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译到了九月，听说汀州发生变故、隆武帝蒙尘，瞿式耜倡导起兵，以为上贤明仁孝，是神宗嫡孙，论贤德、论亲属关系，都应当登上正统帝位；于是与宗室朱容藩、原任简讨方以智、户部郎中周鼎瀚、肇庆府知府朱怡■〈忄间〉等人同心拥戴上。而粤督丁魁楚当时驻在南雄，听说福建发生变故，急忙返回肇庆；因为奉有迎接皇帝的诏旨，犹豫不决。恰逢闽中首辅何吾驺从福建逃回，送信给丁魁楚，他才知道已经没有可迎接的皇帝了。于是大司马吕大器从柳州来到，李永茂因守制从韶州来到。众人共同定计，一致上笺请求。丙戌年十月十四日，奉上为监国，并向楚、蜀、黔、滇颁布诏书，人心完全归附。加封丁魁楚为大学士兼戎政尚书，吕大器为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瞿式耜为大学士兼吏部右侍郎；李永茂请求守制期满，其余人按等级晋升官秩。十六日，赣州陷落，消息传来，整个朝廷人心惶惶。司礼监王坤催促上移驾到梧州，瞿式耜等人极力争辩，未能改变决定；于是于二十日前往梧州。苏观生于十一月初五日跟随众人在广州拥立唐王的弟弟。起初，苏观生奉隆武帝命令到广州招募军队，驻扎在南雄。汀州陷落后，他逃回广州。经过三水时，听说上已经监国；因为自己没有参与商议，于是没有到肇庆去。诸公认为苏观生丢弃南雄、撤军擅自返回，不让他参与议事。恰逢唐王、邓王等从福建渡海来到广州，镇将林察在海上迎接他们。苏观生听说后，于十月二十九日拥立唐王进入广州城；十一月初二日监国，初五日即位，改年号为绍武。这里监国的诏书还没有送到，那里登极的诏书却先颁布了。在此以前，唐王派主事陈邦彦到肇庆通好，上已经登船；在船中召见他，陈邦彦说：“天潢贵胄的次序，本来就应当归属于王；不如早日正式登上帝位，以维系人心。”丁魁楚等人认为他说得对，上授予陈邦彦兵科给事中的官职；还没等他返回广州，就听说唐王已经正式确定帝号。于是丁魁楚才决定迎接上返回肇庆。十一月十八日，上即皇帝位，以第二年丁亥为永历元年，向中外颁布诏书，派兵科给事中彭耀前往广州宣谕。彭耀曾任秦令，有能干的声誉；进入广州后极力陈说正统所在以及监国先后次序，宣示大义。苏观生不听，彭耀言语也不恭顺，于是苏观生杀了他；随即派兵进攻肇庆。前大学士陈子壮写信给瞿式耜，极力请求斩杀苏观生。这时王化澄代替丁魁楚总督军务，应当督率军队；王化澄庸碌怯懦，又抱着观望态度，兵部右侍郎林佳鼎请求代替王化澄出兵，于是朝廷命他以原官督率各军南下。与广州军在三水相遇，广州军战败，明军乘胜到达海口；广州军借东南风起，使用火器攻击我军船只，我军登岸时陷入泥淖，全军覆没。林佳鼎与佥事夏四敷一同死于水中。十二月初十日，刚刚下令准备再次出兵，就听说北兵以数千轻骑突入广州城，擒获绍武帝，苏观生自缢，北兵声势逐渐逼近三水。司礼监王坤又催促上向西巡幸以避开敌军，二十六日上船。瞿式耜正在峡口巡视军队，听说后急忙返回肇庆，极力挽留但未能成功。丁魁楚护送上向西，升任岭西道；朱怡■〈忄间〉任广东巡抚，留守肇庆。瞿式耜部署完毕后，迅速赶往梧州，但上已经越过梧州向西五天了。丁魁楚到了梧州，被标将苏聘迷惑，从梧州转入岑溪；王化澄带着中枢印信逃往浔州。随驾的只有户部尚书吴炳、简讨方以智、文选司郎中吴贞毓、给事中唐诚、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靁、吴德操、洪士彭、掌锦衣卫事马吉翔等十几个人。王坤是前朝的旧宦官，本名宏祖。自从南都陷落后，他进入福建，隆武帝将他屏退不用。到了星宫府草创时期，没有熟悉旧例的人，便留他任司礼秉笔；他颇为弄权，而外廷也于是通过夤缘关系来求取进用。比如周鼎瀚本来是户部郎中，内批改任给事中；瞿式耜说：“周瀚历任部职，俸禄资历深，又有推戴功劳，应当升任卿寺官，现在破例改任给事中，并不是升迁；凭什么向人显示新政？”然而周鼎瀚志在担任给事中，最终还是成了给事中。广东巡按御史王化澄突然升任两广总制，兵部右侍郎林佳鼎代替王化澄出兵，出兵后便提升王化澄为右侍郎、掌中枢印；恰逢吕大器因病离职，王坤又用墨敕提升王化澄为兵部尚书，这些都出自王坤。大学士李永茂因守制不能入直，众人请求让他主管经筵；李永茂上疏推荐十五人，王坤却任凭自己的意思从中取舍。李永茂说：“皇上正把启发辅导的责任交给我，我把十五省的人才推荐上去，却又由我来取舍其中人员，这是说了话却不算数。还怎么敢主管经筵的事呢？”于是解船离去。后来王坤又推荐数十人；科臣刘鼒等上疏论说内臣不得推荐人才；王坤大怒，呵斥驱逐刘鼒等人。他蛮横到了这种地步。但上认为王坤熟悉宫禁事务，能够在左右引导护卫；所以特别信任他。前后两次仓促向西巡幸，群臣请求挽留却不能成功，都是王坤造成的。起初，丁魁楚与吕大器、瞿式耜等人请求上监国，王坤恰好从福建到来，丁魁楚极力与他结交，于是任用王坤为首辅。召回前大学士陈子壮；陈子壮听说丁魁楚掌管中枢，坚决推辞不赴任。丁魁楚又与吕大器争夺军务管理权，关系不和；吕大器于是趁上有西巡之意，自请留守东方。不久，先由梧州到韶州，又到了梧州进入柳州，于是朝廷再次召他，他没有出来，来不及参与登极大典。到了十二月二十六日，王坤再次催促皇帝向西走，上心里想去楚地。当时朝班中有很多楚、蜀人，也劝上前往，上于是下定决心。丁亥年正月元旦，车驾驻于梧州，由府江前往桂州。丁魁楚抛弃上逃往岑溪，船只首尾相接；北将李成栋追上了他，全部缴获他的辎重和妇女。丁魁楚一向与李成栋有嫌隙，到这时剃发投降，李成栋不以礼相待；登记没收他家中的数百人，无论男子年长年幼，全都杀掉。丁魁楚当时在座，悲哀地请求留下一个儿子的性命；李成栋笑着说：“你难道还指望活命，竟然还请求让别人活吗？”连这个儿子也杀了。我还见过他的一个孙子，才几岁，是罗成耀的儿子。

