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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明皇杂录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 段

萧颖士开元二十三年及第,恃才傲物,漫无与比,常自携一壶,逐胜郊野。偶憩于逆旅,独酌独吟。会有风雨暴至,有紫衣老人领一小童避雨于此。颖士见其散冗,颇肆陵侮。逡巡风定雨霁,车马卒至,老人上马,呵殿而去。颖士仓忙觇之,左右曰:"吏部王尚书,名丘。"初,颖士常造门,未之面,极惊愕。明日,具长笺造门谢,丘命引至庑下,坐责之,且曰:"所恨与子非亲属,当庭训之耳。"顷曰:"子负文学之名,倨忽如此,止于一第乎?"颖士终扬州功曹。

润州刺史韦诜,自以旅望清华,尝求子婿,虽门地贵盛、声名藉甚者,诜悉以为不可。遇岁除,日闲无事,妻孥登城眺览,见数人,方于园圃有所瘗。诜异之,召吏指其所,使访求焉。吏还白曰:"所见乃参军裴宽所居也。"令与宽俱来,诜话其由,宽曰:"某常自戒,义不以苞苴污其家。今日有人遗鹿,置之而去,既不能自欺,因与家僮瘗于后园,以全其所守。不谓太守见之。"诜因降阶曰:"某有息女,愿授吾子。"裴拜谢而去。归谓其妻曰:"尝求佳婿,今果得之。"妻问其谁,即向之城上所见瘗物者。明日,复召来,韦氏举家视其帘下,宽衣碧衫,疏瘦而长,入门,其家大噱,呼为鹳鹊,诜妻涕泣于帷下。既退,诜谓其妻曰:"爱其女,当令作贤公侯之妻,奈何白如瓠者,人奴之材?"诜竟以女妻之,而韦氏与宽偕老,其福寿贵盛,亲族莫有比焉。故开元天宝推名家旧望,以宽为称首。

姚元崇与张说同为宰辅,颇怀疑阻,屡以事相侵,张衔之颇切。姚既病,诫诸子曰:"张丞相与我不叶,衅隙甚深。然其人少怀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殁之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于帐前,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目此,吾属无所虞,便当录其玩用,致于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登时便写进,仍先砻石以待之,便令镌刻。张丞相见事迟于我,数日之后必当悔,若却征碑文,以刊削为辞,当引使视其镌刻,仍告以闻上讫。"姚既殁,张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诸孤悉如教诫。不数日文成,叙述该详,时为极笔。其略曰:"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后数日,果使使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为删改。姚氏诸子乃引使者示其碑,且告以奏御。使者复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也远矣。"

李适之既贵且豪,常列鼎于前,以具膳羞。一旦庭中鼎跃出相斗,家僮告适之,乃往其所,酹酒自誓,而斗亦不解,鼎耳及足皆落。明日,适之罢知政事,拜太子少保,时人知其祸未止也。俄为李林甫所陷,贬宜春太守。适之男霅为卫尉少卿,亦贬巴陵郡别驾。适之至州,不旬月而终,时人以林甫迫杀之。霅乃迎丧至都,李林甫怒犹未已,令人诬告于河南府,杖杀之。适之好饮,退朝后即速宾朋亲戚,谈话赋诗,曾不备于林甫。初,适之在相位日,曾赋诗曰:"朱门长不闭,亲友恣相过,今日过五十,不饮复如何?"及罢相,作诗曰:"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借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及死非其罪,时人冤叹之。

李林甫宅亦屡有怪妖,其南北隅沟中,有火光大起,或有小儿持火出入,林甫恶之,奏于其地立嘉犹观。林甫将疾,晨起将朝,命取书囊,即常时所要事目也。忽觉书囊颇重于常,侍者开视之,即有二鼠出焉。投于地,即变为狗,苍色壮大,雄目张牙,仰视林甫。命弓射之,殷然有声,狗形即灭。林甫恶之,称疾不朝。其日遂病,不逾月而卒。

