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所知录四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25 段

三年四月□□日,上御经筵。初,式耜屡疏请开经筵,荐詹事刘湘客为讲官。至是,乃加副都兼衔,与詹事黄奇遇同直进讲。然彭年、时魁等每有建议,必决于湘客而后行。彭年所恃者,正纪纲、慎名器;其实,祗争体统、重资格而已。湘客好言典制;然所习者,皆先朝陋规也。湘客,本诸生;由荐举起家,受知于留守。初以编修兼御史,继以詹事兼副都御史,亦随彭年等以资格绳人,人益不服。丁时魁颇招权,刚狠有气习;同辈亦不善其所为。蒙正发惟依附诸公,听其指使。独金堡素负清直,遇事敢言;然性溪刻、不近人情,笔锋甚锐,人颇惮之。袁彭年先朝给谏,有名誉;既降北,物情大减。及总宪,核资俸、清冒滥,不少宽假;怨者尤众。又每自恃有同谋反正功,尝争论上前,语不逊。上责以君臣之义,彭年曰:『使去年此日惠国公以五千铁骑鼓行而西,此日君臣之义安在』?闻者咋舌。由是,上心不善五人。彭年初为给事,吴其靁特疏参;上不问。至是,有张载述者,泾县人,原任江西卢溪知县,以节义自命;至行在,久不得官,谓彭年辈抑之也。于是伏阙,疏彭年罪;或云司礼监夏国祥使之。国祥为宏光幸珰,入粤新用事;与载述同乡,能探知上意者,故有是疏。彭年自是气稍沮。久之闻母艰,李元允疏请夺情,不允;遂解任,侨居肇庆城外。先是,朝士有东、西之分。自粤东来者,以反正功气凌西人;而粤西随驾至者,亦衿其发未薙以嗤东人。而东、西又各自为类,久之遂分吴、楚两局。主持吴局者,阁臣朱天麟、吏部侍郎吴贞毓、给事张孝起、李用楫,外则制辅堵允锡也;而江右之王化澄、万翱、雷德复、蜀中之程源、粤东之郭子奇,实为之魁。主持楚局者,丁时魁、蒙正发、袁彭年。彭年楚人,然私粤而不私楚;陕西刘湘客、杭州金堡既与时魁等合,桂林留守耜式耜亦每事关白,居然一体矣。至于礼部尚书吴暻、文选司郎中施召征,皆吴人;吏部尚书晏清,楚人。俱浮沉吴、楚之间。其不得为局中人者甚多:如工部尚书耿献忠、兵部侍郎曹烨、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通政使毛毓祥、广东学道李绮,虽与彭年同为粤东反正,而于楚人气脉不通。凡自湖南、广西随驾至,出于督师留守门下者,大半归楚。吴人谓楚东恃元允、西恃留守。然吴亦内倚吉翔、外倚邦傅;特其踪迹秘密,不似时魁等招摇人目耳。

五月,惠国公李成栋丧至自岭北,元允回广州治丧受吊;上赐祭九坛。事毕,诏赴行在。时惠国旧部董方策、杨大甫各据一镇;大甫尤骄悍不法。至是入觐,元允招饮于宅,即席称诏斩之。

自成栋殁,庾关不守。闻北兵将有窥粤意,粤督杜永和奏请宝丰伯罗成耀出镇韶州,许割南韶属之;要贿万余金始行。

六月,留守式耜疏题尚宝司丞张同敞复原官翰林学士兼兵部右侍郎,总督各路兵马;又题佥都御史毛寿敦监督襄国公王进才、邓国公马进忠两路军务。皆奉旨给敕印。寿敦,湖广公安人;御史毛羽健之子。好读书,有谋略,能耐劳苦;楚奇才也。同敞为江陵曾孙;以世荫锦衣卫前户。先帝时,改中书科舍人;隆武帝爱其才敏,特授翰林院编修,累升学士。在武冈忤刘承允,仍还任子之职。至是,留守抗疏题复,且以知兵,兼总督之任;诸大帅皆以所举为得人云。同敞为人健瘦而髯,有胆气。每出师,辄跃马为诸将先;或败,诸将奔,同敞危坐不去。诸将复还,再与敌持,敌亦旋退,故卒以此全。意气慷慨,诗文数千言援笔立就。年四十无子;妻死,萧然一榻。

时焦、滇两营兵斗。琏既受知留守,再保桂林;遂以桂为老餐具。滇师久在督师标下,每赴疾人往(?),与琏兵有主客之分,多不和。已而移琏驻不乐、阳朔。元年冬,湖南溃,滇帅赵印选、胡一青等弃永州,率其兵奔入平乐,又与琏部将赵兴于五月二十九日治兵相攻。兴兵败,滇兵追至阳朔;遇粮道王奕昌,杀之。留守引罪自劾,请恤奕昌,檄琏斩兴以谢滇,而移镇老营驻桂林。滇兵自此,益骄不可用。

七月,留守纠旧抚鲁可藻『久驻平乐恋任不解。且既闻母忧,日以墨纕从事,但取钱粮、不理兵马。致新抚余心度观望不前』。奉旨切责。先是,粤东反正信至,可藻希冒昧躐进,列衔自署。两广旧例:东抚称制,兼粤西;西抚称抚。留守劾其擅署官衔违制;奉旨:『革职;于留守军前戴罪立功』。

译三年四月□□日,皇上御临经筵。起初,瞿式耜多次上疏请求开设经筵,并推荐詹事刘湘客担任讲官。到这时,刘湘客才加授副都御史衔,与詹事黄奇遇一同值班进讲。然而,彭年、时魁等每有建议,都必先由刘湘客裁决后才施行。彭年所倚仗的,是整顿纲纪、慎重对待名位和器用;其实,不过是争论体统、看重资格罢了。刘湘客喜欢谈论典章制度,但他所熟悉的,全是前朝的陋规。刘湘客原本是诸生,由荐举出仕,受到留守的知遇。起初以编修兼任御史,后来又以詹事兼任副都御史,也跟随彭年等人以资格约束他人,因此人们更加不服。丁时魁颇为揽权,刚强狠厉,带有逞强的习气;同僚们也不喜欢他的作为。蒙正发只是依附各位大臣,听从他们的指使。只有金堡一向以清廉正直自负,遇到事情敢于直言;但他性情刻薄冷峻,不近人情,笔锋非常尖锐,人们很怕他。袁彭年是先朝的给事中,颇有声誉;投降北方后,舆情对他的评价大为降低。等到他任总宪,核查资历俸禄,清理冒领和滥授,一点也不宽容,因此怨恨他的人更多了。他又常常自恃有同谋复正的功劳,曾在皇上面前争辩,言语很不恭敬。皇上责备他不讲君臣之义,彭年说:『假如去年今日惠国公率领五千铁骑击鼓向西进军,今天哪里还有君臣之义?』 听到这话的人都惊得咋舌。从此,皇上心中不喜欢这五个人。彭年起初任给事中时,吴其靁特意上疏弹劾他,皇上没有追问。到了这时,有个叫张载述的人,是泾县人,原任江西卢溪知县,以节义自许;他到了行在,长期得不到官职,认为是彭年一伙压制他。于是他伏在宫阙之下,上疏列举彭年的罪状;有人说这是司礼监夏国祥指使的。夏国祥是宏光朝受宠的宦官,进入粤地后新近掌权;他与张载述是同乡,又能探知皇上的心意,所以才有这道奏疏。彭年从此气势稍稍受挫。过了很久,他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李元允上疏请求夺情起复,皇上没有准许;于是彭年解除职务,寄居在肇庆城外。此前,朝廷官员已经有东、西之分。从粤东来的人,凭借复正之功气势压过西边人;而从粤西随驾到来的官员,也以自己的头发尚未剃去为荣,借此讥笑东边人。东、西两方又各自结成群体,久而久之便分成吴、楚两局。主持吴局的,是阁臣朱天麟、吏部侍郎吴贞毓、给事张孝起、李用楫,朝廷外部则是制辅堵允锡;此外,江右的王化澄、万翱、雷德复,蜀中的程源,粤东的郭子奇,实际上都是这一派的首领。主持楚局的,是丁时魁、蒙正发、袁彭年。彭年是楚人,但他偏爱粤地而不偏爱楚地;陕西人刘湘客、杭州人金堡既然已经与时魁等人合流,桂林留守瞿式耜也每件事都参与商议,俨然已经成为同一体了。至于礼部尚书吴暻、文选司郎中施召征,都是吴人;吏部尚书晏清是楚人。他们都在吴、楚两局之间随波沉浮。不能成为局中人的很多,例如工部尚书耿献忠、兵部侍郎曹烨、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通政使毛毓祥、广东学道李绮,虽然都和彭年一样参加了粤东复正,但与楚人的势力脉络并不相通。凡是从湖南、广西随驾而来、出自督师或留守门下的人,大半归入楚局。吴人说,楚人在东边倚仗李元允,在西边倚仗留守。不过吴人也在内部倚仗吉翔,在外部倚仗邦傅;只是他们的行迹隐秘,不像时魁等人那样张扬显露、引人注目罢了。五月,惠国公李成栋的灵柩从岭北运来,李元允回广州办理丧事并接受吊唁;皇上赐祭九坛。事情办完后,皇上下诏命他前往行在。当时,惠国公的旧部董方策、杨大甫各自据守一镇;杨大甫尤其骄横强悍,违法乱纪。到这时他入朝觐见,李元允把他招到宅中饮酒,当场宣称奉诏将他斩杀。李成栋死后,庾关失守。听说北兵将要窥伺粤地,粤督杜永和上奏请求宝丰伯罗成耀出镇韶州,并答应把南韶划归他管辖;罗成耀索要一万多金的贿赂后才出发。六月,留守瞿式耜上疏题请尚宝司丞张同敞恢复原官,任翰林学士兼兵部右侍郎,总督各路兵马;又题请佥都御史毛寿敦监督襄国公王进才、邓国公马进忠两路军务。都奉旨发给敕书和印信。毛寿敦是湖广公安人,御史毛羽健之子。他喜欢读书,有谋略,能够忍耐劳苦,是楚地的奇才。张同敞是江陵人的曾孙,凭世袭荫任为锦衣卫前户。先帝时,改任中书科舍人;隆武帝爱惜他的才思敏捷,特授翰林院编修,屡次升为学士。在武冈时触犯刘承允,仍被降回任子之职。到这时,留守据理力争上疏请求恢复他的官职,并且因为他懂得军事,兼任总督;各位大帅都认为留守举荐得人。张同敞为人健壮清瘦,留着胡须,颇有胆气。每次出兵,他总是跃马走在诸将前面;有时战败,诸将奔逃,他却端坐不动。诸将重新返回,再次与敌交战,敌军也随即退去,所以最终因此保全了军队。他意气慷慨,写诗作文数千言,提笔便能一气写成。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妻子死后,身边冷落得只剩一张床。当时焦营、滇营两部军队发生争斗。焦琏既然受到留守的知遇,又两次保卫桂林,于是便把桂林当作养老的地方。滇军长期驻在督师的标营下,每次前往疾人往(?),与焦琏的军队有主客之分,彼此多不和睦。不久,焦琏移驻不乐、阳朔。元年冬,湖南溃败,滇帅赵印选、胡一青等放弃永州,率领军队逃入平乐;又在五月二十九日与焦琏部将赵兴交战。赵兴的军队战败,滇军追到阳朔;遇到粮道王奕昌,将他杀死。留守引罪自我弹劾,请求抚恤王奕昌,并下檄令焦琏斩杀赵兴,以向滇军谢罪,同时移镇老营,驻守桂林。滇军从此更加骄纵,已经无法使用。七月,留守弹劾旧抚鲁可藻,说他『长期驻在平乐,留恋任所而不肯解除职务。况且已经听到母亲的忧丧,每天只从事于墨纕,却只取钱粮、不管理军队,导致新任巡抚余心度观望不前』。皇上奉旨严厉责备鲁可藻。此前,粤东复正的消息传来,鲁可藻希望冒昧越级晋升,擅自排列官衔并署名。两广旧例:东抚称制,兼管粤西;西抚称抚。留守弹劾他擅自署写官衔,违反制度。皇上下旨:『革职;在留守军前戴罪立功。』