译永历元年丁亥二月，上到达桂林。任命吴炳、方以智为大学士，与瞿式耜一同入阁办事。瞿式耜请求皇帝驻跸桂林，联络湖湘，控制两粤；粤、楚之间用兵，便容易相互策应。王坤极力主张巡幸楚地。这时肇庆已经陷落，北兵在梧州。初十日，北将李成栋从梧州袭击平乐，屠列鳌率精骑直奔桂林，兵锋逼近阳朔；上于是决定巡幸楚地。十五日，车驾离开桂林，司礼监王坤、锦衣卫马吉翔随从护驾。任命瞿式耜为桂林留守，大学士吴炳随行。瞿式耜请求暂时驻扎全州，那里离桂林稍近，军情更容易呼应；上听从了。二十五日，平乐府陷落；守将陈邦傅逃往柳州，北兵乘胜直上。上在全州，命全州防守副将焦琏率所属军队全部进入桂林，作为防御之计。起初，焦琏因攻破靖江王有功，升为参将，驻守黄沙镇；这时接到命令，星夜奔驰前往救援。到了甘棠渡，水涨浮桥断裂，便寻找渔船，逐一渡过。三月初一日，北兵攻破阳朔；初九日，到达刘仙岩下。焦琏在初十日抵达桂林城。十一日，北兵突然到来，数十名骑兵冲入文昌门，直上城楼，俯视留守公署，箭矢如雨般射来。瞿式耜正解开衣带，神态从容。忽然抬头看见城上的铁骑奔驰，惊讶地说：“难道是□吗？”急忙召见焦琏。焦琏的士兵都被分散派出去领取粮饷，一时不能集合。焦琏当时赤裸着身体，来不及穿铠甲，夹着弓箭赶到城下，连续射出数箭，射死其中两名骑兵，焦琏自己也被射中手臂；拔出箭头后再次射击，又射死数名骑兵。骑兵逃跑，他徒步追赶；士兵也逐渐集合起来，乘胜奋力攻杀，连续砍死十多名骑兵，桂林因而得以保全。这时，定蛮侯刘承允从武冈进入护卫，颇为尊重朝廷。他厌恶王坤弄权，上疏请求驱逐王坤；当面斥责周鼎瀚仰承卿寺官员的鼻息行事，不讲礼节。听说桂林有警，立即派精兵一千人前往救援；军队还没到，□已经败退。刘承允因拥护护卫之功，晋封为宏国公。刘承允请求封掌锦衣卫事马吉翔、东司房郭承吴、西司房严云从为伯爵，以酬谢护驾之功；于是马吉翔封文安伯，郭承吴封遵化伯，严云从封靖江伯。御史毛寿登驳斥说，金吾卫没有凭借箭矢和砾石作战的功劳，怎么能援引边镇的例子晋升五等？给事中万六吉、御史吴德操接着论劾此事。马吉翔等人怀疑毛寿登的奏疏出自编修刘湘客，便指责周鼎瀚再次编造关于董卓、■〈确，氵代石〉、汜的流言，以激怒刘承允。刘承允向上诉说，逼迫上发布命令施行廷杖。有诏旨说：把毛寿登、刘湘客、万六吉、吴德操绑在行在午门外；刘承允又极力为他们申辩求救，四人得以免死，但都被夺去官职。刘承允与马吉翔内外勾结，越发跋扈，无法控制；又请求上巡幸武冈。瞿式耜多次上疏争辩。此前逼迫廷杖毛寿登等人的人，也是因为这四人主张皇帝返回的意见。到了这时，听说桂林获胜，知道粤西逐渐安定，上将返回桂林；四月，却有人劫持皇帝移驾武冈，改武冈为奉天府，政事全都由刘承允决定了。而刘承允此前派出的援兵，在桂林与焦琏的军队因主客关系不和；五月十四日，他们与焦琏的军队喧闹争斗，打伤焦琏，大肆抢掠城中后离去。留守瞿式耜发布檄文，诛杀为首的二十多人，并上疏弹劾刘承允统率军队没有法纪。十五日，焦琏的军队也出城，前往黄沙镇。北兵侦知桂林发生兵变，又图谋来攻，集中平乐、阳朔的军队，号召土贼、猺人蜂拥而来。焦琏听说后，又从白石潭返回桂林。部署大体确定后，二十五日北兵逼近城下，在文昌门外扎营。当时正逢连日积雨，城墙损坏，□想尽各种办法攻城，官吏和士卒都吓得面无人色。焦琏裹着伤口披上铠甲，督促各将分守城门，副将白贵、白玉坚守堵文昌门；瞿式耜用大炮击杀数名骑兵，敌军气势稍稍退却。二十六日黎明，焦琏与白贵等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突然打开城门出战；趁敌军没有防备，杀死数千人。从辰时一直战到午时，焦琏喊道：“士兵肚子空了，怎么办？”瞿式耜急忙收集署中的米蒸饭，用绳子吊出城下分给士兵吃，随后再次交战。傍晚时分，雨还没有停，收兵。第二天，又出城作战，士气增加百倍；北兵大败，全部丢弃铠甲兵器逃走。副将马之骥隔江再次发射大炮助威，于是乘胜追击数十里，斩杀敌军数千人。起初，北兵分路进攻，其中一路从栗木岭来，不知道前面的军队已经战败；马之骥听说后，飞驰渡江，还没有登岸，敌军便争相迎战。马之骥挥动长矛大喊，连续刺死三人，敌军全都奔逃；又追杀了二十里才返回。从此北兵胆气丧失，再也不敢窥伺桂林了。焦琏勇猛善战，深得士卒拥戴，又长期在桂林受到留守以国士之礼相待，所以桂林依靠他两次得以保全。捷报传来，晋封焦琏为新兴伯、瞿式耜为临桂伯。瞿式耜极力推辞，朝廷不准；他再次上疏请求让皇帝返回全州，没有得到答复。上在奉天时，召户部侍郎严起恒为大学士，与吴炳一同入阁办事。严起恒是浙江绍兴人；崇祯辛未年进士。起初任广州府知府，因为廉洁能干，升任衡永道。十六年癸未，献贼蹂躏湖南，官兵逃散；唯独严起恒守卫永州不出，告诉城门吏早晚照常击鼓吹号。永州人依靠他得以安定，离去的人逐渐返回；贼军退去后，永州独自保全。上即位后，加授户部右侍郎，督办湖南粮饷，粮饷没有缺乏。到了这时，召入行在任东阁大学士。为人清廉正直、和善仁惠；虽然不是平定乱世的人才，但一尘不染，很受藩镇敬畏和服从。湖南流贼曹志建等十多个营寨相继归降，封曹志建为保昌侯；晋升何腾蛟为总制，驻守衡州，任命巡抚堵允锡驻守长沙，声势颇为振作。焦琏屡次获胜后，于八月初六日率兵直奔阳朔，攻下平乐；叛将李明忠占据浔州以窥伺柳州，听说后连夜逃走。陈邦傅也从宾州、柳州出兵，收复浔州，随后又收复梧州。

