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南京衙门
○上流人物国朝张缙《示张在人书》曰:「凡人流品之高下,数言可决者,在见己之过,见人之过;夸己之善,服人之善而已。但见己之过,不见世人之过;但服人之善,不知己有一毫之善者,此上流也。见己之过,亦见世人之过;知己之善,亦知世人之善,因之取长去短,人我互相为用者,其次焉者也。见己之过,亦见世人之过;知己之善,亦知世人之善,因之以长角短,人我分疆者,又其次焉者也。世人但见人之过,不见己之过;但夸己之善,不服人之善者,此下流也。余昔年至西洋,见各国都城,皆有大戏园,其规模之壮丽,装饰之辉煌,固不必说,但每演一剧,座客几万人,肃然无声。今日中国所创开各文明新舞台,固欲规仿西制也。然每见园中观剧座客举止嚣张,语言庞杂,虽有佳剧妙音,几为之夺。由此观之,中国比西洋各国之有教无教,即可概见。尝闻昔年郭筠仙侍郎,名嵩焘,出使西洋,见各国风俗之齐整,回国语人曰:「孔孟欺我也。」若郭侍郎者,可谓服人之善,而不知己有一毫之善,是之谓上流人物。○书生大言甲申年,张幼樵在马江弃军而遁,后又入赘合肥相府,为世所诟。余谓好大言原是书生本色,盖当时清流党群彦之不满意于李文忠,犹如汉贾生之不满意于绛侯辈。夫绛侯辈固俗吏也,贾生固经学儒生也,然当时若文帝竟能弃其旧而谋其新,命贾生握兵符为大将,果能系单于之颈而不为张佩纶马江之败衄者几希望。至入赘相府一节,此犹见合肥相国雅量,尚能爱才,若汉之绛侯、陈平辈,试问肯招贾生入赘为婿耶?○五霸罪人庚子拳匪肇衅,两宫巡狩西安。李文忠电奏有曰:「毋听张之洞书生见解。」当时,有人将此语传入张文襄。文襄大怒曰:「我是书生,他是老奸巨滑。」至今文襄门下论及李文忠,往往痛加诋詈。余曰:「昔孟子有言:『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余谓今之李文忠,曾文正之罪人也。今之督抚,又李文忠之罪人也。○清流党或问余曰:「张文襄比曾文正,何如?」余曰:「张文襄,儒臣也;曾文正,大臣也,非儒臣也。三公论道,此儒臣事也;计天下之安危,论行政之得失,此大臣事也。国无大臣则无政,国无儒臣则无教。政之有无,关国家之兴亡;教之有无,关人类之存灭。且无教之政,终必至于无政也。当同、光间,清流党之所以不满意李文忠者,非不满意李文忠,实不满意曾文正所定天下之大计也。盖文忠所行方略,悉由文正手所规定。文忠特不过一汉之曹参,事事遵萧何约束耳。至文正所定天下大计之所以不满意于清流党者何?为其仅计及于政而不计及于教。文忠步趋文正,更不知有所谓教者,故一切行政用人,但论功利而不论气节,但论材能而不论人品。此清流党所以愤懑不平,大声疾呼,亟欲改弦更张,以挽回天下之风化也。盖当时济济清流,犹似汉之贾长沙、董江都一流人物,尚知六经大旨,以维持名教为己任。是以文襄为京曹时,精神学术,无非注意于此。即初出膺封疆重任,其所措施,亦犹是欲行此志也。洎甲申马江一败,无下大局一变,而文襄之宗旨亦一变,其意以为非效西法、图富强,无以保中国;无以保中国,即无以保名教。虽然,文襄之效西法,非欧化也。文襄之图富强,志不在富强也。盖欲借富强以保中国,保中国即所以保名教。吾谓文襄为儒臣者以此。厥后文襄门下,如康有为辈,误会宗旨,不知文襄一片不得已之苦心,遂倡言变法,行新政,卒酿成戊戌、庚子之祸。东坡所谓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此张文襄《劝学篇》之所由作也。呜呼!文襄之作《劝学篇》又文襄之不得已也,绝康梁并以谢天下耳。韩子曰:「荀子大醇而小疵。」吾于文襄亦云然。○孔子教一日,余为西友延至其家宴会,华客唯余一人,故众西客推余居首座。及坐定,宴间谈及中西之教,主人问余曰:「孔子之教有何好处」君试言之。」余答曰:「顷间诸君推让,不肯居首座,此即是行孔子之教。若行今日所谓争竞之教,以优胜劣败为主,势必俟优胜劣败决定后,然后举箸,恐今日此餐,大家都不能到口。」座客粲然。《传》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孔子六经之所谓道者,君子之道也。世必有君子之道,然后人知相让。若世无君子之道,人不知相让,则饮食之间,狱讼兴焉;樽俎之地,戈矛生焉。余谓教之有无,关乎人类之存灭,盖以此也。○新算学
译○上流人物 国朝张缙在《示张在人书》中说:“凡人的品流高下,几句话就可以判定,关键只在于:看见自己的过错,看见别人的过错;夸耀自己的长处,佩服别人的长处。只看见自己的过错,看不见世人的过错;只佩服别人的长处,不知道自己有丝毫长处的,这是上流人物。既看见自己的过错,也看见世人的过错;知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世人的长处,因此取长补短,使自己和别人互相发挥作用的,这是次一等的人。既看见自己的过错,也看见世人的过错;知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世人的长处,却因此以自己的长处去较量别人的短处,使自己和别人各自划分界限的,这是再次一等的人。世人只看见别人的过错,看不见自己的过错;只夸耀自己的长处,不佩服别人的长处的,这是下流人物。”我从前到西洋,看到各国都城都有大戏园,其规模壮丽、装饰辉煌,固然不必说;但每演一出戏,观众有好几万人,却都肃然无声。如今中国所创办的各种文明新舞台,本来是想仿效西方制度。然而我常看到园中看戏的观众举止喧嚣放纵,言语杂乱,即使有精彩的戏剧和美妙的音乐,也几乎都被他们破坏了。由此看来,中国与西洋各国究竟有教化还是没有教化,就可以大致看出来了。曾听说从前郭筠仙侍郎,名嵩焘,出使西洋,看到各国风俗整齐有序,回国后告诉国人说:“孔子、孟子欺骗了我。”像郭侍郎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佩服别人的长处,却不知道自己有丝毫长处,这就叫上流人物。○书生大言 甲申年,张幼樵在马江抛弃军队逃跑,后来又入赘合肥相府,因此受到世人的责骂。我认为,喜欢说大话本来就是书生的本色,大概当时清流党中的群贤对李文忠不满意,就像汉代贾生对绛侯一类人不满意一样。绛侯一类人固然是庸俗的官吏,贾生固然是通晓经学的儒生;然而当时如果文帝果真能够抛弃旧法而谋求新政,命令贾生掌握兵符担任大将,那么他果真能够把单于的脖子捆起来,而不遭遇张佩纶在马江的败仗,这种希望又有多大呢?至于入赘相府这一点,这还可以看出合肥相国的气量宽宏,仍然能够爱惜人才。若是汉代的绛侯、陈平一类人,试问他们肯不肯招贾生入赘做女婿呢?○五霸罪人 庚子年,拳匪挑起事端,两宫巡幸西安。李文忠发电奏报,其中说:“不要听信张之洞书生式的见解。”当时,有人把这句话传给张文襄。文襄大怒说:“我是书生,他是老奸巨猾。”直到今天,文襄门下的人谈到李文忠,往往还痛加诋毁辱骂。我说:“从前孟子说过:‘五霸是三王的罪人;现在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我认为,现在的李文忠,是曾文正的罪人;现在的督抚,又是李文忠的罪人。○清流党 有人问我:“张文襄和曾文正相比,怎么样?”我说:“张文襄是儒臣,曾文正是大臣,不是儒臣。三公讨论治国之道,这是儒臣的事情;谋划天下的安危,讨论行政的得失,这是大臣的事情。国家没有大臣,就没有政事;国家没有儒臣,就没有教化。有没有政事,关系到国家的兴亡;有没有教化,关系到人类的存亡。而且没有教化的政事,最终一定会发展到没有政事。当同治、光绪年间,清流党之所以对李文忠不满意,并不是单纯对李文忠不满意,实际上是不满意曾文正所制定的天下大计。因为文忠所实行的方略,都是由文正亲手规定的;文忠只不过是汉代的曹参,事事遵循萧何制定的规约罢了。至于清流党为什么不满意文正所制定的天下大计呢?是因为他只考虑政事,却不考虑教化。文忠亦步亦趋地跟随文正,更不知道有所谓教化,所以一切行政和用人,只讲功利而不讲气节,只讲才能而不讲人品。这就是清流党愤懑不平、大声疾呼,急于改弦更张、挽回天下风俗教化的原因。” 因为当时人才众多的清流党,仍然像汉代贾长沙、董江都这一类人物,还知道六经的大旨,把维护名教作为自己的责任。因此,文襄在京官任上时,精神和学术无不注意于此。即使最初出任统辖一方的重任,他所采取的措施,也仍然是想实行这一志向。等到甲申年马江一败,天下大局发生变化,而文襄的宗旨也随之改变。他认为,如果不效法西方、谋求富强,就无法保卫中国;无法保卫中国,也就无法保全名教。不过,文襄效法西方,并不是要实行欧化;文襄谋求富强,志向也不在富强本身。因为他想借助富强来保卫中国,而保卫中国就是为了保全名教。我认为,文襄之所以是儒臣,正在于此。后来文襄门下的人,如康有为等,误解了他的宗旨,不知道文襄一片迫不得已的苦心,于是鼓吹变法、推行新政,最终酿成戊戌、庚子之祸。苏东坡所说的“他的父亲杀人报仇,他的儿子一定还会去抢劫”,正是张文襄《劝学篇》产生的原因。唉!文襄写作《劝学篇》,又是出于迫不得已,是要彻底与康、梁断绝关系,以向天下谢罪罢了。韩愈说:“荀子大体醇正,只是有小的瑕疵。” 我评价文襄,也这样说。○孔子教 一天,我被一位西方朋友邀请到他家参加宴会。在华人客人中只有我一个,所以众多西方客人推让我坐首席。等大家坐定,宴席间谈到中西方的教化,主人问我:“孔子的教化有什么好处,请您试着说说。”我回答:“刚才各位互相谦让,不肯坐首席,这就是实行孔子的教化。如果实行今天所谓竞争的教化,以优胜劣败为原则,势必要等到优胜劣败决定以后,大家才举筷子;恐怕今天这顿饭,谁也吃不到嘴里。”在座客人都笑了。《礼记》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孔子在六经中所说的道,是君子的道。世间必须有君子的道,然后人们才知道互相谦让。如果世间没有君子的道,人们不知道互相谦让,那么在饮食之间就会发生诉讼,在摆设酒宴的地方就会产生刀枪。我认为,教化有没有,关系到人类的存亡,大概就是这个道理。○新算学
