尚未开化的国家,大概也不是没有原因。以上是日本人樱泉二十年前说的话。我还记得道光末年,徐松龛中丞名叫徐继畬,撰写《瀛环志略》,当时看见这本书的人哗然,说他夸大外国、抬高夷人,因此受到广泛的指责,最后丢掉了官职。我国士大夫向来像夜郎那样自大,因而招致外国人的讥笑,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如今仰慕西方化的人,为什么又会先前傲慢、后来恭敬呢?孔子说:“古代人的自负还比较有节制,今天人的自负却变成了暴躁乖戾。”所谓有节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只知道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只要求自己而不要求别人罢了。○依样葫芦 孔子说:“学习了,并且按时温习它。”朱熹注释说:“学这个字的意思就是仿效。”我私下认为,“学”的意义很广,不应只按“仿效”来解释。如果只把它解释成仿效,就会使后来的求学者只求知道事情应当怎样做,却不探求为什么应当这样做,这就是所谓照着样子画葫芦。还记得中国嘉庆、乾隆年间,刚刚放宽海禁时,有一个西方人身上穿的衣服破了,当时又没有西方裁缝。没有办法,只好找来中国成衣,问:“你能做西式衣服吗?”成衣说:“有样式就可以代为制作。”西方人找出旧衣服交给他,成衣接过后离开。过了几天,他把新做的衣服送来,检查剪裁制作等各方面都没有差错,只是衣服后面剪掉了一块,又缝补了一块。西方人惊讶地问是什么缘故,成衣回答说:“我只是照着你的样式做罢了。”如今中国锐意谋求革新,事事仿效西方,却不探求其中的所以然,只去做表面上应当做的事,同这个西方人雇用的成衣又有什么不同呢?唉!○学术 宋代陆象山说:求学有讲明和践履两方面。《大学》所说的致知、格物,《中庸》所说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孟子》所说的“开始整理条理”,是智慧方面的事,这就是讲明。《大学》所说的修身、正心,《中庸》所说的笃实行之,《孟子》所说的“最终整理条理”,是圣人方面的事,这就是践履。事物有根本和末节,事情有开始和终结,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要修养自身,先要端正内心;要端正内心,先要使意念真诚;要使意念真诚,先要使知识达到极致。使知识达到极致在于穷究事物。单从《大学》来说,这当然先属于讲明。从《中庸》来说,如果没有学习就不能做到,没有询问就不知道,没有思考就不能得到,没有辨析就不能明白,那么又凭什么去实行呢?从未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却说我只笃实行之,这就是在黑暗中行走。从《孟子》来说,事情大概没有无始而有终的。讲明还没有达到,却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实行,就好比射箭的人没有学习射箭方法的巧妙,只依仗自己有力气,说我能射到百步之外,却不考虑自己从来没有射中目标。所以说,能射到那么远,是你的力气;能够射中目标,却不是你的力气所能决定的。如果讲明有所欠缺,而一个人的资质又特别优异,践行又纯正笃实,像伊尹的担当、伯夷的清正、柳下惠的温和那样,不思考、不勉强,自然而然地做到,也可以称为圣人。