唐天后尝朝诸皇孙,坐于殿上,观其嬉戏,命取西国所贡玉环钏杯盘列于前后,纵令争取,以观其志。莫不奔竞,厚有所获,独玄宗端坐,略不为动。后大奇之,抚其背曰:"此儿当为太平天子。"遂命取玉龙子以赐。玉龙子,太宗于晋阳宫得之,文德皇后常置之衣箱中,及大帝载诞之三日后,以朱络衣褓并玉龙子赐焉。其后常藏之内府,虽其广不数寸,而温润精巧,非人间所有。及玄宗即位,每京师愆雨,必虔诚祈祷,将有霖注,逼而视之,若奋鳞鬣-元中,三辅大旱,玄宗复祈祷,而涉旬无雨,帝密投南内之龙池,俄而云物暴起,风雨随作。及幸西蜀,车马次渭水,将渡,驻跸于水滨,左右侍御或有临流濯弄者,于沙中得之。上闻惊喜,视之泫然流泣,曰:"此吾昔时所宝玉龙子也。"自后每夜中,光彩辉烛一室。上既还京,为小黄门攘窃以遗李辅国,李辅国常置于柜中。辅国将败,夜闻柜中有声,开视之,已亡其所。

译萧颖士在开元二十三年考中进士,倚仗才华而傲视一切,傲慢得无人可比,常常自己带着一壶酒,追逐郊野中的美景。有一次他在旅舍休息,独自饮酒吟诗。恰逢暴风雨突然来到,有一位穿紫衣的老人带着一个小童到这里避雨。萧颖士见老人举止散漫,便肆意欺凌侮辱他。不久风停雨止,车马突然到来,老人上马,在呵喝开道声中离去。萧颖士慌忙暗中窥看,左右的人说:“这是吏部王尚书,名叫王丘。”起初萧颖士常到王丘门下拜访,却从未见过他本人,因此非常惊愕。第二天,他准备了长笺到门上谢罪。王丘命人把他领到廊下,坐着责备他,并说:“只恨我和你不是亲属,否则就应当在家中当面教训你。”过了一会儿,王丘说:“你背负着有文学才名的声誉,却傲慢轻忽到这种地步,难道只能考中一次进士吗?”萧颖士最终只做到扬州功曹。润州刺史韦诜自认为门望清贵显赫,曾经为女儿求婚。即使是门第贵盛、声名极大的人,韦诜也都认为不合适。某年除夕,白天闲暇无事,他和妻子儿女登城眺望,看见几个人正在园圃中埋藏什么东西。韦诜觉得奇怪,召来官吏指明地点,让他前去查访。官吏回来报告说:“所看到的是参军裴宽居住的地方。”韦诜命人把裴宽一同召来,说明缘由。裴宽说:“我常常告诫自己,按道义不能让贿赂玷污家门。今天有人送来一头鹿,放下后就走了;我既不能欺骗自己,于是和家僮把它埋在后园,以保全自己的操守。没想到被太守看见了。”韦诜于是走下台阶说:“我有一个女儿,愿意把她嫁给您的儿子。”裴宽拜谢后离去。回家后,韦诜对妻子说:“我曾经求寻佳婿,现在果然找到了。”妻子问是谁,韦诜说就是刚才在城上看见埋东西的那个人。第二天,韦诜又把裴宽召来。韦氏全家隔着帘子观看,只见裴宽穿着碧色衣衫,身材瘦长,衣着疏略。他一进门,韦家人便大笑,称他为鹳鹊;韦诜的妻子则在帷幕下哭泣。裴宽退下后,韦诜对妻子说:“我爱惜女儿,应该让她做贤能公侯的妻子,怎么能嫁给这样脸色苍白、像奴仆材料的人呢?”韦诜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了裴宽。韦氏与裴宽共同生活到老,他们的福分、寿命和尊贵显达,亲族中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在开元、天宝年间推重名门旧望时,都把裴宽列为首位。姚元崇与张说一同担任宰辅,彼此颇有猜疑隔阂,姚元崇屡次因事情攻击张说,张说对此怀恨很深。姚元崇病重后,告诫几个儿子说:“张丞相与我不和,彼此的嫌隙很深。但这个人一向有些奢侈,尤其喜爱服饰、玩物和珍宝。我死后,因为我们曾是同僚,他一定会来吊唁。你们要把我平生使用的服饰、玩物、宝带和重器全都陈列在帐前。如果他不看,你们就赶快筹划家事,全族都会没有活路;如果他看了,我们就不用担心了,立即把这些玩物和器用登记下来,送给张公,同时请他撰写神道碑文。得到他的文章后,马上抄写进碑文,先把石头磨治好等着,并立即命人镌刻。