辜鸿铭部郎云:「日本故相伊藤侯,甲午后解职来游中国。至武冒,适余所译《论语》英文告成付刊,即诗一部赠之。伊藤侯谓余曰:『闻君素精西学,尚不知孔子之教,能行于数千年前,不能行于今日之二十世纪乎?』余答曰:『孔子教人之法,譬如数学家之加减乘除。前数千年其法为三三如九,至如今二十世纪,其法亦仍是三三如九,固不能改如九为如八也。』」云云。予闻此言,谓辜部郎曰:「君今尚不知目今二十世纪数学之改良乎?前数学谓三三如九,今则不然。我借洋款,三三如九则变作三三如七;俟我还洋款,三三如九则变作三三如十一。君尚不知此,无怪乎人谓君不识时务也。」○孟子改良陶靖节诗云:「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此言诗书自遭狂秦之火,至汉代真读书人始稍能伸眉吐气,然亦老矣。检收残编,亦多失其真。且当时守旧党如董仲舒辈,欲售其顽固之奸,恐亦不免改窜原文。近有客自游日本回,据云在日本曾见有未遭秦火之《孟子》原本,与我今所谓《孟子》七篇,多有不同。譬如首章,其原本云:「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仁义之说可得闻乎?』孟子对曰:『王何必仁义,亦有富强而已矣。』「云云。又如「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一章,其原本云:「孟子道性恶,言必称洋人。」云云。○践迹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朱子解曰:「善人质美而未学。」又引程子言曰:「践迹,如言循途守辙。善人虽不必践旧迹,而自不为恶。」余窃以为「践迹」一解,盖谓行善事不出诸心,而徒行其外面之形迹,即宋儒所谓客气。如「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此皆所谓践迹之孝也,故孔子不谓之孝。曾子论子张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朱子谓堂堂容貌之盛,言其务外自高。务外自高,而欲学为圣人之道,其学必不能化,其弊必至于践迹。故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此孔子对症下药也。盖学圣人之道而践迹,即欲求为善人而不可得,况圣人乎?后有荀卿,亦学为圣人之道者。其学终至于大醇而小疵,盖亦因务外自高所致。东坡论荀卿曰:「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自许太过。」是亦自高之一证也。今日张文襄亦出自当日清流党,夙以维持圣人之道自任。而其门下康梁一出,几欲使我中国数千年来声明文物,一旦扫地净尽。东坡谓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噫!学为圣人之道不化,而至践迹,其祸之烈,一至于斯。然其致病之原,乃由务外自高所致。禹对舜之言曰:「无若丹朱傲。」傅说之对高宗曰:「惟学务逊志时敏厥修乃来,傲与逊之间。」此圣学纯粹与不纯粹之所由判也。○务外荀子《儒效篇》云:「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向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向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辨白黑,岂不愚而智矣哉?向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按:荀子劝学不可谓不勤,然犹不免歆学者以功利。荀子讥墨之言曰:「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余谓荀子亦蔽于用而不知学。何谓学?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夫明道者,明理也。理有未明而欲求以明之。此君子所以有事于学焉。当此求理之时,吾心只知有理,虽尧禹之功不暇计,况荣辱、贫富、贵贱乎?盖凡事无所为而为则诚,有所为而为则不诚,不诚则伪矣。为学而不诚,焉得有学?此荀子之学所以不纯粹也。犹忆昔年张文襄赀遣鄂省学生出洋留学。濒行,诸生来谒。文襄临别赠言慰之,曰:「生等到西洋,宜努力求学,将来学成归国,代国家效力,带红顶,作大官,可操券而获。生等其勉之!」云云。此与荀子《儒效篇》勉励学者语,又奚以异?余谓文襄之学本乎荀子者,盖为其务外自高,故未脱于功利之念也。昔孔子有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知此,则可以言学。○生子
译部郎辜鸿铭说:“日本前任首相伊藤侯,甲午年以后离职来到中国游历。到了武昌时,恰好我翻译的《论语》英文版已经完成并交付刊印,于是作诗一首赠给他。伊藤侯对我说:‘听说您一向精通西学,难道还不知道孔子的教化能够在几千年前实行,却不能在今天的二十世纪实行吗?’我回答:‘孔子教人的方法,就好比数学家的加减乘除。几千年前,三三得九;到了如今二十世纪,仍然是三三得九,本来不能把得九改成得八。’”如此等等。我听到这番话后,对辜部郎说:“您现在还不知道当今二十世纪数学的改良吗?从前的数学说三三得九,现在却不是这样。我借洋款时,三三得九就变成三三得七;等我偿还洋款时,三三得九就变成三三得十一。您连这个还不知道,难怪人们说您不识时务。” ○孟子改良 陶靖节的诗说:“诗书又有什么罪过,一旦之间化成了灰尘。区区几位老先生,为这件事确实辛勤劳苦。”这话是说,诗书自从遭受暴秦焚书之火以后,直到汉代真正读书的人才稍稍能够扬眉吐气,但那时也已经老了。检收残存的书简,其中也有很多失去了原貌。而且当时的守旧派,如董仲舒一类人,为了推销自己的顽固奸说,恐怕也免不了篡改原文。近来有客人从日本游历回来,据他说,他在日本曾看见没有遭受秦火焚毁的《孟子》原本,与我们今天所说的《孟子》七篇有很多不同。比如第一章,那个原本写道:“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可以让我听听仁义的学说吗?’孟子回答:‘大王何必讲仁义,只要有富强罢了。’”如此等等。又比如“孟子谈论性善,说话一定称道尧舜”这一章,那个原本写道:“孟子谈论性恶,说话一定称道洋人。”如此等等。○践迹 子张问善人的道,孔子说:“不践迹。”朱熹解释说:“善人资质美好却没有学习。”又引用程子的话说:“践迹,就像说沿着道路走、遵守车辙。善人虽然不一定要沿袭旧有的足迹,却自然不会做坏事。”我私下认为,“践迹”的一种解释,大概是说行善并不是发自内心,只是徒然实行外在的形式,这就是宋儒所说的客气。比如“有事情时,弟子替先生出力;有酒食时,先生享用”,这些都是所谓践迹式的孝,所以孔子不把它称为孝。曾子评论子张说:“子张仪表堂堂,很难同他一起实行仁道。”朱熹认为,“堂堂”是说容貌盛大,意思是他专注于外表而自我尊大。专注外表而自我尊大,却想要学习成为圣人的道理,他的学问一定不能化入自身,其弊端最终必然发展为践迹。所以子张问善人的道,孔子回答“不践迹”,这是孔子针对病症下药。因为学习圣人的道却流于践迹,连想要成为善人都不可能,更何况成为圣人呢?后来有荀卿,也是学习圣人之道的人。他的学问最终达到“大体醇正而有小的瑕疵”,大概也是因为专注外表而自我尊大所导致的。苏东坡评论荀卿说:“他为人一定刚愎自用而不谦逊,对自己评价过高。” 这也是自我尊大的一项证明。今天的张文襄也出身于当时的清流党,早年一向把维护圣人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然而他的门下出了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几乎想使我们中国几千年来的声名、教化和文物,在一天之内全都扫地。苏东坡说,荀卿阐明王道,讲述礼乐,而李斯却用他的学说扰乱天下。唉!学习圣人之道却不能化入自身,最终流于践迹,其祸害的猛烈,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导致这种病的根源,正是专注外表而自我尊大。禹回答舜的话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傅说回答高宗的话说:“只有学习时务必使心志谦逊,并且时时勤勉,修养才能到来;傲慢和谦逊之间的差别正在于此。”这就是圣学纯粹与不纯粹由此分判的原因。