而且《孟子》也有不愿意学习的地方,那些拘泥于章句的腐儒和盲目守旧的读书人,又怎么可以固执地只做某一件事,却傲慢地对待懂得求学的人呢?然而必须专心致志、笃实地学习,不从事空洞的言论,然后才可以称为讲明。如果把只停留在口头和耳朵上的学习称为讲明,那就又不是圣人的门徒了。以上所说,就是他的意思。我认为,宋代学者偏重践履,却不知道讲明,所以当时陆象山才有这样的论说。如今的学者,不仅不知道讲明,甚至也不知道士人所从事的学业究竟是什么。不把国家没有学术、没有人才、没有良好风俗当作忧患,却斤斤计较地把国家没有实业当作最紧急的事务,以至于那些经生学士、负有赫赫泰斗之名的人,也无不把毕生精力集中在这件事上。按照名称推究意义,他们还可以称为读书人吗?从前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他又请求学习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

○风俗管异之《拟言风俗书》云:臣闻之,天下之风俗,代有所敝。夏天尚忠,其敝为野;殷人尚敬,其敝为鬼;周人尚文,其敝也文胜而人逐末。三代已然,况后世乎?虽然,承其敝而善矫之,此三代、两汉俗之所以日美也;承其敝而不善矫之,此秦人、魏、晋、梁、陈俗之所以日颓也。而俗美则世治且安,俗颓则世危且乱。天下之安危系乎风俗,而正风俗者必兴教化。居今日而言兴教化,则人以为迂矣。彼以为教化之兴,岂旦暮可致者耶?而臣谓不然。教化之事有实有文,用其文则迂而甚难,用其实则不迂而易。夏、商、成周之事远不可言,臣请以汉论之。昔者汉承秦敝,其为俗也贪利而冒耻。贾谊所云「孳孳嗜利,同于禽兽者」也。自高帝、孝文困辱贾人,重禁赃吏,遂不久而西汉之治成。其后中更莽祸,其为俗也,又重死而轻节。逮光武帝重敬大臣,礼貌高士,以万乘而亲为布衣屈,亦遂不久而成为东汉之治。由是言之,移风易俗,所行不过一二端,而其势遂可以化天下不为难也。云云。我朝咸、同以前,科场弊窦百出,买枪手,通关节,明目张胆,习为故常。及咸丰初年,某案出,朝廷震怒,将当朝宰相柏梭治以重典,天下悚然。由此科场舞弊之风少减。可见风俗之转移,操之自上。朝廷能肃纲纪,实行不过一二端,即足以使上下悚然,洗心革面耳。○政体国朝潘耒上某学士书云:某闻善为治者,不务为求治之名,而贵有致治之实。孔子曰:「其人存,则其政举。」后儒亦言有治人无治法。衰弊之世,法制禁令与盛世无殊,而不能为治者,法意不相孚,名实不相副,上下相蒙,苟且成俗也。若徒恃科条以防奸,藉律令以止慝,有立法之名,无行法之实,窃恐弥缝掩护之弊,更有甚于前也。假如今制督抚地方官与在京大臣交通者革职,此其所得而禁者,辇下拜往之仪文耳。使在数千里外,私人往来,潜通货贿,能知之乎?官吏坐赃满十金者即论死,审能如法,则人人皆杨震、邓攸矣。度今之作吏者,能如是乎?夫立法远于人情,则必有所不行。而法故在,则必巧为相遁,掩覆之术愈工,交通之迹愈密,而议者且以为令行禁止,中外肃清也。夫天下未尝无才,其才未尝不能办事,特患无以驱策而激励之。于是以其才智专用之于身家,以其聪明专用之于弥缝掩护。设也一变其习,以其为身家者为朝廷,以其弥缝掩护为拊循保障,则何事不可为?何功不可立?所赖二三大臣为皇上陈其纲领,辨其本末,以实心实意,振起天下之人材,以大机大权,转移天下之积习,开诚布公,信赏必罚,正朝廷以正百官,以正方民,纪网肃而民生安矣。云云。窃谓中国自咸、同以来,经粤匪搅乱,内虚外感纷至迭乘,如一丛病之躯,几难着手。当时得一时髦郎中湘乡曾姓者,拟方名曰「洋务清火汤」,服若干剂未效。