八月初一日,焦琏部将刘起蛟轻兵出全州,深入重地,败绩;琏按军法斩之。初,留守闻北兵渐近,檄赵印选出全州,杨国栋、焦琏分兵堵截开州、海阳坪间。琏病卧阳朔,不即行;其部将张明纲、刘起蛟奋勇争行,以全营疾趋兴安而败。留守疏言:『起蛟贪功致败,法所不容;但今兵骄将悍时独肯身先士卒,一往不顾,其忠义之气,有足嘉者。请以其子袭职』!从之。

九月初五日,太监秦宗蛟自湖南返;过桂林,言辰常总兵马蛟麟有归国心。式耜疏请敕印,命宗蛟往;至则,蛟麟但修书报命而已。

监军毛寿敦赴楚,路经柳庆,为邦傅标下曾海虎劫掠一空。式耜飞檄地方严获贼首,追取敕书,并鄂国营诸印信诰敕;立提海虎置之法,远近称快。

粤督杜永和入朝。粤人黄奇遇、郭之奇以小忿争直于永和前,为永所笑;朝士耻之。

十一月二十一日,留守报王进才、刘子良于本月初四日恢复靖州;又报曹志建复永兴、来阳二县。二十三日,报马进忠于十月二十七日恢复武冈;胡一青进屯东安,直取永州;牛万才、张光翠兵逼宝庆。军声复振。

是月,上御文华殿亲政。是时史官乏员,诰敕多出中书,上欲归其职于翰林。内阁辅臣黄士俊、严起恒奏请考选,留守瞿式耜疏荐部属臣某等堪备宜职;上意特重科名,于是礼臣黄奇遇等议仿唐、宋开科取士。有诏:廷臣三品以上各举所知、卿贰等自举其属,汇送吏部;敕冢臣晏清会同礼、詹、翰诸臣严加考核,取及格者若而人,其乙榜知名未仕者亦与焉。十二月二十四日,上临轩亲试经艺三道、论一道、诗一首。取中八人,授翰林院庶吉士官。先是,辅臣请詹、翰诸臣同入阅卷。是日,外廷密奏:阅卷官颇通关节;上闻,实时敕遣出,独留两辅臣宿文华殿宫中,赐卧具,内小竖司饮馔,关防特严。拆卷日,鸿胪传齐各官侍班,上出御文华殿。辅臣将阅过卷分上中下进呈拆号,上诏科道面举情弊,以示至公。且曰:『朕自即位来,纔有是举用此数人;毋于用后,尔等又多言也』。每拆一名,御笔亲为填写。填过六卷,遽命已;辅臣再三奏请,更允两卷,合得八人,俱改庶吉士。辅臣以诸臣有资俸深者,引先朝推知考选例,请授编简;上云:『此朕特典,与考选不同』。次早,上亲洒宸翰,敕内阁吏部:『朕亲试取士,刘■〈艹洍〉、钱秉镫、杨在、李来、吴龙桢、姚子壮、涂宏猷、杨致和等八员,着即授翰林院庶吉士官。特谕』。上命辅臣即择日送馆教习,推礼、詹、翰大臣有品行者为馆师。是时,黄奇遇、郭之奇俱以詹事兼礼部侍郎;之奇曰:『黄由推知考选,安知庶吉士典故』?奇遇曰:『郭以庶吉士浮躁出礼部,营转福建学佥。宏光时,通贿马士英,转升詹事。品行如此,可为馆师乎』?相争久之。辅臣黄士俊,亦粤人也;请并推候上亲自点定,乃巳。

留守疏报湖南情形,言北兵已抵长沙。据胡一青、赵印选书有云:『北来之帅,所称定南王孔有德也;实抵衡州。水陆并进,一面发宝庆,一面大队来永州』等语。是时永州为王永祚、张明纲围五月矣。其将李东斗坚守不下;有德命辰常镇帅马蛟麟为前锋以拔永。十二月十二日,一青方薄城下。北兵衔枚疾趋,远出永州河外,一青不设备,遂大败。是夜复被劫营,滇将普明全军俱没。报至,总督张同敞驰赴全州,檄武陵侯杨国栋驻全州策应。全州为粤西门户,危如累卵;北兵既解永围不敢深入者,曹志建兵屯龙虎关(即镇峡)为衡、永之左路,马进忠屯瓜里为武、宝之右路,两相犄角也。而除夕前一日,北兵自江西来者已踰岭破南雄;粤东门户已失,粤西亦勉强支持而已。

译八月初一日,焦琏的部将刘起蛟带领轻装部队出兵全州,深入敌方重地,战败;焦琏按照军法将他斩杀。起初,留守听说北兵逐渐逼近,便下檄令赵印选出兵全州,杨国栋、焦琏分兵在开州、海阳坪之间堵截。焦琏因病卧在阳朔,没有立即出发;他的部将张明纲、刘起蛟奋勇争先,率全营迅速赶往兴安,却遭到失败。留守上疏说:『刘起蛟贪功导致失败,按法令不能容忍;但如今军队骄纵、将领强悍之时,他却独自肯身先士卒,一往无前,他的忠义之气,有值得嘉奖之处。请让他的儿子承袭他的职务!』皇上听从了。九月初五日,太监秦宗蛟从湖南返回;经过桂林时,说辰常总兵马蛟麟有归顺我国的心意。瞿式耜上疏请求发给敕书和印信,命秦宗蛟前往;秦宗蛟到达后,马蛟麟只是写信报告归顺之意而已。监军毛寿敦前往楚地,路过柳庆时,被邦傅标下的曾海虎抢掠一空。瞿式耜立即飞檄地方官严加捉拿贼首,追缴敕书,并追取鄂国营的各种印信、诰敕;立即将曾海虎提拿依法处置,远近人们都称快。粤督杜永和入朝。粤人黄奇遇、郭之奇因为一点小怨恨,在杜永和面前争着陈述自己的是非,被杜永和当作笑话;朝廷官员以此为耻。十一月二十一日,留守报告说,王进才、刘子良在本月初四日收复靖州;又报告曹志建收复永兴、来阳二县。二十三日,报告马进忠在十月二十七日收复武冈;胡一青进军驻扎东安,直取永州;牛万才、张光翠的军队逼近宝庆。军队的声势又振作起来。这个月,皇上御临文华殿亲自处理政务。当时史官人员不足,诰敕大多出自中书,皇上想把这一职务归还翰林。内阁辅臣黄士俊、严起恒上奏请求考选,留守瞿式耜上疏推荐所属官员某等,认为他们足以担任合宜的职务;皇上特别重视科举出身,于是礼部大臣黄奇遇等提议仿照唐、宋开科取士。皇上下诏:三品以上廷臣各自举荐所知之人,卿贰等自行举荐属官,汇总送交吏部;敕令冢臣晏清会同礼部、詹事府、翰林院诸臣严格考核,录取若干名合格者,乙榜知名而尚未出仕的人也可以参加。十二月二十四日,皇上亲临殿前,亲自考试经艺三道、论一道、诗一首。录取八人,授予翰林院庶吉士官职。此前,辅臣请求詹事府、翰林院诸臣一同参加阅卷。这一天,外廷秘密上奏说阅卷官中有不少人暗通关节;皇上听到后,立即下令把他们遣出,只留下两位辅臣夜宿文华殿宫中,赐给卧具,由宫中小宦官负责饮食,戒备特别严密。拆卷那天,鸿胪寺传令各官整齐入班侍立,皇上出御文华殿。辅臣把评阅过的试卷分为上、中、下三等进呈,准备拆开号码,皇上下令让科道官当面指出其中的弊端,以表示绝对公正。并且说:『朕自即位以来,才有这一次举用这些人;不要在任用之后,你们又多加议论。』每拆开一名,皇上都亲自用御笔填写。填完六份试卷,突然命令停止;辅臣再三奏请,皇上又准许增加两份,共录取八人,全部改授庶吉士。辅臣因为这些人中有资历和俸禄较深的,援引先朝推知考选的先例,请求授予编修、简讨等职;皇上说:『这是朕特意给予的恩典,与考选不同。』第二天早晨,皇上亲自挥笔书写诏谕,敕令内阁、吏部:『朕亲自考试取士,刘■〈艹洍〉、钱秉镫、杨在、李来、吴龙桢、姚子壮、涂宏猷、杨致和等八员,着即授翰林院庶吉士官。特此谕示。』皇上命辅臣立即选择日期送入翰林院教习,推举礼部、詹事府、翰林院中有品行的大臣担任馆师。当时,黄奇遇、郭之奇都以詹事兼任礼部侍郎;郭之奇说:『黄奇遇是通过推知考选而来,怎么会知道庶吉士的旧例?』黄奇遇说:『郭之奇以庶吉士身份浮躁地出任礼部,又谋求调任福建学佥。宏光时,他用贿赂打通马士英,转而升任詹事。品行如此,能担任馆师吗?』两人争论了很久。辅臣黄士俊也是粤人;于是请求一并推举人选,等候皇上亲自点定,才停止争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卷〕 留守上疏报告湖南的情况,说北兵已经抵达长沙。根据胡一青、赵印选的书信,其中说:『北方来的统帅,就是所称的定南王孔有德;实际上已经抵达衡州。水陆两路同时进军,一路从宝庆出发,一路由大队人马进攻永州。』当时永州已经被王永祚、张明纲围困五个月了。守将李东斗坚守不降;孔有德命辰常镇帅马蛟麟为前锋,以攻取永州。十二月十二日,胡一青才逼近城下。北兵口衔枚疾行,远远绕到永州河外,胡一青没有防备,于是大败。这天夜里又遭到劫营,滇将普明的全军都覆没了。消息传来后,总督张同敞赶赴全州,发檄令武陵侯杨国栋驻守全州进行策应。全州是粤西门户,危急得像堆叠的鸡蛋;北兵既然解除了永州之围,却不敢深入,是因为曹志建的军队驻扎在龙虎关(即镇峡),构成衡州、永州的左路,马进忠驻扎在瓜里,构成武冈、宝庆的右路,两军形成犄角之势。然而在除夕前一天,从江西而来的北兵已经越过山岭攻破南雄;粤东门户已经失守,粤西也只能勉强支撑而已。