译全粤刚刚平定，留守瞿式耜又上疏请求返回桂林，奉到诏旨选择日期回驾。但北兵已经攻陷长沙，从宝庆直奔行在。二十五日，北兵突然到达奉天城外，上奉着两宫皇太后仓促砍断城门出逃，从小路到达靖州境内；百官四散奔逃，大学士吴炳被擒后死去，刘承允举城投降。护驾参将谢复荣率五百名士兵断后，与追击的骑兵战死在王家堡。上于是从靖州到柳州，途经古泥，总兵侯性、司礼监庞天寿率水师五千人前来迎接。恰逢天下大雨，道路泥泞，车驾和服饰器物沿途散失，宫婢、内竖都狼狈地散落在雨中，饥饿困顿，不能起身。侯性预先命令在行宫准备充足的供帐，凡是御用器物全部备齐；中外随驾人员只有一百多人，但所需物品没有缺乏。上非常高兴，太后向上说明情况，上当面封侯性为商邱伯，并让庞天寿代替王坤掌管司礼监印务。上驻留柳州（起初，李成栋倾尽精锐向西进军，直达平乐，桂林形势十分危急。恰逢粤东余龙在龙湖起兵，江盗聚众一万多人，出没于甘竹滩。广州陷落后，许多起义者归附余龙，势力更加壮大；他在东筦焚烧北兵船只，随即突袭广州。北军巡抚佟养甲坚守城垒不出，便发檄文命李成栋回师抵御他。兵部左侍郎张家玉、举人韩如璜起兵攻打东筦，县令郑霖开城门响应。听说李成栋将要到达，便弃城乘船驻扎在杜■〈氵〈穴上告下〉〉村。派张元莹、陈瑞图带着表章前往行在，晋升张家玉为兵部尚书。兵科给事中陈邦彦也在高明起兵，派他的门人马应房率水师包围顺德。李成栋攻破余龙后，便赶赴顺德，马应房迎战，战败而死；李成栋又调兵攻打杜■〈氵〈穴上告下〉〉村，韩如璜战死。张家玉的军队退入新安，李成栋包围新安；张家玉又弃城逃往博罗，于是占据了博罗。七月，大学士陈子壮在九江村起兵，与陈邦彦共同进攻广州。当初，陈邦彦约定城内各名降将作为内应，约定本月七日三更内外同时起兵。陈子壮提前率五百艘战船逼近城池，计划泄露，佟养甲把所有内应者抓来全部斩首；又发射大炮轰击船只，船毁军退。北风大作，佟养甲借风追击；陈子壮退守九江，后来又放弃九江，进入高明，与监军麦而炫、知县朱实莲据城坚守。陈邦彦也退兵；恰逢清远指挥白曹灿反正，迎接陈邦彦，陈邦彦率水师前往。李成栋任用四姓贼郑昌等作向导，抵达高明，发炮攻破城池，在南门楼杀死朱实莲；陈子壮、麦而炫被捕。李成栋于是包围博罗的张家玉；城破后，张家玉逃往增城，李成栋急忙进攻增城。李成栋前往救援，内外夹击。张家玉战败，火药用尽，便与各位将领痛饮，夜里投濠自尽；将士数千人全部战死，没有投降的。陈子壮临刑时不断大骂，佟养甲将他寸磔，把他的尸骨分开，散置在各郡城楼上。把广州各地的士绅全部召来，安排他们坐在堂上观看陈子壮受刑，以此使他们畏惧。麦而炫跟随陈子壮而死。张家玉的首级也送到了东筦，李觉斯与张家玉有嫌隙，当时正在座，请求验看，担心被人欺骗；佟养甲说：‘看这相貌清正，确实是义士；一定是张家玉。’没过几天，李成栋攻破清远，陈邦彦率兵巷战，力量耗尽后投水而死；北兵用钩子把他捞出，与总兵曾天奇一起关在囚车里送到广州。到达后，陈邦彦也大骂而死。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三人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义军同时起兵，牵制了李成栋，使他不能向西进军；桂林、武冈之间还能从容驻跸，三人不能说没有功劳。九月，上在柳州。瞿式耜再次上疏迎接圣驾，极力说：‘粤西山川地势险要，兵马和民心也都可以依靠；今年幸逢丰收，飞挽运输也有资财。’上派阁臣严起恒、词臣刘湘客到桂林，与瞿式耜斟酌商议移驾事宜，何腾蛟也到了。忽然安侯郝永忠率一万多名铁骑从湖南来，百姓震惊害怕，又与焦琏的军队发生主客不和。恰逢宜章伯卢鼎也到达，从此军势稍微壮大。何腾蛟于是率卢鼎、焦琏等人与郝永忠分区防守，桂林因此安定下来。但柳州叛将覃鸣珂与守将龙文明结怨，互相攻杀，几乎危及圣驾。上驾临象州。十一月，北军都督佟养和率兵到达全州、灌阳，何腾蛟、瞿式耜召集郝永忠、焦琏向神明发誓，刻定日期出师；又命卢鼎与滇军统帅赵印选、胡一青等分路驻守全州。北兵到来后，各军合击，大败北兵，追杀三十多里；斩首一千级，夺得三百多匹马，佟养和仅仅独自逃脱。各位将帅连成营寨驻军，绵延三百里。北兵退去，瞿式耜再次请求圣驾返回桂林。十二月初五日，上从象州起驾到桂林，太后和两宫都驻在南宁府。此前七月，司礼监庞天寿奉诏到桂林，催促军队攻下梧州。王坤既被刘承允驱逐，又通过攀附马吉翔而重新回来。从武冈到柳州、再到象州，所有票拟都出自马吉翔之手；到了桂林，才交归内阁办理。内阁拟定的意见又多被改成票拟，瞿式耜争辩也不能改变。当时何腾蛟督率各将领在永福列营，而焦琏与郝永忠的军队更加不和；焦琏逃往平乐，郝永忠在兴安修筑营垒。永历二年戊子正月，上在桂林。评定永历元年全州战功，晋封何腾蛟为世袭定兴侯、柱国太师、兵部尚书；各将领周金汤、熊兆佐、马春麟分别授予挂印之职，滇军统帅赵印选封新宁伯、胡一青封兴宁伯，焦琏晋封为侯。

