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乙酉四月,上行至杭州,南都报陷。上劝潞王监国,拒北使之招降者;王不能听。时镇江总兵郑鸿逵自京口至、户部主事苏观生自南都至(观生,由保举为县令起家),胥会于杭。杭已降,遂奉上入闽,以闰六月七日监国。郑鸿逵请早正尊位以系人心,郑芝龙意有所待,群臣亦多言监国名正,宜早出关号召天下;俟有收复功,建号未迟。不报。随于二十七日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于福州南郊。以布政司为行在,建行在太庙社稷,改福州府为天兴府。立妃曾氏为皇后。大赦天下,以本年七月初一日以后为隆武元年。遥上宏光尊号为「圣安皇帝」。进封靖逆伯郑鸿逵为靖逆侯、南安伯郑芝龙为平逆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升苏观生礼部侍郎,寻加东阁大学士;叙拥戴功也。以黄道周人望所归,特用为吏部尚书大学士。召起旧臣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又起朱继祚、林欲揖、路振飞、曾樱、熊开元等,皆相继入阁。姜曰广、吴甡、高宏图、郑三俊、陈子壮等,俱遣官敦请。其后,又以黄鸣俊、林增志、李先春、陈宏谧等为大学士;独宏谧不至。以张肯堂为兵部尚书、李长倩户部尚书、曹学佺礼部尚书兼兰台馆学士、吴春枝兵部右侍郎、周应期刑部尚书、郑瑄工部尚书、马思理通政使。一时耆硕,尽列卿贰。其科道各官,或起旧、或召起特授、或因大臣荐举,破格用之;惟翰杯、吏部专循资格。而兵部职方一司,督抚藩镇题请虚衔为军前赞画、监纪,至滥觞不可胜纪;上亦轻畀之。由是,清流往往耻与其列。上特重风节、喜文学,收罗名士,时欲破格用人。臣未入关,即蒙首辅黄道周疏荐徐鸣时、徐孚远、吴德操及臣四人。呜呼!鸣时、孚远次第授官。臣后至,同德操上疏,言臣志在科举,求俟乡试。奉旨:『时方多事,朝廷破格用人。既经辅臣荐举,着吏部即与试用,不必更俟乡试』。然入关言事者,纷纷辄以口舌得官,近于滥矣。如镇江钱邦芑,以诸生上书得当上意,实时实授御史;吴门杨廷枢,遯迹不出,不由荐举,手敕特授御史;皆意表行事。或曰:上所重者,东林复社也。凡东林老宿,既无不征召。而庶吉士张元琳为其叔父瑞图请谥,欲谥「文缪」;即上意可知矣。「御制缙绅序」,极言先朝门户之祸;分别东林、魏党、南党甚析;但于南党,误云西林耳。至于翰杯一席,资格独重。四川举人徐永周以诗文见赏,特授简讨;有言其不由进士起家,上笑曰:『予览其诗文,意其为进士耳』;竟改礼部主事。攸县举人刘自□,为督师何腾蛟赍奏至行在。腾蛟力荐其才,召对称旨,特授简讨;以为腾蛟德也。词林中乙榜,惟自□一人而已。故时有「重翰林、轻宰相」之议,以上所用大学士太多也。
上性俭素,伤国家之难,敕断荤酒,衣大布衣;后宫十余人,皆老妪,于嗜好泊如也。特好读书,博通典故,为文下笔数千言立就。手撰三诏又与鲁监国书,凡馆阁诸臣拟上者皆屏不用;亲洒宸翰,洋洋洒洒,诸臣相顾皆不能及。又极奖忠义,闻江阴、泾县人,以守城拒敌被屠,叹曰:『吾家子孙过此两县,三尺童子亦当哀而敬之』。批阅章凑,彻丙夜不休,其批旨有多至数百十言者;或送中宫代批。后亦读书通文,每召对奏事,于屏后侧听;上回宫,与其决可否。时有二圣之称。
某有行宫词:宫漏沉沉迥未眠,大家炳烛在甘泉。遥瞻御笔珠帘里,夜半频闻手诏传。外廷章奏晚犹通,侍史开封五夜同。传道君王看不及,黄罗亲裹送中宫。旌旗十万护乘舆,二圣宫中共起居,长信宫人骑马出,从龙只有五车书。皆实录也。
规模阔大好(?),彷佛汉光武。平时思旧,皆以南阳故人目之。如路振飞远隔三吴,募能召至者,赏银五百两,给以六品京秩。振飞至,即日拜相,官其子太平为卿。
凡生平无德不报,于从龙诸臣,恩泽尤渥。
某有故人行云:汉家天子重故人,南阳耆旧衣冠新。羊裘巳随安车至,钓滩寂寞谁垂纶?罅沱麦饭芜蒌粥,黄金大印报不足;其称天子笃恩私,努力云台慰主知。请君试看冯异赐,不是罅沱纔过时?
开储贤馆,定十二科取士;以苏观生领之。盖由观生不系科目起家,故令领其职,以宠之也。然人望不属,所招致者皆妄男子;稍知自好者,不肯与。上久亦厌而罢之。郑芝龙有子名森,国学生。上爱其材器,赐国姓,改名成功;命提督禁旅,以驸马都尉体统行事。
译乙酉四月,皇上走到杭州,得知南都陷落的消息。皇上劝潞王监国,拒绝北方使者招降;潞王不能听从。当时镇江总兵郑鸿逵从京口到达,户部主事苏观生从南都到达(苏观生是由保举为县令起家的),二人都在杭州会合。杭州已经投降,于是奉皇上进入闽地,于闰六月七日监国。郑鸿逵请求尽早正式确定尊位,以维系人心;郑芝龙却另有所等待,群臣也多说监国名分正当,应当尽早出关号召天下,等有了收复的功劳,再建年号也不迟。没有得到答复。随后于二十七日祭告天地、祖宗,在福州南郊即皇帝位。把布政司作为行在,建立行在太庙和社稷坛,把福州府改为天兴府。立妃曾氏为皇后。大赦天下,以本年七月初一日以后为隆武元年。遥加宏光尊号为「圣安皇帝」。晋封靖逆伯郑鸿逵为靖逆侯、南安伯郑芝龙为平逆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升苏观生为礼部侍郎,不久又加授东阁大学士;这是叙功奖励拥立皇上的功劳。因为黄道周为人望所归,特意任用他为吏部尚书、大学士。召回起用旧臣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又起用朱继祚、林欲揖、路振飞、曾樱、熊开元等人,他们都相继进入内阁。姜曰广、吴甡、高宏图、郑三俊、陈子壮等人,也都派官员敦请。后来又任命黄鸣俊、林增志、李先春、陈宏谧等人为大学士;只有陈宏谧没有到任。任命张肯堂为兵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佺为礼部尚书兼兰台馆学士、吴春枝为兵部右侍郎、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一时之间,年高有名望的人全都位列卿贰。科道各官,有的起用旧臣,有的召回后特授,有的因大臣荐举而破格任用;只有翰杯、吏部专门遵循资格。至于兵部职方司,督抚、藩镇上奏请求授予虚衔,作为军前赞画、监纪,后来泛滥到无法计数;皇上也轻易授予。因此,清流人士往往以和他们同列为耻。皇上特别重视风节,喜爱文学,搜罗名士,时常想破格用人。我还没有入关,就承蒙首辅黄道周上疏推荐徐鸣时、徐孚远、吴德操和我四人。唉!徐鸣时、徐孚远依次被授予官职。我后来到达,与吴德操一起上疏,说我的志向在科举,请求等到乡试之后再任用。奉旨说:『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朝廷破格用人。既然经过辅臣荐举,就着令吏部立即试用,不必再等乡试。』然而入关进言的人纷纷凭口才获得官职,已经接近泛滥了。例如镇江的钱邦芑,以诸生身份上书,合乎皇上的心意,立即实授御史;吴门的杨廷枢隐居不出,没有经过荐举,皇上亲笔下敕特授御史;这些都是出人意料的任用。有人说,皇上所重视的是东林、复社。凡是东林老臣,没有不被征召的。庶吉士张元琳替他的叔父张瑞图请求谥号,想定谥为「文缪」;由此就可以知道皇上的心意了。《御制缙绅序》极力陈述先朝门户之祸,把东林、魏党、南党分别得十分清楚;只是说到南党时,误说成了西林。至于翰杯这一席,唯独重视资格。四川举人徐永周因诗文受到赏识,特授简讨;有人说他不是由进士起家,皇上笑着说:『我看过他的诗文,本以为他是进士。』最终改授礼部主事。攸县举人刘自□,替督师何腾蛟携带奏疏来到行在。何腾蛟极力推荐他的才能,他被召见应对,合乎皇上的心意,特授简讨;这是因为何腾蛟的缘故。词林中的乙榜,只有刘自□一人而已。所以当时有「重翰林、轻宰相」的议论,这是因为皇上任用的大学士太多了。皇上生性节俭朴素,因国家的灾难而伤痛,下令戒断荤食和酒,穿粗布衣服;后宫十多人,都是老妪,对享乐嗜好十分淡泊。他尤其喜欢读书,广泛通晓典故,写文章下笔数千言,立刻就能完成。他亲手撰写三道诏书,又写信给鲁监国,凡是馆阁诸臣拟写后进呈的稿子,全都弃置不用;亲自挥笔书写,洋洋洒洒,诸臣相互看着,都认为比不上。又极力褒奖忠义,听说江阴、泾县的人因为守城抗敌而遭屠杀,叹息说:『我的子孙经过这两个县,即使是三尺童子,也应当为他们哀痛并敬重他们。』批阅奏章直到三更以后仍不停歇,他的批语有时多达数百上千字;有时送到中宫,让皇后代为批阅。皇后后来也读书通晓文义,每当皇上召见大臣、听取奏事时,她就在屏风后面侧耳听;皇上回宫后,再和她共同决定可否。当时有「二圣」的称呼。我有一首《行宫词》:宫中漏声沉沉,天色已远而我还没有入睡;皇上在甘泉宫点着蜡烛。远远望见御笔在珠帘里面挥动,半夜频频听到手诏传出。外廷的奏章到很晚仍送入宫中,侍史拆封,到五更时还和皇后一同处理。传说道君王看不完,便亲自用黄罗包好送给中宫。十万旌旗护卫着皇上的车舆,二圣在宫中共同起居;长信宫的宫人骑马出行,跟随皇上的只有五车书。这些都是实录。皇上的气魄规模宏大,似乎很有些像汉光武帝。平时思念旧人,总把南阳的故人当作自己的故旧来看待。比如路振飞远在三吴,有人能够招募并把他召来,就赏银五百两,授予六品京官的品秩。路振飞到达当天,就拜为宰相,并让他的儿子路太平担任卿。凡是他平生没有德行却没有得到报偿的,对于跟随他起兵的诸臣,恩泽尤其优厚。我有一首《故人行》说:汉家的天子看重故人,南阳的年高旧臣重新穿上官服。羊裘已经随着安车送到,钓鱼的滩头寂寞了,还有谁来垂钓?罅沱的麦饭、芜蒌的粥,金制的大印也不足以报答;这才称得上天子恩情深厚,努力登上云台,以慰藉君主的知遇。请君试看冯异所受的赏赐,难道不是罅沱之战刚结束时才得到的吗?设立储贤馆,确定十二科取士的办法;让苏观生主持此事。这大概是因为苏观生不是由科目出身,所以命他主持这个职务,以此表示宠信他。然而人望并不归附,招来的人都是些妄为之徒;稍微知道自重的人都不肯参加。皇上后来也厌烦了,便停止此事。郑芝龙有个儿子名叫森,是国学生。皇上喜爱他的才干器识,赐给他国姓,改名为成功;命令他提督禁军,以驸马都尉的体制办事。
