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明皇杂录三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4–8 段

唐开元中,关辅大旱,京师阙雨尤甚,亟命大臣遍祷于山泽间,而无感应。上于龙池新创一殿,因召少府监冯绍正,令于四壁各画一龙。绍正乃先于四壁画素龙,奇状蜿蜒,如欲振跃。绘事未半,若风云随笔而生。上及従官于壁下观之,鳞甲皆湿,设色未终,有白气若帘庑间出,入于池中,波涛汹涌,雷电随起,侍御数百人皆见。白龙自波际乘云气而上,俄顷阴雨四布,风雨暴作,不终日而甘霖遍于畿内。

安禄山之陷两京,王维、郑虔、张均皆处于贼庭。洎克复,俱囚于杨国忠旧宅。崔相国圆因召于私第令画,各画数壁。当时皆以圆勋贵莫二,望其救解,故运思精深,颇极能事,故皆获宽典,至于贬降,必获善地。

张说之谪岳州也,常郁郁不乐。时宰以说机辨才略,互相排摈。苏颋方当大用,而张说与瑰相善。张因为《五君咏》,致书,封其诗以遗颋,戒其使曰: "候忌日近暮送之。"使者既至,因忌日,赍书至颋门下。会积阴累旬,近暮,吊客至,多说先公寮旧,颋因览诗,呜咽流涕,悲不自胜。翌日,乃上封,大陈说忠贞謇谔,尝勤劳王室,亦人望所属,不宜沦滞于遐方。上乃降玺书劳问,俄而迁荆州长史。由是陆象先、韦嗣立、张廷珪、贾曾皆以谴逐岁久,因加甄收。颋常以说父之执友,事之甚谨;而说重其才器,深加敬慕焉。

玄宗幸华清宫,新广汤池,制作宏丽。安禄山于范阳以白玉石为鱼龙凫雁,仍为石梁及石莲花以献,雕镌巧妙,殆非人功。上大悦,命陈于汤中,又以石梁横亘汤上,而莲花才出于水际。上因幸华清宫,至其所,解衣将入,而鱼龙凫雁皆若奋鳞举翼,状欲飞动。上甚恐,遽命撤去,其莲花至今犹存。又尝于宫中置长汤屋数十间,环回甃以文石,为银镂漆船及白香木船置于其中,至于楫橹,皆饰以珠玉。又于汤中垒瑟瑟及丁香为山,以状瀛洲方丈。上将幸华清宫,贵妃姊妹竞车服,为一犊车,饰以金翠,间以珠玉,一车之费,不下数十万贯。既而重甚,牛不能引,因复上闻,请各乘马。于是竞购名马,以黄金为衔笼,组绣为障泥,共会于国忠宅,将同入禁中,炳炳照灼,观者如堵。自国忠宅至于城东南隅,仆御车马,纷纭其间。国忠方与客坐于门下,指而谓客曰:"某家起于细微,因缘椒房之亲,以至于是。吾今未知税驾之所,念终不能致令名,要当取乐于富贵耳。"由是骄奢僭侈之态纷然,而昧处满持盈之道矣。太平公主玉叶冠,虢国夫人夜光枕,杨国忠锁子帐,皆稀代之宝,不能计其直。

杨贵妃姊号虢国夫人,恩宠一时,大治宅第。栋宇之华盛,举无与比。所居韦嗣立旧宅,韦氏诸子方午偃息于堂庑间,忽见妇人衣黄罗帔衫,降自步辇,有侍婢数十人,笑语自若,谓韦氏诸子曰:"闻此宅欲货,其价几何?"韦氏降阶曰:"先人旧庐,所未忍舍。"语未毕,有工数百人,登东西厢,撤其瓦木。韦氏诸子乃率家童,挈其琴书,委于路中,而授韦氏隙地十数亩,其宅一无所酬。虢国中堂既成,召匠圬镘,授二百万偿其值,而复以金盏瑟瑟三斗为赏。后复归韦氏。曾有暴风拔树,委其堂上。已而视之,略无所伤。既撤瓦以观之,皆承以木瓦,其制作精致,皆此类也。虢国每入禁中,常乘骢马,使小黄门御,紫骢之骏健,黄门之端秀,皆冠绝一时。