译二月二十一日，报告说北兵的前锋到达灵川。二十七日，郝永忠在兴安遭到袭击，急忙奔逃回来，迫使上迁往柳州。瞿式耜请求侯爵、督师何腾蛟的军情报告送到，但没有得到采纳；严起恒请求推迟到天亮。刚到五更，车驾已经出发了；郝永忠纵兵大肆抢掠。正好滇军营的军队也从灵川撤回，城中烟火遮天，兵刃相交，分不清主军和客军；官民都遭受涂炭，朝廷官员全被杀戮侮辱。瞿式耜也被劫持到船上，走了三天，才得以回来。船停泊在漳木港，遇到刑部侍郎刘远生、给事中丁时魁，他们请瞿式耜下到阳朔，催促焦琏入援；先派一名官吏进城，扑灭烟火，收集仓库中剩余的粮食，草拟檄文分四路发出，使远近都知道留守还在。于是焦琏从平乐奔驰进入桂林；楚镇周金汤、熊兆佐，滇军统帅胡一青听说发生变故，都赶到桂林；督师何腾蛟也率兵从永福赶来。北兵侦知桂林发生兵变，乘虚袭击桂林，直抵北门。瞿式耜守城；何腾蛟督率军队从三面出击，胡一青率兵从拱极门出，周金汤、熊兆佐率楚兵从武胜门出，焦琏跟随督师从北门出。焦琏刚遇到敌人，就振臂大喊：‘请各位将军看我焦琏杀敌！’单骑横矛直冲敌营；敌军把他包围了好几层，焦琏在左右奋力攻击，敌军几次被打散又重新聚合。焦琏的部将刘起蛟看见焦琏被围，大喊着杀入敌阵与焦琏会合，连续砍杀数十人，穿过敌营冲了出来。赵兴、白贵率精锐从四面急攻，全部拼死作战；滇、楚各营又从旁夹击，敌军无法支撑，于是溃败。胡一青从东面赶来奋力攻击，又把敌军大败。胡一青骑一匹剪鬃马，敌人称它为‘牛’；遇到他时，总说：‘躲开骑牛的蛮子。’胡一青身材矮小，行动敏捷，在马上跳跃如飞；善于使用铁标枪，在十几步之内取人性命，百发百中。战马死了，他砍死一个敌人，跳上敌人的马奔驰，和焦琏追杀敌军二十里。北军统帅从马上掉下来，几乎被擒，于是向北渡过甘棠逃走。留守在北门等候督师回来，两人并驾入城；这是三月二十二日的事。当郝永忠作乱时，监司、府县官员全都哄然逃散，百姓逃入山间茅屋躲藏；这时各位将领在榕江列营，每天需要数百石米，却没有地方供应。瞿式耜想尽办法搜集征取，得到一升就运来一升，得到一斗就运来一斗，督师按照升斗数分给士卒。时间久了，百姓大多乐意输送粮食，军饷十分充足；督师于是能够率领各位将帅出严关，与留守互相慰劳，又互相庆贺。上于三月初十日到达南宁，随驾的只有大学士严起恒、锦衣卫马吉翔、兵部尚书萧琦、给事中吴其靁、洪士声、许兆进、尹三聘七八人。到这时，瞿式耜才上疏询问行在的情况，等候上及三宫的起居消息；上才知道留守平安无事、桂林重新收复，因此流下眼泪。下诏褒奖赏赐，并格外加以慰劳。四月乙未朔日，王子出生。初十日，江西金声桓反正的奏疏送到。金声桓原是宁南侯左良玉的部曲；跟随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投降归附后，被任用为江西提督。副将王体仁原本是骁勇的贼寇，后来接受招抚，他的军队最强，金声桓忌惮他；于是与部将王得仁深相结交，又同王体仁部下的各个勇士结交，设计杀死王体仁，让王得仁统领他的军队驻扎建昌。幕僚曹子悦是信丰人，经常劝王得仁反正；金声桓的幕客吴遵周暗中与曹子悦共同谋划。黎士彦善于伪造诏书和印章；通过南昌乡绅万翱，与这两位幕客取得联系。两位统帅还在犹豫未决，恰逢某御史巡按江西时贪婪暴虐，索取王得仁家的女乐；王得仁非常愤怒，于正月二十七日杀死御史。于是起兵反正；金声桓称豫国公，王得仁称建武侯，都是黎士彦伪造诏书和印章加封的。派人带着奏疏前往行在，到这一天才送达。同日，广东北军统帅李成栋自负有取得粤地大功，一旦得知佟养甲任总督、自己受他节制，心中不平，也怀有异志。想到家属在江南，便派标将范成恩暗中前往松江，设法把家属迎接出来；等家属到达广东后，再举行事变。正值金声桓已经平定南昌、瑞州、抚州、建昌等郡，道路受阻；范成恩考虑秘密把情况用蜡书送给金声桓。当时佟养甲侦知上在南宁，发檄文命李成栋分两路进兵：一路从连州进入贺平，夺取桂林；一路从高州、廉州袭击南宁；又调拨水师五千人驻扎梧州策应。李成栋以没有军饷为辞，观望不进；佟养甲催促藩司立即设法办理，署理布政司袁彭年把库中八万两银子交给李成栋，佟养甲并不知道此事。四月初十日黎明，李成栋秘密命令军队集合在教场，大声宣称没有粮食，准备发动变乱；亲自到总督处，请佟养甲亲自出城安抚整顿。佟养甲出城后，铁骑布满城外，五万多骑兵和步兵簇拥着他，大声喧哗；李成栋先夺取总督印握在手中，三军欢呼，同时割掉辫子，佟养甲也亲自割掉辫子。随即张榜安抚百姓，把反正的事情晓谕军民，使用永历年号。发檄文命各属郡县恢复衣冠，粤东十郡不到半个月便平定。广西巡抚耿献忠在梧州听到消息，也率所属人员割掉辫子投诚；先派官员到南宁报告东省的情况，但满朝官员都不相信。李成栋于是派官员进呈贺表，具疏迎接圣驾。原任广东巡抚曹烨、高雷巡抚洪天擢，都跟随李成栋的军队前来朝见；李成栋命部将罗成耀带领五十名披甲士兵到浔州迎驾。封李成栋为广昌侯，各位将领都授予挂印之职；袁彭年、耿献忠、洪天擢、曹烨、张调鼎等，立即得到擢用。五月，上命有关部门修缮兴陵（就是端皇帝的陵墓）。二十七日，督师何腾蛟收复全州。六月，上到达梧州，拜谒兴陵；上驻跸梧州。晋封李成栋为惠国公，封总兵杜永和为江宁伯，副将杨大甫为乐安伯，罗成耀为宝丰伯，董方策为宣平伯，郝尚久为新泰伯，张月传为兴伯，阎可义为武陟伯；佟养甲虽然是满人，但顺从正统而不屈服，也封为襄平伯。李成栋迎接圣驾向东巡幸；桂林留守瞿式耜极力请求驾临桂林，命简讨蔡之俊、给事蒙正发先后进入迎驾。当时东部功臣倚仗反正的功劳很高，挟持上形成不得不向东的势头；上于是从梧州进入肇庆。李成栋在百里之外迎接，储备银子一万两，以备赏赐。