八月,郑芝龙集廷臣议战守事宜:自仙霞关外,当守者一百余处,应设守兵若干,其战兵以元年冬简练,二年春出关。一出浙东、一出江右,略计共二十万。合两粤八闽饷计之,不支一半。请于两税内每粮一石,预借银一两。每府差侍郎科道督征,闾里骚然;民不乐从,反愆正供。又令抚按官以下蠲俸助饷,乡绅、大户责令乐输;又令察府县历年积榖银两未解者,悉解赴行在。芝龙又请清理僧田,可得饷八十万;不听。户部侍郎李长倩请开事例,从之。于是厮养隶卒,皆得给札授官;虽止虚名,居然冠盖谒公府。晋江令金允治听讼,两造皆称职宜;不跪,立而对簿。或相殴于廷,官不能制。其为害如此。然犹苦饷不足,守关兵仅数百人,皆疲癃不堪用。廷臣日请上出关,上屡下诏戒期亲征,芝龙辄以饷缺为辞。
芝龙、鸿逵自恃有援立功,骄蹇无礼。上尝赐宴大臣,芝龙以侯爵位宰相上;首辅道周引祖制『武臣无班文臣右者』固争之,遂前道周;芝龙怏怏不悦。诸生有佞芝龙者,上书言道周迂腐,非宰相才;上怒,敕督学御史扶之。芝龙又荐其门下士朱作楫吏科给事中、章正发户部主事;皆不允。于是益怀怨望。及行郊天礼于南台,二郑皆称疾不出。户部尚书何楷劾『郊天大典,芝龙、鸿逵不出陪祭,无人臣礼;当正其罪』。上赏楷有风裁,即令掌都察院事。已而鸿逵挥扇殿上,楷呵止之,二郑益怒。楷知不为所容,亟请告;上欲曲全之,允其回籍,俟再召。楷至中途,盗截其一耳。抵家未久,死。盖芝龙令部曲杨耿害之也。
上心知芝龙志不欲出关,又所为多不法;然卒无以制之。芝龙亦知不为众所予,不出关无以弭众议;乃请以鸿逵出浙东、彩出江西,各有兵数千,号为数万。既出关,称候饷,驻不行。鸿逵驻仙霞关,严禁仙霞关不许四方儒生出入;虑有上书言事者。月余,上屡檄出关不应;切责彩,彩踰关行百余里而还,仍疏称饷绝,留如故。
九月二十四日,徽州陷;右佥都御吏金声被执至南京,死之。于是首辅黄道周知郑氏无出关志,自请出关,号召义师;芝龙若不闻知,听其自去。道周驻广信,无兵无饷,徒以忠义激发人心。旬月之间,有众万余;亲书诰身奖语,得之者荣于诰敕,以是为功赏焉。然皆未练之兵,不能应敌。部伍略定,趋衢州。婺源令,其门人也;驰书诱之,许为内应。至明堂里,猝遇北兵,我兵溃。张天禄执道周送南京,死焉。事闻,上震悼,辍朝;谥「忠烈」(公到南京,清督洪承畴以同乡谊,使人致意。公骂曰:『承畴死久矣。松江之败,先帝痛其死,赐祭九坛,亲自哭临,备极恤典;焉得尚存?此无藉小人冒名耳』。遂被囚系。门生往见者,讲习吟咏如常。都人士争索其书,终日握管,指目为之肿;皆藏弆以为宝。临难时过市,见市有竖福建门牌者,指「福建」二字曰:『我君在焉、我亲在焉;死于此可也」。南向再拜,不去。监刑者悯公志,遂从之)。
某哭公诗:二月长于天昼昏,都人争举李膺幡。笑将涕泪辞知己,坐索衣冠谢主恩。无路请还先轸首,何人招返屈原魂!当年北寺留皮骨,此日南朝仗尔存。
是时,闯贼李自成败,奔至湖广之通城有九宫山,为村民锄梃击死,献其首于楚督何腾蛟以闻(自成败出潼关,追至九宫山下,饥困。亲率十余骑上山觇形势;与金住僧,命炊饭。僧疑为逃将,有重赀。窃下山语村民,竞持锄梃上山乱击之,皆毙。解其衣,中有金龙衣者,箭镞集于其目,乃知为自成;枭其首报。腾蛟遂据实奏闻,略无夸张冒功之语;举朝叹服之)。其众无所归,推其兄子李锦(号一只虎)为主;同自成妻高氏乞降。腾蛟遣长沙知府周二南迎之;未至,中流矢死。贼帅欲得腾蛟亲至乃降,腾蛟即同道臣堵允锡径造贼营,贼帅惊喜,悉听命;一时增兵十余万。上大喜,告庙。进腾蛟大学士,封定兴侯;升允锡副都御史,巡抚湖南。降将皆授总兵官,李锦赐名李赤心、高氏弟赐名高必正,号其营为「忠贞营」。已因湖南粮不给,降者稍稍解去。李、高十三部散入施州卫,因粮歇马;其郝摇旗(改名永忠)、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袁应第、午万才、张先璧等十余营,悉隶腾蛟麾下,受节制,声势颇壮。
译八月,郑芝龙召集朝廷大臣商议战守事宜:从仙霞关以外,应当防守的地方有一百多处,应设置若干守兵;作战部队在隆武元年冬天选练,二年春天出关。一支从浙东出发,一支从江右出发,大略计算共二十万人。把两粤、八闽的军饷合计起来,也供不起一半。于是请求在两税中每石粮食预借白银一两。每府派侍郎和科道官督促征收,乡里骚动不安;百姓不愿服从,反而耽误了正常赋税。又命抚按官以下的官员减免自己的俸禄来帮助军饷,责令乡绅、大户乐意输纳;又命令查核府县历年积存而尚未解送的谷物和银两,全部解送到行在。郑芝龙又请求清查僧田,说可以得到八十万军饷;没有获准。户部侍郎李长倩请求开办事例,皇上同意了。于是仆役、奴卒都可以领取札文授官;虽然只是虚名,竟然也都戴冠乘车,前往公府拜见。晋江县令金允治审理诉讼时,双方都认为他称职适宜;他们不下跪,而是站着对簿。有时双方在公堂上互相殴打,官员也不能制止。它造成的祸害就是这样。然而军饷仍然不足,守关士兵只有几百人,而且全都衰弱残病,不能使用。朝廷大臣每天请求皇上出关,皇上多次下诏确定日期,告诫将要亲自出征,郑芝龙却总是以军饷不足为借口。郑芝龙、郑鸿逵自恃有拥立皇上的功劳,骄傲傲慢,缺乏礼数。皇上曾赐宴大臣,郑芝龙凭侯爵身份位居宰相之上;首辅黄道周援引祖制『武臣没有班次在文臣之上的』,坚决争辩,于是郑芝龙走到黄道周前面;郑芝龙闷闷不乐。诸生中有谄媚郑芝龙的人,上书说黄道周迂腐,不是宰相之才;皇上大怒,下令督学御史扶持黄道周。郑芝龙又推荐他的门下士朱作楫为吏科给事中、章正发为户部主事;都没有获准。于是更加怀恨不满。到了在南台举行郊天礼时,郑芝龙、郑鸿逵二人都称病不出。户部尚书何楷弹劾说:『郊天大典,郑芝龙、郑鸿逵不出席陪祭,没有人臣之礼;应当依法治罪。』皇上赏识何楷有风裁,当即命他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郑鸿逵在殿上挥扇,何楷呵斥制止他,郑氏二人更加愤怒。何楷知道自己不能被他们容纳,立即请求告假;皇上想委曲保全他,准许他回籍,等候再次召用。何楷走到半路,盗贼截断了他的一只耳朵。到家不久,就去世了。大概是郑芝龙命令部下杨耿杀害了他。皇上心里知道郑芝龙不愿意出关,而且所做的许多事情都违法;然而最终也没有办法制约他。郑芝龙也知道自己不被众人认可,如果不出关就无法平息众议,于是请求让郑鸿逵出浙东、郑彩出江西,各自带领几千兵,号称几万人。出关以后,他们声称等待军饷,驻扎下来不再前进。郑鸿逵驻在仙霞关,严禁仙霞关,不许各地儒生出入;他是担心有人上书议论政事。一个多月后,皇上多次发檄文命令他们出关,他们不予回应;皇上严厉责备郑彩,郑彩越过关口走了一百多里又回来,仍然上疏说军饷断绝,像原来一样留驻不动。九月二十四日,徽州陷落;右佥都御史金声被捕押送到南京,死在那里。于是首辅黄道周知道郑氏没有出关的打算,主动请求出关,号召义军;郑芝龙好像没有听见,任凭他自行离去。黄道周驻在广信,没有兵也没有军饷,只是用忠义激发人心。十天到一个月之间,聚集了一万多人;他亲自书写诰身和奖语,得到这些文书的人觉得比获得诰敕还荣耀,把这作为功劳赏赐。然而这些都是未经训练的士兵,不能应战。队伍大致编定后,向衢州进发。婺源县令是他的门生;他写信急召诱劝对方,答应作为内应。走到明堂里,突然遇到北兵,我军溃败。张天禄擒获黄道周,押送到南京,黄道周死在那里。事情传到后,皇上震惊悲痛,停止临朝;谥号为「忠烈」(黄道周到南京后,清朝总督洪承畴以同乡情谊派人传达意思。黄道周骂道:『洪承畴早就死了。松江失败时,先帝为他的死悲痛,赐祭九坛,亲自哭临,抚恤典礼极为周备;怎么可能还活着?这不过是无赖小人冒充他的名义罢了。』于是被囚禁。门生前往探望的,他仍像平常一样讲习吟咏。南京城里的人争相索要他的书法,他整天握笔书写,手指和眼睛都因此肿了;人们全都收藏起来当作珍宝。他临刑前经过市集,看见市上有人竖立写有「福建」的门牌,便指着「福建」二字说:『我的君主在那里,我的亲人也在那里;死在这里也可以了。』于是面向南方拜了两拜,不肯离去。监刑的人怜悯他的志节,终于依从了他)。我哭悼黄公的诗说:二月的白昼长得像天空昏暗,城里人争相举起李膺的旗幡。含笑带泪辞别知己,端坐着索取衣冠以报答君王恩德。没有办法请求归还先轸的首级,又有谁能招回屈原的魂魄!当年北寺留下他的皮骨,今日南朝依靠您而得以保存。这时,闯贼李自成战败,逃到湖广的通城。通城有九宫山,李自成被村民用锄头、木棒打死,村民把他的首级献给楚督何腾蛟报告此事(李自成战败后从潼关出逃,被追到九宫山下,已经饥饿困顿。他亲自率领十多名骑兵上山侦察地形,遇到一名金住僧,命令他做饭。和尚怀疑他是带有大量财物的逃亡将领,偷偷下山告诉村民,村民们争相拿着锄头、木棒上山乱打,将他们全部打死。他们剥下尸体的衣服,发现其中有一件金龙衣,箭头都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这才知道是李自成;于是砍下他的首级报功。何腾蛟于是据实上奏,完全没有夸大事实、冒领功劳的话;满朝都为此叹服)。李自成的部众无所归附,推举他的侄子李锦(号一只虎)为首领,并与李自成的妻子高氏一同请求投降。何腾蛟派长沙知府周二南前去迎接;周二南还未到达,就被流箭射死。贼军首领要求何腾蛟亲自到来才投降,何腾蛟立即和道臣堵允锡直接前往贼营,贼军首领又惊又喜,完全听从命令;一时之间增加了十多万兵力。皇上非常高兴,向太庙报告。晋升何腾蛟为大学士,封为定兴侯;升堵允锡为副都御史,巡抚湖南。投降的将领都授予总兵官职,赐李锦名为李赤心,赐高氏的弟弟名为高必正,并把他们的营伍称为“忠贞营”。后来因为湖南供应不起粮食,投降者逐渐解散离去。李锦、高氏所属的十三部进入施州卫,借此取得粮食并休息马匹;其中郝摇旗(改名永忠)、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袁应第、午万才、张先璧等十多营,全都隶属于何腾蛟麾下,受他节制,声势相当壮大。