至甲午,症大变,有儒医南皮张姓者另拟方曰「新政补元汤」,性躁烈,服之恐中变,因就原方略删减,名曰「宪政和平调胃汤」。自服此剂后,非特未见转机,而病乃益将加剧焉。势至今日,恐非别拟良方不可。昔宋苏轼当哲宗初年,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云:「药虽进于医手,方多传于古人。」兹姑撮录前篇,为正本清源之论。倘有医国手出,或有取于此,庶不无小补云尔。○看招牌昔有一洋行主人作军装生意者,尝与中国官场酬应,不时宴请各省委员以为招徕。每宴会饭罢,出雪茄烟供客,概用上品,价值不赀。而华客每每食未半,辄轻掷之。行主人性素吝且黠,以后宴客,即暗易以最劣品之烟,而袭以最上品之烟盒。一日,有某省办军装之道员,素自名为熟悉洋务者,至该洋行主人家晚膳。食罢,主人出烟供客,道员瞷其所装之盒,讶然曰:「咦!我知此品一盒当值十洋。」即抽取一枝含嚼之,喷其烟,扬扬自奈曰:『吾说十洋,味道果不错。』」主人惟掩口胡卢。噫!西商在中国售洋货,最重招牌,凡有仿冒其招牌者,必请官惩办。盖知中国不论货之优劣,而但看招牌者耳。孔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盖有以夫!○爱才

译○风俗 管异之在《拟言风俗书》中说:我听说,天下的风俗,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弊病。夏代崇尚忠诚,它的弊病是质朴粗野;殷人崇尚恭敬,它的弊病是流于迷信鬼神;周人崇尚文饰,它的弊病是文饰胜过实质,人人追逐末节。夏、商、周三代已经如此,何况后世呢?不过,承受前代的弊病而善于纠正它,这就是三代、两汉风俗日益美好的原因;承受前代弊病却不能善于纠正它,这就是秦人、魏、晋、梁、陈风俗日益衰败的原因。风俗美好,社会就安定太平;风俗衰败,社会就危险混乱。天下的安危取决于风俗,而端正风俗必定要兴起教化。处在今天谈兴起教化,人们就认为迂腐了。他们以为,教化的兴起,难道是早晚之间就能实现的吗?但我认为不是这样。教化的事业有实际内容,也有形式;只运用形式,就迂腐而且困难;运用实际内容,就不迂腐而且容易。夏、商、成周的事情年代久远,不必说了,请让我从汉代谈起。过去汉代承接秦朝的弊病,形成的风俗是贪图利益而不顾羞耻,正是贾谊所说的“孜孜不倦地贪图利益,和禽兽没有区别”。自汉高帝、孝文帝困辱商人、严禁贪赃官吏以后,没过多久,西汉的太平局面就形成了。后来中间又遭遇王莽之祸,当时的风俗又变成重视死亡而轻视气节。等到光武帝重视敬重大臣,以礼相待名士,甚至以万乘之尊亲自向平民身份的人屈尊行礼,也没过多久,东汉的太平局面便形成了。由此说来,改变风气、移易习俗,所采取的不过一两项措施,但由此形成的势头就可以教化天下,并不困难。以上所说,就是他的意思。我朝咸丰、同治以前,科举考场的弊端层出不穷,买通枪手代考,打通关节,明目张胆,已经习以为常。到了咸丰初年,某一案件发生,朝廷震怒,把当朝宰相柏梭按重典治罪,天下人都惊惧起来。由此,科场舞弊的风气稍有减少。可见风俗的转变,掌握在上位者手中。朝廷能够整肃纲纪,实际实行的不过一两项措施,就足以使上下都惊惧,从而洗心革面。○政体 国朝潘耒给某位学士的信中说: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致力于追求善于治理的名声,而看重是否真正取得治理的成效。孔子说:“有那样的人在,政治就能兴举。”后来的儒者也说,有善于治理的人,却没有一成不变的治国之法。