译唐朝开元年间,关中、关西一带发生大旱,京城缺雨尤其严重。玄宗急忙命大臣到各处山泽祈祷,但没有得到感应。皇帝在龙池新建一座殿堂,于是召来少府监冯绍正,命令他在四面墙壁上各画一条龙。冯绍正先在四壁画白龙,形状奇异而蜿蜒,仿佛将要振翅跃起。绘画还没有完成,仿佛风云随着笔势产生。玄宗和随从官员在墙下观看,龙的鳞甲全都像被水打湿;颜色还没有涂完,就有白气仿佛从帷幕和廊庑之间冒出,进入池中。池水波涛汹涌,雷电随即兴起,数百名侍御都亲眼看见。白龙从波涛之间乘着云气升起,不一会儿阴云和雨水四处布满,风雨猛烈而来,不到一天甘霖就遍及京城附近地区。安禄山攻陷两京时,王维、郑虔、张均都身处叛贼的朝廷。等到两京收复,他们全都被囚禁在杨国忠的旧宅中。崔相国崔圆于是把他们召到自己的私宅,命令他们作画,每人画几面墙。当时他们都认为崔圆功勋显赫、贵重无比,希望他出面解救自己,因此构思深邃,竭尽所能,所以都获得宽大处理;即使被贬降,也一定能得到较好的地方。张说被贬到岳州时,常常郁郁不乐。当时的宰相因为张说机敏善辩、有才略,彼此排斥他。苏颋正要受到重用,而张说又和苏瑰友善。张说于是作《五君咏》,写信给苏颋,把诗封好送给他,并告诫使者说:“等忌日临近傍晚时再送去。”使者到了苏颋那里,正逢忌日,便带着书信来到苏颋门下。适逢阴雨连绵数十日,临近傍晚,吊唁的客人来到,多数是张说已故父亲的同僚旧友。苏颋于是阅读诗作,呜咽流泪,悲痛得不能自持。第二天,他上呈密封奏章,大力陈述张说忠贞正直、敢于直言,曾经勤劳于王室,也是众望所归,不应长期困顿在偏远之地。皇帝于是下玺书慰问张说,不久升任他为荆州长史。因此,陆象先、韦嗣立、张廷珪、贾曾等人也都因被贬逐多年而得到重新甄别任用。苏颋一向把张说当作父亲的执友,对他侍奉得十分恭谨;张说也看重苏颋的才干器识,对他深深敬重仰慕。玄宗幸临华清宫时,新建了汤池,建筑制作宏伟华丽。安禄山在范阳用白玉石雕刻鱼、龙、凫、雁,又制作石桥和石莲花进献,雕刻精巧,几乎不像人工所能完成。皇帝非常高兴,命令把它们陈设在汤池中,又把石桥横跨在汤池上,石莲花只露出水面一点。玄宗于是来到华清宫,到达那里后,脱下衣服正要入池,鱼、龙、凫、雁却都像要振动鳞片、举起翅膀,仿佛要飞动起来。玄宗非常害怕,立即命令撤走它们;那石莲花直到今天还保存着。玄宗又曾在宫中设置几十间长汤屋,四周用彩纹石砌成,里面放置用银丝镂刻装饰的漆船和白香木船,连桨和橹都用珠玉装饰。又在汤池中用瑟瑟和丁香堆成山,模仿瀛洲、方丈。玄宗将要幸临华清宫时,贵妃的姊妹们争相置办车马服饰,制作一辆牛车,用金翠装饰,间杂珠玉,一辆车的费用不少于数十万贯。后来车子太重,牛不能拉动,于是又上报皇帝,请求各自骑马。她们便争相购买名马,用黄金制作马衔和笼头,用彩绣制作障泥,一同聚集在杨国忠宅第,准备一起进入禁宫,光彩耀眼,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围得密密麻麻。从杨国忠宅第到城东南角,仆人、车马纷纷穿行其间。杨国忠正和客人坐在门下,指着这些情景对客人说:“我家本来出身卑微,因为和椒房中的亲属结亲,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如今还不知道将来归宿在哪里,想到最终不能获得美名,也只好在富贵中及时享乐罢了。”由此,骄横奢侈、僭越放纵的情形纷纷出现,而他也昏昧地忘记了身处盈满时应当持守谦抑的道理。太平公主的玉叶冠、虢国夫人的夜光枕、杨国忠的锁子帐,都是稀世之宝,无法计算它们的价值。杨贵妃的姐姐号称虢国夫人,一时之间深受恩宠,大规模修建宅第。宅第建筑的华丽壮盛,举世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她所居住的是韦嗣立的旧宅,韦氏的几个儿子正在堂屋和廊庑间午睡,忽然看见一个身穿黄罗帔衫的妇人从步辇上下来,身边有几十名侍女,谈笑自如,对韦氏的几个儿子说:“听说这座宅子要出售,价格是多少?”韦氏家的子弟下台阶说:“这是先人的旧居,我们还不忍心舍弃。”话还没说完,就有数百名工匠登上东西厢房,拆下瓦木。韦氏的子弟于是带领家童,拿着琴和书,把它们放在路中;虢国夫人只给了韦氏十几亩空地,她的宅第却没有支付任何补偿。虢国夫人的中堂建成后,召来泥瓦匠,给了二百万钱作为工价,又赏赐金盏和瑟瑟三斗。后来宅第又归还给韦氏。曾经有暴风拔起树木,倒在她的堂屋上;过后察看,几乎没有受到损伤。拆掉瓦片查看,才发现屋顶都由木瓦承托,制作精致,其他方面也都像这样。虢国夫人每次进入禁宫,常骑青骢马,让小黄门为她驾驭;紫骢马的骏健和黄门的端正俊秀,都在当时无人能比。