九月,两广总制丁魁楚以桂林捷闻。先是,靖江王亨嘉于八月僭称监国,以杨国威为大将,踞有桂林。闽中颁诏,不受。广西新任巡抚瞿式耜甫至梧州闻变,即移书魁楚为备;檄思恩参将陈邦傅防梧。亨嘉自桂平道井济,促式耜赴桂林任,不应;亲率兵至梧,执式耜,劫其敕印,先用小艇载回桂林。而魁楚调邦傅及赵千驷、严遵诰、马吉翔等与亨嘉战,败之;追至桂林。靖江既败回,窘蹙,仍以敕印还式耜,趣出视事,令止东师;而师已抵城下矣。式耜在城,阴结国威标将焦琏为己用。兵至,琏与邦傅合。守城者皆琏兵,邦傅缒而入,遂破桂林。俘亨嘉及杨国威、顾奕等(奕,桂林推官,为靖江吏科给事中)至闽,戮于市;废亨嘉为庶人,幽死。封魁楚平粤伯,晋式耜兵部右侍郎。
十月,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颁诏浙东。浙东于六月初一日,张国维、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朱大典等已迎鲁王于台州,监国绍兴。中藻颁诏至,鲁王下令仍返台州。国维曰:『今日之事,凡为高皇帝子孙,皆同心并力,共复国仇。有功之后,入关者王,此时未可定上下也』。即具疏上言;且言『监国当人心奔散之日,倡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猝然有变,鞭长不及,唇亡齿寒,悔莫可追。臣老臣也,岂若朝秦暮楚之客有左右其间哉』!汝霖等皆曰:『吾知奉主上而已;不知其它』。遂不奉诏。中藻废然返,而闽与浙分水火矣。
上痛国事之坏,皆由守令以贪,失民心;欲杀贪吏数人;以惩其余。建阳知县施■〈火豦〉,首以贪酷被逮。邵武推官朱健行部近邑,讹传北兵至,仓皇返郡,即潜遣其孥出城;知府吴炆炜继之,百姓有争门死者,实未有兵也。健无以自解,乃揭炆炜倡逃,并其平日赃秽状;炆炜亦揭健。上并逮至,■〈火豦〉与炆炜论斩,健亦弃市;勋辅以下皆为申救,不听。
原任兵部侍郎王朝升及彭遇凯至行在陛见,上加期升总督、遇凯佥都御史;大学士路振飞、曾樱封还内降。上曰:『方今多事,用人勿拘常调』。振飞言:『遇凯新进士,降贼而南;附马士英,改御史巡按浙江,因搜括闾阎,以至激变。期升在太湖奉宗室盛征称通城王,居然帝制;派饷卖札,强夺民女,为两山百姓不容,乃逃入闽。臣等非有私隙也』。上乃止。是时熊开元以大学士掌都察院事,颇重资格,恶以口舌得官者。上既特授钱邦芑御史,邦芑疏辞;开元因奏改兵部司务,台中合疏争之。上重违开元意,令邦芑以司务随征,许「非时言事,补朕阙失」。名为司务,实御史也。
初,汀、赣之间有峒贼数万,时出剽掠;百姓苦之。号为阎罗总目,分四营,故又名四营头;其前左营最强。张安者,首左营之一营也;骁勇善战,久有归正意。永宁王招出湖东,与敌遇,屡战皆捷;遂复抚州。湖西则临江乡绅杨廷麟与吉水乡绅刘同升以义师恢复临江。于是杨廷麟等争请上出江右,何腾蛟请出湖南,而浙中诸将亦望上幸衢州;原任山东临清知州金堡陛见,劝上『急宜弃闽幸楚;腾蛟可恃、芝龙不可恃也』。且言『今时天子宜为将,不宜为帝。湖南有腾蛟新抚诸营,皇上亲入其军,效光武击铜马故事,此皆战兵可用。中兴天子,须以马上成功;若夫千骑万乘、出警入跸之威仪,皆可去也』。上大喜,语廷臣曰:『朕得金堡,如获至宝』。即授堡兵科给事中;堡以守制固辞,请敕印联络江上义师以出。上遂决意出赣州,幸长沙。先遣大学士苏观生赴南安募兵,中途接应;上亲祖送之(金堡字道隐,杭州仁和人。庚辰进士,初任临清知州。京师陷,南奔。旋丁内艰,与乡人姚志卓起义山中。志卓屡有克捷,与江东诸营遥为声援。堡入闽,奏其功;上大喜,封志卓为仁武伯。擢堡兵科给事中,以服辞;乃请敕印、假虚衔,以墨衰从戎,联络江上义师。既至江东,入方国安营。鲁诸臣以堡北来奸细,争攻击之;监国以谕国安,国安遂执之。御史陈潜夫语国安曰:『堡与姚志卓起义建功,公固知之,曾许迎其家渡江;今何乃尔』?国安悟曰:『是也。然此举非遵监国令,乃闽中二郑有书必欲杀之耳』。盖二郑恶堡劝上弃闽幸楚,谓芝龙不可恃也。
译九月,两广总制丁魁楚把桂林获胜的消息上报。此前,靖江王亨嘉于八月擅自宣布监国,任命杨国威为大将,占据桂林。闽中颁下诏令,他不接受。广西新任巡抚瞿式耜刚到梧州,听说事变,立即写信给丁魁楚让他防备;又下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傅防守梧州。亨嘉从桂平经过井济,催促瞿式耜赴桂林任职,瞿式耜不答应;亨嘉亲自率兵到梧州,拘捕瞿式耜,劫走他的敕书和印信,先用小船运回桂林。丁魁楚于是调集陈邦傅以及赵千驷、严遵诰、马吉翔等人与亨嘉交战,将其击败;一直追到桂林。靖江王兵败退回后,处境窘迫,只得仍把敕书和印信还给瞿式耜,催促他出任处理政务,并命令他阻止东路军队;但东路军已经抵达城下。瞿式耜在城中暗中结交杨国威部下的旗将焦琏,想让他为自己效力。军队到达后,焦琏与陈邦傅会合。守城的都是焦琏的部队,陈邦傅用绳索吊入城中,于是攻破桂林。俘获亨嘉以及杨国威、顾奕等人(顾奕是桂林推官,后来任靖江王属下的吏科给事中),押送到闽地,在市中处死;废黜亨嘉为庶人,将他幽禁至死。封丁魁楚为平粤伯,晋升瞿式耜为兵部右侍郎。十月,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到浙东颁布诏书。浙东方面在六月初一日,张国维、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郑遵谦、朱大典等人已经在台州迎接鲁王,并在绍兴监国。刘中藻颁诏到达后,鲁王下令仍然返回台州。张国维说:“今天的事情,凡是高皇帝的子孙,都应同心协力,共同报复国仇。建立功劳以后,入关的人可以称王,现在还不能确定上下尊卑。”随即写奏疏上奏,并且说:“在天下人心离散的时候监国,倡议聚集人心,已经是劳苦之举。若一旦向南方接受正朔,突然发生变故,就会鞭长莫及;唇亡齿寒,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老臣,难道像那些朝秦暮楚、在两边摇摆的人吗!”熊汝霖等人都说:“我们只知道奉戴主上,其他的都不知道。”于是都不奉诏。刘中藻灰心丧气地返回,从此闽地与浙东势同水火。皇上痛惜国事败坏,认为全都是由于地方守令贪婪,失去了民心;想杀掉几个贪官来惩戒其余的人。建阳县知县施■〈火豦〉首先因贪婪残酷而被逮捕。邵武推官朱健巡视所属近县时,误传北兵到来,仓皇返回郡城,随即暗中派遣家属出城;知府吴炆炜也跟着这样做,百姓争抢城门,甚至有人因此死亡,其实并没有北兵到来。朱健无法为自己辩解,于是揭发吴炆炜带头逃跑以及平日贪赃枉法的情况;吴炆炜也揭发朱健。皇上把两人一并逮捕押来,施■〈火豦〉和吴炆炜被判处斩刑,朱健也在市中处死;从勋辅以下都为他们申辩求情,皇上不听。原任兵部侍郎王朝升和彭遇凯到行在陛见,皇上加授王朝升总督,授彭遇凯佥都御史;大学士路振飞、曾樱把内降的任命诏书退还。皇上说:“如今事情很多,任用人才不要拘泥于通常的调补规制。”路振飞说:“彭遇凯是新科进士,投降贼军后又南下;依附马士英,改任御史巡按浙江,因为搜刮百姓,以至于激起变乱。王朝升在太湖奉宗室盛征为通城王,竟然实行帝王制度;派发军饷、出卖札付,强行掠夺民女,被两山百姓所不能容,于是逃入闽地。我们并不是与他们有私人仇怨。”皇上于是停止了任命。这时熊开元以大学士身份掌管都察院事务,很看重资格,厌恶靠言辞取官的人。皇上特意授钱邦芑为御史,钱邦芑上疏推辞;熊开元于是上奏改授他为兵部司务,台中的御史们联名上疏争辩。皇上不愿违背熊开元的意思,命钱邦芑以司务身份随军出征,并允许他“在规定时间之外上奏政事,以弥补朕的过失”。名义上是司务,实际上仍是御史。起初,汀州、赣州之间有数万名山峒贼,时常出来抢掠,百姓深受其害。他们号称阎罗总目,分为四营,因此又称四营头;其中前左营最强。张安是前左营中的一营首领,勇猛善战,早就有归顺之意。永宁王招抚他们出兵湖东,遇到敌军后屡战屡胜,于是收复抚州。湖西方面,临江乡绅杨廷麟和吉水乡绅刘同升以义军收复临江。