永历四年庚寅正月元旦,上御行殿,受朝贺。初六日,南雄报至,南韶守将罗成耀弃韶州走。上将移跸西幸,召对群臣,皆言车驾不宜轻动;给事金堡、御史彭佺争之尤力。上命堡同戎政侍郎刘远生往广州敕谕诸将;诸将初欲弃城航海为飓风折回,始定死守计。远生与堡复溯流上清远,闻南雄虽望风奔溃,北兵尚未至也。马吉翔自李成栋疏厂卫不得干机务;大恚。久与李元允共事,外合中离;急欲上移舟,弃东如屣。嗾夏国祥趣上,以初八日登舟。百官仓皇就道,粤东人皆奔回;惟辅巨黄士俊独坐阁中,不去。上念其年且九十不能从行,敕令回籍,候乱定再召;乃去。袁彭年亦请随驾。南阳伯李元允奏曰:『百官皆去,将委空城,以待敌耶?上自西来,今日仍归西;元允留之,恐宵人谓吾有异志。一朝不戒,生劫入舟;至今思之,独负芒刺。但广东一块土,臣父成栋立功于此、殒命于此;皇上若犹顾念东土,臣愿留督肇庆一带,与江宁伯杜永和互相堵御,以壮声援。此元允之职也』。上遂发笔,命元允留守,督理各营军务。十三日,解维。过德庆,镇将安定伯马宝领兵扈驾,军容甚肃。宝,陕西人;亦拔自流贼中来者。颇恭顺知礼,好与士大夫交。

二月朔,上至梧州,驻跸水殿。始闻北来者称:为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二王久顿江西吉安府未发,惠潮道李士琏(本田仰中军,吉安人)与潮州镇将郝尚久密往投诚,自陈迫胁;缴敕印,受北官。惠、潮两郡谓:北有士琏,悉以国情输之,督两郡饷,接应北兵,导之入关。凡江右宗室依士琏寓惠州者,尽杀之,没其家;执郡王十三人以献,北兵遂长驱而进。

是时,堵允锡已没。户部尚书吴贞毓、礼部侍郎郭之奇、兵部侍郎程源、万翱、礼科给事中李用楫、户科给事张孝起、李日炜、吏科给事朱士鲲、御史朱统铜、王命来、彭佺、陈光允等十二人合疏,参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号五虎者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罪当死。龙舟甫驻,即相率请对,极言其罪。奉旨:下锦衣卫狱,敕掌卫事张鸣凤严加鞫问;独彭年以反正有功,免议。阁臣严起恒请对,不得入;跪沙滨申救,不允。先是,有吕尔屿者,为吉翔门下士,冒入台班;金堡劾逐之。尔屿亦有疏,堡驳参云:『臣何人也,尔屿何人也,以仁杰之袍、赌昌宗之裘,志士犹为怏怏。顾且肆言无忌也,语甚不伦』。恶堡者,业以是语构于两宫。是日,程源在舟侧扬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两语,便该万死』。其声达慈宁舟中。慈宁,上嫡母王皇太后也。于是张鸣凤奉密旨,必致堡死,故堡受刑独酷。堡等下狱时,浔帅陈邦傅方拥兵入朝;上敕邦傅暂驻兵三水,防北兵西突。式耜疏辩五人罪,且云:『就使其罪状一如其疏中所指,处分岂无时日,而急急于仓皇移跸之顷?又且不先不后,恰当邦傅到梧之时。能无「吾虽不杀伯仁」之疑乎』?久之,上知堡无死法,与时魁俱减死,谪远戍;湘客、正发赎徒追赃。

云南孙可望所遣使始至,疏称于某日接敕封臣秦王、于某日接敕封臣平辽王,莫知所从;绝不及原敕所封及诸臣矫诏事,意在必得「秦」也。于是滇使接踵行在,亦时有贡献。贵州总督兵部尚书范矿、匡国公皮熊交章论胡执恭罪状,留守式耜请斩执恭,并正邦傅指使之罪。滇使候命日久,马吉翔请于上封澄江王;滇使闻之,力陈非「秦」无以报命,廷议不能决。辅臣严起恒语某曰:『滇必欲得「秦」,上意决不予「秦」,奈何』?某曰:『何不于「秦」字上加一字,或为「兴秦」、或为「定秦」,既不失滇指要,犹是草泽王号耳』。起桓以为然。方欲奏闻,而忠贞营郧国公高必正、兴平侯党守素入觐至梧州,闻滇使在梧,召至舟次,以大义责之;言『本朝无异姓封王例;若尔主要求王爵,吾岂不足以王耶』?因自数其破京城、逼死先帝滔天大罪,蒙上赦宥,加以爵赏。『尔张氏乘闻窃据一隅,罪固减等。今爵列上公,当与吾同心报国,洗去贼名,岂非大幸!勿欺朝廷孱弱!两家兵马彼此所知,鞭弭橐鞬足以相当也』。随作书致可望,纚纚数千言,词义严正。滇使唯唯而退,议遂寝。

译永历四年庚寅正月元旦,皇上御临行殿,接受朝贺。初六日,南雄的报告送到,说南韶守将罗成耀放弃韶州逃走。皇上准备向西迁移车驾,召见群臣询问意见,群臣都说皇上的车驾不宜轻易移动;给事金堡、御史彭佺争辩得尤其有力。皇上命令金堡与戎政侍郎刘远生前往广州,传敕谕告知各位将领;各将领起初想弃城航海,却因飓风被吹回,才决定死守。刘远生和金堡又沿水路上溯到清远,听说南雄虽然望风溃逃,但北兵还没有到达。马吉翔自从李成栋上疏请求厂卫不得干预机务后,十分恼怒。他长期与李元允共事,表面合作、内心分离;急于让皇上移舟西行,把东部抛弃得像丢弃草鞋一样。他唆使夏国祥催促皇上在初八日登舟。百官仓皇上路,粤东人都奔跑回去;只有辅臣黄士俊独自坐在阁中,不肯离去。皇上考虑到他年近九十,不能随行,便下敕令让他回原籍,等战乱平定后再召用;黄士俊于是离开。袁彭年也请求随驾。南阳伯李元允上奏说:『百官都离开,将要把空城留下来等待敌人吗?皇上从西边来,今天又要回西边去;如果元允留下,恐怕小人会说我有异志。一旦没有防备,皇上被劫持上船;直到今天想起这件事,我仍独自背负着芒刺般的痛苦。但是广东这一片土地,是我父亲成栋在这里立功、又在这里丧命的;皇上如果还顾念东土,我愿意留下督理肇庆一带,与江宁伯杜永和互相堵截防御,以壮大声援。这是元允的职责。』皇上于是提笔下令,命李元允留守,督理各营军务。十三日,解开缆绳出发。经过德庆时,镇将安定伯马宝率兵护送皇上,军容十分严整。马宝是陕西人,也是从流贼中选拔出来的。他很恭敬顺从,知礼守礼,喜欢与士大夫交往。二月初一日,皇上到达梧州,驻跸在水殿。才听说北方来的军队号称由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仲明统领的两王部队,长期停留在江西吉安府,尚未出发;惠潮道李士琏(原为田仰的中军,吉安人)与潮州镇将郝尚久秘密前往投诚,自称是受到逼迫胁迫;他们交出敕书和印信,接受北方官职。惠州、潮州两郡说:北方有李士琏,于是把所有国情都向他透露,由他督运两郡粮饷,接应北兵,引导他们进入关隘。凡是江右宗室中依靠李士琏寄居在惠州的人,全都被杀,家产也被没收;他们还抓住十三名郡王献给北方,北兵于是长驱直入。这时,堵允锡已经去世。户部尚书吴贞毓、礼部侍郎郭之奇、兵部侍郎程源、万翱、礼科给事中李用楫、户科给事张孝起、李日炜、吏科给事朱士鲲、御史朱统铜、王命来、彭佺、陈光允等十二人联名上疏,弹劾袁彭年、刘湘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这五个被称为“五虎”的人把持朝政,欺瞒皇上、徇私行事,罪当处死。龙舟刚刚停泊,他们就一同请求召见,极力陈述五人的罪状。皇上下旨:把他们交锦衣卫监狱,敕令掌卫事张鸣凤严加审讯;只有彭年因为有复正之功,免于议罪。阁臣严起恒请求召见,没有获准进入;他跪在沙滨为五人申救,皇上也不答应。此前,有个叫吕尔屿的人,是吉翔门下的士人,冒充身份进入台班;金堡弹劾并驱逐了他。吕尔屿也上疏,金堡驳斥弹劾说:『我是什么人,吕尔屿又是什么人?因为狄仁杰的袍服、薛昌宗的皮裘这两件事,志士尚且感到不平。如今你竟敢放肆发言而毫无顾忌,所说的话非常不合体统。』憎恨金堡的人,已经凭借这段话在两宫面前构陷他。这一天,程源在船边扬言说:『金堡只凭“昌宗受宠正新,仁杰的袍服在哪里”这两句话,就应该万死。』 这话传到了慈宁宫的船中。慈宁,即皇上的嫡母王皇太后。于是张鸣凤奉密旨,务必要把金堡置于死地,所以金堡所受的刑罚尤其残酷。金堡等人被投入狱中时,浔州统帅陈邦傅正拥兵入朝;皇上下令陈邦傅暂时驻兵三水,防备北兵向西突进。瞿式耜上疏为五人辨解罪状,并且说:『即使他们的罪状完全如同奏疏中所指,处分难道没有时日,为什么偏偏要在皇上仓皇迁移车驾之际急忙处理?又恰好不早不晚,正当陈邦傅到达梧州的时候。能不让人产生“我虽然没有杀害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疑虑吗?』过了很久,皇上知道金堡并没有应当处死的罪法,便和丁时魁一起减免死罪,贬谪到远方戍守;刘湘客、蒙正发则赎罪为徒,并追缴赃款。云南孙可望派遣的使者才到达,奏疏称:某日接到敕书,封我为秦王;某日接到敕书,封我为平辽王,却不知道该听从哪一道敕书;完全不提原敕所封以及诸臣假传诏书的事,意图在于一定要得到“秦”这个封号。于是,云南使者接连来到行在,也时常有所贡献。贵州总督、兵部尚书范矿和匡国公皮熊联名上疏揭发胡执恭的罪状,留守瞿式耜请求斩杀胡执恭,并追究陈邦傅指使他的罪责。云南使者等候命令很久,马吉翔请求皇上封孙可望为澄江王;云南使者听说后,极力陈说若没有“秦”字便无法复命,朝廷议论不能决定。辅臣严起恒对我说:“云南一定要得到‘秦’,皇上的意思又决定不给‘秦’,这可怎么办?”我说:“为什么不在‘秦’字上再加一个字,或者称‘兴秦’,或者称‘定秦’,既不违背云南方面的主要意图,又仍然只是草泽中的王号罢了。”起桓认为有理。正准备上奏,忠贞营郧国公高必正、兴平侯党守素入朝觐见,到了梧州,听说云南使者在梧州,便把他们召到船边,以大义责备他们,说:“本朝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如果你们的君主要求王爵,难道我还不足以封王吗?”于是亲自历数自己攻破京城、逼死先帝的滔天大罪,以及蒙受皇上赦免、又加以爵位赏赐的事情。“你们张氏乘时机听闻朝廷变故,私自据有一隅之地,罪责本来可以减等论处。如今爵位列于上公,应当与我同心报国,洗去贼人的名声,这难道不是大幸吗?不要欺负朝廷衰弱!两家的兵马彼此都了解,鞭、弓、箭囊等装备足以相抗。”随后写信送给孙可望,洋洋数千言,言辞和义理都严正。云南使者唯唯诺诺地退去,此事的议论于是搁置了。