译八月癸巳朔日，上到达肇庆，把肇庆府治作为行宫。李成栋脱下铠甲、整肃冠裳入内拜见上；出来后对人说：‘面南而坐的，真是天子啊；我见到他，不知不觉就叩头到地了。’下诏追赠陈子壮为大学士、吏部尚书、番禺侯，谥号‘文忠’；张家玉为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增城侯，谥号‘文烈’；陈邦彦为兵部尚书，谥号‘忠愍’。当时六部、九卿、台省都有官员空缺，辅臣严起恒请求补用反正的各位臣子；准许按照隆武年间的原任官职选补。下敕召旧辅臣黄士俊、何吾驺以原官入值，以袁彭年为左都御史，洪天擢为吏部左侍郎，耿献忠为户部左侍郎，曹烨为户部右侍郎，张调鼎、王芊等都列入卿寺官员。兵科给事吴其靁上疏说：‘反正是李成栋的功劳，与文臣有什么关系？越级居于卿贰之职，爵位赏赐太过滥授，有损国体。’没有得到答复。李成栋入朝觐见后，在广州城大规模修建宫阙，吏部侍郎吴贞毓上疏请求上驾临广州城。刑部侍郎刘远生入朝时，正好李成栋从岭南回来，正在修建行宫迎接车驾；上命刘远生慰劳李成栋。刘远生与李成栋有同乡之谊，于是对李成栋说：‘天子是天下的主人；爵位赏赐和征伐之事，都出自天子。天子又要与天下共同承担这些权力；如果天子在这里，那么爵位赏赐和征伐之事，人们会怀疑天子必定有私下隐情，因而把政事寄托给别人，不能不引起嫌疑。况且江南、广东同时反正，六军应当不久就攻下金陵。上不返回桂林，还可以说是直接从南韶出兵进入江右。若驾临广州城，就是向天下显示出苟且求安的局面了。’李成栋说：‘好。’立即停止工程，只增加修缮肇庆府城，把它作为安置圣驾的地方。有一个士人献上一对白玉，都是方圆满一尺；他说是渔人在南海得到的。上命人把它制成玉玺，玺文是‘皇帝受命之宝’。其中一方收藏在内府。这时，南昌已经被北兵围困三个月了。当初金声桓、王得仁反正的奏疏送到后，下诏慰劳，并把豫国公改封为昌国公，把建武侯改封为繁昌侯；两位功臣都不高兴。有见识的人认为‘昌’字像‘两日’，私下担忧两位功臣不能长久。一时间全国纷纷响应，于是却没有立即乘势向东进兵直取江南，反而听从江右迂腐儒生的错误计策，以宁王朱宸濠起兵却没有攻破赣州，最终留下后患为借口，合力进攻赣州。很久不能攻下，北军统帅谭泰乘虚袭击南昌，这才放弃赣州，退回南昌固守。南昌兵力相当强盛，每次出战，胜负大致相当；后来被奸诈的僧人欺骗，选定日期决战。于是闭城自守，北兵便更加修筑营垒、挖掘深沟；包围形成以后，再想出城一战也不可能了。七月，惠国公李成栋率三万兵马从庾岭出发进攻赣州，以解救南昌；军容十分盛大。赣州守将高进库假装约定投降，实际上是坚守城池来牵制惠国公的军队，使南昌坐困。惠国公相信了他，于是把军队撤回岭上。十一月初一日，督师何腾蛟率保昌侯曹志建、宜章侯卢鼎、新兴侯焦琏、新宁侯赵印选攻克并收复永州，杀死镇将余世忠、巡抚李懋祖。永州坚守了三个月，前后大小战斗四十多次，守军死伤过半，剩下的疲弱士兵不到一千人。粮食吃尽，只能吞食糠、吃草；先吃马，后来吃人，城中的妇女、老人和幼儿都被吃光了。城破那天，负责洒扫官署的人，把挑出来而妇女们因厌恶不肯吃的东西取出，共计十五石。初五日，监军御史余鹏起、职方司主事李申春率兵收复宝庆两府。捷报同日一起上奏，军威大振。二十九日，督师的露布送到，报告收复衡州；又据忠贞营李赤心的捷报，已经攻取益阳，直抵湘潭。于是瞿式耜秘密上疏请求上向西巡幸，其中说：‘天下大势在楚地，不在粤地；粤东三面险阻，是容易进入而难以出来的地方。臣不敢争辩，是因为李成栋一片忠诚，正要依靠他作为江右的声援；一旦违背他希望圣驾临幸的心意，凭什么来劝勉忠臣？如今衡州、永州已经收复，北兵残余向东逃窜，粤西的后方更加稳固；赣州更加困窘，江南的包围还没有解除，粤东的形势仍然令人忧虑。李成栋奉送皇上离开危险、趋向安定，既没有内顾之忧，就可以全力图取赣州；而楚军得到万乘亲临，勇气增加十倍，便可以乘胜长驱直进。’ 当时陈邦傅依仗恩宠而骄横，攀附宫禁近臣，与马吉翔内外勾结。当初，他冒领富川伯的封爵；因迎驾之功，封为思恩侯，后来又晋封庆国公。他又冒领功劳，封他的岳父茅守宪为宁端伯，封中军胡执恭为武康伯。又奉到世代镇守广西的敕书，发文命巡按御史查核全省钱粮。瞿式耜专门上疏弹劾他，兵科给事中吴其靁上疏论说世代镇守不合制度，并弹劾起草敕书的中书张立光。广西巡抚鲁可藻、巡按御史吴德操也都有疏弹劾，何腾蛟也上疏驳正，湖南功臣镇将曹志建等都喧然不平，此事于是搁置。追究其中原因，都是因为马吉翔与桂林留守不和；所以加封陈邦傅世代镇守的名义，让他可以擅自决定全省官员的任免赏罚，以此阻挠留守的职权。