○务外 荀子《儒效篇》说:“我想由卑贱变得尊贵,由愚昧变得聪明,由贫穷变得富有,可以吗?回答说:大概只有学习吧!”“从前,他是一个混沌无知的普通人,顷刻之间便与尧、禹并列,难道不是由卑贱变得尊贵了吗?从前,他连门户、居室的分别都分辨不清,顷刻之间却能推究仁义、分辨是非,把天下大事像在掌上筹划一样,并且辨清黑白,难道不是由愚昧变得聪明了吗?从前,他是一个被役使的奴隶,顷刻之间治理天下的重要权柄全都掌握在手中,难道不是由贫穷变得富有了吗?”按语:荀子劝人学习,不能说不勤勉,然而仍不免以功名利禄诱导求学者。荀子讥讽墨子的说法:“墨子被实用蒙蔽,只知道用途而不知道文饰。”我认为荀子也被实用蒙蔽,只知道用途而不知道学习。什么叫学习?回答说: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理,不计较功劳。所谓明白道理,就是明白事理。事理还有未能明白的地方,便要努力求得明白。这就是君子致力于学习的原因。在求索事理的时候,我心中只知道有道理,即使尧、禹的功业也无暇计较,何况荣辱、贫富、贵贱呢?大概凡是做事不抱有某种目的而去做,才是真诚;抱有某种目的而去做,就不真诚;不真诚便是虚伪。求学却不真诚,怎么能称得上有学问?这就是荀子的学说不纯粹的原因。我还记得从前张文襄出资派遣湖北省学生出洋留学。临行前,学生们来拜见他。文襄临别时赠言安慰他们,说:“你们到了西洋,应当努力求学,将来学成回国,替国家效力,戴上红顶子,做大官,都可以稳稳当当地获得。你们要努力啊!”等等。这番话与荀子《儒效篇》中勉励学者的话,又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文襄的学问本于荀子,大概因为他专务外在功名、自我抬高,所以没有摆脱功利的念头。从前孔子说过:“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求学,今天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明白这一点,才可以谈论学习。○生子
袁简斋言,昔方望溪先生有弟子某,年逾商瞿,戚戚然以无子为虑。先生曰:「汝能学禽兽,则有子矣。」先生素方严,忽作谩语。其人愕然问故,先生曰:「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此处有人欲而无天理。今人年过四十,便有为祖宗绵血气意,将天理搀入人欲中,不特欲心不炽,难以成胎,而且以人夺天,遂为造物所忌。子不见牛羊犬豕乎?其交也如养由基之射,一发一中,百发百中,是何故哉?盖禽兽无生子之心,为阴阳之鼓荡,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遂生乎其所不得不生。」余谓此无关乎天理人欲也,斯即《中庸》所谓「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其为物不贰,不贰则诚,诚则有功」。吾人当求学之时,不可存有国家之念。犹如人欲生子,不可存有祖宗之心。董仲舒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余曰:「正其谊,不谋其利,则可以生子;明其道,不计其功,则可以得真学问。」○为人《牡丹亭》曲本有艳句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此原本于《大学》「如好好色」之意。余谓:今日人心之失真,即于冶游、赌博、嗜欲等事,亦可见一斑。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余曰:「古之嫖者为己,今之嫖者为人。」○公利私利余随张文襄幕最久,每与论事,辄不能见听。一日,晤幕僚汪某,谓余曰:「君言皆从是非上着论,故不能耸听。香帅为人,是知利害不知是非。君欲其动听,必从利害上讲,始能入。」后有人将此语传文襄耳,文襄大怒,立召余入,谓余曰:「是何人言余知利害不知是非?如谓余知利害,试问余今日有偌大家事否?所谓利者安在?我所讲究者乃公利,并非私利。私利不可讲,而公利不可不讲。」余对曰:「当日孔子罕言利,然则孔子亦讲私利乎?」文襄又多方辩难,执定公利私利之分,谓公利断不可不讲。末后余曰:「《大学》言:『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然则小人为长国家而务财用,岂非亦系言公利乎?」于是文襄默然让茶,即退出。今日余闻文襄作古后,竟至囊橐萧然,无以为子孙后辈计,回忆昔年公利私利之言,为之怆然者累日。○权张文襄尝对客论余曰:「某也知经而不知权。」余谓文襄实不知所谓权者。盖凡所以运行天地间之物,惟理与势耳。《易传》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者,理之全体也;器者,势之总名也。小人重势不重理,君子重理不重势。小人重势,故常以势灭理;君子重理,而能以理制势。欲以理制势,要必知所以用理。权也者,知所以用理之谓也。孔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所谓可与适道者,明理也;可与立者,明理之全体而有以自信也;可与权者,知所以用理也。盖天下事非明理之为难,知所以用理之为难。权之为义,大矣哉!譬如治水,知土能克水,此理也。然但执此理以治水患,则必徒为堵御之防。如此,水愈积愈不可防,一旦决堤而溢,其害尤烈于无防也。此治水者之知经而不知权也。知权者,必察其地势之高下,水力之大小,或不与水争地而疏通之,或别开沟渠河道而引导之,随时立制,因地制宜,无拘拘一定成见,此之谓知所以用理也。窃谓用理得其正为权,不得其正为术。若张文襄之所谓权,是乃术也,非权也。何言之?夫理之用谓之德,势之用谓之力。忠信笃敬,德也,此中国之所长也;大舰巨炮,力也,此西洋各国之所长也。当甲申一股,清流党诸贤但知德足以胜力,以为中国有此德必可以制胜于朝廷,遂欲以忠信笃敬敌大舰巨炮。而不知忠信笃敬,乃无形之物也;大舰巨炮,乃有形之物也。以无形之物,攻有形之物,而欲以是奏效于疆场也,有是理乎?此知有理而不知用理以制势也。甲申以后,文襄有鉴于此,遂欲舍理而言势。然舍理而言势,则入于小人之道,文襄又患之。于是,踌躇满志,而得一两全之策,曰为国则舍理而言势,为人则舍势而言理。故有公利私利之说。吾故曰:文襄不知权。文襄之所谓权者,乃术也,非权也。○廉吏不可为
译袁简斋说,从前方望溪先生有个弟子某人,年纪超过商瞿,忧心忡忡地为没有儿子而发愁。先生说:“你如果能学习禽兽,就会有儿子了。”先生平素严正方直,忽然说起了戏言。那人惊愕地询问原因,先生说:“男女交合,万物化生;在这件事上,本来有人欲,却没有天理。现在人过了四十岁,便有替祖宗延续血脉的想法,把天理掺进人欲之中,不仅欲念不炽烈,难以成胎,而且以人为因素夺取天理,于是被造物者所忌。你没看见牛、羊、犬、豕吗?它们交配时,就像养由基射箭一样,一箭一中,百发百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禽兽没有生儿子的念头,只是受阴阳鼓荡,在不得不行的时候行,在不得不止的时候止,于是在应该生的时候生了出来。”我认为,这与天理、人欲无关,正是《中庸》所说的:“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作为万物的规律,专一不二;专一不二就是诚,诚就能产生功效。”我们求学的时候,不可以存有为国家的念头,就像人想生孩子,不可以存有替祖宗延续血脉的念头一样。董仲舒说:“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私利;阐明自己的道理,不计较功劳。” 我说:“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私利,就可以生子;阐明自己的道理,不计较功劳,就可以获得真正的学问。” ○为人 《牡丹亭》曲本中有一句艳丽的唱词:“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这句话本来出于《大学》“如好好色”的意思。我认为,今天人心失去真实,即使从冶游、赌博、嗜欲等事情上,也可以看出一斑。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求学,今天的学者是为了给别人看。”我说:“古代嫖妓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嫖妓的人是为了给别人看。” ○公利私利 我在张文襄幕府任职的时间最长,每次同他谈论事情,总是不能被采纳。有一天,我见到幕僚汪某,他对我说:“您的话都是从是非方面立论,所以不能使他听得进去。香帅这个人,只知道利害,不知道是非。您想让他听得进去,必须从利害方面讲,这样才能被他接受。”后来有人把这番话传到了文襄耳中,文襄大怒,立即召我进去,对我说:“是谁说我只知道利害、不知道是非?如果说我知道利害,那么请问我今天有这么大的家产吗?所谓利在哪里?我所讲究的是公利,并不是私利。私利不能讲,但公利不能不讲。”我回答说:“当年孔子很少谈利,难道孔子谈的也是私利吗?”