衰败的时代,法制禁令与盛世没有不同,却不能实现治理,是因为法令的本意不能得到贯彻,名义与实际不相符合,上下互相蒙骗,苟且敷衍成为风气。若只是依靠条文来防止奸邪,借助律令来制止恶行,有制定法律的名声,却没有执行法律的实际,我恐怕弥补缝隙、遮掩护短的弊病,反而会比从前更加严重。比如现在的制度规定,督抚、地方官同在京大臣相互交往,就要革职;这样所能禁止的,不过是京城之下公开拜访往来的礼节罢了。假如相隔数千里,私下往来,暗中沟通、输送财物贿赂,能够知道吗?官吏因收受赃物满十金就判处死刑,如果真能依法执行,那么人人都将成为杨震、邓攸那样的人了。看看今天做官的人,能够这样吗?法律如果远离人情,就必然有不能实行的地方。既然法律还在那里,人们就必然巧妙地彼此躲避,遮掩的手段越来越精巧,私相交往的踪迹越来越隐秘,而议论者还会认为禁令得到执行,朝廷内外清肃。天下从来不是没有人才,人才也不是不能办事,只是担心没有办法驱使、策励和激发他们。于是,他们把自己的才智专门用来谋求身家利益,把自己的聪明专门用来弥补漏洞、遮掩过失。假如能改变这种习惯,把原来用来谋求身家的才智用于朝廷,把原来用于弥缝掩护的聪明用于安抚百姓、保障国家,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还有什么功业不能建立?所依靠的是几位大臣向皇上陈述纲领,辨明根本和末节,用真实诚恳的心意振作天下的人才,用重大的机权改变天下积久的习惯,开诚布公,赏罚分明,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地方以端正百姓,使纲纪严肃而百姓生活安定。” 以上所说,就是他的意思。我私下认为,中国自咸丰、同治以来,经过粤匪的扰乱,内部空虚、外部受侵接连交替而来,就像一副遍布疾病的身体,几乎难以着手医治。当时得到一位时髦的郎中——湘乡曾姓之人——拟了一剂方子,名叫“洋务清火汤”,服了若干剂也没有见效。到了甲午年,病情大变,又有一位儒医南皮张姓之人另拟一方,名叫“新政补元汤”,药性急烈,服下去恐怕会发生中毒变化,于是就在原方上略加删减,取名为“宪政和平调胃汤”。自从服用这剂药以后,不但没有看到转机,病情反而更加严重了。事势发展到今天,恐怕不能不另行拟定良方。过去宋代苏轼在哲宗初年,请求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说:“药虽然由医生之手进献,药方却大多流传自古人。”现在姑且摘录前面的文章,作为正本清源的议论。倘若有医治国家的高手出现,也许会从这里有所取法,希望不至于毫无小小的补益。○看招牌 从前有一位洋行老板,经营军装生意,曾经同中国官场应酬,时常宴请各省委员来招徕生意。每次宴会吃完饭,便拿雪茄烟供客人抽,全都用上等货,价格十分昂贵。但中国客人往往还没吃完饭,就随手把烟轻轻扔掉。洋行老板一向吝啬而又狡猾,后来宴请客人时,便暗中换成最差的烟,却套用装着最上等香烟的烟盒。一天,某省办理军装事务的道员,平素自称熟悉洋务,到这位洋行老板家吃晚饭。饭后,老板拿烟供客人,道员偷看烟盒上的包装,惊讶地说:“咦!我知道这种烟一盒应当值十洋。”随即抽出一支含在嘴里咀嚼,喷出烟来,得意洋洋地自夸说:“我说值十洋,味道果然不错。”老板只是掩着嘴暗自发笑。唉!西方商人在中国销售洋货,最看重招牌;凡是仿冒他们招牌的,必定请官府惩办。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中国人不论货物优劣,只看招牌罢了。孔子说:“人没有不饮食的,但很少有人能真正辨知滋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爱惜人才