张立光只是小臣，奉旨承办此事。后来迫于舆论，马吉翔才说原来颁发的敕书只有‘居守’，并不是‘世守’。外界议论更加重视陈邦傅擅自改动敕书的罪过，但国体已经受到极大亵渎。马吉翔和陈邦傅都是浙东人；崇祯年间，胡执恭在兵部火房任职，舞文弄法，马吉翔、陈邦傅都因此得到官职，并以弟子礼事奉胡执恭。所以胡执恭虽然只是陈邦傅的中军，陈邦傅仍称他为老师，对他的指挥唯命是从。这三个人彼此像一条线相通，内外呼应。滇南的半壁江山，实际上就是毁在这三个小人手里。诛杀襄平伯佟养甲。佟养甲曾有密表送往北方，被李成栋搜得。皇上不想公开他的罪行，于初十日命他前往梧州代为祭祀兴陵，李元允派健儿在江中将他杀死。国姓朱成功从海上派遣官员陈士京入朝；封朱成功为延平王。

译十二月，李成栋率军再次出征南安，入朝辞行；当面奏道：“南雄以下的事情，由诸位大臣负责；庾关以外的事情，由臣一人负责。”又上疏说：“朝廷的功劳赏赐不应滥授。文职、武职，各应分别办理。言官应当保持正直气节，应予以奖赏晋用；内臣、卫臣不应干预内阁机务。”这话大概有所指；马吉翔因此怀恨成栋。李成栋出征后，把他的儿子李元允留在行在，掌管锦衣卫事务，并参与听闻朝政。当时，粤东因反正而叙功授官的人遍列朝班；只有跟随苏观生拥立唐藩的人，被禁锢而不得任用。不过其中也有贤能之人，全都因此被废弃，这件事被称为“绍武一案”。李元允本来姓贾，是河南人；李成栋收养他作为自己的儿子。他因为与袁彭年交情深厚，袁彭年又进一步引荐同乡丁时魁、蒙正发以及陕西人刘湘客，一同参与决策。恰逢给事中金堡服丧期满，从湖南前往行在，刘湘客让李元允降低身份同他结交；两人的交往日益密切，朝廷士人中也逐渐出现意见相同或不同的人，渐渐有了“党人”的称呼。永历三年己丑正月初一，下雨，免于朝会。皇上在肇庆。督师何腾蛟的奏疏送到，奏报湖南千里之地已一片空虚。先前收复的各座城池，一下子全都丢弃了；何腾蛟引罪自责并请求处分。原来，督师当初据忠贞营的塘报称：“十月二十一日从常德发兵，二十二日收复益阳。十一月初一分兵三路：一路攻取湘潭，一路攻取湘阴，一路攻取衡山，并杀死衡山县令。本月初二经过宁乡，初三巳时抵达湘潭，十一月十一日直抵长沙。”随后又听说，常德、宝庆一带因为忠贞营擅自闯入，全都烧毁营寨、放弃城池向东逃走，湖南因此像鱼腐烂一样溃败；所以又有了这份奏疏。忠贞营，是闯贼余部李赤心的十三部人马；隆武年间接受招抚，赐号忠贞营。他们后来散入施州卫抢掠粮食，巡抚堵允锡曾向同为督师的何腾蛟请求，一同进入营中招抚，因此与他们有旧交。马进忠也曾投降流寇，平素号称“混十万”；投降后，被封为武昌伯，隶属于督师麾下。永历元年秋，常德陷落，马进忠退守永定；永历二年八月，他在麻河与北兵交战，大获全胜，斩首七千余级，收复常德，被封为鄂国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这时，堵允锡已经加授制辅的名衔；他与马进忠有嫌隙。堵允锡暗中进入夔地，传檄李赤心从夔门直抵常德，想让马进忠让出城池，驻扎到他的旧营。还没有到常德一百多里，堵允锡先到了那里，和马进忠杀牛歃血盟誓，共同扶助王室。马进忠心里知道他的计谋，但直到盟誓结束也没有说一句话。盟誓完毕进城后，堵允锡立即下令拔营，驱赶城中百姓，不论老幼全都出城，随后放火烧毁城内房屋，一椽也没有留下，于是把城池彻底烧空后离开，直奔武冈。宝庆守将王进才听说后，也放弃宝庆逃走。各郡镇的将帅无不闻风惊溃。忠贞营所到之处，只得到空城；不久也弃城离去，向东奔赴长沙。督师何腾蛟驻守衡州，奏报朝廷后，朝廷商议命他把衡州让给忠贞营驻扎在旧营；又催促忠贞营从衡州出发，经茶陵前往援救江西，各路将帅都从宝庆进军夺取长沙。诏令还没有到，督师已经传檄马进忠从益阳绕道出兵长沙，在后方截击北方援兵，约定各将全部进入长沙城下；自己前往忠贞营邀请他们进入衡州。听说忠贞营的军队已经向东，他便随后尾随，赶往湘潭。湘潭是一座空城。督师的标兵六千人听说他要前往迎接，害怕遭到忠贞营袭击，都不肯跟随，只有三十名隶卒跟着前往。于是马进忠等人已经奉檄先行，听说督师轻装独自前往，便派部将宣威伯杨某追赶保护他。杨某还没有赶到，忠贞营也没有守住湘潭。当时北兵刚刚退去，长沙孤立悬空，城墙已塌三丈；我军驻扎在长江、湘江一带，听到警报的地方烽火相望。北将徐勇计划也不再坚守，一天带领数百名轻骑出城侦察，直抵湘潭，得知城中没有守兵，只有督师一人在那里。于是进入城中，率领诸将罗列跪拜，劝督师投降。徐勇原来是督师标营中投降北方的人；督师大骂他，徐勇便挟持督师离去。徐勇离开后，杨某才到湘潭城，城池已经被北兵占守。他急忙进城寻找督师，前后七进七出都没有找到；最后出城到了桥上，遇到伏兵，箭射中他的喉咙，于是自己投身桥下而死。北兵随后也大批到来，马进忠等人听说后都退走，而忠贞营溃逃到临武、蓝山，又经怀集、贺县进入粤西。沿途大肆抢掠，衡州、永州、柳州、桂州都遭到蹂躏。督师于是死在长沙。何腾蛟死的那天，城内外的军民都为他举哀。这大概就是正月发生的事情。滇帅胡一青等人也放弃永州返回，凡是已经收复的各郡县，从此又重新陷落。消息传到行在，朝廷震动。皇上停止朝会，亲临哀悼，赐祭九坛，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