张果者,隐于恒州条山。常往来汾晋间,时人传有长年秘术,耆老云为儿童时见之,自言数百岁矣。唐太宗、高宗屡征之不起,则天召之出山,佯死于妒女庙前。时方盛热,须臾臭烂生虫。闻于则天,信其死矣。后有人于恒州山中复见之。果乘一白驴,日行数万里,休则重叠之,其厚如纸,置于巾箱中;乘则以水噀之,还成驴矣-元二十三年,玄宗遣通事舍人裴晤驰驿于恒州迎之。果对晤气绝而死。晤乃焚香启请,宣天子求道之意,俄顷渐苏。晤不敢逼,驰还奏之。乃命中书舍人徐峤赍玺书迎之,果随峤到东都,于集贤院安置,肩舆入宫,备加礼敬。玄宗因従容谓曰:"先生得道者,何齿发之衰耶?"果曰:"衰朽之岁,无道术可凭,故使之然,良足耻也。今若尽除,不犹愈乎?"因于御前拔去鬓发,击落牙齿,流血溢口。玄宗甚惊,谓曰:"先生休舍,少选晤语。"俄顷召之,青鬓皓齿,愈于壮年。一日,秘书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尝同造焉。时玄宗欲令尚主,果未之知也,忽笑谓二人曰:"娶妇得公主,甚可畏也。"迥质与华相视,未谕其言。俄顷有中使至,谓果曰:"上以玉真公主早岁好道,欲降于先生。"果大笑,竟不承诏,二人方悟向来之言。是时公卿多往候谒,或问以方外之事,皆诡对之。每云"余是尧时丙子年人",时莫能测也。又云尧时为侍中,善于胎息,累日不食,食时但进美酒及三黄丸。玄宗留之内殿,赐之酒,辞以山臣饮不过二升,有一弟子,饮可一斗。玄宗闻之喜,令召之。俄一小道士自殿檐飞下,年可十六七,美姿容,旨趣雅淡,谒见上,言词清爽,礼貌臻备。玄宗命坐,果曰:"弟子当侍立于侧,未宜赐坐。"玄宗目之愈喜,遂赐之酒,饮及一斗不辞。果辞曰:"不可更赐,过度必有所失,致龙颜一笑耳。"玄宗又逼赐之,酒忽従顶涌出,冠子落地,化为一榼。玄宗及嫔御皆惊笑,视之,已失道士矣。

但见一金榼在地,覆之,榼盛一斗,验之,乃集贤院中榼也。累试仙术,不可穷纪。有师夜光者,善视鬼,玄宗常召果坐于前,而敕夜光视之。夜光至御前,奏曰:"不知张果安在乎愿视察也。"而果在御前久矣,夜光卒不能见。又有邢和卜者,尝精于算术,每视人则布筹于前,未几已能详其名氏、穷通、善恶、矢寿,前后所算计千数,未尝不析其详细,玄宗奇之久矣。及命算果,则运筹移时,意竭神沮,终不能定其甲子。玄宗谓中贵人高力士曰:"我闻神仙之人,寒燠不能瘵其体,外物不能浼其中。今张果,善算者莫能究其年,视鬼者莫得见其状,神仙倏忽,岂非真者耶然尝闻同堇斟饮之者必死,若非仙人,必败其质,可试以饮也。"会天大雪,寒甚,玄宗命进堇斟赐果,果遂举饮,尽三卮,醺然有醉色,顾谓左右曰:"此酒非佳味也。"即偃而寝,食顷方寤。忽览镜视其齿,皆斑然焦黑,遽命侍童,取铁如意击其齿尽,随收于衣带中,徐解衣出药一帖,色微红,光莹,果以傅诸齿穴中。已而又寝,久之忽寤,再引镜自视,其齿已生矣。其坚然光白,愈于前也。玄宗方信其灵异,谓力士曰:"得非真神仙乎?"遂下诏曰: "恒州张果先生,游方之外者也。迹先高尚,心入_冥;久混光尘,应召赴阙。莫知甲子之数,且谓羲皇上人。问以道枢,尽会其极。今则将行朝礼,爰申宠命。可授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未几,玄宗狩于咸阳,获一大鹿,稍异常者。庖人方馔,果见之曰:"此仙鹿也,已满千岁。昔汉武元狩五年,臣曾侍従畋于上林,时生获此鹿,既而放之。"玄宗曰:"鹿多矣,时迁代变,岂不为猎者所获乎?"果曰:"武帝舍鹿之时,以铜牌志于左角下。"遂命验之,果获铜牌二寸许,但文字凋暗耳。玄宗又谓果曰:"元狩是何甲子,至此凡几年矣?"果曰:"是岁癸亥,武帝始开昆明池,今甲戌岁,八百五十二年矣。"玄宗命太史氏校其长历,略无差焉,玄宗又奇之。是时又有道士叶法善,亦多术,玄宗问曰:"果何人耶?"答曰:"臣知之,然臣言讫即死,故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救臣,即得活。"玄宗许之。法善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讫,七窍流血,僵仆于地。玄宗遽诣果所,免冠跣足,自称其罪。果徐曰:"此儿多口过,不谴之,恐败天地间事耳。"玄宗复哀请,久之,果以水噀其面,法善即时复生。其后累陈老病,乞归恒州,诏给驿送到恒州。天宝初,玄宗又遣征召,果闻之,忽卒,弟子葬之。后发棺视之,空棺而已。