国朝沈归愚尚书有曰:「昔欧阳文忠公之好士也,士有一言之合于道,不惮数千里求之。甚至过于士之求公。良以国家得一人,则转相汲引,至于数世犹享其利,故好之如此其笃。」犹忆昔年张文襄督鄂时,督署电报房有留学生梁姓者,领袖电报房诸生,专司译电报事。向例,朔望行礼,署中文案委员与电报学生分班行礼。梁学生固与电报房诸生同立一处,文案委员无一与交语者。一日,文襄出堂受礼,见梁学生与电报诸生同立,则亲携出班外,置诸文案委员班,曰:「汝在此班内行礼。」大众愕然。此后文案委员见梁学生,则格外殷勤,迥非昔日白眼相待可比。昔日之梁学生,即今日之外务部梁崧生尚书也。余记此非特藉以着官场炎凉之世态,亦以志文襄之知人爱才,真有大臣风度也。○不自贵重国朝张尔岐先生《蒿庵闲话》云:「赵宣子囚叔向,乐王鲋欲为之请,叔向弗应。室老咎之,曰:『祁大夫必能免我。』祁大夫卒免之。」其知人之明、处变之度不待言,至一段守身经国远识更不可及。鲋,小人也,小人不可与作缘久矣,况受其脱囚之惠乎?受其惠而与之为异,彼必有辞;徇其所欲,又将失己。君子之受制小人,身名坐隳者,皆自一事苟且阶之。叔向宁不免其身,必不肯受小人之惠而为所制,大臣之识也。」余谓「小人不可与作缘」一语,最有关系。昔柳子厚因附和王叔文党,身名坐隳,遗恨千古。韩文公谓子厚少年时不自贵重,顾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夫以子厚之品之学,一不自贵重,卒不能自展其才以裨世用。至如今日以夤缘奔竞为能,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者,尚望其挽回大局,宏济时艰,得乎?○不拜客唐李习之《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云:凡贤人奇士皆自所负不苟合于世,是以虽见之,难得而知也。见而不能知其贤,如勿见而已矣;知其贤而不能用,如勿知其贤而已矣;用而不能尽其才,如勿用而已矣;能尽其才而容谗人之所间者,如勿尽其才而已矣。故见贤而能知,知而能用,用而能尽其才,而不容谗人之所间者,天下一人而已。兹有二人焉皆来,其一贤士也,其一常常人了。待之礼貌不加隆焉,则贤者行而常常人日来矣。况其待常常人加厚,则善人何求而来哉!丁未年,余随张文襄人都,得识瑞仲兰京卿,彼此契合,恨相见之晚。京卿问余曰:「君今入都已拜乎?」余曰:「我不拜客。」京卿曰:「久闻君才学之名冠侪辈,余意君当久经腾达,乃至今犹屈抑在下,令人不解。今闻君言,余乃恍然悟矣。君竟不拜客,正无怪其然也。」彼此相视而笑。○自强不息「棠棣之华,偏其翻尔。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余谓此章即道不远人之义。辜鸿铭部郎曾译德国名哲俄特《自强不息箴》。其文曰:「不趋不停,譬如星辰;进德修业,力行近仁。」卓彼西哲,其名俄特。异途同归,中西一辙。勖哉训辞,自强不息。可见道不远人,中西固无二道也。○犹龙孔子适周,将问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余谓虞舜,圣人也,而大禹犹戒之曰:「无若丹朱傲。」孔子圣人也,而老聃亦戒之若此。谁谓孔子之所以成为万世纯粹之圣学者,非爱老子此一番诰诫也耶?