初,吴贞毓等以阁臣严起恒数为丁时魁、金堡等所指摘,意其衔恨,必乘此下石;不意其申救甚力,得免死。江西王化澄者,素贪庸;与王坤、马吉翔等比夤缘入阁。二年,上在南宁;粤东反正,迎驾东来,命化澄留南宁扈太后两宫,特赐手敕以便宜行事。化澄因卖官鬻爵,惟贿是求。有土司纳银数百两,竟改宣慰司者;初不知宣慰与土司等级之悬殊也,诸夷哗然。上颇闻之。既至行在入直,屡被金堡参驳诋之;上亦厌其所为,因请假注籍,遂久之不召。至是,贞毓等合疏请起用化澄,思以排去起恒,计必杀五人而后已。陈邦傅远驻三水,外无应援,恐上不见听。闻忠贞营入觐,大喜。是时兴国公李赤心巳死,兵权皆归于高必正、党守素两人;时带兵五千,以五月十三日抵梧。朝臣皆郊迎四十里,列牛酒犒师,必正大悦;贞毓等极言『朝事坏于五虎,为之主者严起恒也。公今入见,请除君侧奸,不过数语即决。公功在社稷矣』。高颔之。起恒闻其语,即日注籍,五人皆惴惴待命。到梧之次日,请对水殿。必正意忽中变,见上,言『阁臣严起恒虚公,宜端委任;金堡等处分过当』。化澄、贞毓等皆大失望。是时起恒已移舟,两勋请手敕追及于平浪,邀还。越二日,高必正复召对于龙舟;李元允适自肇庆至,同对。慈宁王太后垂帘,上东向坐。元允奏事毕,忽伏地请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有罪,皇上何不处分于端州,必俟到此地处分?是以臣与堡等为党也。向以封疆事急,不敢请罪;今事稍定,请正臣罪』。上慰勉曰:『卿竭忠尽孝,朕岂疑卿』。元允曰:『皇上既不疑臣,何为以处四臣之故,赐臣敕书;令臣安心办事』?王太后曰:『卿莫认堡等是好人;卿如此忠义,他却谤卿谋反』。元允曰:『说臣谋反,还是有本、还是面奏、还是传言』?上不答。必正曰:『皇上重处堡等也是;但处堡等之人看来不如堡等,处堡等之后也不见有胜于堡等之事』。复面质王化澄徇私植党;化澄窘急申诉,不能成语。上为解释之。科臣张孝起、李用楫与御史廖永亨互相纠讦;太后语上:『传谕中书科,以后科道本章不许封进』。上曰:『科道是言官,以言为职。若本章不封进,是绝言路也。但今有言军国大事,许非时进;其余是非本章,不许擅封可耳』。对罢,上忽问廷臣曰:『金堡毕竟是君子、是小人』?再问无有对者,遂罢朝出。次日,词臣钱秉镫上疏言:『臣昨侍班次,闻皇上再问金堡为君子、为小人?恶堡者皆在班列,无有对者;则良心难昧、天理难欺,堡之不为小人可知』。因言『堡受刑特重,左腿已折;仅相随一仆,复堕水死。今远戍金齿,以孑然残废之身、■〈足敝〉■〈足薛〉于蛮荒绝域之外,去必不到、到亦必死。虽名生之,实杀之也。伏乞量改近边,以全堡命』!得旨:改青浪卫。高必正以百金为堡药资,不受。马宝亦自德庆来朝,亲为堡洗创;堡竟不死。严起恒仍留用,王化澄亦不求退;复召朱天麟入直。

是时,李元允守肇庆,忠贞裨将淮□侯刘国昌与高必正、李□□相失,溃入肇界。元允堵御之,受约束,乃去,肇赖以全。南韶逃将罗成耀奔至肇,元允数其弃城罪,称诏斩之。北兵过三水,直下广州,广州守甚坚,总兵吴文献以舟师守东南门,北兵不敢进;张月、李建捷等屡出城战,多有斩获。非时捷闻,奏使往来不绝,行在以是少安。

上以张孝起为吏科都给事中(孝起,原名起,吴江人;庚午科举人。为人孤峻无欲,吴中之铮铮者也),以张载述为御史,改中书吴霖为给事中(霖,歙人;在中书司诰敕着劳已久,辅臣请以清华酬之,为五人所抑。至是,始受今职)、兵部右侍郎万翱掌兵部尚书。时两粤诸帅方丧师失地,朝廷不能问,惟宽假之;翱请于上,一概晋封。鲁可藻既为留守式耜劾罢,因附吴贞毓、万翱之党冒升枢贰;晋封之请,实倡之可藻,欲以结援于诸勋也。于是焦琏宣国公、赵印选开国公、胡一青卫国公、曹志建保国公。识者谓上公之爵,祗以赏败百战之将,其何以酬功哉?

高必正朝回,陈邦傅嗔其不附己,潜遣标将袭其老营。六月十九日,高必正请援于桂林。留守遣滇营总兵刘崇贵等驻柳庆,遥为声援。上闻之,急敕陈邦傅。谕以和好。

译起初,吴贞毓等人认为阁臣严起恒多次受到丁时魁、金堡等人的指摘,料想他心怀怨恨,一定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没想到他极力申辩营救,使他们得以免死。江西王化澄,向来贪婪庸劣;他与王坤、马吉翔等人结党,通过钻营攀附进入内阁。永历二年,皇上在南宁;粤东恢复,迎接皇帝向东而来,命王化澄留在南宁护卫太后两宫,特别赐给他亲笔敕书,允许他便宜行事。王化澄于是卖官鬻爵,只求受贿。有土司交纳数百两银子,他竟然改授为宣慰司;起初并不知道宣慰司与土司之间等级相差悬殊,各少数民族因此哗然。皇上颇有耳闻。王化澄到达行在入值后,多次被金堡弹劾驳斥、诋毁;皇上也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于是王化澄请求告假并注销官籍,皇上便长期不再召用他。到了这时,吴贞毓等人联合上疏请求起用王化澄,想借此排挤严起恒,他们的计划一定要杀掉五个人才罢休。陈邦傅远驻三水,外面没有援助,担心皇上不听从他们。听说忠贞营入朝觐见,非常高兴。当时兴国公李赤心已经去世,兵权全归高必正、党守素二人;他们当时率兵五千,于五月十三日抵达梧州。朝臣都到郊外四十里迎接,陈列牛肉和酒犒劳军队,高必正非常高兴;吴贞毓等人极力说:“朝廷的事情坏在‘五虎’身上,主持此事的人就是严起恒。公今日入朝觐见,请求除掉皇帝身边的奸臣,不过几句话就能决定。公的功劳将关系到国家社稷。”高必正点头表示赞同。严起恒听到这些话,当天就请求注销官籍,五个人都惴惴不安地等待命令。到达梧州的第二天,他们请求在水殿面见皇上。高必正的想法忽然改变,见到皇上后说:“阁臣严起恒正直无私,应当端正任用;对金堡等人的处分过重。”王化澄、吴贞毓等人都大失所望。这时严起恒已经移船而去,二位勋臣奉皇上手敕追到平浪,请他回来。过了两天,高必正又召集在龙舟上面见皇上;李元允恰好从肇庆来到,也一同入见。慈宁王太后垂帘听政,皇上面向东坐着。李元允奏事完毕,忽然伏地请求处死自己,说:“金堡等人不是我的私人党羽;他们有罪,皇上为什么不在端州处分,偏要等到这里才处分?这样就会让人认为我和金堡等人结党。我先前因为边疆军务紧急,不敢请求治罪;如今事情稍微安定,请求正治我的罪。”皇上安慰勉励他说:“你竭尽忠孝,我难道会怀疑你吗?”李元允说:“皇上既然不怀疑我,为什么因为处置四位臣子的缘故,又赐给我敕书,叫我安心办事呢?”王太后说:“你不要以为金堡等人是好人;“你这样忠贞义烈,他们却诬谤你谋反。”李元允说:“说我谋反,究竟是有奏本为据,还是当面奏报,还是传闻?”皇上没有回答。高必正说:“皇上重重处置金堡等人,也是有道理的;但处置金堡等人的人看来还不如金堡等人,处置金堡等人以后,也没有看到他们做出胜过金堡等人的事情。”高必正又当面质问王化澄徇私结党、培植党羽;王化澄窘迫急切地申辩,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皇上替他解释。科臣张孝起、李用楫与御史廖永亨互相弹劾攻击;太后对皇上说:“传谕中书科,以后科道官的奏章不许封送进来。”皇上说:“科道官是言官,以进言为职责。如果奏章不封送进来,就是断绝言路。但今后如果有关于军国大事的言论,允许不按常规时间递进;其余的是非奏章,不许擅自封送进来就可以了。”会见结束后,皇上忽然问廷臣:“金堡究竟是君子,还是小人?”又问了一遍,没有人回答,于是退朝离开。第二天,词臣钱秉镫上疏说:“臣昨天侍立朝班,听见皇上再次问金堡是君子还是小人。憎恶金堡的人都在朝班之中,却没有人回答;由此可见,良心难以昧没,天理难以欺骗,金堡不是小人是可以知道的。” 接着他说:“金堡所受刑罚特别重,左腿已经折断;身边仅有一个仆人,那仆人又坠水而死。如今远戍金齿,他以孤单残废的身体,在蛮荒绝域之外跋涉,走去必定到不了,到了也必定会死。虽然名义上是让他活着,实际上却是杀了他。恳请酌情改派到近边地区,以保全金堡的性命!”皇上批示:改戍青浪卫。高必正拿出百金作为金堡的药资,金堡不肯接受。马宝也从德庆来朝,亲自替金堡清洗伤口;金堡最终没有死。严起恒仍然留任,王化澄也没有请求退职;又召朱天麟入内阁值班。这时,李元允镇守肇庆,忠贞营裨将淮□侯刘国昌与高必正、李□□失和,溃散进入肇庆境内。李元允堵截抵御他们,他们接受约束后才离开,肇庆因此得以保全。南韶的逃将罗成耀逃到肇庆,李元允列数他弃城的罪过,宣称奉诏将他斩首。北方军队经过三水,直下广州,广州守军防守得非常坚固;总兵吴文献率水师守卫东南门,北方军队不敢进入;张月、李建捷等人多次出城作战,斩获很多。捷报不时传来,奏报使者往来不断,行在因此稍稍安定。皇上任命张孝起为吏科都给事中(孝起原名张起,吴江人;庚午科举人。为人孤高严峻,没有私欲,是吴中的刚直之士),任命张载述为御史;改任中书吴霖为给事中(吴霖,歙县人;在中书司负责诰敕,已经长期著有劳绩,辅臣请求以清要显职酬答他,却被五人压制。到了这时,才担任现在的职务);任兵部右侍郎万翱掌管兵部尚书事务。当时两粤各路将帅正遭遇丧失军队、失去土地的败局,朝廷无法追究,只是宽免他们;万翱请求皇上,一概晋升封爵。鲁可藻已经被留守瞿式耜弹劾罢职,于是依附吴贞毓、万翱的党羽,冒充升任枢密院副职;请求晋封的主意,实际上是鲁可藻首先提出的,想借此同各位勋臣结交援助。于是焦琏为宣国公,赵印选为开国公,胡一青为卫国公,曹志建为保国公。有识之士说:上公的爵位,只用来赏赐那些屡经百战却战败的将领,那还拿什么来酬报功劳呢?高必正朝见回来,陈邦傅恼怒他不依附自己,暗中派遣标将袭击高必正的旧营。六月十九日,高必正向桂林请求援助。留守派遣云南营总兵刘崇贵等驻守柳庆,远道作为声援。皇上听说后,急忙下敕给陈邦傅,晓谕他要和好。