译张果隐居在恒州条山。他常往来于汾州、晋州之间,当时人传说他有长生的秘术,年长的人说自己还是儿童时就见过他;他自称已经数百岁了。唐太宗、唐高宗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出山;武则天召他出山时,他假装死在妒女庙前。当时天气正炎热,不一会儿尸体就臭烂生虫。消息传到武则天那里,她相信他确实死了。后来有人又在恒州山中见到他。张果骑着一头白驴,每天能走数万里,休息时就把驴折叠起来,厚度像纸一样,放在巾箱中;骑乘时用水喷它,它又恢复成驴。原文“元二十三年”纪年疑有讹误,暂依原文保留。玄宗派通事舍人裴晤乘驿马急赴恒州迎接他。张果面对裴晤,气绝而死。裴晤于是焚香祈请,宣告天子求道的意旨,不一会儿张果渐渐苏醒。裴晤不敢强迫他,驰马回来报告。玄宗又命中书舍人徐峤带着玺书迎接他,张果随徐峤来到东都,安置在集贤院,乘肩舆入宫,玄宗给予他完备而特别的礼敬。玄宗趁从容交谈时对他说:“先生是得道之人,为什么牙齿和头发这样衰老呢?”张果说:“我年老衰朽,没有道术可以凭借,所以才会这样,实在惭愧。现在如果把它们全都除去,不是更好吗?”于是他在御前拔掉鬓发,又把牙齿击落,鲜血流满口中。玄宗大为惊骇,对他说:“先生先休息一下,过一会儿再谈。”不久召见他时,只见他鬓发乌黑、牙齿洁白,比壮年时还要强健。有一天,秘书监王迥质、太常少卿萧华曾一同去拜访张果。当时玄宗想让玉真公主嫁给张果,张果还不知道这件事,却忽然笑着对二人说:“娶妻娶到公主,是非常可怕的事。”王迥质和萧华相互对视,不明白他的话。不一会儿,有中使来到,对张果说:“皇上因为玉真公主年少时就喜好道术,想把她嫁给先生。”张果大笑,最终不接受诏命,王迥质和萧华这才明白他刚才的话。当时公卿大多前往问候拜谒,有的向他询问世俗之外的事情,他都用诡异的话回答。常常说:“我是尧时丙子年出生的人。”当时没有人能够推测明白。他又说自己在尧时任侍中,擅长胎息之术,连续多日不吃饭,进食时只喝美酒和服用三黄丸。玄宗把他留在内殿,赐给他酒;张果以山野之人不超过二升为辞,说自己有一个弟子,能喝一斗。玄宗听后很高兴,命人把这个弟子召来。不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从殿檐飞下来,容貌俊美,情趣高雅淡泊,拜见皇帝时言辞清朗,礼貌周备。玄宗命他入座,张果说:“弟子应当侍立在身旁,不宜赐座。” 玄宗看着他更加高兴,于是赐给他酒,他喝到一斗也没有推辞。张果辞谢说:“不能再赐了,超过限度必然会有失误,只是为了让龙颜一笑罢了。”玄宗又强行赐酒,酒忽然从他的头顶涌出,帽子掉到地上,变成了一个酒榼。玄宗和嫔妃们都又惊又笑,仔细一看,道士已经不见了。只看见地上有一个金酒榼,把它翻过来,酒榼容量正好是一斗;检验后,原来就是集贤院中的酒榼。张果多次施展仙术,无法一一记述。有个叫夜光的人,善于看见鬼,玄宗常召张果坐在面前,又命夜光察看他。夜光来到御前,奏道:“不知道张果在哪里?请让我察看。”但张果已经在御前很久了,夜光最终也不能看见他。又有一个叫邢和的卜者,向来精通算术,每次察看别人,就在面前布置算筹,不一会儿便能详细推知对方的姓名、穷达、善恶和寿命;前后推算过的人有数千名,从来没有不把详情分析清楚的,玄宗对此惊异已久。等到命令他推算张果时,他运筹很长时间,心力耗尽、精神沮丧,始终不能确定张果的甲子。玄宗对宦官高力士说:“我听说神仙之人,寒暑不能伤害他的身体,外物不能玷污他的内心。如今张果,善于算命的人不能推究他的年龄,能看鬼的人也不能看见他的形状;神仙神出鬼没,难道不是真神仙吗?但我曾听说与人同饮堇斟的人必死;如果他不是仙人,一定会败坏身体,可以试着让他饮用。”正好天下大雪,天气非常寒冷,玄宗命人进献堇斟赐给张果。张果于是举杯饮用,喝完三卮,脸上显出微醉的神色,回头对身边的人说:“这种酒味道并不好。”[“同堇斟”“堇斟”疑为原文或OCR讹误,具体所指不确定。]说完便仰卧睡去,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才醒来。忽然他照镜子看自己的牙齿,发现全都斑驳焦黑,立即命侍童取来铁如意,把牙齿全部敲掉,随即收进衣带中;然后慢慢解开衣服,取出一帖药,药色微红,光泽莹润,张果把药敷在牙齿的孔穴中。不久他又睡去,过了很久忽然醒来,再拿镜子照看自己,牙齿已经重新长出。新牙坚硬、光洁、洁白,比以前更好。玄宗这才相信他的灵异,对高力士说:“难道这不是真神仙吗?”于是下诏说:“恒州张果先生,是超出尘俗之外的人。他的行迹早已显出高尚,内心已经进入幽冥;长久混迹于尘世之间,响应召命来到朝廷。没有人知道他的甲子岁数,姑且称他为伏羲时代的上人。向他询问道术的关键,他完全领会其中的极致。如今将要举行朝见礼,因此特此申明宠命。可以授予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不久,玄宗在咸阳打猎,捕获一头大鹿,样子稍有异常。厨师正要烹制,张果看见后说:“这是一头仙鹿,已经满千岁了。从前汉武帝元狩五年,我曾经随侍皇帝到上林苑打猎,当时活捉了这头鹿,后来又把它放走。”玄宗说:“鹿多得很,时代变迁,难道它没有被猎人捕获吗?”张果说:“汉武帝放鹿时,曾在鹿的左角下用铜牌作了标记。” 于是玄宗命人检验,果然找到一块约二寸长的铜牌,只是上面的文字已经模糊昏暗。玄宗又对张果说:“元狩是哪个甲子年?到现在总共多少年了?”张果说:“那一年是癸亥年,汉武帝开始开凿昆明池;如今是甲戌年,已经八百五十二年了。”玄宗命太史官核对长历,完全没有差错,因而更加惊异。当时又有道士叶法善,也有许多法术。玄宗问他:“张果是什么人?”叶法善回答:“臣知道,但臣一说完就会死,所以不敢说。如果陛下免冠赤足来救臣,臣才能活。”玄宗答应了他。叶法善说:“这是天地混沌初分时的一只白蝙蝠精。”话一说完,七窍流血,僵直地倒在地上。玄宗急忙到张果那里,免冠赤足,自称有罪。张果慢慢说:“这个孩子说话太多,如果不惩罚他,恐怕会败坏天地间的大事。”玄宗再次哀求,过了很久,张果用水喷在叶法善脸上,叶法善立即复活。后来张果多次陈述年老有病,请求回恒州,玄宗下诏供应驿传送他到恒州。天宝初年,玄宗又派人征召他;张果听说后,忽然死去,弟子将他安葬。后来打开棺材查看,只剩下一具空棺。