译十三日，吏科给事中丁时魁等率领科道十六人入朝，摘下官帽，把印信交还内阁后出走；阁臣朱天麟被罢免。起初，金堡前往行在，准备提出建议，经过桂林时把奏疏给留守看；留守命他到肇庆，刘湘客为他设宴。奏疏弹劾八项事情，李成栋、陈邦傅、庞天寿、马吉翔都在被弹劾之列，刘湘客删去其中两项，删掉李成栋而保留陈邦傅，删掉庞天寿而保留马吉翔。奏疏封上后，一时声势显赫；金堡补任兵科给事中。李成栋尚未反正时，陈邦傅暗中向降军递送降表，李成栋内心鄙视他；到了这时，两人的爵位相等，李成栋非常以同这种人同列为耻。李成栋得到金堡的奏疏，非常高兴；所以李元允同金堡交往更加密切，实际上却不知道李成栋也在被弹劾之列。当时，袁彭年掌管都察院事务，刘湘客以詹事兼任副都御史，丁时魁掌管吏科，蒙正发掌管户科，金堡掌管兵科；这五个人每天终日聚会，国家政事都由他们主张。那些不得志的人把他们称为“五虎”；又说李元允是党魁。马吉翔阴险狠毒，被弹劾后一点也不在意；陈邦傅十分愤怒，上疏说：“金堡说臣没有将领、没有军队，却滥冒封爵；请立即派金堡来监督记录臣，以看看臣的十万铁骑。” 并且说：“金堡过去任临清知州，投降贼军并接受官职，后来逃回。如今从湖南来，是北方人的间谍。”当时在内阁值班的是严起恒和朱天麟。朱天麟看到陈邦傅的奏疏，拍着几案大笑说：“金道隐一向善于骂人，如今也被人骂倒了吗？”（道隐是金堡的字。）于是拟定诏旨：“金堡辛苦从哪里来？朕并不知道；至于他所请求的监督记录一事，着令会议讨论。”其中“辛苦从哪里来”，暗中用了杜子美“辛苦贼中来”的话。于是丁时魁等人进入内阁大声喧闹，说：“金堡弹劾陈邦傅，请求监督记录，就应当让他监督记录；金堡又弹劾郝永忠，如果郝永忠请求他的首级，难道也要给他吗？”于是他们相继走到殿阶下，摘下官帽出走。皇上听说后大惊，命令诸臣照旧供职。朱天麟也上疏自陈，当天便引退。二十八日，召用旧辅臣黄士俊、何吾驺前往行在。何吾驺从福建逃回，李成栋攻破广州后，他便剃发出降，与李成栋相处得十分融洽。他奉命编修《粤东志》，阿谀新朝，被粤人讥笑。李元允一向是他的门生，因而极力推荐他；论出资固然在黄士俊之前。到任后，任用他为首辅，舆论对此不平。台省没有人进言，行人司方祚亨、太仆寺丞张尚、都察院经历林有声相继到宫门前伏阙进谏，都被夺职赶走。后来何吾驺又与司礼监夏国祥相互勾结，被金堡弹劾，坐不稳职位；不久也以疾病为由退职。黄士俊任首辅，严起恒一同入内阁值班。严起恒办事常常持平公正，多不合“五人”的心意。他又与庞天寿、马吉翔都是跟随皇帝起兵以来的旧交，两人也与严起恒没有冲突。丁时魁等人总是指责他是陈邦傅一党，严起恒也不放在心上。三月初七日，惠国公李成栋的凶信传到，同时听说南昌在正月陷落。李成栋正月再次出岭攻打赣州，驻军信丰。这时南昌已经被攻破。金声桓、王得仁都已死，赣州的形势更加壮大，而我军更加寡弱。三月，北兵从南昌沿水路逆流进攻赣州，直奔信丰。诸将争着想拔营返回，李成栋不同意。恰逢天长久下雨，那天夜里李成栋坐在城楼上召集诸将议事；但要离开的人已经有一大半了。李成栋无法抵御，慷慨悲叹，命人拿来大酒杯痛饮，发誓死守城楼。左右扶他上马渡河，河水暴涨，战马无力，而李成栋又已经大醉，人与马一起沉入水中。三天后，人们看到有一个身穿铠甲、抱着马鞍直立水中的人，才知道李成栋已经死了。中军杜永和带着他的印信先行返回，其余将领也全军退回。消息传到后，满朝震惊。李元允入宫觐见，皇上对着他哭泣，极为悲痛。封李元允为南阳伯，授予车骑将军印。李元允极力推辞，仍任锦衣卫提督，掌管禁军。追赠惠国公李成栋为宁夏王，谥号“忠武”，赐祭九坛。同时追赠昌国公金声桓为豫章王，谥号“忠烈”。杜永和等人回到广州后，皇上亲自下敕，派戎政侍郎刘远生前去慰劳他们。因为刘远生与诸将是同乡，平素又受他们亲近信任，皇上想借此任用他总督军务。杜永和已经重金贿赂刘远生，说将领们共同推举他担任留后，刘远生竟然坐在军府中开印，行使总督职权。杜永和虽然名义上称总督，诸将实际上并不听从号令；他们只求索贿赂，不再有出岭作战的意图。当忠贞营溃逃进入粤西时，堵允锡没有追上；随后带领一千多名士兵，从镇峡关进入广东。驻守关隘防御的是保昌侯曹志建；宗室朱谋列也在他的营中，对曹志建说：“这一定是忠贞营想要袭击关隘，堵允锡只是前导，将要策划作为内应。”曹志建相信了他。曹志建又对堵允锡说：“曹公很怀疑你，这可怎么办？”堵允锡不以为然，于是解下铠甲安心睡觉。曹志建发兵包围他，将他的部众全部歼灭；堵允锡父子逃出，又派骑兵追赶一百多里。有一名何姓贡生留宿在营寨上，等他离开后，曹志建得知此事，攻破他的营寨，把人财杀掠一空。堵允锡白天躲藏、夜间赶路，狼狈地到达梧州。皇上派阁臣严起恒、詹事刘湘客到梧州安置忠贞营，但忠贞营已经越过梧州向南，从浔州进入横州；恰逢堵允锡到达，于是把他带回行在。堵允锡入朝后，便与马吉翔联合，想煽动忠贞营向东进发，与东方诸侯结下冲突。李元允知道后，大声说：“我们在做□子的时候，他们不来收复广东。如今反正了，难道反而来争夺广东吗？况且皇上就在这里，他们来做什么！”堵允锡的计谋因此受挫，忠贞营在怀集、贺县、富川一带劫掠得非常惨重。皇上又命兵部侍郎程峋前往宣谕，程峋在途中遇害；他的家人到法司申诉（此事是封川守塘官张祥指使的；张祥是李元允的部将。李元允害怕程峋召忠贞营进入行在，所以派他做了这件事），朝廷争论此事，却没有人能够裁决。