译本朝沈归愚尚书说:“从前欧阳文忠公爱惜士人,士人只要有一句话合乎道理,他就不怕路途数千里去寻访,甚至超过了士人寻求欧阳公。实在是因为国家得到一个人才,这个人才就会转而荐举、提携其他人才,以至于数代之后还享有这种好处,所以他爱惜人才竟然这样深切。”我还记得从前张文襄督鄂时,督署电报房有一位姓梁的留学生,是电报房众学生的领袖,专门负责翻译电报。按照旧例,每月朔日、望日行礼,署中的文案委员和电报学生分班行礼。梁学生本来同电报房众学生站在一处,文案委员没有一个人同他交谈。一天,文襄出堂接受行礼,看见梁学生同电报学生站在一起,便亲自把他带出班外,安置到文案委员的班列中,说:“你在这个班里行礼。”众人都感到惊愕。此后文案委员见到梁学生,便格外殷勤,和过去白眼相待的情形完全不同。从前的梁学生,就是今天的外务部梁崧生尚书。我记下这件事,不只是借此表现官场炎凉的人情世态,也是为了记载文襄识人爱才,确实具有大臣的风度。不自我看重 本朝张尔岐先生《蒿庵闲话》说:“赵宣子囚禁叔向,乐王鲋想替他求情,叔向没有答应。家臣责怪他,说:‘祁大夫一定能够救我。’祁大夫最终救出了他。”叔向识人的明察、处置变故的尺度,已经不用说了;至于他守身立国的远见,更是无人能及。乐王鲋是小人,早就不应同小人结交,何况还要接受他解除囚禁的恩惠呢?接受他的恩惠,却又同他相违背,他一定会找借口;顺从他的欲望,又将失去自己。君子受小人控制,以致自身和名声一起毁掉的,都是从一件苟且之事开始的。叔向宁可不获免自身,也一定不肯接受小人的恩惠而受他控制,这是大臣的见识。”我认为“不可同小人结交”这句话,关系最为重大。从前柳子厚因为依附、附和王叔文一党,自身和名声都遭毁坏,留下千古遗恨。韩文公说,子厚年轻时不自我看重,只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终于因而被废黜退居。凭借子厚的品德和学问,只因一时不自我看重,最终竟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来补益世用。至于如今那些把攀附钻营、争逐名利当作能耐,根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羞耻之事的人,还希望他们挽回大局、广泛救济时局的艰难,能够办得到吗?不拜访客人 唐代李习之《荐所知于徐州张仆射书》说:凡是贤人奇士,都自负其才,不肯苟且迎合世俗,因此即使见到了他们,也很难了解他们。见到他们却不能知道他们的贤能,就等于没有见到他们;知道他们贤能却不能任用,就等于没有知道他们的贤能;任用了他们却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就等于没有任用他们;能够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却容许谗人的离间,就等于没有充分发挥他们的才干。所以,见到贤人能够认识他,认识他能够任用他,任用他能够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并且不容许谗人的离间,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如今有两个人一同来,其中一个是贤士,另一个是普通人。接待他们时礼貌却不更加优厚,那么贤士就会离去,而普通人会天天来。何况如果接待普通人反而更加优厚,那么善人还会有什么理由来呢!” 丁未年,我随张文襄[原文“人都”,疑为“入都”],得以认识瑞仲兰京卿,彼此意气相投,只恨相见太晚。京卿问我:“您这次进京,已经拜访过别人了吗?”我说:“我不拜访客人。”京卿说:“早就听说您的才学名声在同辈中居首,我本以为您应当早已不断升迁显达,却直到今天还屈居下位,实在令人不解。如今听到您的话,我才恍然明白了。您竟然不拜访客人,正不怪会是这样了。”我们彼此相视而笑。自强不息 “棠棣花开,花朵翻动。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居室相隔太远了。”孔子说:“并不是真的思念,哪里会觉得遥远呢?”我认为,这一章说的就是道不远离人的意义。辜鸿铭部郎曾经翻译德国名哲俄特的《自强不息箴》。其中写道:“不趋赶,不停息,譬如星辰;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努力践行,接近仁德。”这位西方哲人的成就很卓越,他的名字叫俄特。道路虽有不同,最终却殊途同归,中西之理本来是一致的。应当勉励啊,这些训诫的话就是自强不息。由此可见,道并不远离人,中西本来就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犹龙 孔子到周地去,将要向老子请教。老子说:“您所说的那些人,他们的身体和骨骸都已经腐朽了,只有他们的话还留存着。况且君子遇到合适的时机就出仕,不遇到合适的时机,就像蓬草被风吹卷一样漂泊而行。我听说,优秀的商人把珍贵货物深藏起来,好像什么也没有;君子具有盛大的德行,容貌却像愚拙之人。去掉您的骄傲之气、过多的欲望、矫饰的神态和放纵的志向,这些东西对您的自身全都没有益处。我能告诉您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我认为,虞舜是圣人,而大禹还要告诫他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孔子是圣人,而老聃也这样告诫他。谁能说孔子之所以成为万世纯粹的圣学之圣人,不正是因为老子这一番爱护他的训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