文襄又从各方面辩驳诘难,坚持区分公利和私利,认为公利绝对不能不讲。最后我说:“《大学》说:‘主持国家却专心致力于财货财用,必定是从小人做起。’那么,小人主持国家而致力于财用,难道不也是在谈公利吗?”于是文襄默然,谦让地请我喝茶,我便退了出来。今天我听说文襄去世后,竟至于囊中萧条,无法替子孙后辈作打算,回想起当年关于公利、私利的谈论,不由得悲伤了好几天。○权 张文襄曾经当着客人的面评论我说:“某人懂经书,却不懂权。”我认为文襄其实不懂所谓的权。大凡天地间万物所以能够运行,只有道理和形势罢了。《易传》说:“形而上者称为道,形而下者称为器。”道,是道理的总体;器,是形势的总称。小人重视形势而不重视道理,君子重视道理而不重视形势。小人重视形势,所以常常凭借形势消灭道理;君子重视道理,却能够用道理制约形势。要想用道理制约形势,就必须懂得怎样运用道理。所谓权,就是懂得怎样运用道理。孔子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通达道;可以同他一起通达道,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立定不移;可以同他一起立定不移,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衡变通。”所谓可以同他一起通达道,是明白道理;可以同他一起立定不移,是明白道理的整体,并且能够因此自信;可以同他一起权衡变通,是懂得怎样运用道理。天下的事情,难的不在于明白道理,而在于懂得怎样运用道理。权的意义,真是重大啊!譬如治理水患,知道土能够克制水,这是道理。然而如果只是执着于这个道理来治理水患,就必然只会做堵塞防御的准备。这样一来,水越积越多,越发难以防御;一旦冲破堤坝泛滥,造成的灾害反而比没有防备更加猛烈。这就是治水者只懂经常之道而不懂权变。懂得权变的人,必定考察地势的高低、水力的大小,有时不与水争夺地面而加以疏通,有时另行开凿沟渠、河道加以引导,随时制定办法,根据地势采取适宜措施,不拘泥于固定的成见;这就叫懂得怎样运用道理。我私下认为,运用道理而得到正当结果,叫作权;运用道理而不能得到正当结果,叫作术。如果张文襄所说的权是这样,那其实是术,不是权。为什么这样说呢?道理的运用叫作德,形势的运用叫作力。忠信笃敬是德,这是中国所长;大舰巨炮是力,这是西洋各国所长。甲申一股,清流党诸贤只知道德足以胜过力,认为中国有这种德,就一定能够在朝廷中制胜,于是想用忠信笃敬去抵抗大舰巨炮。却不知道忠信笃敬是无形之物,大舰巨炮是有形之物。用无形之物攻击有形之物,却想凭此在战场上奏效,有这样的道理吗?这就是只知道有道理,却不知道运用道理来制约形势。甲申以后,文襄鉴于此事,便想舍弃道理而只谈形势。然而舍弃道理而只谈形势,就会走入小人的道路,文襄对此又感到忧虑。于是他踌躇满志,自以为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说:治理国家就舍弃道理而谈形势,做人就舍弃形势而谈道理。所以才有公利、私利的说法。我因此说:文襄不懂权。文襄所谓的权,其实是术,不是权。○廉吏不可为
有客问余曰:「张文襄学之不化,于何处见之?」曰:「文襄自甲申后,亟力为国图富强。及其身殁后,债累累不能偿,一家八十余口,几无以为生。《大学》曰:『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又曰:『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身本也,国末也。一国之人之身皆穷而国能富者,未之有也。中国今日不图富强则已,中国欲图富强,则必用袁世凯辈。盖袁世凯辈欲富其国,必先谋富其身。此所谓以身作则。《传》曰:『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文襄帅天下以富强而富强未见,天下几成饿殍。此盖其知有国而不知有身,知有国而不知有民也。即此可见其学之不化处。昔阳虎有言:『为富不仁,为仁不富。』君子既欲行有教之政,又欲务财用,图富强,此其见识之不化,又不如阳虎。」○爱国歌壬寅年,张文襄督鄂时,举行孝钦皇太后万寿,各衙署悬灯结彩,铺张扬厉,费资巨万。邀请各国领事大开筵宴,并招致军界、学界,奏西乐,唱新编爱国歌。余时在座陪宴,谓学堂监督梁某曰:「满街都是唱爱国歌,未闻有人唱爱民歌者。」梁某曰:「君胡不试编之?」余略一伫思,曰:「余已得佳句四句,君愿闻之否?」曰:「愿闻。」余曰:「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座客哗然。○半部《论语》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朱子解「敬事而信」曰:「敬其事而信于民。」余谓「信」当作有恒解,如唐诗「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犹忆昔年徐致祥劾张文襄折内,有参其起居无节一款,后经李翰章覆奏曰:「张之洞治簿书至深夜,间有是事。然誉之者曰夙夜在公,非之者曰起居无节。」按:夙夜在公则敬事也,起居无节则无信也。敬事如无信,则百事俱废,徒劳而无功。西人治国,行政所以能百事具举者,盖仅得《论语》「敬事而信」一语。昔宋赵普谓:「半部《论语》可治天下。」余谓:此半章《论语》亦可以振兴中国。今日中国官场上下果能敬事而信,则州县官不致于三百六十日中,有三百日皆在官厅上过日子矣。又忆刘忠诚薨,张文襄调署两江。当时因节省经费,令在署幕僚,皆自备伙食。幕属苦之,有怨言。适是年会试题为《道千乘之国》一章,余因戏谓同僚曰:「我大帅可谓敬事而无信,节用而不爱人,使民无时。人谓我大帅学问贯古今,余谓我大帅学问,即一章《论语》,亦仅通得一半耳。」闻者莫不捧腹。○理财昔年沪上报章纷传,盛杏荪宫保补授度支部侍郎,余往贺。及见,始知事出子虚。坐谈间,余谓宫保曰:「今日度支部为财政关键,除宫保外,尚有何人胜任愉快?」宫保欿然自抑曰:「理财我不如张宫保。」余曰:「不然,张宫保不如宫保。」宫保曰:「于何见之?」余曰:「张宫保属更至今犹是劳人草草,拮据不遑;而宫保僚属,即一小翻译,亦皆身拥厚赀,富雄一方。是以见张宫保之不如宫保多多。」宫保闻之,一笑而解。○王顾左右而言他辜鸿铭部郎云:「昔年余至上海谒盛杏荪宫保,宫保闻余《中庸》译英文一书刊成,见索,谓余曰:『《中庸》书,乃是有大经济之书,乞君检送一本,为子辈读。』余对曰:『《中庸》一部要旨,宫保谓当在何句?』宫保曰:『君意云何?』余曰:『贱货贵德。」宫保乃顾左右而言他。」云云。○官官商商曾文正《覆刘印渠制军书》云:「自王介甫以言利为正人所诟病,后之君了,例避理财之名,以不言有无、不言多寡为高。」实则补救时艰,断非贫穷坐困所能为力。叶水心尝谓仁人君子,不应置理财于不讲,良为通论。余谓财固不可不理,然今日中国之所谓理财,非理财也,乃争财也。驯至言理财数十年,其得财者,惟洋场之买办,与劝业会之阔绅。昔孔了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余谓今日中国欲得理财之道,则须添二句曰:「官官,商商。」盖今日中国大半官而劣则商,商而劣则官,此天下之民所以几成饿殍也。《易传》曰:「损上益下谓之泰,损下益上谓之否。」知此,则可以言理财。○爱官近年朝廷整理财政,注意在绝中饱。然此犹治标,非治本也。今日民困固深,而官贫亦迥异寻常,如刻核太至,其害将甚于中饱。曾文正所谓爱其赤子而饿其乳母,则是两毙之道。张殿撰季直曾谓余曰:「中饱固不可,而中饿更不可。」余曰:「中饱则伤廉,中饿则伤仁。两不免皆有所伤,宁可伤廉而不可伤仁。」昔国朝蔡漳浦先生《复郑鱼门书》曰:「士子廉隅不饬,欲启其羞恶之心,不若发其恻隐之心。恻隐者,仁也。恻隐之心一挚,则己私自消,亲亲仁民爱物,一以贯之,羞恶辞让是非,相因而有。」此谓知本之论。○亡八蛋
译有客人问我:“张文襄学问没有化为自身的实践,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来?”我说:“文襄自甲申以后,竭力为国家谋求富强。等到他去世以后,债务累累不能偿还,一家八十余口,几乎没有办法维持生活。《大学》说:‘事物有本有末,事情有始有终。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又说:‘根本混乱而末节反而治理好了,这是不可能的。’自身是根本,国家是末节。一个国家的人的自身都贫困,而国家却能够富强,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中国今天如果不图谋富强也就罢了;中国如果想图谋富强,就必然要任用袁世凯一类的人。因为袁世凯一类的人想使国家富强,必定先谋求使自身富有。这就是所谓以身作则。《传》说:‘尧、舜用仁德率领天下,百姓就跟从他;桀、纣用暴政率领天下,百姓也跟从他。’文襄用富强来率领天下,却没有见到富强,天下几乎成了饿死的人。这大概就是他只知道有国家,不知道有自身;只知道有国家,不知道有百姓。由此就可以看出他学问没有化为实践的地方。从前阳虎说过:‘想求富就不能讲仁,想行仁就不能致富。’