张丞相处理事情比我迟缓,几天后一定会后悔;如果他再来索要碑文,以需要删削修改为借口,就带他去看已经刻好的碑,并告诉他已经把碑文奏报皇上了。”姚元崇死后,张说果然来到,观看了那些珍玩服饰三四件,姚家的几个遗孤全都按照父亲的嘱咐去做。没过几天,碑文写成,叙述详尽,当时认为是极好的文章。大意说:“八根柱子支撑上天,这是高明的职位;列举四时而形成一年,养育万物的功业由此存在。”几天后,张说果然派使者来取碑文,说文辞还不够周密,想重新删改。姚家的儿子们便带使者去看那块碑,并且告诉他已经把碑文奏报皇上了。使者回来复命后,悔恨得捶胸,说:“死去的姚崇还能够算计活着的张说,我今天才知道,自己的才智远远比不上他。” 李适之既显贵又豪爽,常常在面前排列鼎,用来准备膳食。有一天,庭院中的鼎突然跳出来互相争斗。家僮告诉李适之,他便前往那里,洒酒发誓,而鼎的争斗仍未停止,鼎耳和鼎足全都掉落。第二天,李适之被罢免知政事,任太子少保,当时人知道他的灾祸还没有结束。不久,他被李林甫陷害,贬为宜春太守。李适之的儿子李霅任卫尉少卿,也被贬为巴陵郡别驾。李适之到任后,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当时人认为是李林甫逼迫他自杀。李霅于是迎接父亲的灵柩送到京城,李林甫的怒气仍未消除,便派人向河南府诬告李霅,用杖刑将他打死。李适之喜欢饮酒,退朝后就立即邀请宾客、朋友和亲戚,谈话赋诗,从没有防备李林甫。起初李适之任宰相时,曾作诗说:“朱门长久不关闭,亲友任意来相过。如今已经超过五十岁,不饮酒又能怎么样?”等到被罢相后,又作诗说:“为了避让贤者,刚刚被罢去相位,姑且以饮酒为乐。请问门前的宾客,今天还有几个人来?”后来他无罪而死,当时人都为他感到冤屈并叹息。李林甫的宅第也多次出现怪异妖异之事。他家南北两角的沟中经常大放火光,有时还有小孩拿着火在其中出入。李林甫厌恶这件事,便奏请在那地方建立嘉犹观。李林甫将要生病时,一天早晨起床准备上朝,命人取来书囊,那里面通常放着他当天需要处理的事项。忽然觉得书囊比平时沉重,侍者打开一看,竟有两只老鼠从中跑出。把它们扔到地上后,老鼠立即变成狗,毛色苍青,身形高大,瞪着眼、张着牙,仰头看着李林甫。李林甫命人张弓射它,箭射中时发出沉闷的声音,狗的形体随即消失。李林甫十分厌恶,称病不上朝。这天他便病倒了,不到一个月就去世。唐天后曾经召见各位皇孙,让他们坐在殿上,观看他们嬉戏;又命人把西国进贡的玉环、玉钏、玉杯、玉盘陈列在前面和后面,任由他们争抢,以观察他们的志向。众人无不争先恐后,获得了许多东西,只有玄宗端正地坐着,一点也不为之动心。天后对此大为惊奇,抚摸着他的背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成为太平天子。”于是命人取来玉龙子赐给他。玉龙子是太宗在晋阳宫得到的,文德皇后常把它放在衣箱中;大帝出生三天后,文德皇后用红色丝带连同玉龙子包在襁褓中赐给他。后来玉龙子一直收藏在内府,虽然它的大小不超过几寸,却温润精巧,不是人间所有的东西。玄宗即位后,每逢京师久旱少雨,他一定虔诚祈祷;将要降下大雨时,靠近观看玉龙子,仿佛看见它鳞鬣奋张。天宝年间,三辅发生大旱,玄宗再次祈祷,但过了十多天仍然没有下雨,玄宗便秘密地把它投入南内的龙池。不久云气骤然升起,风雨随即降下。后来玄宗前往西蜀,车马驻扎在渭水边,将要渡河时停驾水滨,左右侍从有人来到水边洗濯嬉弄,在沙中发现了玉龙子。玄宗听说后又惊又喜,端详着它流泪说:“这是我从前珍爱的玉龙子啊。”从此以后,每到夜里,它便发出光彩,照亮满室。玄宗回到京城后,被一个小黄门偷走并送给了李辅国。李辅国常把它放在柜子里。李辅国将要败亡时,夜里听见柜中有声音,打开一看,玉龙子已经不知去向。