九月初八日,北帅马蛟麟袭破恭城、灌阳,曹志建败走。先是三月十九日北兵破龙虎关,志建战败,阑入恭城、阳朔地方,将入桂,焦、滇二营皆汹汹。留守式耜发犒金五千两,命兵科吴其靁往营抚谕;而北兵亦渐退札衡州,志建遂营于恭城、灌阳。至是,再失利。十八日,马进忠败于瓜里,走入武冈山中。报至,桂林大震。焦琏兵久驻平乐,其大榕江一带皆滇营汛守地,北兵再薄全州,滇帅自全州退榕江,自榕江退甘棠渡;必正曰:『焦兵来桂林袭老营也』。初,东阿任子于元烨督兵桂林,有女许聘宁远伯王永祚子矣。赵印选闻之,强求焉;遂更嫁印选子。由是,王、赵成隙。印选又与胡一青争总统,大哄。一青出守榕,从事独劳;印选居城内守老营,惟酒色是耽,心甚不平。三帅各有私愤。琏兵在平乐,猝呼不至;故北兵破全州,长驱入严关,莫有能堵御者。十月二十九日,胡一青,王永祚俱入桂林府城分饷,榕江一带遂为空壁。

十一月初五日,兴安塘报至,知本月初四日严关诸塘尽扫。留守檄印选出城赴子营,为城守计,恋老营不行;再促之,则已尽室而去。一青、永祚与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绥宁伯蒲缨各家老营则俱已奔窜,永祚且迎降矣。独存留守式耜危坐府中,家人尽散。总兵戚良勋操二骑至,邀留守速出,再为后图。留守叱曰:『尔去则去耳,我去,不过多活几日。自古至今,谁不死者;但愿死得明白耳』。良勋去。总督张同敞自灵川回,闻知城虚无人,止留守在;遂泅水过江,直入府。曰:『事迫矣!奈何』?留守曰:『皇上以留守命吾,当与城存亡。自丁亥三月桂林频破时,已构一死;今得死所矣,夫复何言。子无留守之责,盍去诸』?同敞毅然曰:『死则俱死耳。古人耻独为君子,吾师固不许予同死乎』?遂呼酒,与共坐饮。四顾左右,惟一老兵不去;命召中军徐高至,以敕印付之,谕令星驰赴行在,完归皇上,勿为敌人所得。张灯相向坐,至天明,有数骑腰刀挟弓矢执二人。二人曰:『吾两人坐待一夕矣,无容执』。遂与偕行。至靖江王府后门,见孔有德。有德于正月初十日差人持文书启十余函诣留守及滇、焦诸营,陈说天命、指譬人事,为劫降之语;留守焚其书、斩其使以闻于上。及是,有德见二人至,蹲踞于地举手曰:『谁是阁部瞿先生』?式耜曰:『某是也。城既陷,惟求一死耳』。有德霁色慰之曰:『吾在湖南,已知有留守在城中。吾至此,即知公不怕死不去。吾断不杀忠臣,何必求死?今人事如此,天意可知;阁部无自苦!吾掌兵马、阁部掌钱粮,一如在前朝可耳』。式耜曰:『吾天朝大臣,为皇上供职;岂为汝供职耶』?有德曰:『吾居王位,于阁部亦非轻』。式耜曰:『安禄山、朱泚自以为王,何王之贱也』!有德又曰:『吾先圣之裔,势会所迫,以至今日;阁部何太执耶』?同敞厉声曰:『尔无辱先圣,不过毛文龙部下走卒耳!乃自以为圣裔耶』?骂语甚多,不具述。每一语,留守一为之抚掌。有德怒叱左右缚之,逼令跪,不届;折其两臂、伤一目。式耜曰:『是宫詹司马张同敞也。与吾同难,应与吾同死焉。焉得辱之』。有德命解其缚,还衣冠,令坐。两人曰:『吾中国人不惯坐地,呼椅来』!且曰:『汝何不速杀之?杀吾两人,天下事定矣』。有德顾笑,召副将全节护之出,幽于民居;虽异室,而声响相达。有德又遣官王三元、彭爌往劝谕之,令薙发,不可;令自请为僧,亦不可。曰:『为僧,薙发之渐也。发短命长,吾不为也』。南冠而囚,终日赋诗唱和,以明厥志。至十一月十四日,式耜语同敞曰:『吾两人待死十日矣!尚隐忍偷生,其为苏武耶?李陵耶?谁实知之』!同敞曰:『即草檄,命老兵间道驰谕焦琏曰:「城中满兵无几,若劲旅直入,孔有德之头可立致也」』。老兵去八十里,为逻卒所获,献之。十七日辰刻,有数骑至系所,请留守出;留守曰:『已知之』。援笔作诗二首。一自题,一赠同敞。肃衣冠,南向拜讫。所录临难时与同敞唱和诸稿共一百一首,置几上;从容步出。遇同敞于道,同敞曰:『快哉,行也。厉鬼杀贼,谁敢忘之』。行至城隅,见一盘石,式耜曰:『吾生平爱佳山水,此石颇佳,可以死矣』。刑者从之,遂与同敞并遇害。同敞既刑,尸不仆;首坠,跃而前者三。顷刻大雷电,雪花如掌,空中震击者亦三;敌人为之股栗。而广州亦以是月初三日破;盖范承恩献西门降也。杜永和及诸将帅其众入海南,保琼州。