君子既想实行有教化的政治,又想致力于财用、谋求富强,这种见识没有化为实践,甚至还不如阳虎。” ○爱国歌 壬寅年,张文襄任湖北总督时,举行孝钦皇太后万寿庆典,各衙署悬灯结彩,大肆铺张,耗费资财数万万。邀请各国领事大摆筵宴,又召集军界、学界人士,演奏西乐,歌唱新编的爱国歌。我当时在席间陪宴,对学堂监督梁某说:“满街都是唱爱国歌的,没有听说有人唱爱民歌。”梁某说:“您为什么不试着编一首呢?”我略微思索了一会儿,说:“我已经想出了四句佳句,您愿意听吗?”他说:“愿意。”我说:“天子万年,百姓花钱;万寿无疆,百姓遭殃。”在座客人一片哗然。○半部《论语》孔子说:“治理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要严肃认真地办理政事并取得信任,节约费用并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朱子解释“敬事而信”说:“认真办理政事,并取得百姓的信任。”我认为,“信”应当解释为有恒心、有规律,就像唐诗所说:“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我还记得从前徐致祥弹劾张文襄的奏折中,有一条说他起居没有规律,后来李翰章覆奏说:“张之洞处理文书直到深夜,偶尔有这种事情。可是赞誉他的人说这是夙夜在公,非难他的人说这是起居无节。”按说,夙夜在公就是敬事,起居无节就是无信。认真办事却没有规律,那么百事都会废弛,只是徒劳而没有功效。西方人治理国家,行政之所以能够使百事都得到办理,大概只是学到了《论语》“敬事而信”这一句话。从前宋朝赵普说:“半部《论语》就可以治理天下。”我认为,这《论语》半章也可以振兴中国。今天中国官场上下如果果真能够敬事而信,那么州县官就不至于在三百六十天中,有三百天都在官厅里打发日子了。我又记得刘忠诚去世后,张文襄调任署理两江总督。当时因为节省经费,命令在署的幕僚都自行准备伙食。幕僚们以此为苦,并有怨言。恰好这一年会试的题目是《道千乘之国》这一章,我于是开玩笑对同僚说:“我们的大帅可以说是敬事却没有信用,节约费用却不爱护人,使役百姓也不顾时令。人们说我们大帅的学问贯通古今,我却说我们大帅的学问,即使是《论语》这一章,也只通晓了一半。”听到的人无不捧腹大笑。○理财 从前上海的报纸纷纷传说,盛杏荪宫保将补授度支部侍郎,我便前往祝贺。等见到他,才知道这件事是子虚乌有。坐下交谈时,我对宫保说:“如今度支部是财政的关键部门,除了宫保之外,还有谁能够胜任而且做得称心如意呢?”宫保谦逊地自我抑制说:“论理财,我不如张宫保。”我说:“不对,张宫保不如宫保。”宫保说:“从哪里看出来的?”我说:“张宫保属下的更夫直到今天还是劳苦之人,生活草率困顿,连应付困难都来不及;而宫保的属员,即使是一个小小的翻译,也个个身家丰厚,富甲一方。由此可见,张宫保远远不如宫保。”宫保听了,笑了一笑,也就释然了。○王顾左右而言他 辜鸿铭部郎说:“从前我到上海拜见盛杏荪宫保,宫保听说我把《中庸》译成英文的书已经刊印,便要求看一看,对我说:‘《中庸》这部书,是一部具有重大经世济民意义的书,请您找一本送给我,让子弟们阅读。’我回答说:‘《中庸》全书的主旨,宫保认为应当在哪一句?’宫保说:‘您的意思是什么?’我说:‘贱货贵德。’宫保于是看着身边的人,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等等。○官官商商 曾文正《覆刘印渠制军书》说:“自从王介甫因为谈论财利而受到正人君子的诟病以后,后来的君子通常都回避理财的名声,把不谈有无、不谈多少看作高尚。”实际上,要补救时局的艰难,绝不是贫穷困顿、坐以待毙所能做到的。叶水心曾说,仁人君子不应把理财置于不谈的位置,这确实是通达的论断。我认为,财物固然不能不管理,然而今天中国所谓的理财,并不是理财,而是在争夺财物。这样持续谈理财几十年,真正得到财物的,只有洋场的买办和劝业会的阔绅。从前孔子说:“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父要像个父,子要像个子。”我认为今天中国想得到理财的方法,就必须再添两句:“官要像个官,商要像个商。”因为今天的中国,大半是官员无能了就去做商人,商人无能了就去做官,这就是天下百姓几乎成为饿殍的原因。《易传》说:“减损上面、增益下面叫作泰;减损下面、增益上面叫作否。”明白这一点,才可以谈理财。○爱官 近年来朝廷整顿财政,把重点放在杜绝从中饱私囊上。然而这仍然只是治标,不是治本。今天百姓的困苦固然很深,而官员的贫困也远远不同于寻常;如果苛刻核查过度,它的危害将比中饱私囊更加严重。曾文正所说的“爱护自己的孩子,却饿死他的乳母”,正是使双方都遭受损害的办法。张殿撰季直曾对我说:“中饱私囊固然不可以,中间挨饿更不可以。”我说:“中饱私囊会损害廉洁,中间挨饿会损害仁爱。两者都无法避免损害;宁可损害廉洁,也不能损害仁爱。”从前国朝蔡漳浦先生《复郑鱼门书》说:“士人的操守不整饬,想要启发他的羞恶之心,不如先激发他的恻隐之心。恻隐之心就是仁。恻隐之心一旦真挚,自己的私欲自然消退;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便由一条道理贯通到底,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也会相互因应而产生。”这就是说已经懂得根本的道理。○亡八蛋
学部侍郎乔君谓余曰:「君所发议论,皆是王道。其如不行于今何?」余曰:「天下之道只有二端,不是王道,就是亡八蛋之道。孟子所谓『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禁嫖赌余尝谓客曰:「周之末季,自荀卿以后无儒者;今自张文襄以后,亦无儒臣。」客曰:「现在南洋大臣张安圃出示,禁止官界、学界、军界嫖赌,以维持风化自任,岂不岿然一儒臣乎?」余答曰:「孔子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出示禁嫖赌,是道之以政,齐之以刑也。此行政也,非行教也。然行政亦须知大体。盖嫖赌是伤风化之事,唯礼教可以已之,非刑罚所能治。刑罚所能治者,作奸犯科之事耳。小民嫖赌,易于聚众滋事,扰害地方。此作奸犯科之事,得以刑法治之,故出示禁止,犹可说。至出示禁止职官嫖赌,即以行政大体论,亦乖谬已极。古人刑不及大夫,盖欲养其廉耻也。夫以刑政施于小民,孔子犹惧其无耻。小民无耻,尚可以为国;至使职官士大夫而无耻,吾不知其何以能为国耶。今日职官放浪冶游,有失威重,固足以伤风化。若督抚不明大体,乃至将督部堂煌煌告示黏贴妓馆娼寮,以为维持风化,不知其败坏风化,实有千百倍于士大夫之冶游放浪者。君谓张安圃为儒臣,安圃如此不明大体,是焉得为儒臣?」张安圃是幼樵胞侄,当时亦清流一派,幼樵入赘合肥相府,而安圃亦与袁世凯结儿女姻亲。所谓清流者如是如是。昔班孟坚论西汉诸儒,如张禹、孔光辈,曰:「服儒衣冠传先王语,其酝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倒马桶丁未年,张文襄与袁项城由封疆外任,同入军机。项城见驻京德国公使曰:「张中堂是讲学问的,我是不讲学问,我是讲办事的。」其幕僚某将此语转述于余,以为项城得意之谈。予答曰:「诚然。然要看所办是何等事。如老妈子倒马桶,固用不着学问。除倒马桶外,我不知天下有何事是无学问的人可以办得好。」○贱种有西人问余曰:「我西人种族有贵种、贱种之分,君能辨别之否?」余对曰:「不能。」西人曰:「凡我西人到中国,虽寄居日久,质体不变,其状貌一如故我,此贵种也。若一到中国,寄居未久,忽尔质体一变,硕大蕃滋,此贱种也。」余询其故,西人答曰:「在中国,凡百食品,其价值皆较我西洋各国低贱数倍。凡我贱种之人,以其价廉而得之易,故肉食者流,可以放量咀嚼。因此到中国未久,质体大变,肉累累坟起,大腹庞然,非复从前旧观矣。」余谓袁世凯甲午以前,本乡曲一穷措无赖也。未几暴富贵,身至北洋大臣,于是营造洋楼,广置姬妾。及解职乡居,又复构甲第,置园囿,穷奢极欲,擅人生之乐事,与西人之贱种一至中国辄放量咀嚼者无少异。庄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必浅。」孟子曰:「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人谓袁世凯为豪杰,吾以是知袁世凯为贱种也。○贵族尝考英吉利立国,原始宋真宗年间。有北族人据法兰西西北郡,适英国内乱,北族王率大众渡海平之,遂立为英王。于是国内北族为贵人,土族则概为平民。后有平民中俊秀者,乃得脱平民籍为士类,故至今英民分三等:曰贵族,曰士类,曰平民。近英国名下士艾诺尔德氏论其国风俗,谓「我英人平民耐劳苦,尚力行;士类好学尚智;贵族本北方之强,好勇尚气节」云云。余谓今日满人,即我中国之贵族也。满人亦如英之北族,以武功立国,故至今犹以气节称,我汉人实逊焉。即以近年学西文学生观之,亦可略见一班。其回国旧班学生不得意者不必论,其得意者无不身拥厚赀,以豪侈自雄。惟前外务部侍郎升任荆州将军联春卿留守名芳,前在北洋为李文忠僚属十有余年,历办要差。文忠门下之凡谙西文如罗丰禄辈,皆腰缠巨万,作富家翁。独联留守至今犹家如寒素,清操可风,真不愧为贵族人。○翩翩佳公子