于是杨廷麟等人争相请求皇上出兵江右,何腾蛟请求从湖南出兵,浙中各将也希望皇上驾临衢州。原任山东临清知州金堡入朝陛见,劝皇上说:“现在应当赶快放弃闽地,驾临楚地;何腾蛟可以依靠,郑芝龙却不可以依靠。”又说:“如今这个时候,天子应当做将领,不应当做皇帝。湖南有何腾蛟新近安抚的各营,皇上亲自进入他的军队,可以仿效光武帝攻打铜马军的故事;这些都是可以使用的战兵。中兴的天子必须在马上建功;至于千骑万乘、出警入跸的威仪,都可以去掉。”皇上非常高兴,对廷臣说:“我得到金堡,就像获得了珍宝。”立即授金堡为兵科给事中;金堡以守制为由坚决推辞,请求赐给敕书和印信,以便联络江上的义军出兵。皇上于是决定出兵赣州,驾临长沙。皇上先派大学士苏观生前往南安招募军队,在途中接应;皇上亲自为他设宴送行(金堡,字道隐,杭州仁和人。庚辰进士,最初任临清知州。京师陷落后,向南逃奔。不久遭逢母丧,便与乡人姚志卓在山中起义。姚志卓多次取得胜利,与江东各营遥相声援。金堡进入闽地后,上奏报告他的功劳;皇上非常高兴,封姚志卓为仁武伯。提拔金堡为兵科给事中,金堡以服丧为由推辞;于是请求敕书、印信和一个空名职衔,穿着墨色丧服从军,联络江上的义军。到达江东后,进入方国安的军营。鲁王方面的臣子认为金堡是从北方来的奸细,争相攻击他;监国用谕令告知方国安,方国安于是将他拘捕。御史陈潜夫对方国安说:“金堡和姚志卓起义建功,您本来是知道的,也曾答应迎接他的家属渡江;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做?”方国安醒悟说:“是这样。不过这次行动不是遵照监国的命令,而是因为闽中的二郑有书信来,硬要杀掉他。”原来二郑厌恶金堡劝皇上放弃闽地、驾临楚地,说郑芝龙不可靠。
因出示芝龙书,且云:『吾纵其去,去勿入闽;若入闽,吾必追杀之。不然,无以取信二郑也』。潜夫以谓堡,堡曰:『吾必入闽缴敕印。倘中道被杀,是死于盗耳;命也』。遂行。以次年夏至闽,缴上联络义师敕印。上欲夺情,堡再三辞;不允。已引先朝「杨嗣昌夺情,为黄道周诸正人所不容」为案;奉旨:『嗣昌小人,何得与尔比例』。芝龙见之,以为行将大拜堡也,忌害益甚。是时,上在延平,辅臣曾樱留守福州。隐知郑意,密疏劝上:『欲保全金堡,莫如听其辞』。堡凡七辞,同官朱某等亦代为请,始允。堡以丙戌八月十五日辞朝,从延平出汀、赣趋衡州。而上已有旨谕腾蛟,遣兵迎驾;腾蛟命郝永忠率铁骑五千赴行在,至韶州,闻汀州之变而返)。
十一月,上下诏亲征,以唐、邓二王监国。旧辅何吾驺自广东至,用为首辅,随营。以曾樱协同郑芝龙留守天兴,料理兵饷。以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出浙江;郑彩为御营右先锋,出江西。筑坛西郊,择吉日行推毂礼,鸿逵出城,马蹶仆地。及上誓师授钺,大风起,天帝及高皇帝位前烛皆灭,三军失色。以十二月十六日发福州,二十六日,驻跸建宁(上所部置,皆阳顺郑氏意,移跸建宁。其实信堡言,将相机出赣州、趋长沙也)。
二年丙戌正月己酉朔,上在建宁,不受朝贺;以三大罪自责,令百官皆戴罪立功。初□日大雨雹,雹大如斗,或如刀剑。天昼黑,对面不相见。
予有闽江水雹歌:闽江正月气郁蒸,日午天南赤血凝;照见江水蛟龙頳,划然有声加裂缯。少焉赤散云泼墨,北风刮云天昼黑;闽江舟人无颜色,须眉对面不相识。秦川公子善天文,急占有雹缆江濆;敛襟危坐敬天怒,须臾雹下何纷纷。初如刀剑相击争,忽似山摧万壑鸣;小如杯盘大如轮,恐是天上金银宫阙一时倾。沿江舴艋半打破,官舫漏彻何由坐;呼僮开舱扫雪堆,风亦渐止雹亦过。白须罟师老江边,自言此异人未传。此是阴气盛,毋乃兵祸连。北地冱冻固宜有,南方炎热今何然?天时地气俱变易,世人安得太平年!
交址、日本诸国皆遣使入贡。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运粤饷十万由海道至,升来贺户部右侍郎(御史艾南英言解饷微劳,不宜遽膺显擢。且言来贺奸党周锺自贼逃回,曾匿来贺扬州刑署中云云。盖南英与锺旧有文字隙,至是以为来贺罪案,人咸笑之)。
二月,马胫岭兵变,命辅臣路振飞至浦城安抚之。江、楚迎驾疏相继而至,上意遂决出汀州入赣,与湖南为声援。芝龙欲挟上以自重,固请回天兴;令军民数万人遮道呼号拥驾,不得行,仍驻跸延平(芝龙初以海贼受抚,虽晋五等爵,与地方有司不相统属;闽士大夫辄呼之为贼,绝不与通。及拥戴上即位,芝龙位益尊、权益重;全闽兵马钱粮,皆领于芝龙兄弟。是芝龙以虚名奉上,而上以全闽与芝龙也。故芝龙不肯听上出闽,思常有闽也)。
马士英叩关请入朝,上数其罪,不许;前后七疏自理。有李蘧者,士英私人也;与上有旧,密疏言士英有治兵才,与阮大铖皆宜在使过之列。上特许士英以青衣视事,戴罪立功。鲁王遣其臣柯夏卿、曹惟才来聘,上加夏卿兵部尚书、惟才光禄寺卿。手书与王,谓『朕无子,王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致于王』。取浙东所用职官,并列朝籍,不分彼此。已遣佥都御史陆清源(浙江平湖人)解饷十万犒浙东师。至江上,方国安纵兵攫饷,杀清源。闽、浙衅益深(或曰:士英激使之也)。
兵部尚书张肯堂请出募舟师,由海道径至江南,江南义师必为响应;大兵由闽出浙,首尾策应,则敌可乘也。上从之,加肯堂少保,给敕印。吏部文选司郎中朱永佑,加侍郎衔;福州府推官徐孚远,加兵科衔。俱从肯堂出,止于舟山(辛卯八月舟山破,肯堂蟒衣南面自缢,一门皆死。永佑被执,不屈;砍其胁死。仆负尸出城,血不止;仆哭曰:『主生前好洁,死遂无知耶』?血即止。孚远泛海由交址入安隆;交址要其行礼,不听,不得过。反厦门,为清帅吴六奇所匿,完发以死。海外生一子,扶柩至松江;未葬,子亦死)。
掌〔都察〕院大学士熊开元去位。钱邦芑改授陕西道御史,开元固执资格,不容邦芑入台。台中诸御史合疏纠之,开元乞休;上乃听其去。邦芑有才气,敢言;言之慷慨,明爽可听。特为上所信任。
广西有僧,自称宏光,云自黄得功营逃出;其被获者,伪也。抚按以闻,上召九卿科道议迎请。廷臣议:『即系真宏光,失国之君,有尊奉、无迎请』。有司审知为妄,下狱诛之。
译方国安于是拿出郑芝龙的书信,并且说:“我即使放他走,也不许他进入闽地;如果他进入闽地,我一定追杀他。不这样做,就无法取得二郑的信任。”陈潜夫把这些话告诉金堡,金堡说:“我一定要进入闽地交还敕书和印信。假如在途中被杀,那就是死于盗贼之手;这是命。”于是出发。他在第二年夏天到达闽地,交上联络义军的敕书和印信。皇上想让他夺情起复,金堡再三推辞,皇上不准许。金堡已经引用先朝“杨嗣昌夺情起复,为黄道周等正直之士所不能容”的事例来说明,皇上降旨说:“杨嗣昌是小人,怎么能拿来和你相比?”郑芝龙看到这件事,以为皇上将要大力擢升金堡,对他的嫉恨和加害更加严重。这时皇上在延平,辅臣曾樱留守福州。曾樱暗中知道郑芝龙的意图,秘密上疏劝皇上说:“想要保全金堡,不如听从他的辞职请求。”金堡一共辞谢七次,同僚朱某等人也代他请求,皇上才答应。金堡于丙戌八月十五日辞朝,从延平出发,经过汀州、赣州,前往衡州。但皇上已经下旨告诉何腾蛟,派兵迎接圣驾;何腾蛟命郝永忠率领五千铁骑前往行在,到了韶州,听说汀州发生变故,便返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十一月,皇上下诏亲自出征,以唐王、邓王监国。旧辅何吾驺从广东赶来,被任为首辅,随军行动。任命曾樱协同郑芝龙留守天兴,办理军队和粮饷事务。任命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从浙江出兵;郑彩为御营右先锋,从江西出兵。在西郊筑坛,选择吉日举行推毂礼,郑鸿逵出城时,马突然跌倒,他也摔倒在地。等到皇上誓师授钺时,大风刮起,天帝和高皇帝神位前的蜡烛全都熄灭,三军将士都大惊失色。十二月十六日从福州出发,二十六日驻跸建宁(皇上所部署的一切,都是表面上顺从郑氏的意思,把驻跸地点改到建宁。实际上是相信金堡的话,准备伺机从赣州出兵,前往长沙)。二年丙戌正月己酉朔,皇上在建宁,不接受朝贺;又以三大罪责自我责备,命令百官都戴罪立功。起初□日下大雨雹,冰雹大得像斗,有的像刀剑。白天黑得像夜晚,对面的人都看不见。我写有一首《闽江水雹歌》:闽江正月的天气闷热蒸腾,正午时南方天空像凝结着赤血;照得江水中的蛟龙都显出红色,忽然发出声响,像把绸缎划裂。片刻后红色散去,云层泼墨般涌来,北风刮着云,白天变得漆黑;闽江上的船夫都吓得面无血色,胡须眉毛相对也认不出彼此。秦川公子精通天文,急忙占卜说冰雹将落在江边;他整肃衣襟正襟危坐,敬畏上天的震怒。顷刻之间冰雹纷纷落下,起初像刀剑相互撞击争斗,忽然又像山崩、万谷齐鸣;小的像杯盘,大的像车轮,恐怕是天上的金银宫阙一时倾倒下来。沿江的小船有一半被打破,官船也漏水漏得厉害,哪里还能坐人;只好呼唤童仆打开船舱,扫除堆积如雪的冰雹。风也渐渐停了,冰雹也过去了。白须的渔夫在江边年老自居,说自己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异象。他说:这是阴气太盛了,恐怕兵祸要接连不断。北方土地严寒结冰,本来应当有这种现象;南方炎热之地,今天为什么也会这样?天时和地气都在改变,世人哪里能够得到太平年景!交趾、日本等国都派使者前来进贡。