王鉷之子准为卫尉少卿,出入宫中,以斗鸡侍帝左右。时李林甫方持权恃势,林甫子岫为将作监,亦人侍帷幄。岫常为准所侮,而不敢发一言。一旦,准尽率其徒过驸马王瑶私第,瑶望尘趋拜,准挟弹,命中于瑶巾冠之上,因折其玉簪,以为笑乐。遂致酒张乐,永穆公主亲御。七公主即帝之长女也,仁孝端淑,颇推于戚里,帝特所钟爱。准既去,或有谓瑶曰:"鼠辈虽恃其父势,然长公主帝爱女,君待之或阙,帝岂不介意耶?"瑶曰:"天子怒无所畏,但性命系七郎,安敢不尔!"时人多呼准为七郎,其盛势横暴,人之所畏也如是。

王毛仲,本高丽人,玄宗在藩邸,与李宜得服勤左右,帝皆爱之。每侍宴,与姜皎同榻坐于帝前。既而贵,倨恃旧,益为不法,帝常优容之。每遣中官问讯,毛仲受命之后,稍不如意,必恣其凌辱,而后遣还。高力士、杨思勖忌之颇深,而未尝敢言于帝。毛仲妻李氏既诞育三日,帝命力士赐以酒食、金帛甚厚,仍命其子为五品官。力士既还,帝曰:"毛仲喜否,复有何词?"力士曰:"出其儿以示臣,熟眄褓中曰:'此儿岂不消三品官!'"帝大怒曰:"往诛韦氏,此贼尚持两端,避事不入,我未尝言之。今敢以赤子恨我邪!"由是恩义益衰。帝自先天在位,后十五年至开府者惟四人:后父王仁皎、姚崇、宋璟、王毛仲而已。

●卷下

张九龄在相位,有謇谔匪躬之诚。玄宗既在位年深,稍怠庶政,每见帝,无不极言得失。李林甫时方同列,闻帝意,阴欲中之。时欲加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实封,九龄因称其不可,甚不叶帝旨。他日,林甫请见,屡陈九龄颇怀诽谤。于时方秋,帝命高力士持白羽扇以赐,将寄意焉。九龄惶恐,因作赋以献,又为《归燕诗》以贻林甫。其诗曰:"海燕何微眇,乘春亦蹇来。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林甫览之,知其必退,恚怒稍解。九龄洎裴耀卿罢免之日,自中书至月华门,将就班列,二人鞠躬卑逊,林甫处其中,抑扬自得,观者窃谓"一雕挟两兔"。俄而诏张、裴为左右仆射,罢知政事。林甫视其诏,大怒曰:"犹为左右丞相邪?"二人趋就本班,林甫目送之。公卿以下视之,不觉股栗。

玄宗宴于勤政楼下,巷无居人。宴罢,帝犹垂帘以观。兵部侍郎卢绚谓帝已归宫掖,垂鞭案辔,横纵楼下。绚负文雅之称,而复风标清粹,帝一见不觉目送之,问左右曰:"谁?"近臣具以绚名氏对之,帝亟称其蕴藉。是时林甫方持权忌能,帝左右宠幸,未尝不厚以金帛为贿,由是帝之动静,林甫无不知之。翌日,林甫召绚之子弟谓曰:"贤尊以素望清崇,今南方藉才,圣上有交广之寄,可乎若惮遐方,即当请老;不然,以宾詹仍分务东洛,亦优贤之命也。子归而具道建议可否。"于是绚以宾詹为请。林甫恐乖众望,出为华州刺史,不旬月,诬其有疾,为郡不理,授太子詹事,员外安置。

唐玄宗在东洛,大酺于五凤楼下,命三百里内县令、刺史率其声乐来赴阙者,或谓令较其胜负而赏罚焉。时河内郡守令乐工数百人于车上,皆衣以锦绣,伏厢之牛,蒙以虎皮,及为犀象形状,观者骇日。时元鲁山遣乐工数十人,联袂歌《于蒍》。《于蒍》,鲁山之文也。玄宗闻而异之,征其词,乃叹曰:"贤人之言也。"其后上谓宰臣曰:"河内之人,其在涂炭乎?"促命征还,而授以散秩。每赐宴设酺会,则上御勤政楼。金吾及四军兵士未明陈仗,盛列旗帜,皆帔黄金甲,衣短后绣袍。太常陈乐,卫尉张幕后,诸蕃酋长就食。府县教坊,大陈山车旱船,寻橦走索,丸剑角抵,戏马斗鸡。又令宫女数百,饰以珠翠,衣以锦绣,自帷中出,击雷鼓为《破阵乐》、《太平乐》、《上元乐》。又引大象、犀牛入场,或拜舞,动中音律。每正月望夜,又御勤政楼,观作乐。贵臣戚里,官设看楼。夜阑,即遣宫女于楼前歌舞以娱之。