李遐周者,颇有道术,唐开元中,尝召入禁中,后求出,住玄都观。唐宰相李林甫尝往谒之,遐周谓曰:"若公存则家泰,殁则家亡。"林甫拜泣,求其救解,笑而不答,曰:"戏之耳。"天宝末,禄山豪横跋扈,远近忧之,而上意未寤。一旦遐周隐去,不知所之,但于其所居壁上题诗数章,言禄山僭窃及幸蜀之事,时人莫晓,后方验之。其末篇曰:"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禄山悉幽蓟之众而起也;"函关马不归"者,哥舒翰潼关之败,匹马不还也;"若逢山下鬼"者,马嵬蜀中驿名也;"环上系罗衣"者,贵妃小字玉环,马嵬时,高力士以罗巾缢之也。其所先见,皆此类矣。

开元中,朝廷选用群官,必推精当,文物既盛,英贤出入,皆薄居外任,虽雄藩大府,由中朝冗员而授,时以为左迁。班景倩自扬州采访使入为大理少卿,路由大梁,倪若水为郡守,西郊盛设祖席。宴罢,景倩登舟,若水望其行尘,谓掾吏曰:"班公是行,何异登仙乎为之驺殿,良所甘心。"默然良久,方整回驾。既而为诗投相府,以道其诚,其词为当时所称赏。

玄宗尝器重苏颋,欲倚以为相,礼遇顾问,与群臣特异。欲命相前一日,上秘密不欲令左右知,迨夜将艾,乃令草诏,访于侍臣曰:"外廷直宿谁?"遂命秉烛召来,至则中书舍人萧嵩。上即以颋姓名授嵩,令草制书。既成,其词曰 "国之瑰宝"。上寻读三四,谓嵩曰:"颋,瑰之子,朕不欲斥其父名,卿为刊削之。"上仍命撤帐中屏风与嵩,嵩惭惧流汗,笔不能下者久之。上以嵩抒思移时,必当精密,不觉前席以观。唯改曰:"国之珍宝",他无更易。嵩既退,上掷其草于地曰:"虚有其表耳。"左右失笑。上闻,遽起掩其口曰:"嵩虽才艺非长,人臣之贵,亦无与比,前言戏耳。"其默识神览,皆此类也。

玄宗命宇文融为括田使,融方恣睢,稍不附己者必加诬谮,密奏以为卢従愿广置田园,有地数百顷。帝素器重,亦倚为相者数矣,而又族望宦婚,鼎盛于一时,故帝亦重言其罪,但目従愿为多田翁。従愿少家相州,应明经,常従五举,制策三等,授夏县尉。自前明经至吏部侍郎才十年,自吏部员外至侍郎只七个月。