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运送十万粤饷,经海道到达;晋升汤来贺为户部右侍郎(御史艾南英说,押运粮饷只是很小的功劳,不应立即获得显要升迁。又说汤来贺是奸党周锺从贼军逃回后,曾经藏在汤来贺扬州刑署中,等等。原来艾南英与周锺过去有文字上的矛盾,到这时便把它当作汤来贺的罪状,人们都嘲笑他)。二月,马胫岭发生兵变,命辅臣路振飞到浦城安抚。江、楚方面请求迎接圣驾的奏疏接连送到,皇上的心意于是决定从汀州出发进入赣州,与湖南互相声援。郑芝龙想要挟持皇上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坚持请求返回天兴;又命令数万军民拦在道路上,呼喊哭诉,拥住圣驾,使皇上无法前行,仍然驻跸延平(郑芝龙最初以海盗身份接受招抚,虽然晋封为五等爵,却不受地方有司统辖;闽地士大夫常常称他为贼,完全不与他交往。等到他拥戴皇上即位后,郑芝龙的地位更加尊贵,权力也更加重大;全闽的兵马、钱粮,都由郑芝龙兄弟掌管。这就是说,郑芝龙以虚名奉承皇上,而皇上把整个闽地交给郑芝龙。因此郑芝龙不肯听从皇上出闽的打算,希望永远拥有闽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马士英叩关请求入朝,皇上列举他的罪行,不准许;他前后七次上疏为自己辩解。有个叫李蘧的人,是马士英的亲信;他与皇上有旧交,秘密上疏说马士英有治兵才能,应该和阮大铖一起列入允许改过自新的人员之中。皇上特许马士英穿青衣处理政务,戴罪立功。鲁王派他的臣子柯夏卿、曹惟才前来聘问,皇上加授柯夏卿兵部尚书、曹惟才光禄寺卿。皇上亲笔写信给鲁王,说:“朕没有儿子,王就是皇太侄;我们同心协力,共同拜谒孝陵。朕拥有的天下,最终会交给王。”又把浙东所任用的官员列入朝廷官籍,彼此不分。随后派佥都御史陆清源(浙江平湖人)押运十万粮饷,犒劳浙东军队。到达江上时,方国安纵容士兵抢夺粮饷,杀死陆清源。闽地与浙东的嫌隙更加深了(有人说:这是马士英指使的)。兵部尚书张肯堂请求出海招募水师,从海道直接到江南,江南义军一定会响应;大军从闽地出发进入浙江,首尾相互策应,就可以乘敌军的空隙进攻。皇上同意了,晋升张肯堂为少保,赐给敕书和印信。吏部文选司郎中朱永佑加侍郎衔;福州府推官徐孚远加兵科衔。两人都跟随张肯堂出兵,停驻在舟山(辛卯八月舟山失守,张肯堂穿蟒衣面向南方自缢,全家都死了。朱永佑被捕后不屈服,被砍伤胁部而死。他的仆人背着尸体出城,鲜血一直流不停;仆人哭着说:“主人生前爱洁净,死后难道就不知道了吗?”鲜血随即停止。徐孚远漂海经过交趾进入安隆;交趾要求他行礼,他不肯,因此不能通过。后来返回厦门,被清军将领吴六奇藏匿,保持发式至死。他在海外生了一个儿子,扶着灵柩到松江;还未下葬,儿子也死了)。掌管都察院的大学士熊开元离职。钱邦芑改授陕西道御史,熊开元坚持资格制度,不允许钱邦芑进入御史台。台中的各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熊开元,熊开元请求退休;皇上才准许他离去。钱邦芑有才气,敢于直言;他说话慷慨激昂,明白爽利,听起来很痛快。皇上特别信任他。广西有一个和尚,自称宏光,说自己是从黄得功军营中逃出来的;而那个被抓获的弘光帝是假的。巡抚、巡按把这件事上报,皇上召集九卿、科道官员商议是否迎请。朝廷大臣议论说:“即使确实是真宏光,他也是亡国之君,只能尊奉,不能迎请。”有关官员审讯后确认他是冒充的,便把他关入狱中处死。
三月,吉安陷;四月,抚州陷。初,杨廷麟、刘同升起义恢复临江,上加廷麟大学士督师;同升以守制不受官,寻卒于家。廷麟兵既败敌,遂乘胜追至樟树镇不戒,反为所乘,大败;遂弃临江,退守吉安。廷麟在吉安所恃者,广营、滇营兵。滇营者,先帝时命中书科舍人张同敞用牙牌调发入京;兵未集,京师陷。宏光时,复敕云南巡按御史陈盖押赴南京。及是,始抵江西省;南京已失,仍退回吉安。因留之守吉安,廷麟以客礼待之,滇帅赵印选、胡一青亦听廷麟奋勇建功,颇多斩获。会赣督李永茂以忧去位,上用万元吉为督,召廷麟入直;以元吉代廷麟,驻吉安。元吉以诸营讲体统、申约束,诸将稍稍不乐。而永宁王所招四营之前左一营既以立功复抚州,其诸营亦皆愿受抚。宁都乡绅曾应选请诸朝,遣其子传灿入山招之,皆听命,赐名「龙武营」;计日出赣州,下吉安。元吉闻之,以为四营兵可恃也,遂蔑视滇、广兵,专望四营兵至;滇、广兵皆解体,四营兵亦不即至。丙戌三月,敌添生兵攻吉安,守兵不战而溃。二十四日,吉安陷。元吉扁舟誓师皁口、晓谕赣州,极言滇兵弃城之罪,不许容驻。滇兵径越赣州,趋南康以去。四月六日,北兵渐近皁口,元吉退入赣。十四日,北兵至赣,隔水而军。永宁王既复抚洲,北兵急围之。时郑彩驻兵广信,永宁请救于彩;其监军给事中张家玉与以三营往援,围遂解。巳而复合,彩遂弃广信入闽,抚州复陷;永宁王死之,张安率所部退回宁都。报至行在,大震。削彩爵,戴罪立功;而征各路兵为赣援。盖上志在幸楚,未尝一日忘赣;故援赣为最急也(蔡鼎,泉州人;好大言。李蘧言其精天文、韬略,荐为军师。彩败回,鼎请出关自试,一战而蹶;遂逃。某以丙戌正月,从江西巡抚刘广允出汀,将赴吉安。至赣江,无地开府,暂寓岭北道署中行事。吉安被围,某亦不能东赴,遂久留虔州;悉知虔州事。初,四营既受抚,敕书奖赏,皆以李春等为率。李春,其中首领也。有刘李騧名应驷者,忌春、传灿功,乃闻于四营曰:『公等一体受抚,李春独得官;今敕但称李春,可验也』。四营怒,遂相与杀春。传灿闻之,复驰入营,为讲明『敕称李春等者,并各营而言也』调停之,久始定。兵出驻黄金、高楼间,去赣州四十里,杀掠如故。百姓不敢与斗,斗则以坏抚局为罪,相与诉诸县令金廷韶,廷韶曰:『吾何能为,尔等其问诸首议抚者』。遂一哄而毁曾应选之室。由是,赣州人情汹汹,畏其径吉安当由赣过,当事复请旨调往湖东,赣人始宁。时杨廷麟内召赴行在;闻吉安警,留驻赣州城外。日上疏言援吉防赣事宜;心所恃者,亦四营也。吉安失守,苏观生率所募新威营退保南康。万元吉退守皁口,所部惟汪起龙三百人;观生发二百人往援,元吉以监纪程亮督之,下守棉津滩。楚帅曹志建以二千人至,一夕即噪而去。北师溯流上,新威营先溃,起龙兵继之;元吉遂入赣城。北兵乘胜水陆并进,径至赣州城下,城内仓猝无备。兵垣杨文荐,元吉乡试本房生也,奉命往湖南。过赣,见事急,遂入城自任城守,百姓拥以为主。元吉既失吉安,将士离心不复用命;坐城上瞑焉如寐,对客不发一语。望隔河敌营遍山,辄指为虚营,变马作牛。兵民有从敌中泅水至城下,言敌马多兵盛;即目为万安、太和间奸民,立斩之。江抚刘广允所召募闽兵二千余人,中军张琮领之;由宁都趋湖东。广允见赣急,檄琮回救,不至;自往雩都趋之。赣人曰:『江抚遁矣』!焚其舟、拘其家口。未数日,广允率琮兵至,赣人大悔。是时,四营调住湖东至宁都间。抚州失,张安退,仍调回雩都。廷麟亲往邀之,下赣。敌兵营水西,领兵者高进库也。二十三日,张琮、赵凉符发兵过河至默林不见敌,争前趋,利无部伍;伏发,为所败。追至河下,人争舟,一时不获渡,多赴水死,遂大败。广允愤甚,于五月初一日率兵过河再战;亲督家丁为冲锋,思得一当。兵遇敌先奔,其家丁亦奔,广允为高进库所获。后乃逃回,亦异事也。而廷麟所调四营兵至赣,再战再败,遂散。廷麟入城。以上,予皆得之目击)。
五月,上命复建文年号,立忠臣方孝孺等祠。杀假官木坚、李之秀于市。二人不知何所从来,自称原任两司;召对称旨,即以原官补用。后有言其假冒者,上怒为所欺,遂诛之。
译三月,吉安失陷;四月,抚州失陷。起初,杨廷麟、刘同升起义收复临江,皇上加授杨廷麟为大学士、督师;刘同升因为守制不接受官职,不久死在家中。杨廷麟的军队击败敌军后,乘胜追到樟树镇,却没有戒备,反而被敌军乘隙袭击,大败;于是放弃临江,退守吉安。杨廷麟在吉安所依靠的是广营、滇营的军队。滇营是先帝时期命中书科舍人张同敞用牙牌调发入京的军队;军队还未集合,京师就陷落了。弘光时期,又下敕命云南巡按御史陈盖押送他们前往南京。到这时,他们才抵达江西省;南京已经失守,于是仍然退回吉安。杨廷麟便留下他们守卫吉安,以宾客之礼相待;滇营统帅赵印选、胡一青也听从杨廷麟的安排,奋勇建功,斩获颇多。适逢赣督李永茂因服丧离职,皇上任用万元吉为督师,召杨廷麟入朝当值;让万元吉代替杨廷麟,驻守吉安。万元吉按照各营的体制讲明名分,申明约束,各将领逐渐感到不满。另一方面,永宁王招募的四营中,前左一营已经因立功收复抚州,其余各营也都愿意接受招抚。宁都乡绅曾应选请求朝廷招抚,派他的儿子曾传灿进山招降他们,他们全都听命,赐名为“龙武营”;计划按日期从赣州出兵,攻下吉安。万元吉听说后,认为四营的军队可以依靠,于是轻视滇营、广营的军队,只盼四营军队到来;结果滇营、广营的军队都离心瓦解,四营军队也没有立即到达。丙戌三月,敌军增加生力军攻打吉安,守军不交战就溃败。二十四日,吉安失陷。万元吉乘一叶小船到皂口誓师,晓谕赣州,极力说明滇兵弃城的罪过,不许他们留下驻扎。滇兵直接越过赣州,向南康逃去。四月六日,北兵逐渐逼近皂口,万元吉退入赣州。十四日,北兵到达赣州,隔着水驻军。永宁王收复抚州后,北兵急忙包围抚州。此时郑彩驻军广信,永宁王向郑彩请求救援;郑彩的监军给事中张家玉给了他三营兵力前往救援,于是包围被解除。不久敌军又重新合围,郑彩于是放弃广信进入闽地,抚州再次失陷;永宁王战死,张安率领所属部队退回宁都。消息传到行在,朝廷大为震动。削去郑彩的爵位,令他戴罪立功;同时征调各路军队援救赣州。