译陈邦傅把女儿献给高必正，以此结交，唆使高必正带兵进入广西。留守瞿式耜得知后，上疏请求把粤西全省的粮饷分给各位勋臣，使他们不要互相侵扰；陈邦傅的计谋没有实现。堵允锡把留守瞿式耜的书信转交给他，说：“皇上有密敕：‘东方人把你掌握在手中；一旦不加戒备，便会生擒你劫入船中，朕就再没有恢复中原的希望了，只有你和瞿先生来谋划这件事！’”瞿式耜大为惊愕，认为这绝不是皇上的意思。于是逐年写明永历四年的朝政，以及各位勋臣品行的邪正始末，向堵允锡逐一说明，说：“不要挑动东方来激怒西方，以引发同室操戈。”皇上听说后，特意下手敕索取堵允锡的原信和他所奉的密敕，务必要彻底查究此事。瞿式耜害怕另生事端，便以“已经交付焚烧”作答；又竭力解释，这才作罢。堵允锡起初依仗马吉翔援引拟定入朝，准备任用他辅政。到了这时，皇上很不高兴。丁时魁、金堡又弹劾他丧失军队、丢失土地的罪过，楚地人尤其怨恨他；于是最终没有得到任用。这月，云南孙可望派遣官员杨畏知、龚彝到行在请求封爵。杨畏知是陕西人；崇祯庚午科解元，原任毕节道。他曾与孙可望交战，被孙可望俘获；孙可望亲自解开他的绑缚，于是任命他为巡抚，以厚礼相待。龚彝是云南人；崇祯甲戌科进士，原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当初，张献忠僭号，四川有四名养子，都被封王：长子孙可望为平东王，次子李定国为安西王，次子刘文秀为抚南王，次子艾奇能为定北王。张献忠战败而死，孙可望率领部众逃奔贵州，进入云南。正值临安蒙自土司沙定洲作乱，黔国公沐天波逃往永昌；孙可望讨平沙定洲，重新收复省城。迎接沐天波回来，去掉他的伪号，改称将军；于是占据了云南。孙可望年长，稍微通晓文墨，地位本来就居第一。艾奇能被贵州镇帅皮熊用炮轰死后，他的部将冯双礼主持其部事务；孙可望用权术笼络招致冯双礼，于是兼并了两部，渐渐想要自我壮大。而李定国、刘文秀平日与孙可望地位相当，不听他的约束，所以孙可望请求朝廷封爵。他说：“爵位由天朝授予的才是真王，过去自行称王不过是虚假盗窃的名号。”他想借此驾驭李定国、刘文秀两位将领，使他们受自己节制，本意不过是仍然沿用“平东”的旧号罢了。给事中金堡援引祖制中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接连上了七道奏疏；朝廷很重视违背他的意见。有宗室朱仪■〈雨上永下〉弹劾金堡把持朝政、误国，奏疏也上了好几次。杨畏知说：“朱君错了，给事中的话是对的。给事中援引祖制来争论，是要让黔地知道朝廷中有人；皇上破例特封孙可望，是要让滇地知道这是朝廷的特别恩典，这样不是会更加感恩吗？”贵阳镇帅皮熊、遵义镇帅王祥都上疏说：“孙可望名义上虽然似乎归正，实际并没有改过自新；朝廷不要被他欺骗！”朝廷议论了很久仍不能决定。杨畏知又说：“他的意思不过是想凌驾于李定国、刘文秀两位将领之上。如今既然不给他王爵，那么晋升为上公，再把两位将领封为侯，使等级有所不同，他的意愿也就满足了。”于是议定：封孙可望为景国公，赐名朝宗；李定国、刘文秀都封为列侯。派大理卿赵煜担任册封使，与杨畏知、龚彝一起携带敕书前往。赵煜等自三月进入肇庆，到八月才离开行在。云南请求封爵的人，除正使杨畏知、副使龚彝外，还有武官两人潘嗣荣、焦某；只命令他们护送两位使者，不召见入朝。堵允锡知道朝廷议议不准云南的请求，暗中想与云南结交；约两名武官到七里岩，设宴歃血结盟。第二天，堵允锡邀请朝士饮酒，金堡当面责问他，并且斥责说：“云南与忠贞营，是国家的仇敌；他们的罪恶滔天。您是大臣，却偏偏想同这类人交结，是什么意思？”堵允锡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说：“我辛苦万分，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岂不是完全没有功劳了？”金堡回答说：“辛劳是有的，功劳又从何谈起？”两名武官也在隔壁，把金堡的话全都听见了。堵允锡非常怨恨，几天后便以疾病为由离开，住在梧州。赵煜经过梧州，暗中听到两名武官的话，不敢继续前行；得知堵允锡那里有空白敕书，便去同他谋划，伪造诏令，封自己为平辽王，换取敕书、印信后前往。浔州统帅陈邦傅的中军胡执恭侦知此事，与陈邦傅谋划；也拿着所发的空白敕书，伪造诏令先行前往。忠贞营占据忠州、横州，势力逼近浔州；陈邦傅想与云南结成强援，竟与胡执恭伪造诏令，封孙可望为秦王，提前进入云南。有人说陈邦傅、胡执恭都是奉了马吉翔的密令。胡执恭于是从小路出发，在永历四年正月先到云南。孙可望大喜，抄写诏令发布告示，接受三天祝贺。而杨畏知等人带着平辽王的敕书、印信到达，孙可望不接受，说自己已经受封秦王了。杨畏知说：“那是伪造的封号。”于是命胡执恭与他当面对质，胡执恭说：“那也是伪造的封号；行在所封景国公的敕书、印信都在这里。”孙可望大怒，于是辞退册封使，把杨畏知和胡执恭下狱，另派官员到行在请求圣旨。卷下 永历纪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