译学部侍郎乔君对我说:“您所发表的议论,都是王道。可是如果不能在今天实行,又有什么用呢?”我说:“天下的道路只有两条,不是王道,就是亡八蛋之道。正如孟子所说:‘道路只有两条,就是仁和不仁罢了。’” ○禁嫖赌 我曾经对客人说:“周朝末期,自荀卿以后就没有儒者了;如今自张文襄以后,也没有儒臣了。”客人说:“现在南洋大臣张安圃发布告示,禁止官界、学界、军界嫖妓赌博,以维护风俗教化为己任,难道不是巍然屹立的一位儒臣吗?”我回答说:“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受刑罚,却没有羞耻心;用德行来引导百姓,用礼来整齐他们,百姓既有羞耻心,又能自我归正。’发布告示禁止嫖妓赌博,是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齐。这是实行行政,不是实行教化。然而实行行政也必须懂得大体。嫖妓赌博是伤害风俗教化的事情,只有礼教可以使它停止,不是刑罚所能治理的。刑罚所能治理的,只是作奸犯科的事情。小民嫖妓赌博,容易聚众滋事,扰乱、危害地方;这属于作奸犯科的事情,可以用刑法治理,所以发布告示禁止,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发布告示禁止职官嫖妓赌博,即使从行政的大体来说,也荒谬到了极点。古人说刑罚不加于大夫,是想培养他们的廉耻心。用刑政施加于小民,孔子尚且担心他们没有羞耻心。小民没有羞耻心,还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至于使职官、士大夫没有羞耻心,我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还能治理国家。” 如今官员放纵地游乐狎游,有损失威严庄重的一面,本来足以伤害风俗教化。假如督抚不明白大体,甚至把督部堂堂皇皇的告示贴到妓馆娼寮里,以为这样就是维持风化,却不知道这反而败坏风化,实在比士大夫游乐放纵所造成的损害多出千百倍。您说张安圃是儒臣,安圃这样不明大体,怎么能算儒臣呢?」张安圃是幼樵的亲侄子,当时也属于清流一派;幼樵入赘合肥相府,而安圃也同袁世凯结成了儿女亲家。所谓清流,竟是这个样子。过去班孟坚评论西汉的诸儒,如张禹、孔光之流,说道:「穿着儒者的衣冠,传述先王的话,他们温文含蓄的一面还可以。然而他们都贪恋俸禄、保全职位,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若以古人的标准来约束他们,怎么能够胜任自己的职责呢?」 ○倒马桶 丁未年,张文襄和袁项城都由封疆大吏调任, 一同进入军机处。项城会见驻京的德国公使时说:「张中堂是讲学问的,我是不讲学问的,我讲的是办事。」他的某位幕僚把这话转述给我,认为这是项城得意的谈论。我回答说:「确实如此。不过要看他办的是什么事。就像老妈子倒马桶,本来用不着学问。除了倒马桶以外,我不知道天下还有什么事,是没有学问的人能够办好的。」 ○贱种 有个西方人问我:「我们西方人的种族有贵种和贱种之分,您能辨别吗?」我回答:「不能。」西方人说:「凡是我们西方人来到中国,即使居住很久,身体也不会改变,外貌仍和原来一样,这是贵种。若一到中国,居住不久,身体忽然发生变化,变得肥大繁盛,这是贱种。」我询问其中的缘故,西方人回答:「在中国,各种食品的价格都比我们西洋各国低廉好几倍。我们这些贱种的人,因为东西便宜、容易得到,所以吃肉的人便可以放量咀嚼。因此来到中国不久,身体就大为改变,肉一块块隆起,肚子肥大,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我说,袁世凯在甲午以前,不过是乡曲中的一个穷困无赖。没过多久便暴发显贵,做到北洋大臣,于是营造洋楼,广置姬妾。等到被免职闲居乡里,又建造高大的住宅,设置园林,穷奢极欲,尽情享受人生乐事,这同西方人的贱种一到中国就放量咀嚼,没有一点不同。庄子说:「嗜欲深的人,天赋的机能一定浅薄。」孟子说:「培养人的大体,就成为大人;培养人的小体,就成为小人。」 人们说袁世凯是豪杰,我由此知道袁世凯其实是贱种。○贵族 我曾考察英吉利立国的历史,起源于宋真宗年间。当时有北方族人占据法兰西西北部的郡,恰逢英国内乱,北方族人的首领率领大批人渡海平定了内乱,于是被立为英王。从此,国内的北方族人都是贵人,土著族人则一概成为平民。后来平民中有才俊的人,才得以脱离平民籍,成为士类,所以直到今天,英国人分为三等:贵族、士类和平民。近来英国名士艾诺尔德氏评论本国风俗,说:「我们英国的平民能够忍耐劳苦,崇尚身体力行;士类喜欢求学,崇尚智慧;贵族本来是北方的强者,勇敢而崇尚气节。」我说,如今的满人,就是我们中国的贵族。满人也像英国的北方族人一样,凭武功建立国家,所以直到今天仍以气节著称,这一点我们汉人确实比不上。即使从近年学习西文的学生来看,也可以大略看出这一点。他们回国后,旧日班次中不得意的暂且不说;那些得意的,没有不是身带厚重资财,以豪侈自我炫耀的。只有前外务部侍郎、升任荆州将军的联春卿留守,名叫联芳,过去在北洋做李文忠的属官十多年,历来办理重要差事。李文忠门下凡是通晓西文的人,如罗丰禄一类,都腰缠巨万,成为富家翁。唯独联留守至今仍然家境像寒士一样,清白的操守足以成为榜样,确实不愧为贵族中人。○翩翩佳公子
国朝张履祥论教弟子曰:「凡人气傲而心浮,像之不仁,朱之不肖,只坐一傲而已。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傲则为戾为很,浮则必薄必轻。论其质,固中人以下者也。傲则不肯屈下,浮则义理不能入。不肯屈下则自以为是,顺之必喜,拂之必怒,所喜必邪佞,所怒必正直。义理不能入,则中无定主,习之即流,诱之即趋。有流必就下,有趋必从邪。此见病之势有然者也。余谓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其病往往犯傲;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其病往往犯浮。傲则其学不化,浮则其学不固。其学不化,则色庄;其学不固,则无恒。色庄之至,则必为伪君子;无恒之至,则必为真小人。张文襄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故其病在傲;端午桥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故其病在浮。文襄傲,故其门下幕僚多伪君子;午桥浮,故其门下幕僚多真小人。昔曾文正曰:「督抚考无良心,沈葆桢当考第一。」余曰:「近日督抚考无良心,端午桥应考第一。」或曰:「端午桥有情而好士,焉得为无良心?」余答曰:「朱子解善人曰:『质美而未学。』端午桥则质美而未闻君子之道者也。聪明之人处浊乱之世,不得闻君子之道,则中无定主,故无恒。无恒人虽属有情,亦如水性杨花之妇女,最易为无良心事。吾故谓督抚考无良心,端午桥所以当考第一也。至其好士,亦不过如战国四公子、吕不韦之徒,有市于道,借多得士之名以倾动天下耳。岂真好士哉?虽然,既曰质美,端午桥亦可谓今日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庸言庸行英国名宰相论用人有云:「国家用人,宜重德行而不宜重非常之才。天下之人既不可无君长,而君长之事有大小轻重,即寻常之识量,亦未尝不可以胜任。盖造物于经理天下之事,未尝秘有玄妙之理,一若非一二圣智之人,不可求解。惟忠信、廉正、俭约诸庸德,此固人人之所能。人果能行此,且加以阅历虎心,于从政何难之有?若无德行,虽恃绝等高才,焉能有济?故凡有才无德之人,断不可以任用。盖秉性敦厚而才识不足者,固能遗误事机,然其害岂若彼心术邪僻,且有大才足以铺张扬厉、粉饰其邪僻者之能败坏国家,至于不可补救耶?」云云。此言庸德也。余尝撰联以自勖曰:「不忮不求,淡泊明志;庸言庸行,平易近人。」即此意云。○不吹牛(毛非)壬寅年张文襄在鄂,奉特旨入都陛见,余偕梁崧生尚书随节北上。时梁尚书得文襄特保,以候补道员奉旨召见。退朝告余曰:「今日在朝房,闻锡清帅对客言曰:『如咱们这种人,如何配得作督抚?』君试志之。此君子人也。」后有客谓余曰:「今日欲观各督抚之器识才能,不必看他作事,但看他用人;不必看他所委署差缺之人,但看他左右所用幕僚,即可知其一二。」余答曰:「连他左右幕僚亦不必看。欲观今日督抚之贤否,但看他吹牛(毛非)不吹牛(毛非)。人谓今日中国将亡于外交之失败,或亡于无实业。余曰:中国之亡,不亡于实业,不亡于外交,而实亡于中国督抚之好吹牛(毛非)也。《毛诗》有云:『具曰予圣,谁知鸟之雌雄?』今日欲救中国之亡,必从督抚不吹牛(毛非)作起。孔子谓:『一言可以兴邦。』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锡清帅其人者,可谓今日督抚中佼佼者矣。」○颂词管异之尝谓中国风俗之敝,可一言蔽之曰:「好谀而嗜利。」嗜利固不必论,而好谀之风,亦较昔日为盛。今日凡有大众聚会及宴乐事,必有颂词,竭力谄谀。与者受者,均恬不知怪。古人有谀墓之文,若今日之颂词,可谓生祭文也。犹忆张文襄督鄂时,自庚子后,大为提倡学堂。有好事者创开学堂会,通省当道官员、教员、学生到者数百人,有某学堂监督梁某特撰长篇颂词,令东洋留学生刘某琅琅高读,兴会淋漓,满座肃然。适傍有一狂士,俟该留学生读毕,接声呼曰:「呜呼哀哉,尚飨。」闻者捧腹。○马路有某省某中丞奉旨办新政,闻西洋有马路,即欲仿照举办。然又闻外洋街道宽阔,中筑马路,两边以石路厢之,以便徒步人行走。今省城民间街道狭隘,碍难开辟。后闻南京、武昌业经举行,民亦称便,遂决意办马路。既成,又在上海定购洋式马车。出门拜客皆乘马车,不用肩舆,亦觉甚适意焉。一日,有某道之子,在马路上驰马,忽于人丛中冲倒一老媪,几毙命。行路人皆为不平。道台之子停马,鞭指而骂曰:「抚台筑此路本要给马走,故不叫作人路,而叫作马路。你们混帐百姓敢占了马路,我不送你到警察局惩办,已算你们造化,还敢同我理论呢。」有一乡人应曰:「哎哟,大少爷如此说来,如今中国惟有官同马有路走,我们百姓都没有路走了。」后某中丞得闻此事,遂即停办马路,并不坐马车。出门拜客,仍乘肩舆。