因为皇上的意图在于驾临楚地,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赣州;所以援救赣州是最紧急的事情(蔡鼎,泉州人,喜欢夸夸其谈。李蘧说他精通天文、韬略,推荐他担任军师。郑彩战败回来后,蔡鼎请求出关证明自己的能力,结果一战就失败;于是逃走了。我在丙戌年正月,随江西巡抚刘广允离开汀州,将要前往吉安。到了赣江,因没有地方可以设立巡抚衙门,暂时住在岭北道署中办理事务。吉安被围,我也不能向东前往,于是长期留在虔州;虔州的事情,我都亲自知道。当初,四营接受招抚后,朝廷下诏奖赏,诏书都以李春等人为首。李春是其中的首领。有个叫刘李騧、字应驷的人,嫉妒李春和传灿的功劳,于是对四营说:『你们都是一起接受招抚的,唯独李春得了官;如今诏书只称李春,这就可以验证了。』四营大怒,于是共同杀了李春。传灿听说后,又骑马赶入营中,向他们说明『诏书所称李春等,是指各营而言』,从中调解,过了很久事情才平定。部队出营驻扎在黄金、高楼一带,距离赣州四十里,仍像原来一样杀人抢掠。百姓不敢与他们争斗,一旦争斗,就被以破坏招抚局面定罪,于是共同向县令金廷韶申诉。廷韶说:『我能做什么?你们还是去问最初主张招抚的人吧。』于是百姓一哄而起,毁坏了曾应选的住宅。由此,赣州人心惶惶,害怕他们取道吉安时必然要经过赣州,当权者又请求朝廷下旨把他们调往湖东,赣州百姓这才安定下来。当时杨廷麟奉召入朝,前往行在;听到吉安告急的消息,便留驻在赣州城外。他每天上疏陈说援救吉安、防守赣州的事宜;他心中所倚仗的,也只是四营。吉安失守后,苏观生率领所招募的新威营退守南康。万元吉退守皁口,部下只有汪起龙的三百人;苏观生派二百人前去支援,万元吉又让监纪程亮统领他们,向下游驻守棉津滩。楚帅曹志建率二千人到达,却只喧闹了一夜便离去。北方军队溯流而上,新威营先溃败,汪起龙的部队随后也溃败;万元吉于是进入赣城。北兵乘胜水陆并进,直抵赣州城下,城内仓促之间毫无防备。兵垣杨文荐,是万元吉乡试时本房考官录取的生员,奉命前往湖南。经过赣州时,见局势危急,便入城自行担任守城之责,百姓拥戴他为主。万元吉既已失去吉安,将士离心,不再听从命令;他坐在城上闭眼像在睡觉,面对客人也一句话不说。远望隔河的敌营遍布山野,他总是指称那是空营,甚至把马看成牛。军民中有人从敌营泅水来到城下,说敌军战马很多、兵力强盛;他却立即把他们当作万安、太和一带的奸民,当场斩杀。江西巡抚刘广允招募的二千多名福建兵,由中军张琮统领,从宁都赶往湖东。广允见赣州危急,发檄令张琮回兵救援,张琮没有到达;广允亲自前往雩都迎击敌军。赣州人说:『江西巡抚逃走了!』于是烧毁他的船只,拘捕他的家属。没过几天,广允率领张琮的部队到达,赣州人非常后悔。当时,四营被调往湖东至宁都之间驻扎。抚州失守后,张安退兵,于是又调回雩都。廷麟亲自前去迎接他们,向赣州进发。敌军驻扎在江水西岸,领兵的是高进库。二十三日,张琮、赵凉符派兵渡河到默林,没有发现敌军,便争先前进,队伍失去编制;敌军伏兵发动,他们因此败退。追到河边下游,众人争抢船只,一时不能渡河,许多人跳入水中淹死,于是大败。广允十分愤怒,于五月初一日率兵渡河再次交战;他亲自督率家丁充当前锋,想着要凭一战取胜。部队遇到敌军后先行逃跑,他的家丁也逃跑了,广允被高进库俘获。后来他竟然又逃了回来,也是一件奇事。至于廷麟调来的四营兵到达赣州后,两次交战两次失败,于是溃散。廷麟进入城中。(以上这些事,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五月,皇上下令恢复建文年号,建立方孝孺等忠臣的祠庙。把假官木坚、李之秀在市中处死。这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自称是原任两司官员;皇上召见他们,听到他们的回答符合旨意,就按照原来的官职补授任用。后来有人说他们是假冒的,皇上愤怒地认为自己受了欺骗,于是将他们诛杀。
都督陈谦称奉监国使,命入闽;久驻衢州,持两端。云鲁已封靖□侯,欲以此邀封于上。上敕芝龙取其侯印为验,谦赍印至,上即召入关。御史钱邦芑劾其久住三衢,徘徊闽、浙之界;自以举足左右为重轻,因欲要取侯封。以闽要浙、以浙要闽,只恃构阃□□散行挟制之术。又历数其在衢奸淫不法诸恶状。遂下之狱。芝龙疏救,不允。谦,武进人,出身甚微。乙酉春,赍宏光诏封芝龙南安伯。芝龙德之,故力为申救;行贿五千金于邦芑,请免谦死。邦芑以闻于上,遂决意杀之;即命邦芑监刑。芝龙闻之,过市,命且停刑;急入朝见上,请以官赎谦死。上密敕促行刑,故与芝龙语久,慰劳之;过期,芝龙出,而谦已斩矣。芝龙伏尸哭极哀,厚殓之。从此,益怀异志。密致书于清总督洪承畴,承畴不答书,但答以笔一管;疑毫端当有密札,索之一无所有。盖示隐语以「必来耳」(或曰:芝龙与承畴相通已久,承畴业以王爵啖之。此举特以愚朝廷也)。
六月乡试,以布政使吴炳为提调官,编修刘以备、闵肃主试。取中叶瓒等一百一十七名。凡四方流寓诸生,俱得入试,特旨广额七十名。上又亲试流寓贡生,取万子荆、倪天弼等三十余人;改为萃士,照庶吉士例,送翰林院教习。榜首李日炜,径授礼科给事中。
是时,赣州已围两月。自江抚刘广允被执,援兵皆不敢前。六月十五日,旧赣督李永茂所遣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率粤兵五千人,与北兵遇于李家山、九牛山之间,数战皆捷。北兵疑援师大至,遂撤城下围,屯于水西;之蕃、国祚亦退守南康。时赣城守已久,奉诏奖劳,赐名「忠诚府」。加杨文荐右都御处,命太宰郭维经出闽募兵援赣,加六省督师衔。维经亦入城,同廷麟、文荐为协守计。
浙东报至,北兵以初一日渡江,陷绍兴,鲁王航海江上,诸师俱溃;行在大震。郑鸿逵久驻关外,未尝前进一步;有传北兵至者,徒跣疾行三日而抵浦城,后至者言兵哗也。事闻,削鸿逵爵。芝龙既怏怏不得志,又为洪承畴所绐,许封闽粤王;凡各关隘守兵,自二月间俱已撤回。及闻浙东之信,遂疏称海寇狎至,臣宜遄回防御,且措兵饷为守关之计;拜表即行。芝龙既回安海,守关将施福声言缺饷,亦撤回安海。仙霞岭二百里间,空无一兵;惟所遣守关主事及内臣数员,侦探敌信以上闻耳。
七月,上诞元子,大赦覃恩;从龙诸巨,悉皆封爵。御史钱邦芑疏言:『元子诞生之辰,正浙东新破之日;同盟且应见恤,剥肤益复可忧。臣以为是举朝同仇共愤之秋,非覃恩受封之时也。且覃恩不宜太优、爵赏不宜太滥。若铁券金章,徒以赐从龙之旧;即将来恢疆复土,何以酬汗马之勋?非所以重名器、劝有功也』。不报。
七月二十五日,上御门。群臣朝罢将退,上命内臣捧出一盘,覆以黄帕,置御前。上谕群巨曰:『朕本无利天下之心,为勋辅诸臣拥戴在位。朕布袍蔬食,晓夜焦劳,有何人君之乐?祗是上为祖宗、下为百姓,汲汲皇皇,惟恐负诸臣拥戴之初心。今观诸臣,大非初意。昨关上主事搜得闽中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今具在此。朕不欲知其姓名,命锦衣卫官检明封数,捧至午门前对众焚之。班内诸臣,宜亦有之,朕俱不问;有之者,当从此改心易虑』!上大身丰颐,无须,声音宏如钟,着赭黄袍;词气慷慨,言之举朝感动。
译都督陈谦声称奉监国的使令,命令入闽;但他长期驻在衢州,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他说鲁王已经被封为靖□侯,想凭这件事向皇上求取封爵。皇上下令郑芝龙取来他的侯印作为凭证,陈谦带着侯印到来,皇上立即召他入关。御史钱邦芑弹劾他长期停留在三衢,徘徊于闽、浙边界;把自己举足向左还是向右看成决定事情轻重的筹码,因此想借机索取侯爵封号。他一会儿以福建要挟浙江,一会儿又以浙江要挟福建,只是倚仗“构阃□□散行挟制之术”,任意施行挟制手段。钱邦芑又逐条列举他在衢州奸淫和违法的各种罪状。于是陈谦被投入狱中。郑芝龙上疏营救,没有获准。陈谦是武进人,出身十分卑微。乙酉年春天,他带着宏光皇帝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的诏书。郑芝龙感激他,所以极力为他申辩营救;他向钱邦芑行贿五千金,请求免陈谦一死。钱邦芑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皇上于是决意杀陈谦,并立即命钱邦芑监督行刑。郑芝龙听说后,经过刑场,命令暂且停止行刑;又急忙入朝见皇上,请求用自己的官职赎陈谦一死。皇上暗中下令催促行刑,所以故意同郑芝龙长谈,慰劳他;期限一过,郑芝龙出来,而陈谦已经被斩了。郑芝龙伏在尸体上极其悲痛地哭泣,并厚葬了他。从此以后,郑芝龙更加怀有异心。他秘密写信给清朝总督洪承畴,洪承畴不回信,只回赠了一管笔;郑芝龙怀疑笔管末端藏有密信,搜查后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大概这是用隐语表示『你一定要来』。(有人说:郑芝龙和洪承畴早已暗中来往,洪承畴已经用王爵来诱引他。这件事只是为了愚弄朝廷。) 六月举行乡试,以布政使吴炳为提调官,编修刘以备、闵肃主持考试。录取叶瓒等一百一十七人。凡是从四方流寓而来的诸生,都可以参加考试,特旨增设名额七十人。皇上又亲自考试流寓贡生,录取万子荆、倪天弼等三十多人;改称为萃士,按照庶吉士的例子,送入翰林院教习。榜首李日炜,直接授任礼科给事中。这时,赣州已经被围困两个月。