●补遗

高力士既谴于巫州,山谷多荠而人不食,力士感之,因为诗寄意:"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终不改。"其后会赦归,至武溪,道遇开元中羽林军士,坐事谪岭南,停车访旧,方知上皇已厌世。力士北望号泣,呕血而死。

天宝末,群贼陷两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黄门宫嫔、乐工、骑士,每获数百人,以兵仗严卫,送于洛阳。至有逃于山谷者,而卒能罗捕追胁,授以冠带。禄山尤致意乐工,求访颇切,于旬日获梨园弟子数百人。群贼因相与大会于凝碧池,宴伪官数十人,大陈御库珍宝,罗列于前后。乐既作,梨园旧人不觉歔欷,相对泣下,群逆皆露刃持满以胁之,而悲不能已。有乐工雷海清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逆党乃缚海清于戏马殿,支解以示众,闻之者莫不伤痛。王维时为贼拘于菩提寺中,闻之赋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唐天宝中,有孙甑生者,深于道术。玄宗召至京师。甑生善辏石累卵,折草为人马,乘之东西驰走。太真妃特乐其术,数召入宫试之。及禄山之乱,不知所之。

唐开元中,有僧义福者,上党人也。梵行精修相好端洁,缙绅士庶,翕然归依。尝従驾往东都,所历郡县,人皆倾向,擅施巨万,皆委之而去。忽一旦召其学徒,告己将终。兵部侍郎张均、中书侍郎严挺之、刑部侍郎房琯、礼部侍郎韦陟,常所礼谒,是日亦同造焉。义福乃升座,为门徒演法,乃曰:"吾没于是日,当以诀别耳。"久之,张谓房曰:"某宿岁饵金丹,尔来未尝临丧。"言讫,张遂潜去。义福忽谓房曰:"某与张公游有数年矣,张有非常之咎,名节皆亏。向来若终法会,足以免难,惜哉!"乃携房之手曰:"必为中兴名臣,公其勉之。"言讫而终。及禄山之乱,张均陷贼庭,授伪署;房琯赞两朝,竟立大节。