译本朝张履祥论述教育弟子时说:「大凡人气傲而心浮,像之不仁、朱之不肖,都只是因为一个傲字。人若不忠不信,做事就都没有实际;作恶容易,行善困难。傲慢就会乖戾、狠厉,浮躁就一定浅薄、轻率。从资质来说,本来就是中等人以下。傲慢就不肯屈身居下,浮躁就不能让义理进入内心。不肯屈身居下,就自以为是;顺从他,他必然高兴;违逆他,他必然发怒;他所喜欢的必是邪佞之人,他所恼怒的必是正直之人。义理不能进入内心,内心就没有确定的主宰,受到什么习染就随之流转,受到什么诱导就随之趋附。流转必然向下,趋附必然跟从邪道。这就是这种弊病必然发展的情势。我认为,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的人,弊病往往在傲慢;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的人,弊病往往在浮躁。傲慢,则所学不能化为自身的修养;浮躁,则所学不能稳固。所学不能化为自身修养,就会外表庄重而内心不实;所学不能稳固,就没有恒心。外表庄重而内心不实到了极点,就一定成为伪君子;没有恒心到了极点,就一定成为真小人。张文襄学问有余而聪明不足,所以他的弊病在傲慢;端午桥聪明有余而学问不足,所以他的弊病在浮躁。文襄傲慢,因此他的门下幕僚多是伪君子;午桥浮躁,因此他的门下幕僚多是真小人。」 从前曾文正说:「考察督抚中没有良心的人,沈葆桢应当列第一。」我说:「如今考察督抚中没有良心的人,端午桥应当列第一。」有人说:「端午桥有情义而且喜欢士人,怎么能算没有良心?」我回答:「朱子解释善人说:『资质美好而没有学习。』端午桥就是资质美好,却没有听闻君子之道的人。聪明的人处在污浊混乱的时代,如果不能听闻君子之道,内心就没有确定的主宰,所以没有恒心。没有恒心的人即使有情义,也像水性杨花的妇女一样,最容易做出没有良心的事。因此我说,考察督抚中没有良心的人,端午桥之所以应当列第一。至于他喜欢士人,也不过像战国四公子、吕不韦一类人那样,在道义上有所图谋,借着广泛招徕士人的名声来震动天下罢了,难道真是喜欢士人吗?不过,既然说他资质美好,端午桥也可以说是当今浊世中翩翩的佳公子。」 ○庸言庸行 英国一位著名宰相论述用人时说:「国家任用人才,应当重视德行,不应当过分看重非凡的才能。天下人既然不能没有君长,而君长所处理的事务有大小轻重之分,那么即使是平常的见识和才量,也未尝不能胜任。因为造物主安排和治理天下的事务,从来没有把什么玄妙的道理秘密藏起来,仿佛不是一两个圣明智慧的人就无法理解。只有忠信、廉正、俭约这些平常的德行,确实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人如果真能实行这些,再加上阅历和〔原文疑误〕,对于从政又有什么困难呢?如果没有德行,即使凭借极高的才能,又怎么能有所成就?所以,凡是有才能而没有德行的人,绝对不能任用。因为天性敦厚而才识不足的人,固然可能贻误事情,但他的危害难道能像那些心术邪僻、又有足够的大才去铺张扬厉、粉饰自己的邪僻,从而败坏国家直到无法挽救的人那样严重吗?」大意如此。这说的是平常的德行。我曾撰写一副对联来勉励自己:「不嫉妒,不贪求,淡泊以表明志向;说平常的话,做平常的事,平易近人。」就是这个意思。○不吹牛(毛非) 壬寅年,张文襄在鄂地,奉特别诏旨入京觐见,我和梁崧生尚书跟随使节北上。当时梁尚书得到文襄特别保举,以候补道员的身份奉旨召见。退朝后,他告诉我:「今天在朝房,听见锡清帅对客人说:『像我们这种人,怎么配做督抚呢?』您记住这句话。他是君子。」后来有客人对我说:「今天想观察各位督抚的器量、见识和才能,不必看他办事,只看他用人;不必看他委任的差缺人员,只看他身边所用的幕僚,就可以知道一二。」我回答说:「连他身边的幕僚也不必看。想观察如今督抚的贤能或不贤能,只看他吹牛(毛非)还是不吹牛(毛非)就行了。有人说,如今中国将因外交失败而灭亡,或者因没有实业而灭亡。我说:中国的灭亡,不是亡于实业,不是亡于外交,而是确实亡于中国督抚喜欢吹牛(毛非)。《毛诗》说:『都说自己是圣人,谁知道鸟的雌雄?』如今要挽救中国的灭亡,必须从督抚不吹牛(毛非)做起。孔子说:『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 说:『做君主很难,做臣下也不容易。』像锡清帅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如今督抚中的佼佼者了。」 ○颂词 管异之曾说,中国风俗的弊病,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喜欢阿谀奉承而贪恋利益。」贪利固然不必说,而喜欢阿谀的风气,也比从前更加盛行。如今凡是有大众聚会和宴饮娱乐的事情,必定有颂词,竭力进行谄媚。参与的人和接受颂扬的人,都安然不觉得奇怪。古人有阿谀墓主的文章,像今天的颂词,可以说是活人的祭文。还记得张文襄督鄂时,自庚子年以后,大力提倡学堂。有个好事者创办学堂会,全省当道官员、教员和学生到场的有几百人。有某学堂监督梁某特意撰写了一篇长篇颂词,让东洋留学生刘某高声朗读,兴致高涨,满座肃然。正好旁边有一个狂士,等那位留学生读完,接着高声喊道:「呜呼哀哉,尚飨。」听到的人都笑得捧腹。○马路 有某省的某位中丞奉旨办理新政,听说西洋有马路,便想仿照办理。但又听说外国街道宽阔,中间修筑马路,两边用石路夹护,以便行人步行。如今省城民间街道狭窄,难以开辟。后来听说南京、武昌已经实行,百姓也说便利,于是决定修筑马路。马路建成后,又在上海订购洋式马车。出门拜访客人都乘马车,不再乘轿子,也觉得十分惬意。一天,有某道台的儿子在马路上骑马,忽然在人群中撞倒一位老妇人,几乎使她丧命。路人都替老妇人感到不平。道台的儿子停下马,用马鞭指着她骂道:「抚台修这条路本来就是要给马走的,所以不叫人路,而叫马路。你们这些糊涂百姓竟敢占用马路;我不把你送到警察局惩办,已经算你们走运了,还敢来同我争辩吗?」有个乡下人回答说:「哎哟,大少爷这么说来,如今中国只有官和马有路可走,我们百姓都没有路可走了。」后来这位中丞听说了这件事,便立即停止修办马路,也不再乘马车。出门拜客,仍然乘轿子。
韦苏州诗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某中丞亦可谓难得矣。○大人有三待孔子曰:「君子有三畏。」余曰:「今日大人有三待:以匪待百姓,以犯人待学生,以奴才待下属。」或问曰:「何谓以匪待百姓?」曰:「今如各省城镇市以及通衢大道,皆设警察巡逻,岂不是以匪待百姓耶?」曰:「何谓以犯人待学生?」余曰:「今日官学堂学生之功课,与犯人所作苦功同得一苦字耳。至于大人待下属一节,今日在官场者,当自知之,更不待余解说。袁子才曾上总督书,有曰:『朝廷设州县官,为民作父母耶?为督抚作奴才耶?』」○不问民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今日地方一有事故,内外衮衮诸公,莫不函电交驰,亟问曰:「伤羊乎?』不问民。噫!窃胃今日天下之大局,外人之为患不足畏,可畏者,内地思乱之民耳。民之所以思乱者,其故有二:一曰饿,一曰怨。欲一时即使民不饿,谈何容易?故入手办法,当先使民不怨。今民之饿者,新政使之也;民之怨者,非新政使之也。民非怨新政,怨办新政之衮衮诸公之将题目认错耳。我朝廷今日亦知新政累民,然有不得不亟亟兴办者,无非为保民而已,非为保外人,以保衮衮诸公之禄位也。上下果能认清题目,凡办理新政,事事以保民为心,则虽饥饿以死,民又何怨?孟子所谓「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是也。
●卷下
○真御史昔司马温公论言官,当以三事为先:一不爱富贵,二重惜名节,三晓知治体。三者具而始可称谏官,然兼之者难矣。国朝陈黄中《与王次山论谏臣书》云:「御史之职本无所不当言,而其要在裨主德、肃纪纲、持大体而已。」近日江春霖御史因参权贵褫职,遂恝然去官归乡。由此直声震朝野,人皆曰真御史。余谓江御史不畏强御,此顾名节也;恝然挂冠而去,此不爱富贵也。然今日国事如此之陵夷,岂是如前代朝有大奸大慝,窃政柄以抑扬威福所使然耶?特以上下皆以顽顿无耻为有度,以模棱两可为合宜,不学无术,以自是其愚,植党干没,以自神其智。此真患得患失之鄙夫,而皆足以亡人家国也。而今日言官即贤如江春霖者,亦未闻上一言以裨主德,建一议以肃纪纲,能使朝野上下革面洗心;徒亟亟攻讦一二贵人琐屑之阴事,愤愤不平,一若与之有深仇积恨而不能自已。是尚得谓之明大体哉?