自从江西巡抚刘广允被俘后,援兵都不敢前进。六月十五日,旧赣督李永茂派遣的副将吴之蕃、游击张国祚率领五千粤兵,在李家山、九牛山之间与北兵交战,几次交战都获胜。北兵怀疑援军大批到来,于是撤去赣州城下的包围,驻扎在水西;吴之蕃、张国祚也退守南康。当时赣州守城已经很久,朝廷下诏奖赏慰劳,赐名为『忠诚府』。加授杨文荐右都御处,命太宰郭维经出闽募兵援救赣州,并加授六省督师的头衔。郭维经也进入城中,和廷麟、文荐共同谋划协同守城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浙江东部的战报传来,北兵在初一日渡过长江,攻陷绍兴,鲁王乘船漂泊在江上,各路军队全都溃败;行在大为震动。郑鸿逵长期驻在关外,从未向前推进一步;有人传说北兵到来,他便赤脚急行三天抵达浦城,后来到的人说军队已经哗变。事情传到朝廷后,削去郑鸿逵的爵位。郑芝龙既因志愿未能实现而闷闷不乐,又受到洪承畴欺骗,洪承畴曾答应封他为闽粤王;各处关隘的守兵从二月起就已经全部撤回。等到听到浙江东部的消息,他于是上疏说海寇正在逼近,臣应当赶快回去防御,同时筹措兵饷作为守关的准备;上表后立即出发。郑芝龙回到安海后,守关将领施福声称缺少军饷,也撤回安海。仙霞岭二百里之间,空无一兵;只有派去守关的主事和几名内臣,负责侦察敌情并上报而已。七月,皇上生了皇子,广施恩赦;跟随皇上起兵的各位重臣,全都获得封爵。御史钱邦芑上疏说:『皇子出生的日子,正是浙江东部刚刚失陷的日子;同盟者还应当得到抚恤,百姓被剥削得像皮肤被剥去一样,更加令人忧虑。臣认为这是全朝共同仇恨、共同愤怒的时候,不是广施恩赦、接受封爵的时候。而且广施恩赦不应过于优厚,爵位赏赐不应过于泛滥。若铁券金章只用来赏赐那些旧日跟随皇上的人;将来恢复疆土时,又拿什么来酬答建立战功的人呢?这不是重视名器、劝勉有功之人的办法。』皇上没有答复。七月二十五日,皇上临朝。群臣朝见完毕将要退下时,皇上命内臣捧出一个盘子,用黄帕覆盖,放在御前。皇上对群臣说:『朕本来没有谋求天下的心愿,是勋臣和辅臣拥戴朕登上帝位。朕穿布袍、吃粗食,早晚忧劳,有什么做人君的快乐?只是对上要为祖宗负责,对下要为百姓负责,急切惶恐,唯恐辜负诸臣拥戴朕的初衷。如今看来,诸臣的想法已经大不如最初。昨天关上的主事搜得闽中出关迎接投降的书信二百多封,如今全都在这里。朕不想知道他们的姓名,命锦衣卫官查清封数,捧到午门前当众焚烧。班内的诸臣,也应当有人写过这样的信,朕一概不追问;有这种行为的人,从今天起应当改变态度、改变想法!』皇上身材高大、面颊丰满,没有胡须,声音洪亮如钟,穿着赭黄色袍服;言辞慷慨激昂,使满朝都受到感动。
上择日出赣。楚督何腾蛟遣郝永忠领铁骑五千迎驾,将至韶州,而北兵已陷衢州、抵闽关,遂入无人之境;守浦城御史郑为虹、科臣黄大鹏死之。报至,上即于八月二十一日启行。上与中宫皆骑马,犹载书十余扛以从;随行者,辅臣何吾驺、朱继祚等数人而已。二十七日,至汀州。停跸一日,忽有十数骑叩城曰:『吾扈跸兵也』。门者纳之,直入行宫;给事中熊纬方趋朝遇之,始知是北兵,大骂而死。从官一时奔散,遂不知上所在。有云敌人入宫,见一衣黄衣者射杀之;盖有卫臣貌类上,为代死也(或云:卫臣张致远)。或云与后俱被执,后至九泷投水死,上崩于福州。永历元年,遥上尊号为文皇帝(某以八月初一日辞朝,行属邑查催积榖饷银。于二十四日回至永安贡川镇,闻延平破,知府王士和死之。闻上已幸汀,因即散遣从役,微服奔汀。比至归化,则汀州已陷,圣驾蒙尘矣。遂留住归化村中(地名胡枋),转至沙县。北兵至福州,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俱自缢死。其余不降者,多从郑氏入海。芝龙退屯安海,楼船尚五、六百艘。因前通洪承畴讯未得要领,故不敢迎降;乃使人言其撤关不守以待清兵之至有功,当得大用。贝勒令郭必昌贻书招之;芝龙以拥立藩王为惧。贝勒即遣其内院至安海,与语曰:『吾所以重将军者,正以将军能拥立也。人臣事君,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尽而事不可为,天命已去,则当幡然乘时以建不世之功。所谓识时务者,在俊杰也。若将军无拥立之举,我何以重于将军哉?且两粤未平,所藉于将军者不小;今铸闽广总督印,以待将军。其即来面商地方人才及两广事宜』。芝龙得书大喜,劫众议降,诸将多不欲。有周鹤芝者,以死谏,不听;其子成功亦痛哭谏,不听。以十一月十五日至福州,见贝勒乞降。贝勒与握手甚欢,折箭为誓;芝龙赂遗,不可胜计。忽一夜拔营起,遂挟之北去。从者五百人皆拘置别营,不得相见。对面作家书数封,但称清朝恩德,嘱其家世世无忘。又曰:『北上面君,是吾本愿。但子弟素非驯良,拥兵海上,脱有不测,我且奈何』?贝勒曰:『即有之,无与汝事;且亦非吾虑所及也』。遂行。芝龙既降,其家以为可免暴掠,遂不设备。北兵至安海,大事淫掠。成功母,日本长崎王族女也;亦被淫,自缢死。成功大恨,用夷法剖其母腹,出肠涤秽重纳之以殡。发丧后,遂起兵。以十二月朔,会文武诸旧僚于烈屿。设高皇帝位,定盟恢复,称明年丁亥为隆武三年。移驻南澳,军声颇振。初,北兵入关时。皆陈谦子为前导,领兵报仇;众为钱邦芑危。邦芑曰:『谦子蒸其父妾,岂能报父仇乎』?已而,果传者妄也。而谦子六卿亦从成功海上,后竟被执而死。贝勒在延平杀降官马士英、方国安、方逢年,悬其首于黯淡滩。先是,北兵渡江,阮大铖迎降,国安同士英、逢年等走台州。阴计间道归闽,渐可退入滇、黔。乃遣人上疏,言北兵陷浙,势且入关,劝早为防御计;以此输忠,为入朝张本也。已而,贝勒由严、衢入闽;及陷延平,追骑至顺昌县获御扛,搜得其疏。贝勒出以示三人,遂骈斩之)。
译皇上选定日期离开赣州。楚督何腾蛟派郝永忠率领五千铁骑迎接皇驾,部队将要到达韶州时,北兵已经攻陷衢州,抵达福建关隘,于是进入了无人防守的境地;守卫浦城的御史郑为虹、科臣黄大鹏战死。战报传来后,皇上立即在八月二十一日启程。皇上和中宫都骑马,仍然带着十多扛书籍随行;随行的只有辅臣何吾驺、朱继祚等几个人。二十七日到达汀州。停留一日后,忽然有十多名骑兵敲城门说:『我们是护卫皇驾的士兵。』守门人放他们进来,他们径直进入行宫;给事中熊纬正赶着上朝时遇见他们,这才知道他们是北兵,于是大骂着战死。随从官员一时四散奔逃,于是没人知道皇上在哪里。有人说敌人进入宫中,看见一个穿黄衣服的人,便将他射杀;大概是有一名卫臣相貌像皇上,替皇上而死了。(有人说那名卫臣是张致远。)又有人说皇上和皇后一起被俘,皇后后来到九泷投水而死,皇上在福州驾崩。永历元年,远方上尊号为文皇帝。(我在八月初一辞朝,前往所属各县查催积欠的粮食和军饷银两。二十四日返回到永安贡川镇时,听说延平失陷,知府王士和战死。听说皇上已经到达汀州,于是立即遣散随从,换穿便服奔赴汀州。等我到达归化时,汀州已经陷落,皇驾已经蒙受尘难了。于是我留住在归化的村中(地名叫胡枋),后来转到沙县。北兵到达福州后,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都自缢而死。其余不肯投降的人,大多跟随郑氏入海。郑芝龙退兵驻扎在安海,楼船还有五六百艘。由于先前与洪承畴往来的消息没有得到明确结果,所以不敢迎接投降;于是派人传话说,他撤去关隘守兵、等待清兵到来是有功的,应当得到重用。贝勒命郭必昌写信招降他;郑芝龙害怕自己曾拥立藩王而获罪。贝勒立即派他的内院官员到安海,对他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正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君主。做人臣子的侍奉君主,如果有可以做的事,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用尽而事情仍然无法成功,天命已经离去,就应当迅速顺应时机,建立不世之功。所谓识时务,就是俊杰。若将军没有拥立的举动,我凭什么看重将军呢?况且两广还没有平定,我所依赖将军的地方不少;如今已经铸造了闽广总督印,等待将军任用。请立即前来,当面商议地方人才和两广的事务。』郑芝龙得到书信后非常高兴,强迫众人商议投降,许多将领都不愿意。有个叫周鹤芝的人以死相谏,郑芝龙不听;他的儿子郑成功也痛哭着劝谏,郑芝龙仍不听。十一月十五日,郑芝龙到达福州,拜见贝勒请求投降。贝勒同他握手,十分欢喜,并折断箭作为誓约;郑芝龙送出的贿赂和礼物,多得无法计算。忽然有一天夜里,贝勒拔营起行,于是挟持郑芝龙向北而去。随从的五百人全被拘禁在另一座营中,不能与他相见。郑芝龙当面写了几封家书,只称颂清朝的恩德,嘱咐家人世世代代不要忘记。又说:『向北去拜见皇帝,是我的本愿。但子弟一向不驯良,在海上拥兵,如果发生意外,我又能怎么办呢?』贝勒说:『即使发生这种事,也与你无关;而且也不是我所能预料的。』于是起程。郑芝龙投降后,他的家人认为可以免遭抢掠,便没有防备。北兵到达安海后,大肆奸淫抢掠。郑成功的母亲是日本长崎王族的女儿,也遭到奸污,因而自缢而死。郑成功极为痛恨,按照夷人的方法剖开母亲的腹部,取出肠子洗去污秽,再放回腹中安葬。发丧以后,他便起兵。十二月初一日,他在烈屿会集文武旧日僚属,设置高皇帝的神位,订立恢复明朝的盟约,称第二年丁亥为隆武三年。随后移驻南澳,军威颇为振作。当初北兵入关时,都是陈谦的儿子充当前导,率兵为父报仇;众人都替钱邦芑担心。邦芑说:『陈谦的儿子奸淫他父亲的妾,怎么能够为父亲报仇呢?』后来果然传闻是假的。但陈谦的儿子六卿也跟随郑成功在海上活动,后来最终被俘而死。贝勒在延平杀死投降的官员马士英、方国安、方逢年,把他们的首级悬挂在黯淡滩。此前,北兵渡过长江时,阮大铖迎接投降,方国安和马士英、方逢年等逃往台州。他们暗中谋划从小路返回福建,逐渐可以退入滇、黔,于是派人上疏,说北兵已经攻陷浙江,势必将进入关内,劝朝廷及早采取防御的办法;借此表示忠心,为将来入朝预作铺垫。不久,贝勒从严州、衢州进入福建;攻陷延平后,追兵在顺昌县缴获御扛,从中搜出他们的奏疏。贝勒拿出来给三人看,于是把他们一同斩首。(