译九月初八日,北方将领马蛟麟袭击攻破恭城、灌阳,曹志建败逃。此前三月十九日,北方军队攻破龙虎关,曹志建战败,擅自闯入恭城、阳朔一带,将要进入广西,焦营、云南营都人心汹汹。留守瞿式耜发出犒军银五千两,命兵科吴其靁前往军营安抚晓谕;而北方军队也逐渐退驻衡州,曹志建于是驻营于恭城、灌阳。到了这时,又一次失利。十八日,马进忠在瓜里战败,逃入武冈山中。消息传来,桂林大为震动。焦琏的军队长期驻扎在平乐,大榕江一带都是云南营的防守地;北方军队再次逼近全州,云南将领从全州退到榕江,又从榕江退到甘棠渡;高必正说:“焦琏的军队要来桂林袭击旧营。”起初,东阿任子于元烨在桂林督军,他有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宁远伯王永祚的儿子。赵印选听说后,强行求娶,于是改嫁给赵印选的儿子。因此,王、赵两家结下嫌隙。赵印选又与胡一青争夺总统之职,大为争吵。胡一青出城守卫榕江,军务劳作全由他一人承担;赵印选居住城内,守着旧营,只顾沉溺于酒色,心中非常不平。三位将帅各自怀有私怨。焦琏的军队在平乐,突然召集却没有赶到;所以北方军队攻破全州,长驱直入严关,没有人能够堵截抵御。十月二十九日,胡一青、王永祚都进入桂林府城分发军饷,榕江一带于是成了空营。十一月初五日,兴安的塘报送到,得知本月初四日严关各处的塘兵全部被扫灭。留守瞿式耜发檄文命赵印选出城前往子营,为守城作打算;赵印选留恋旧营,不肯出发。再次催促时,他已经带着全家离开了。胡一青、王永祚以及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绥宁伯蒲缨各家的旧营也都已经逃散,王永祚甚至已经迎接北方军队投降。只有留守瞿式耜独自危坐在府中,家人全都逃散。总兵戚良勋带着两名骑兵来到,请留守赶快出城,以便日后再作打算。留守斥责说:“你要走就走,我走了也不过多活几天。自古至今,谁能不死?只希望死得明白罢了。”戚良勋离去。总督张同敞从灵川回来,听说城中空虚无人,只剩留守在内,便泅水渡江,直接进入府中,说:“事情紧迫了!怎么办?”留守说:“皇上任命我为留守,我应当与城池共存亡。自丁亥三月桂林屡次被攻破时,我已经安排好一死;如今得到死得其所的地方,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没有留守的责任,为什么不离开呢?”张同敞毅然说:“要死就一起死罢了。古人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我的老师难道竟不允许我和您一同赴死吗?”于是叫人拿酒来,与瞿式耜一起坐着饮酒。他们环顾四周,左右只有一个老兵没有离开;于是命人召中军徐高前来,把敕印交给他,告谕他让他快马赶赴行在,完整地交还给皇上,不要让敌人得到。两人点灯相对而坐,一直到天亮,有几名骑兵带着腰刀、挟着弓箭,押着两人前来。两人说:“我们两人已经坐着等了一夜,不必再押解了。”于是和他们一同前往。到了靖江王府后门,见到孔有德。孔有德在正月初十日曾派人带着十多封文书,送到留守以及云南营、焦营等处,陈述天命、指说人事,劝他们被劫持后投降;留守烧毁他的信,斩杀来使,把此事报告给皇上。到了这时,孔有德见两人到来,蹲坐在地上举手问:“哪一位是阁部瞿先生?”瞿式耜说:“就是我。城已经陷落,我只求一死罢了。”孔有德脸色和缓,安慰他说:“我在湖南时,已经知道城中有留守。我到这里后,就知道您不怕死而不肯离去。我决不会杀忠臣,何必求死呢?如今人事已经如此,天意也可以知道了;阁部不必使自己受苦!我掌管兵马,阁部掌管钱粮,像在前朝一样就可以了。”瞿式耜说:“我是天朝大臣,为皇上供职;难道是为你供职吗?” 孔有德说:“我身居王位,对阁部来说也不是轻微的职位。”瞿式耜说:“安禄山、朱泚自以为王,那是多么卑贱的王!”孔有德又说:“我是先圣的后裔,只是形势和时势逼迫,才到了今天;阁部为什么如此固执?”张同敞厉声说:“你不要侮辱先圣,不过是毛文龙部下的一个走卒罢了!竟敢自称是圣人的后裔吗?”骂人的话很多,这里不一一记述。每说一句,留守就为此拍掌叫好。孔有德发怒,斥责左右把他绑起来,逼他跪下;张同敞不肯屈服,孔有德便折断他的双臂,伤了一只眼睛。瞿式耜说:“这是宫詹司马张同敞。他与我一同遭难,应当与我一同赴死,怎么能侮辱他呢?”孔有德命人解开张同敞的绑缚,替他穿好衣冠,让他坐下。两人说:“我们中国人不习惯坐在地上,叫椅子来!”又说:“你为什么不赶快杀掉我们?杀了我们两人,天下的事情就定了。”孔有德回头笑了笑,召来副将全节护送他们出去,把他们幽禁在民居中;虽然住在不同房间,彼此的声音却能相互听见。孔有德又派官员王三元、彭爌前去劝说晓谕他们,命他们剃发,他们不答应;又命他们自行请求出家为僧,他们也不答应。他们说:“做和尚就是剃发的开始。头发短了,寿命却还长着,我不做这种事。” 两人戴着南冠被囚禁,整天赋诗唱和,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到了十一月十四日,瞿式耜对张同敞说:“我们两人等待死亡已经十天了!还要隐忍苟且偷生,难道要做苏武,还是做李陵?谁真正知道呢!”张同敞说:“立即起草檄文,命老兵从小路奔驰去告诉焦琏:‘城中敌兵没有多少,如果精锐部队直接进入,孔有德的首级立刻就可以取得。’”老兵走了八十里,被巡逻的士卒抓获,送了上来。十七日辰时,有几名骑兵来到囚禁处,请留守出去;留守说:“我已经知道了。”于是提笔写了两首诗,一首自己题写,一首赠给张同敞。整理好衣冠,向南行礼完毕。所记录的临难时与张同敞唱和的诗稿共有一百零一首,他把诗稿放在几案上,从容走出去。在路上遇到张同敞,张同敞说:“痛快,走吧。厉鬼会杀贼,谁敢忘记我们!”走到城角,看见一块大盘石,瞿式耜说:“我平生喜爱美好的山水,这块石头很不错,可以在这里死了。”行刑的人跟随他们,于是两人一同遇害。张同敞受刑后,尸体没有倒下;头颅坠落后,又向前跳了三次。片刻之间,天空大雷闪电,雪花像手掌那么大,空中震击的声音也响了三次;敌人因此吓得双腿发抖。广州也在这个月初三日被攻破,大概是范承恩献出西门投降。杜永和以及各位将帅率领部众进入海南,守卫琼州。

上在梧州,尚不知东西齐陷也。遂以初十日发梧州,十一日至浔。而陈邦傅叛谋劫驾,上知之,遂于十二日冲雨而去;凡卤簿及从驾诸臣舟在后者,悉被劫掠。文武诸臣堕水死者,董英、许玉凤、潘骏观等。十六日,上至南宁,户部侍郎王圭迎驾。遂于二十八日驻跸南宁。

予自陵武二年丙戌九月遇变,陷于闽者二年;匿影山中,几死于兵、死于贼者不数次。戊子正月,闻江西反正;以四月出闽,抵建昌,而南昌巳被围,遂退至新城县。广东信至,乃于九月从间道结伴过岭。十月到行在,觅得儿子法祖,相失已三年矣;喜过望,不复有仕宦之志。是时,总宪袁彭年、副宪刘湘客皆素与交好;见予至,亦惊喜。方行考选、核资格,以予不及格,属吏部除膳部主事。予以闲曹无事,吟咏自娱;时事皆托诸篇章以自见。

三年庚寅(按三年系己巳,疑误)冬,始蒙临轩特典,改授庶吉士。予出山阴严公(讳)起恒门,方候教习。南雄陷,上遂移跸;是时仓猝闻变,诏书旁午,吾师山阴严公趣召予曰:『有十数敕在此,子可分散同馆,各撰数道;得如奉天诏书,使诸藩镇将士闻之皆感激泣下者为善』。予出呼诸子,如姚子壮,吴龙祯皆粤人,闻警辄先家去;即不去,亦皆书生,素所不谙。同门李来独撰一道,又不得体,不可用。阁中促者数次,亡巳,代为属笔,勉完十数敕以呈公;公大喜。此后凡有大诏,令悉送予起草。

既至梧州,金堡等被下狱,予谓严公曰:『此辈素攻公者,公极力救之,方得大臣体』。公曰:『是也』。跪沙滨申救,不允。攻五虎者,遂指公为虎党,且侧目于予矣。郭之奇谋于王化澄,求为教习馆师,云以职方司一席见处。山阴公在上前,极称予有制诰才;复引推知考选例,请改编修,管制诰。上问:『昨榜中为推知者几人』?公对:『仅钱某一人,曾授推官』。上颔之。未几,化澄请改中书吴霖管诰敕;予上书中堂,引典制力争之,乃止。吴霖因改科员;霖与予素善,闻予言亦不以为嫌也。

五月,高必正,党守素入觐,吴贞毓、郭之奇、万翱等郊迎四十里外;欲藉两勋以除君侧之奸。其意在杀五虎、逐山阴,而专用化澄也。山阴闻之,先引病注籍。会高、党于戎政侍郎刘远生(同庵)为同乡,召对之辰过同庵舟中饭。湘客,远生弟客生也;与袁彭年(特立)联舟,强出与见,高厉声责之。而予适至,闻两勋在舟中,急去;高望见,问知为词员;即遣人邀入舟共话。高固贼,为人明慧,善谈吐。坐定,向同庵言严公过;袖出掌科雷德复疏,参山阴二十四大罪,目为严贼。时同庵读与听,听讫变色曰:『此疏太过』。予心知其不喜揭中称贼也,因言『举朝人皆说此公不好,想应不是好人』。予问曰:『公见过几人』?高曰:『恐已见过一半,没一人说他好者』。予笑曰:『为要说他不好,故来见公耳。朝班人甚多,若某等不要说他不好,便不来见公矣』。且说『严相公不好者,只为救五虎也』。因指特立、客生笑曰:『此两虎现在坐。去岁此时五虎攻严相公无所不至,若是别人,趁此下手报仇,亦不为过;严公不害他,反去救他。据公看起来,是好人乎?是歹人乎』?高悟曰:『君言是也然如孔子,也就没有人参他了』。予曰:『孔子专有人参:到齐国被晏子参,到楚国被子西参』;历举其伐檀削迹、困陈蔡诸事。高喜曰:『原来孔夫子也有人参』。遂起候对。到班次,先与诸公大辩,尽反其说。刘使往窃听之,听不甚清;但听讲孔夫子常被人参。刘笑曰:『语投机矣』。及入对,悉如予言:力言『起恒公忠无私,宜专委任;金堡者处分过当』。于是郊迎诸公大失望;山阴师闻之,亦不知局之何以顿翻也。次日,师移舟平浪;两勋用小舟追及之,予后至,笑曰:『往时言萧何追韩信,今见韩信追萧何』。高大笑,乃共邀之还。还不数日,再对;予亦侍班。对毕,上问廷臣:『金堡为君子、为小人』?无对者。予遂以次日上疏,言:『昨承上问,无有以堡为小人对者』云云;且极陈其不能远戍状。奉旨:『改青浪卫』。此疏出,不惟攻堡者大恨,与堡问难者亦愤愤;问『何以独称堡非小人也』?