○西洋议院考略西洋自古罗马后皆胡俗,胡人有事,其酋长则集群胡以决可否。后西洋分列邦犹循旧俗,国有大造大疑,国主集群酋议决之。群酋之会曰国会,此西洋中古通例也。宋季嘉定间,英吉利主约翰好讲兵,征赋无厌,英群酋怨之,逼与盟曰:「后欲征赋,必集国会议可,然后行。」遂立册书,永为国典。英人谓此盟书曰《大盟册》。初,西洋俗皆以战猎为事,强有力者立为酋长。故民分曰世族,曰平民。世族者,酋长族也。当英吉利之立国会也,惟集世族,平民不与焉。久之,郡邑平民之有贤望者,或由群酋举,或由国主召,亦入国会,于是国会乃分为上、下议院。上院世族居之,下院平民望士居之。及有明中季,英俗罢战猎,民间皆以耕织懋迁为事。于是国饷皆赖商贾富户捐输,乃许巨镇大埠有捐输者,各公举素封之家一人入下议院。至是,议院势渐盛焉。国朝初,英吉利主嘉罗斯第一朝用佥人,国用空乏,英主集国会,令下议院派捐,议院不允。英主兴兵将诛梗命者,议院亦募民兵与主战,胜,遂弒之。国大乱。议院望士之统兵者名格朗挖,废议院,乱乃定,遂秉国政,称曰护国主。卒,子庸弱,国人复故主嗣嘉罗斯第二。与盟,复立议院。每年一集,议政事不复关白。盖前国主欲征饷,始集国会,至是议院之势弥张焉。嘉罗斯第二卒,弟嗣,又失民望,国人逐之。议院召其女与婿。婿,荷兰国主也。议院复与盟。至是,议院之势盛矣。此西洋议院之所由来也。乾隆四十一年,英吉利属地在亚美利加洲各部落,叛英官会盟,遂立为亚美利加合总邦。法亦多仿英制,设上下议院,且国主由民举,所谓民主国是也。乾隆五十四年,法兰西人弒其主,亦仿英制设议院,国遂大乱。那坡伦起,执兵柄,闭议院,乱乃定。后西洋各国皆设议院,惟俄罗斯不置。夫西洋自议院盛,国主遂比诸饩羊,政皆由国人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庶人不议。」信哉(近年俄罗斯亦创开国会矣。噫!西洋之乱,于斯已极。近有俄著名学士笃斯堆氏新着一书,名曰《世界末境》,盖亦有所见而慨乎言之也)!
译韦苏州的诗说:「自己惭愧居处崇高,却没有看到百姓安康。」这位中丞也可以说是难得的人了。○大人有三待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敬畏。」我说:「如今的大人有三种对待:把百姓当土匪对待,把学生当犯人对待,把下属当奴才对待。」有人问:「什么叫把百姓当土匪对待?」我说:「如今各省城镇、市集以及交通大道,都设置警察巡逻,难道不是把百姓当土匪对待吗?」又问:「什么叫把学生当犯人对待?」我说:「如今官办学堂学生所做的功课,同犯人所做的苦工一样,都只共同带有一个『苦』字。至于大人对待下属这一点,如今在官场的人自己应当知道,更不必我解释。袁子才曾经上书总督,说道:『朝廷设置州县官,是让他们做百姓的父母,还是让他们做督抚的奴才?』」 ○不问民 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说:「伤到人了吗?」不问马。如今地方一发生事故,内外那些纷纷往来的官员,没有不书信电报交相传递,急忙询问:「羊受伤了吗?」却不问百姓。唉!我私下认为,如今天下大局,外国人的祸患不足以畏惧,真正可怕的是内地想要作乱的百姓。百姓之所以想作乱,原因有两个:一是饥饿,二是怨恨。想在一时之间就使百姓不挨饿,谈何容易?所以着手办理的办法,应当先使百姓不怨恨。如今百姓的饥饿,是新政造成的;百姓的怨恨,却不是新政本身造成的。百姓不是怨恨新政,而是怨恨那些办理新政的官员把事情的根本目标弄错了。我们的朝廷如今也知道新政使百姓受累,但有不得不急忙兴办新政的原因,无非是为了保全百姓,而不是为了保全外国人,也不是为了保全那些官员的俸禄职位。上下如果果真能够认清目标,凡是办理新政,事事都把保全百姓放在心上,那么即使百姓因饥饿而死,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这就是孟子所说的「用使百姓生存的道理来杀死百姓,即使死了,他们也不会怨恨杀死自己的人」。●卷下 ○真御史 从前司马温公论说言官,认为应当把三件事放在首位:第一,不贪爱富贵;第二,重视并珍惜名节;第三,明白治国的根本道理。三者都具备,才可以称为谏官,但兼备三者是很难的。本朝陈黄中《与王次山论谏臣书》说:「御史的职责本来没有什么是不应当进言的,但要点只在于辅助君主的德行、整肃纲纪、把持大体罢了。」近来江春霖御史因为弹劾权贵而被革职,于是淡然辞官回乡。由此他的直声震动朝野,人人都说他是真御史。我说,江御史不畏惧强暴的权势,这是顾惜名节;淡然挂冠离去,这是不贪恋富贵。然而今天国事衰败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像前代朝廷中有大奸大恶之人,窃取政权来操纵威福所造成的吗?其实只是因为上下都把顽固迟钝、无耻当作有分寸,把模棱两可当作合宜;不学习,没有才术,却以此自以为是,结党营私、贪污侵夺,以此显示自己的聪明。这些人正是真正患得患失的鄙夫,而且都足以使人家的家业和国家灭亡。然而如今的言官,即使贤明如江春霖,也没有听说他进言一句来辅助君主的德行,提出一个建议来整肃纲纪,能够使朝野上下改过自新;只是急切地攻击一两个贵人的琐碎隐私,愤愤不平,仿佛同他们有深仇旧恨,不能自已。这样还能够说是明白大体吗?○西洋议院考略 西洋自古罗马以后都属于胡俗。胡人有事情时,他们的首领就召集众胡人来决定可否。后来西洋分裂为各个国家,仍然沿袭旧俗;国家遇到重大建设或重大疑难,国主就召集各位首领商议决定。首领们的集会叫作国会,这是西洋中古时期的通例。宋朝嘉定年间末期,英吉利国王约翰喜欢用兵,征收赋税没有满足的时候,英国的各位首领对此怨恨,逼迫他订立盟约说:「以后要征收赋税,必须召集国会通过,然后才能实行。」于是立下册书,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英国人把这份盟书叫作《大盟册》。起初,西洋的风俗都以战斗和狩猎为业,强壮有力的人被拥立为首领。因此民众分为世族和平民。世族就是首领的族人。英吉利建立国会时,只召集世族,平民不能参加。时间久了,各郡县中有贤名声望的平民,有的由各位首领推举,有的由国主召见,也进入国会,于是国会便分为上、下两院。上院由世族居住并参与,下院由平民中的有声望者和士人参与。到了有明中叶以后,英国风俗停止以战斗和狩猎为业,民间都以耕织和贸易为事。于是国家的粮饷全靠商人和富户捐输,便允许大城镇、大商埠中有捐输的人,各自公开推举富家一人进入下议院。到了这时,议院的势力逐渐强盛起来。国朝初年,英吉利国王嘉罗斯第一世任用小人,国库空虚,英王召集国会,下令由下议院征收捐税,议院不答应。英王发兵,准备诛杀违抗命令的人,议院也招募民兵同国王作战,获胜后便杀了国王,国家陷入大乱。议院拥立统兵的贵族格朗挖,废除了议院,动乱才平定,于是由他掌握国政,称为“护国主”。他死后,儿子懦弱无能,国人又拥立原国王嘉罗斯第二世的后代。新王与议院订盟,重新恢复议院。议院每年召开一次,讨论政事,不再向国王请示。原来,前任国王为了征收军饷,才开始召集国会;到这时,议院的势力更加扩张了。嘉罗斯第二世死后,由他的弟弟继位,但又失去民众拥护,国人把他赶走。议院召来他的女儿和女婿,女婿是荷兰国王。议院又同他们订盟。到这时,议院的势力已经十分强大了。这就是西洋议院产生的由来。乾隆四十一年,英吉利在亚美利加洲的各属地部落反抗英国官员,结盟后建立为亚美利加合总邦。法国也多仿照英国制度,设置上下议院,而且国王由民众选举,这就是所谓的民主国。乾隆五十四年,法兰西人杀了国王,也仿照英国制度设置议院,国家于是大乱。拿破仑兴起后,掌握军权,关闭议院,动乱才平定。后来西洋各国都设置议院,只有俄罗斯没有设置。西洋自从议院势力强盛以后,国王便被比作祭祀用的羔羊,政事全由国人决定。孔子说:“天下有道,平民就不议论政事。”确实如此啊!(近年俄罗斯也开始创设国会了。唉!西洋的动乱,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了。近来有一位俄罗斯著名学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新写了一部书,名叫《世界末境》,大概也是有所见而感慨着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