十月初四日,赣州破。先是六月十五日,李永茂所遣吴之蕃、张国祚有李家山、九牛山之捷,北兵撤围屯水西,国祚等亦退守南康。二十四日,汪起龙率师数千,滇帅赵印选、胡一青率兵三千,苏观生亦遣部下率兵三千,杨廷麟收散亡数千,太宰郭维经、御史姚奇允召募滇、闽兵共得八千,粤督丁魁楚遣兵四千,先后至赣,营于城外,不下四万余人,皆欲当敌。万元吉必欲待水师之至,并力一战。中书来从谔所募沙兵三千人,吏部主事龚棻、兵部主事黎遂球所募水师四千人,皆顿南安不下;王其宏谓元吉日:『水西帅罗明受,故海盗也;桀骜难制,龚、黎两君如慈母之奉骄子。且今水涸,巨舟难进,岂能如约』。不听。及八月二十三日北兵闻水师将至,即以是夜截诸江,焚其巨舟八十余艘,死伤甚众;罗明受遁,舟中火药、器械悉归敌营。赣人闻之,无不丧气。广营、滇营皆不战而溃。自是东南城外遂无一兵。先是,九月初三日攻西门,将登城,内缒死士砍之。九月,北兵据南康。滇、广两营既溃,人无固志,各营皆稍稍引去。城中所留者,汪起龙疲卒千余人,汪国泰、金昌振、徐日彩所部各百余人,郭维经部下三千人;城外,惟水师后营黄志忠二千余人而已。参议谢之良拥众万余于雩都,不敢下;粤西狼兵八千人逾岭,亦不即至。赣被围日久,守陴者皆惫。十月初三日,城内有缒城出者,北兵获之,以为向导。夜由小南门上,乡勇犹与巷战久之。初四日黎朋,北兵大至。城上发炮,炮裂遂陷。阁部杨廷麟赴水死,太宰郭维经入嵯峨寺焚死(有云:出城卒于家),岭北道彭期生自缢于公署,御史姚奇允趋文庙缢死,职方司主事周湖被执,骂而磔死。同知王明汲、推官吴国球、胡以紞及编修万发祥、吏部主事龚棻、兵部主事于斯昌、王其宖、黎遂球、柳昂霄、钱谦亨、鲁嗣宗、户部主事林珽、中书舍人来从谔、刘孟鍧、刘应驷、知县林逢春、通判郭宁登等,死者不可胜计。乡绅卢象观合门赴水死。万元吉已出城,叹曰:『使一城俱尽者,我之为也。吾何以存』!正巾帻,赴水以死。先是,万禁妇人出城,其家窃以其姬缒城出;万知之,追还。由是禁益严,以致合城遇难;故云然。惟杨文荐方病,困卧榻上不能起;执送南京,病益剧,绝粒而死。
卷中
永历纪年(上)
上讳由榔,初封永明王;神宗皇帝孙、端皇帝之第四子也。端皇帝讳常瀛,为神宗第五子;以万历二十九年壬寅封桂王。天启七年丁卯,就国于湖广衡州俯。崇祯十六年癸未,流贼张献忠陷衡州,王率宅眷走粤。世子、次子俱被执,王与第三子安仁王先达广西,上稍后至永州界,为贼所获,系道州,将送诸贼营。会上疾,贼问当以何日愈始行?上漫应之曰:『二十四』。及二十三日午时,忽传大兵至,上以为贼至也。已见贼众登陴,则广西征蛮将军杨国威遣其旗鼓将焦琏领兵四千救上,攀城而登;贼大溃。琏入城觅上,破械出之。扶掖上马,上不能骑;贼众且至,琏负之行三、四里,渡河得免。湖南巡按御史刘熙祚遣人护送至粤西,从王侨居梧州。崇祯十七年甲申,王薨(宏光时,谥「端王」。允王妃王氏请,王柩至衡州;巳葬于梧州,是为兴陵。上即位,追号端皇帝)。
隆武元年乙酉闰六月二十七日卯时,唐王即皇帝位于福州,是为隆武。晋封安仁为桂王,徙居广东之肇庆府。隆武二年丙戌,上闻赣州警,复返梧州。未一月,安仁薨,上当袭位。隆武语群臣曰:『此永明之天下也。永明神宗之孙,正统所系。朕无子,后当属之』。先是,瞿式耜新任广西巡抚,将赴桂林;值靖江王亨嘉谋逆,自称监国,式耜遂留梧州。亨嘉帅兵至梧,执式耜,并劫取敕印,先用小艇载入桂林。两广总督丁魁楚闻变,急调兵与战于梧州,败之;遂命参将陈邦傅、赵千驷、严遵诰与都司马吉翔等,乘胜追至桂林。亨嘉惧,复请式耜莅任。式耜阴结其大将杨国威、中军焦琏与邦傅等合,遂破其军,擒亨嘉。捷闻,隆武封魁楚平粤伯,晋式耜兵部右侍郎,以晏日曙为广西巡抚。式耜既得代,遂留寓肇庆府。会安仁薨,式耜谒见,上姿表异常,且多瑞兆,心窃异之。乃与肇庆知府朱怡■〈忄间〉谋迎至肇庆,还旧居。
译十月初四日,赣州失陷。此前六月十五日,李永茂派遣的吴之蕃、张国祚在李家山、九牛山取得胜利,北兵撤去包围,驻扎在水西,张国祚等也退守南康。二十四日,汪起龙率领几千人,滇帅赵印选、胡一青率领三千人,苏观生也派部下率领三千人,杨廷麟收集溃散士卒几千人,太宰郭维经、御史姚奇允招募滇、闽兵共八千人,粤督丁魁楚派兵四千人,先后到达赣州,在城外扎营,总数不下四万余人,都想抵抗敌军。万元吉一定要等水师到达后,合力决战。中书来从谔招募的三千沙兵,吏部主事龚棻、兵部主事黎遂球招募的四千水师,都停留在南安没有下来;王其宏对万元吉说:『水西的主帅罗明受原来是海盗,桀骜难以控制,龚、黎两位大人对待他就像慈母侍奉骄子一样。而且如今水位低,大船难以前进,怎么能按约定到达呢?』万元吉不听。到了八月二十三日,北兵听说水师将要到达,当夜就截断各条江道,焚烧水师的大船八十多艘,死伤很多;罗明受逃走,船中的火药、器械全都落入敌营。赣州人听说这件事后,无不丧失斗志。广东营、云南营全都没有交战便溃败。从此以后,赣州城外东南方向便没有一名士兵。此前,九月初三日攻打西门,已经将要登上城墙,城内用绳子放下死士将他们砍杀。九月,北兵占据南康。滇、广两营既已溃败,众人都没有坚守的决心,各营陆续撤走。城中留下的只有汪起龙的一千多名疲兵,汪国泰、金昌振、徐日彩各部的一百多人,以及郭维经部下的三千人;城外只有水师后营黄志忠的二千多人。参议谢之良拥兵一万多人在雩都,不敢下来;粤西狼兵八千人翻越山岭,也没有立即到达。赣州被围日久,守城士兵都疲惫不堪。十月初三日,城内有人从城上缒下逃出,被北兵俘获,北兵让他充当向导。夜里,北兵从小南门登城,乡勇还同他们进行了很久的巷战。初四日黎明,北兵大批到来。城上发炮,炮身炸裂,城池于是陷落。阁部杨廷麟投水而死,太宰郭维经进入嵯峨寺焚烧而死(有人说他出城后死在家中),岭北道彭期生在公署自缢,御史姚奇允赶到文庙自缢而死,职方司主事周湖被俘后,因辱骂敌人而被磔死。同知王明汲、推官吴国球、胡以紞,以及编修万发祥、吏部主事龚棻、兵部主事于斯昌、王其宖、黎遂球、柳昂霄、钱谦亨、鲁嗣宗、户部主事林珽、中书舍人来从谔、刘孟鍧、刘应驷、知县林逢春、通判郭宁登等,死去的人数不胜数。乡绅卢象观全家投水而死。万元吉已经出城,叹息说:『使一城人全部死去,是我的罪过。我凭什么活着呢?』于是整理好头巾,投水而死。此前,万元吉禁止妇女出城,他的家人私下把他的姬妾用绳子缒下城去;万元吉知道后,追赶把她带了回来。因此禁令更加严格,以至于全城人都遭遇灾难;所以他才这样说。只有杨文荐当时正在生病,困卧在床上不能起身;他被押送到南京,病情更加严重,绝食而死。卷中 永历纪年(上) 上讳由榔,起初封为永明王;是神宗皇帝的孙子、端皇帝的第四子。端皇帝讳常瀛,是神宗的第五子;万历二十九年壬寅封为桂王。天启七年丁卯,就藩于湖广衡州俯。崇祯十六年癸未,流贼张献忠攻陷衡州,王带着家眷逃往粤地。世子和次子都被擒获,王与第三子安仁王先到广西,上稍后到达永州境内,被贼人擒获,拘押在道州,准备送往贼营。恰逢上患病,贼人问他哪天病好后才能启程?上随口回答说:“二十四日。”到了二十三日午时,忽然传来大军到达的消息,上以为是贼军来了。已经看见贼众登上城墙,原来是广西征蛮将军杨国威派他的旗鼓将焦琏率兵四千来救上,攀城而上;贼军大败。焦琏进城寻找上,打破刑具将他救出。扶着上马,但上不能骑马;贼众又将赶到,焦琏背着他走了三四里,渡过河才得以脱险。湖南巡按御史刘熙祚派人护送上到粤西,跟随王寄居梧州。崇祯十七年甲申,王去世(弘光年间,谥号为“端王”。王妃王氏请求将王的灵柩运到衡州;后来葬在梧州,这就是兴陵。上即位后,追尊为端皇帝)。隆武元年乙酉闰六月二十七日卯时,唐王在福州即皇帝位,这就是隆武帝。晋封安仁为桂王,迁居广东肇庆府。隆武二年丙戌,上听说赣州有警,又返回梧州。不到一个月,安仁去世,上应当继承王位。隆武帝对群臣说:“这是永明的天下。永明是神宗的孙子,是正统所系。我没有儿子,将来应当把天下交给他。”在此以前,瞿式耜新任广西巡抚,将要赴桂林;恰逢靖江王亨嘉谋反,自称监国,瞿式耜于是留在梧州。亨嘉率兵来到梧州,拘捕瞿式耜,并劫取敕书和印信,先用小船把他押往桂林。两广总督丁魁楚听说发生变故,急忙调兵在梧州与亨嘉交战,将其击败;于是命参将陈邦傅、赵千驷、严遵诰和都司马吉翔等乘胜追击到桂林。亨嘉害怕了,又请求让瞿式耜赴任。瞿式耜暗中联合他的部将杨国威、中军焦琏和陈邦傅等人,最终击破他的军队,擒获亨嘉。捷报传来,隆武帝封丁魁楚为平粤伯,晋升瞿式耜为兵部右侍郎,任命晏日曙为广西巡抚。瞿式耜有了替代者后,便留在肇庆府寄居。恰逢安仁去世,瞿式耜入见上,见上仪表非凡,而且多有祥瑞征兆,心中暗暗感到惊异。于是便与肇庆知府朱怡■〈忄间〉谋划,迎接上到肇庆,恢复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