未几,予大病请假;命下:与刘■〈艹洍〉,李来同改编修。予病益甚。时梧州瘴重,死丧无虚日;闻桂林稍清,固请山阴师乞堂假三月,往桂林一游。自予至行在凡两年;谬蒙留守荐扬,屡加问讯,曾未识面。同邑方阁学曼公(以智)、吴廷尉德操,相距干里,握手无期;兼以阁学屡召不赴,求以史局自效,师因命予要之同来,遂以七月离梧,八月中秋至桂,而金、刘辈亦皆在,时得聚首于留守之幕。

译皇上在梧州,还不知道东西两边已经同时陷落。于是于初十日从梧州出发,十一日到达浔州。但是陈邦傅谋划叛变并劫持皇帝,皇上得知后,便在十二日冒雨冲行离去;凡是卤簿以及随驾诸臣中落在后面的船只,全都遭到劫掠。文武诸臣中落水而死的,有董英、许玉凤、潘骏观等人。十六日,皇上到达南宁,户部侍郎王圭迎接圣驾。于是二十八日驻跸南宁。我自陵武二年丙戌九月遭遇变故,被困在福建两年;藏身山中,几次差点死于兵乱或贼人之手。戊子正月,听说江西恢复;到四月才离开福建,抵达建昌,但南昌已经被围,于是退到新城县。广东的消息传来后,才于九月从小路结伴翻过山岭。十月到达行在,找到了儿子法祖,我们已经失散三年了;我高兴得出乎意料,不再有做官的志向。当时,总宪袁彭年、副宪刘湘客一向与我交好;见我到来,也又惊又喜。正逢考选、核定资格,因为我的资格不合格,便嘱托吏部授我为膳部主事。我认为这是清闲无事的职位,便吟诗自娱;把时事都寄托在诗文中来表达自己的见解。三年庚寅(按:三年应为己巳,疑有错误)的冬天,我才蒙受皇上临轩特典,改授庶吉士。我出自山阴严公(名讳)起恒门下,正等候教习。南雄陷落,皇上于是迁移驻跸之地;当时仓促听到变故,诏书纷纷下达,我的老师山阴严公催促召见我,说:“这里有十多道敕书,你可以分给同馆的人,各自撰写几道;能够写得像奉天诏书一样,使各藩镇将士听后都感动得流泪的,才算写得好。”我出去召集诸位同僚,像姚子壮、吴龙祯都是粤地人,听到警报便先回家去了;即使没有离开,也都是书生,平素并不熟悉这类事情。同门李来独自撰写了一道,又不合体例,不能使用。内阁催促了几次,已经来不及了,我便代他们起草,勉强完成十多道敕书,呈给严公;严公非常高兴。此后凡是有重要诏书,都命令全部送给我起草。”}], 到了梧州,金堡等人被关进监狱。我对严公说:“这些人平日专门攻击您,您却竭力救他们,这才符合大臣的体统。”严公说:“是这样。”他跪在沙滩边为他们申辩求救,但没有获准。攻击五虎的人于是指称严公是“五虎党”,对我也侧目相看。郭之奇向王化澄谋划,请求让我担任教习馆的教师,说可以用职方司的一个席位来安置我。山阴公在皇上面前极力称赞我有撰写制诰的才能;又引用推知考选的先例,请求改授我为编修,主管制诰。皇上问:“昨天榜中列为推知的有几个人?”山阴公回答:“只有钱某一人,他曾经授任推官。”皇上点头认可。不久,王化澄请求改让中书吴霖主管诰敕;我上书中堂,援引典制据理力争,这件事才作罢。吴霖于是改任科员;吴霖平素与我友善,听到我的话也没有因此介意。五月,高必正、党守素入朝觐见,吴贞毓、郭之奇、万翱等人在城外四十里迎接他们;他们想借助这两位勋臣来铲除皇帝身边的奸臣。他们的意图是杀掉“五虎”、驱逐山阴公,而专门任用王化澄。山阴公听说后,先以生病为由登记请退。恰好高必正、党守素与戎政侍郎刘远生(号同庵)是同乡,皇上召见他们的那天,二人经过同庵的船,在船中吃饭。湘客是刘远生的弟弟刘客生;他与袁彭年(字特立)同船,二人强行出来相见,高必正厉声斥责他们。我正好到来,听说两位勋臣在船上,急忙离开;高必正望见我,问明我是词臣,立即派人邀请我上船交谈。高必正本来就是贼人,但为人聪明敏慧,善于谈吐。坐定后,他向同庵述说严公的过失;又从袖中取出掌科雷德复弹劾山阴公的奏疏,列举山阴公二十四条大罪,把他称作“严贼”。当时同庵一边读一边听,听完后变了脸色,说:“这篇奏疏太过分了。”我心里知道,他是不喜欢奏疏中直斥山阴公为“贼”的说法,于是说:“满朝的人都说这个人不好,想来他应该不是好人。”我问高必正:“您见过多少人?”高必正说:“恐怕已经见过一半了,没有一个人说他好。”我笑着说:“正因为要说他不好,所以才来见您。朝班中的人很多,如果我们这些人不想说他不好,就不会来见您了。” 我又说:“说严相公不好,只是因为他救五虎罢了。”于是指着特立、客生笑道:“这两只虎现在就坐在这里。去年这个时候,五虎攻击严相公,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换作别人,趁此机会下手报仇,也不能算过分。严公不但没有害他们,反而去救他们。依您看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高必正明白了,说:“您说得对。但如果是孔子,恐怕也就没有人弹劾他了。”我说:“孔子也有人弹劾:到了齐国被晏子弹劾,到了楚国被子西弹劾。”我又逐一列举他伐檀、削迹以及困于陈、蔡等事。高必正高兴地说:“原来孔夫子也有人弹劾。”于是起身等待召对。到了排班的时候,他先同各位大臣大力辩论,把原来的说法全部推翻。刘使派人去偷听,但听得不太清楚;只听到他说孔夫子常常被人弹劾。刘使笑道:“话已经说到一处去了。”等到入朝对答时,果然全如我所说:他竭力说“严公忠于恒公而无私,应当专门委任;金堡所受的处分过重”。于是,城外迎接两位勋臣的各位官员大失所望;山阴公的门生听说后,也不知道局势为什么突然完全翻转了。第二天,山阴公把船移到平浪;两位勋臣乘小船追上他。我后来才到,笑说:“过去说萧何追赶韩信,今天却看见韩信追赶萧何。” 高必正大笑,于是一起邀请我返回。回来没几天,又举行召对;我也参加了朝班。召对结束后,皇上问廷臣:“金堡是君子,还是小人?”没有人回答。我于是第二天上疏说:“昨天承蒙皇上询问,却没有人回答说金堡是小人。”如此等等;并且极力陈述金堡不能被派往远方戍守的情状。皇上下旨:“改发青浪卫。”这篇奏疏发出后,不仅攻击金堡的人非常痛恨,连那些曾与金堡辩论的人也愤愤不平;他们质问:“为什么唯独说金堡不是小人?” 不久,我得了重病,请假休养;任命下达:与刘■〈艹洍〉、李来同改任编修。我的病更加严重。当时梧州瘴气很重,天天都有人死亡;听说桂林的情况稍微清爽一些,便坚决请山阴公替我向中堂请求三个月的堂假,去桂林游览一番。自从我到行在,已经有两年了;我错误地承蒙留守推荐和褒扬,多次受到问候,却一直没有见过面。同乡阁学方曼公(方以智)、廷尉吴德操,相隔千里,始终没有机会握手相见;又因为阁学多次奉召却不赴任,请求以史局事务来效力,山阴公于是命我请他一同前来。于是我在七月离开梧州,八月中秋到达桂林,而金堡、刘远生等人也都在那里,时常能在留守公的幕府中聚会。

警报沓至,留守公吟笑如常。且曰:『今冬、明春,吾与诸君且衣锦还故乡耳。此地那得有忧』。盖公初奉粤抚之命,湖州山中有松仙者授以锦囊数封,谕临危始发;发则其事与年月日时皆预定也。依其策行之,如擒靖江、守桂林、用焦琏诸事,具有成效。是年庚寅,祗余一封;外标庚寅元旦发。发之,有「扶公荣归」四字;公以荣归必锦旋也。予忽心动,恶其「扶」字将为「扶衬」乎?且仅余一封,亦属可疑。公天性和雅,顾亦信其术深;每当危急之际,辄处之泰然。诸将帅亦仗公从容镇静,卒以立功,久之,军心既弛,将益骄,多不用命,而公犹以前事自持;局外者忧之。适张别山(同敞)自全州回,一见称契;移予舟,缆其所居漓江草堂下。每酒后悲歌慷慨,自誓必死。别山无子,于一大卷,尽军中所作诗文;示予曰:『此即子也。谁为吾留之乎』?一日,遥向荆棘丛指曰:『此境大佳』。命军凿开一径,邀予并马人。其中朗朗大如百间屋,其东壁有党人碑,搨墨如新。闻数百年矣,今日始见,盖所谓「龙隐洞」也;与予日纵酒其中为乐。临别,以所爱小史属予善视之;抽髻簪见赠曰:『聊以志盍簪之谊』。因欷歔泣下曰:『从此永别矣!时事如此,吾必死之』。予曰:『往时封疆受之朝廷,失则死之;今者以我为政,我在则失者可复,死则竟失矣』。别山曰:『虽然,无可为矣。吾往时督兵,兵败吾不去、将去复回,以取胜者有之。昨者,败兵踣我而去矣。士心如此,不死何为』!故予闻桂林陷,而知别山之必死也。在桂林晤诸勋,武陵侯杨国栋,豪侠有气慨;兴宁伯胡一青,身不满五尺,精悍之色见于眉间;赵印选,魁然雄桀,然骄蹇不法,惟拥姬妾以自娱,尸居余气耳。

十月,放舟至平乐。曼公先数日发,曼公家寓平西山,去平乐四十里;闻予至,亦出同饮新兴侯焦琏幕中。琏沉毅有威容,颇好礼。是月曼公四十,因醵分为称觞讫,同访光禄卿严炜(伯玉)于回仙洞。盖曼公欲移家傍伯玉而身赴史局也。留一日出,复送于昭江。遇留守公次子元镝(字生甫)自吴中泛海省亲,至是始到。曼公遂与并舟而西,而予独东。适御史朱由抹巡方复命,舟亦至;以十月初十日抵平浪,去梧州四十里。御史前船回,大呼摇手曰:『不可去矣!上驾巳南,百官仓皇随行,乱兵抢掠,无可往』。少顷,留守公孙昌文简讨自行在至,云『广州以初三日陷矣;吾辈惟有西奔桂林耳』。日晡,则广西溃兵蔽江而下,言平乐已失,桂林于初五日陷矣。于是进退无路,昌文奔难而西;予辈舍舟入山,徐作南奔之计。岂意浔州陈邦傅叛,上幸脱于难,诸从官皆被劫掠,堕水死者无算。道路梗塞不可行,遂留滞梧州村中。

自十一月、闰十一月、十二月至次年正月,梧州空四月矣。二月,北兵始至。大帅马蛟麟遣官赍书币见招,避不敢出;始知曼公为僧在梧州城。曼公亦有书至,言桂林事。盖曼公送予自昭江返,未及平乐,闻平乐已破。其家人被执;问公所在,则以予同往回仙洞严伯玉家对。随发二十余骑往回仙,而公亦适奔回仙;骑缚伯玉,拷掠备至。公乃薙发僧装出,以免。伯玉遂至平乐见蛟麟,论以降,不屈,胁之以刃、诱之以袍帽,皆不答。蛟鳞乃延之上坐,礼之甚恭;因请出家,许之,故随之至梧。而生甫亦竟由昭平南走永宁州,为叛民所执,死于狱;万里省亲,相距数百里不得一见而死,悲哉!