译李遐周颇有道术,唐朝开元年间,曾被召入禁宫,后来请求出宫,住在玄都观。唐朝宰相李林甫曾去拜访他,李遐周对他说:“如果您活着,家族就安泰;如果您死去,家族就灭亡。”李林甫下拜流泪,请求他救助解脱;李遐周笑而不答,只说:“我是开玩笑罢了。”天宝末年,安禄山强横跋扈,远近都为此忧虑,但皇帝还没有醒悟。有一天李遐周隐居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只在他居住处的墙上题写了几首诗,预言安禄山僭越篡窃以及玄宗幸蜀的事情,当时人都不明白,后来才得到验证。最后一篇说:“燕市人都离去了,函关的马没有回来。如果遇到山下的鬼,就在环上系着罗衣。”所谓“燕市人都离去”,是说安禄山把幽州、蓟州的全部人众聚集起来起兵;所谓“函关的马没有回来”,是说哥舒翰在潼关战败,连一匹马也没有回来;所谓“如果遇到山下的鬼”,是说马嵬是蜀中的驿站名;所谓“就在环上系着罗衣”,是说贵妃的小字叫玉环,在马嵬时,高力士用罗巾把她勒死。他预先看见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开元年间,朝廷选拔任用群臣,必定推求精干适当的人选。那时文治昌盛,英才贤能出入朝廷,大家都轻视在外地任职;即使是雄藩大府,也往往由中朝的闲散官员出任,当时认为这是贬谪。班景倩从扬州采访使入朝任大理少卿,途中经过大梁,倪若水担任郡守,在西郊隆重设宴为他饯行。宴会结束后,班景倩登上船,倪若水望着他行走扬起的尘土,对属官说:“班公这次行动,和登仙有什么不同呢?为他担任驱除前导,我实在心甘情愿。”他默然良久,才整理车驾返回。后来他作诗投给宰相府,以表达自己的真诚,诗句受到当时人的称赏。玄宗曾经十分器重苏颋,想依靠他担任宰相,在礼遇和咨询方面,都特别不同于群臣。有一天,玄宗准备任命宰相的前一天,秘密进行,不想让身边的人知道。到了夜将尽时,才命人起草诏书,并问侍臣:“外廷今夜值宿的是谁?”于是命人点着蜡烛把他召来,来的人是中书舍人萧嵩。玄宗立即把苏颋的姓名交给萧嵩,让他起草制书。制书写成后,其中有一句是“国之瑰宝”。玄宗读了三四遍,对萧嵩说:“颋是瑰的儿子,我不想直呼他父亲的名字,你替我删改掉。”玄宗又命人撤去帐中的屏风,让自己与萧嵩相对。萧嵩惭愧害怕,汗流不止,拿着笔很久不能落下。玄宗以为萧嵩思考了很长时间,一定会写得精密,不知不觉便向前靠近观看。谁知他只改成了“国之珍宝”,其他地方一字未改。萧嵩退下后,玄宗把他的草稿扔在地上,说:“只是徒有外表罢了。”左右听了都失笑。玄宗听见后,赶忙起身捂住他们的嘴,说:“萧嵩虽然才艺并不突出,但作为臣子的尊贵,也没有人能同他相比;刚才的话只是玩笑罢了。”他这种默记和神速阅览的本领,都属于这一类。玄宗任命宇文融为括田使。宇文融当时正骄横放纵,稍有不依附自己的人,就一定加以诬陷诽谤,暗中上奏说卢从愿广置田园,拥有数百顷土地。皇帝一向器重卢从愿,也曾多次想倚靠他做宰相;再加上他的家族声望和宦官、婚姻关系在当时都极为显赫,所以皇帝也不愿重重追究他的罪过,只把卢从愿称作“多田翁”。卢从愿年轻时家居相州,应试明经,曾经五次参加考试,制策列为第三等,授任夏县尉。从前参加明经考试到任吏部侍郎,才用了十年;从吏部员外郎升到侍郎,只用了七个月。●补遗 高力士被贬谪到巫州以后,山谷中有很多荠菜,却没有人食用。高力士对此有所感触,于是作诗寄托心意:“两京把它按斤出售,五溪却没有人采摘。夷人与华夏人虽然有所不同,气味终究不会改变。”后来正好遇到赦免得以归来,走到武溪时,在路上遇到开元年间的羽林军士。这名军士因获罪被贬到岭南,停下车来探访旧交,这才知道上皇已经去世。高力士向北遥望,号哭流泪,吐血而死。天宝末年,群贼攻陷两京,大肆掳掠文武朝臣以及黄门、宫嫔、乐工和骑士,每次抓到数百人,就派兵器严密护送,送往洛阳。有人逃入山谷,但最终仍被搜捕、追赶并胁迫出来,给他们授予冠带。安禄山尤其重视乐工,搜求得很急,十多天内就抓到了数百名梨园弟子。群贼于是一起在凝碧池举行大会,设宴款待数十名伪官,把御库中的珍宝大量陈列在前后。音乐奏起后,梨园旧人不由得抽泣起来,彼此相对落泪;群逆都拔出刀剑、张弓搭箭来威胁他们,但众人的悲痛仍不能停止。有个乐工叫雷海清,把乐器扔在地上,面向西方放声痛哭。逆党便把雷海清捆在戏马殿,肢解后示众,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悲痛的。王维当时被贼军拘禁在菩提寺中,听说此事后作诗道:“万户人家悲伤,野外升起烟雾;百官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朝见天子?秋槐落叶飘满空寂的宫殿,凝碧池边却还在演奏管弦。” 唐天宝年间,有个叫孙甑生的人,精通道术。玄宗把他召到京师。孙甑生擅长堆叠石头和累放卵石,也能把草折成小人小马,骑在上面向东西奔驰。太真妃尤其喜欢他的法术,多次召他入宫试验。安禄山叛乱后,不知他去了哪里。唐开元年间,有个和尚叫义福,是上党人。他精修梵行,相貌端正洁净,士大夫和百姓都纷纷归依他。他曾随从皇帝驾临东都,所经过的郡县,人人都倾心归向他,争相施舍数以万计的钱财,全部交给他后离去。一天,他忽然召集弟子,告诉他们自己将要去世。兵部侍郎张均、中书侍郎严挺之、刑部侍郎房琯、礼部侍郎韦陟,平时都向他行礼拜访,这天也一同前来。义福于是登座,为弟子们讲说佛法,说:“我将在今天去世,这是来向大家诀别。”过了很久,张均对房琯说:“我多年来服食金丹,从那以后从未参加过丧事。”说完,张均便悄悄离开了。义福忽然对房琯说:“我和张公交往已经几年了,张公有非同寻常的过失,名声节操都已受损。刚才如果他能等到法会结束,足以免除灾难,可惜啊!”于是拉着房琯的手说:“您一定会成为中兴时期的名臣,希望您努力。”说完便去世了。安禄山之乱时,张均陷入贼庭,被授予伪职;房琯辅佐两朝,最终建立了大节。