唐开元中,乐工李龟年、彭年、鹤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学盛名。彭年善舞,鹤年、龟年能歌,尤妙制《渭川》,特承顾遇。于东都大起第宅,僭侈之制,逾于公侯。宅在东都通远里,中堂制度甲于都下。其后龟年流落江南,每遇良辰胜赏,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则杜甫尝赠诗所谓:"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值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人逢君。"崔九堂,殿中监涤,中书令湜之弟也。

译王鉷的儿子王准任卫尉少卿,出入宫中,以斗鸡陪侍皇帝左右。当时李林甫正掌握权势,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任将作监,也出入宫禁帷幄。李岫常常受到王准的侮辱,却不敢说一句话。一天,王准带领全部同伴经过驸马王瑶的私宅,王瑶看见尘土便快步出来拜迎。王准带着弹弓,命人把弹丸打在王瑶的巾帽上,又折断他的玉簪,以此取笑取乐。于是摆酒奏乐,永穆公主亲自到场。七公主就是玄宗的长女,她仁慈孝顺、端庄贤淑,在外戚亲族中颇受推重,玄宗尤其宠爱她。王准离开后,有人对王瑶说:“鼠辈虽然倚仗父亲的权势,但长公主是皇帝宠爱的女儿,您对待她如果有所欠缺,皇帝难道不会介意吗?”王瑶说:“天子发怒,我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我的性命掌握在七郎手中,哪里敢不这样做!”当时人多称王准为七郎,他的权势盛大、横行暴虐,人人畏惧他到了这种程度。王毛仲本是高丽人。玄宗还在藩邸时,王毛仲与李宜得一起勤勉地侍奉在身边,玄宗都很喜爱他们。每次侍宴,王毛仲都与姜皎同榻坐在玄宗面前。后来王毛仲显贵了,便倚仗旧日恩宠而傲慢,越来越不守法度,但玄宗常常宽容他。每次玄宗派宦官去问候,王毛仲接受命令后,只要稍不如意,就肆意凌辱来使,然后才打发他回去。高力士、杨思勖对他非常忌恨,却始终不敢向玄宗进言。王毛仲的妻子李氏生孩子三天后,玄宗命高力士赐给她酒食、金帛,赏赐非常丰厚,又命她的儿子任五品官。高力士回来后,玄宗问:“王毛仲高兴吗?还有什么话说?”高力士说:“他把孩子抱出来给臣看,盯着襁褓中的孩子看了很久,说:‘这个孩子难道不该得到三品官吗?’”玄宗大怒说:“当初诛灭韦氏时,这个贼还首鼠两端、躲避事情不肯入朝,我从未说过他。如今竟敢因为一个婴儿而怨恨我吗!”从此玄宗与他的恩义更加衰减。玄宗自先天年间即位,至后来十五年间能够开府的只有四个人:玄宗的岳父王仁皎、姚崇、宋璟和王毛仲而已。●卷下 张九龄任宰相时,有正直敢言、舍身为公的忠诚。玄宗在位年久,渐渐怠于处理政务,张九龄每次见到玄宗,没有一次不极力陈说政事的得失。李林甫当时正与他同列,听知玄宗的心意后,暗中想要陷害他。当时玄宗想给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增加实封,张九龄于是称说不可,十分不合玄宗的旨意。另一天,李林甫请求入见,多次陈说张九龄很有诽谤之意。当时正值秋天,玄宗命高力士拿白羽扇赐给张九龄,想借此寄托心意。张九龄惶恐不安,于是作赋献上,又作《归燕诗》送给李林甫。诗说:“海燕多么微小,乘着春风也艰难地飞来。哪里知道泥土微贱,只看见玉堂敞开。绣户之中时时成双飞入,华美车轩之旁每日多次往来。