久之,闻桂林破,留守与张司马同日死。在桂林者,吴其靁以单骑奔柳州;德操被执不受官,尽其橐中装以免;刘远生、湘客隐迹猺峒中;金堡先期已投芽坪庵为僧,释名性因;惟丁时魁乞降,即日补广西学道,不数日死。予初谓道隐必死,已而别山死而道隐僧,颇讶之;已见其上定南王书,请收留守公及张司马尸,词气慷慨,乃信其非惧死而逃于僧者也。留守既死,家人尽去;门下士吴江杨艺冒死寻其尸,犹朱殊,但血刃在颈耳。具衣冠敛,与张司马同瘗于北门。适堡遣人上书,艺遇之曰:『吾业已收讫矣,勿更生枝叶』。此书遂留艺处。

予久滞村中,再遣使南去,访上所在;去者皆不返。已闻上在南宁,诸从驾相失者先后渐集。李元允自肇庆失守,单骑入见。方拟间道奔赴,而孙可望遣兵入卫。相传有张护军者甫至,即上山阴相公舟问封滇毕竟是秦、非秦?公曰:『君远来迎驾;迎驾功甚大,朝廷自有特恩。若专来问,是挟封也』。与张辩,声色甚厉。张不逞,公遂赴水死。死一夜;虎负公尸出诸岸。行在大乱,予遂止。又闻陈邦傅以计杀焦琏于武靖州,函其首至梧乞降于马蛟麟,尽献浔南之地;蛟麟缚送邦傅及其子曾帛入桂林。予遂去梧东下,中道被掠,几不免;复回梧州。晤方曼公,始备悉桂林事。

译警报接连传来,留守公仍像平常一样吟诗谈笑。他还说:“今年冬天、明年春天,我和各位暂且就能穿着锦衣返回故乡了。这个地方哪里会有什么忧患呢?”原来留守公当初奉广东巡抚之命时,在湖州山中有个叫松仙的人交给他几封锦囊,告谕他只有到了危急时刻才能拆开;拆开后,事情以及年月日时都预先定好了。他依照锦囊中的策略行事,如擒获靖江、守卫桂林、任用焦琏等事,都取得了成效。这一年是庚寅年,只剩下一封锦囊;外面标明“庚寅元旦发”。拆开后,里面有“扶公荣归”四个字;留守公认为“荣归”就是穿着锦衣回乡。我忽然心中一动,厌恶其中的“扶”字,担心它将成为“扶衬”吗?而且只剩一封,也令人怀疑。留守公天性温和文雅,但也深信这种术数;每当危急之时,总是处置得泰然自若。各位将帅也依靠他的从容镇静,最终建立功勋。时间一久,军心已经松弛,将领更加骄纵,很多人不听命令,而留守公仍然凭借过去的经验自我坚持;局外人都为此忧虑。恰好张别山(张同敞)从全州回来,一见面便称为知己;他把我的船移过去,系在他居住的漓江草堂下面。每次酒后,他都悲歌慷慨,发誓一定以死报国。别山没有儿子,便把军中所作的诗文全部收在一大卷中;拿给我看,说:“这就是我的儿子。谁替我把它保存下来呢?”一天,他远远指着一片荆棘丛说:“这个地方很好。”于是命军士凿开一条小路,邀请我一同骑马进去。里面空旷明亮,大得像有一百间房屋;东墙上有党人的碑,碑上拓下的墨迹像新的一样。听说这里已经有几百年了,今天才第一次看见,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龙隐洞”;我和他每天在洞中纵情饮酒取乐。临别时,他把自己所喜爱的小史托付给我,请我好好照看;又抽出发髻上的簪子送给我,说:“姑且用它来记下我们相聚结交的情谊。”说着便抽泣落泪道:“从此永别了!时局如此,我一定会死。”我说:“过去疆土由朝廷交给我们守卫,失守了就应当为之而死;如今是因为我负责政务,如果我还在,失去的地方还可以收复;如果死了,就终究失去了。”别山说:“即使如此,也没有办法了。我过去统率军队时,军队战败了,我没有离开;将要离开又返回,因而取得胜利的情况也有过。昨天,败兵却踩倒我后逃走了。士卒的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死还做什么呢!”所以我听说桂林陷落,就知道别山一定会死。在桂林我会见了几位勋臣:武陵侯杨国栋,豪侠而有气概;兴宁伯胡一青,身高不满五尺,精悍的神色显露在眉宇之间;赵印选,身材魁梧而雄健杰出,但骄横傲慢、不守法度,只知道拥着姬妾自我享乐,不过是像尸体一样占着位置、残存一口气罢了。十月,我驾船到了平乐。曼公先出发了几天;曼公的家住在平西山,距离平乐四十里。听说我到了,他也出来,到新兴侯焦琏的幕府中一同饮酒。焦琏沉着坚毅,仪容威严,很讲究礼节。这个月曼公四十岁,于是大家凑钱置办酒席,举杯祝贺完毕,又一同到回仙洞拜访光禄卿严炜(字伯玉)。原来曼公想把家搬到伯玉附近,而自己前往史局任职。住了一天出来后,又送他到昭江。遇到留守公的次子元镝(字生甫)从吴中乘船渡海来探望父母,到这时才抵达。曼公于是与他同船向西,而我独自向东。恰好御史朱由抹巡视地方复命,船也到了;十月初十日抵达平浪,距离梧州四十里。御史的前船返回,大声挥手说:“不能再走了!皇上已经向南驾临,百官仓皇随行,乱兵正在抢掠,没有地方可以去。”不一会儿,留守公的孙子、简讨孙昌文从行在到来,说:“广州在初三已经陷落了;我们只有向西逃往桂林。”到了日暮时分,广西的溃兵遮满江面顺流而下,说平乐已经失守,桂林也在初五陷落了。这样一来,进退都没有道路,孙昌文向西逃难;我们这些人弃船进山,慢慢谋划向南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五日〕 哪里料到浔州的陈邦傅叛变,皇上侥幸逃脱了灾难,所有随从官员都遭到抢劫,落水而死的不计其数。道路阻塞,无法通行,于是我们滞留在梧州的乡村中。从十一月、闰十一月、十二月一直到第二年正月,梧州已经空置四个月了。二月,北方军队才到达。大帅马蛟麟派官员带着书信和财物前来招降,我躲避不敢出去;这才知道曼公在梧州城中做和尚。曼公也有书信送来,说明桂林的情况。原来曼公送我从昭江返回,还没有到平乐,就听说平乐已经被攻破。他的家人被抓捕;别人问起他在哪里,家人便回答说他与我一同去了回仙洞严伯玉家。于是马上派二十多名骑兵前往回仙洞,而曼公也正好逃往回仙洞;骑兵捆绑伯玉,严刑拷打,无所不用。曼公于是剃发穿僧衣出来,才得以免罪。伯玉后来到平乐拜见马蛟麟,马蛟麟以投降之罪责问他,他不屈服;马蛟麟用刀威胁他,又用袍帽诱降,他都不回答。马蛟麟于是请他坐上座,礼待十分恭敬;又请他出家,并答应了他,所以伯玉跟随马蛟麟到了梧州。而生甫最终从昭平向南逃往永宁州,被叛民抓住,死在狱中;他万里跋涉来探望父母,相隔数百里却未能见上一面便死去,真是悲哀啊!过了很久,听说桂林失守,留守公与张司马同一天死去。在桂林的人中,吴其靁单骑逃往柳州;吴德操被捕后不肯接受官职,拿出袋中的财物才得以免死;刘远生、湘客隐藏在猺峒之中;金堡早先已经投奔芽坪庵做和尚,释名性因;只有丁时魁请求投降,当天就补任广西学道,但没过几天便死了。我起初以为道隐一定会死,后来别山死了,而道隐却做了和尚,颇感惊讶;后来见到他给定南王的信,请求收葬留守公和张司马的尸体,言辞慷慨,这才相信他并不是因为怕死而逃入佛门的人。留守公死后,家人全都离散;门下士吴江杨艺冒死寻找他的尸体,尸体仍然完好,只是颈部有刀口。杨艺备办衣冠收殓尸体,与张司马一同埋葬在北门。恰好金堡派人送来书信,杨艺遇到那人时说:“我已经办完收殓了,不要再节外生枝。”这封信于是留在杨艺那里。我在乡村中滞留了很久,又派使者向南去,打听皇上所在的地方;派去的人都没有回来。后来听说皇上在南宁,那些与皇上失散的随从官员也先后逐渐聚集起来。李元允自肇庆失守后,单骑前来拜见。正准备从间道奔赴皇上所在之处,孙可望却派兵前来护卫。相传有个姓张的护军刚到,就上山阴相公的船询问:封滇一事最终是秦国还是非秦国?山阴公说:“您远道而来迎接皇上,迎驾的功劳很大,朝廷自然会有特别恩典。如果专门来问这件事,就是借此要挟封赏。”他同张护军争辩,声色十分严厉。张护军没有得逞,山阴公于是投水而死。死去一夜后,老虎把山阴公的尸体叼到岸上。行在大乱,我于是停留下来。又听说陈邦傅用计在武靖州杀死焦琏,把他的首级装在盒中送到梧州向马蛟麟请降,并把浔南的土地全部献出;马蛟麟把陈邦傅及其儿子曾帛捆绑起来送往桂林。我于是离开梧州向东而下,途中遭到抢劫,几乎不能幸免;后来又返回梧州。会见方曼公后,才完全了解桂林的事情。

值同乡彭爌为苍梧道,资其行,乃薙染度岭以归。至闽界,闻曾二南(讳樱)殉节海上,哭以诗。自此以后,上驾日南,音问阻隔,传闻多不实;自有从臣日记。予所知者,止此矣。

予自戊子十月到肇庆,为永历二年。二年以前事,皆得诸刘湘客日记。己丑、庚寅忝厕班行,或得诸目击、或得诸章奏、或得诸戎士大夫之口,较诸野史为稍确也。

译正好同乡彭爌担任苍梧道,资助我上路,于是我剃发受戒,翻越岭南山岭回乡。到了福建地界,听说曾二南(名樱)在海上殉节,便作诗哭悼他。从此以后,皇上的车驾日益向南,音信阻隔,传闻大多不真实;自有随从大臣的日记记载。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从戊子十月到达肇庆,那一年是永历二年。永历二年以前的事情,都是从刘湘客的日记中得知的。己丑、庚寅年,我忝列朝班,有些是亲眼所见,有些是从奏章中得知,有些是从军人和士大夫口中听到的,比起那些野史来,稍微确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