我无心与万物争竞,鹰隼不要猜疑我。”李林甫看了诗,知道张九龄必将退职,怒气稍稍消解。张九龄和裴耀卿被罢免的那天,从中书省走到月华门,正要按照班次站列,两人弯腰低头,谦恭退让;李林甫处在他们中间,神态得意而自负,旁观者私下说像“一只雕夹着两只兔子”。不久,诏令任命张九龄、裴耀卿为左右仆射,罢免他们知政事的职务。李林甫看见诏书,大怒说:“难道还要做左右丞相吗?”两人快步回到原来的班次,李林甫目送他们离开。公卿以下的官员看见这一幕,都不由得两腿发抖。玄宗在勤政楼下设宴,街巷中没有居民。宴会结束后,皇帝仍然垂下帘子观看。兵部侍郎卢绚以为皇帝已经回到宫中,便垂着马鞭,按着缰绳,在楼下纵马驰行。卢绚素来以文雅著称,而且风度清俊纯正,玄宗一见,不由得目送他离去,问身边的人:“这是谁?”近臣把卢绚的姓名告诉他,玄宗连忙称赞其含蓄有度。当时李林甫正掌权,并且嫉妒有才能的人;玄宗身边的宠臣,未曾不厚赠金帛来行贿,因此皇帝的一举一动,李林甫没有不知道的。第二天,李林甫召见卢绚的子弟,说:“令尊凭借一向的声望而地位清高显要,如今南方需要人才,圣上有意把交、广一带交给他,可以吗?如果他害怕远方,就应当请求告老;不然,就让他仍任宾詹,在东都分掌事务,这也是优待贤能的任命。你回去把我的建议和可否告诉他。”于是卢绚请求任宾詹。李林甫害怕违背众望,便把他调出任华州刺史;不到十个月,就诬称他有病,说他治理郡务不力,授任太子詹事,以员外身份安置。唐玄宗在东都时,在五凤楼下举行大酺,命令三百里以内的县令、刺史率领各自的乐队前来朝廷,有人说这是要比较优劣并据此赏罚。当时河内郡守令数百名乐工乘车而来,都穿着锦绣衣服;车厢下的牛伏卧着,身上蒙着虎皮,又做成犀牛、大象的形状,观看的人都感到惊骇。[原文“骇日”疑为OCR或缺误,具体字义不确定。]当时元鲁山派遣几十名乐工,手挽手演唱《于蒍》。《于蒍》是元鲁山创作的文章。玄宗听后觉得奇异,征求歌词,读到后便叹道:“这是贤人的言论啊!”后来皇帝对宰相说:“河内的百姓,大概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吧?”于是催促下令把元鲁山征召回来,并授给他散秩。每逢赐宴、举行大酺会,皇帝就登上勤政楼。金吾卫和四军的士兵天还没亮就陈列仪仗,盛大地排列旗帜,都披着黄金铠甲,穿着后襟较短的绣袍。太常寺陈设乐队,卫尉寺张设帷幕,各国藩属的酋长前来就食。府县和教坊大规模陈设山车、旱船,表演寻橦、走索、丸剑、角抵、戏马、斗鸡。又命数百名宫女装饰珠翠,穿着锦绣衣服,从帷幕中出来,击打雷鼓,演奏《破阵乐》《太平乐》《上元乐》。又把大象、犀牛牵入场中,有的作跪拜、舞蹈的动作,举止与音乐节拍相合。每年正月十五夜,玄宗又登上勤政楼观看奏乐。贵臣和外戚家族由官府设置观楼。夜深时,就派宫女到楼前歌舞来供他们娱乐。唐朝开元年间,乐工李龟年、彭年、鹤年兄弟三人,都有才学和盛名。彭年擅长舞蹈,鹤年、龟年善于歌唱,尤其精通创作《渭川》,特别受到皇帝的宠遇。他们在东都大规模修建宅第,宅第的规格僭越奢侈,超过公侯。宅第位于东都通远里,中堂的规制在都城中首屈一指。后来李龟年流落江南,每逢良辰美景,为人歌唱几支曲子,座中听到的人无不掩面流泪,停止饮酒。这就是杜甫曾赠诗所说的:“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在崔九堂前也多次听到你的歌声。正值江南风景美好的时候,在落花时节又遇见了你。”崔九堂,指殿中监崔涤;崔涤是中书令崔湜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