僧一行,姓张氏,钜鹿人,本名遂。唐玄宗既召见,谓曰:"卿何能?"对曰:"唯善记览。"玄宗因诏掖庭,取宫人籍以示之,周览既毕,覆其本,记念精熟,如素所习读,数幅之后,玄宗不觉降御榻,为之作礼,呼为"圣人"。先是,一行既従释氏,师事普寂于嵩山。师尝设食于寺,大会群僧及沙门,居数百里者皆如期而至,且聚千余人。时有卢鸿者,道高学富,隐于嵩山,因请鸿为文,赞叹其会。至日,鸿持其文至寺,其师授之,致于几案上。钟梵既作,鸿请普寂曰:"某为文数千言,况其字僻而言怪,盍于群僧中选其聪悟者,鸿当亲为传授。"乃令召一行。既至,伸纸微笑,止于一览,复致于几上。鸿轻其疏脱而窃怪之。俄而群僧会于堂,一行攘袂而进,抗音兴裁,一无遗忘。鸿惊愕久之,谓寂曰: "非君所能教导也,当纵其游学。"一行因穷《大衍》。自此访求师资,不远千里。尝至天台国清寺,见一院,古松数十步,门有流水。一行立于门屏间,闻院中僧于庭布算,其声簌簌。既而谓其徒曰:"今日当有弟子求吾算法,已合到门,岂无人导达耶即除一算。又谓曰:"门前水合却西流,弟子当至。"一行承言而入,稽首请法,尽授其术焉。而门水旧东流,忽改为西流矣。邢和▯卜尝谓尹愔曰:"一行其圣人乎汉之洛下闳造《大衍历》,云后八百岁当差一日,则有圣人定之。今年期毕矣,而一行造《大衍历》,正在差谬,则洛下闳之言信矣。"一行又尝诣道士尹崇,借杨雄《太玄经》,数日复诣崇还其书。崇曰:"此书意旨深远,吾寻之积年,尚不能晓。吾子试更研求,何遽见还也?"一行曰:"究其义矣。"因出所撰《大衍玄图》及《义诀》一卷以示崇,崇大嗟伏,谓人曰: "此后生颜子也。"初,一行幼时家贫,邻有王姥者,家甚殷富,奇一行,不惜金帛,常前后济之,约数十万,一行常思报之。至开元中,一行承玄宗敬遇,言无不可。未几,会王姥儿犯杀人,狱未具,姥诣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当十倍酬也。君上执法,难以情求,如何?"王姥戟手大骂曰:"何用识此僧!"一行従而谢之,终不顾。一行心计浑天,寺中工役数百,乃命空其室,内徒一大瓮于中央,密选常住奴二人,授以布囊,谓曰:"某坊某角有废园,汝向中潜伺。従午至昏,当有物入来,其数七者,可尽掩之。失一则杖汝。"如言而往,至酉后,果有群豕至,悉获而归。"一行大喜,令置瓮中,覆以木盖,封以六一泥,朱题梵字数十,其徒莫测。诘朝,中使叩门急,召至便殿,玄宗迎问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见,是何祥也师有以禳之乎?"一行曰:"后魏时失荧惑,至今帝车不见,古所无者,天将大警于陛下也。夫匹夫匹妇不得其所,则殒霜赤旱。盛德所感,乃能退舍。感之切者,其在葬枯出系乎!释门以嗔心坏一切喜,慈心降一切魔。如臣曲见,莫若大赦天下。"玄宗従之。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见,凡七日而复。至开元末,裴宽为河南尹,深信释氏,师事普寂禅师,日夕造焉。居一日,宽诣寂,寂云:"方有少事,未暇款语,且请迟回休憩也。"宽乃屏息,止于空室,见寂洁涤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闻叩门,连云:"太师一行和尚至矣。"一行入,诣寂作礼。礼讫,附耳密语,其貌绝恭。寂但颔云:"无不可者。"一行语讫,降阶入南室,自阖其户。寂乃徐命弟子云:"遣钟,一行和尚灭度矣。"左右疾走视之,一如其言。灭度后,宽乃服衰绖葬之,自徒步出城送之。

唐玄宗既用牛仙客为相,颇忧时议不叶,因访于高力士:"用仙客相,外议以为如何?"力士曰:"仙客出于胥吏,非宰相器。"上大怒曰:"即当康▯。"盖上一时恚怒之词,举其极不可者。或有窃报▯,以为上之于恩渥颇深,行当为相矣。▯闻之,以为信然。翌日,盛服趋朝,既就列,延颈北望,冀有成命,观之者无不掩口。然时论亦以长者目焉。▯为将作大匠,多巧思,尤能知地,常谓人曰:"我居是宅中,不为宰相耶?"闻之者益为嗤笑。

译和尚一行,姓张,钜鹿人,原名张遂。唐玄宗召见他后,问:“你有什么才能?”他回答:“只是善于记忆和阅览。”玄宗于是下诏让人从掖庭取来宫人的名籍给他看。一行通览完毕,合上原本,所记忆的内容精熟得如同平时读过的一样。看了几页之后,玄宗不知不觉走下御榻,向他行礼,称他为“圣人”。在此以前,一行已经出家为僧,曾在嵩山拜普寂为师。普寂曾在寺中设斋,大会群僧和沙门;居住在数百里以外的人也都按期到来,聚集了一千多人。当时有个叫卢鸿的人,道德高尚、学问渊博,隐居在嵩山,普寂便请卢鸿作文,赞叹这次法会。到了那天,卢鸿拿着文章来到寺中,普寂的师父接过文章,放在几案上。钟声和梵呗响起后,卢鸿请普寂说:“我写了几千字的文章,何况其中还有不少生僻字和奇特的说法,何不在僧众中选一个聪慧有悟性的人,我亲自传授给他?”于是命人召来一行。一行到了,展开纸张微微一笑,只看了一遍,便又放回几案上。卢鸿认为他疏略怠慢,心中暗暗奇怪。不久,群僧聚集到堂上,一行挽起衣袖走进去,提高声调,开始讲述文章内容,一点也没有遗忘。卢鸿惊愕了很久,对普寂说:“这不是您所能教导的人,应当让他外出游学。” 一行于是深入研究《大衍》。从此以后,他访求老师和同道,不惜跋涉千里。他曾到天台国清寺,看见一所院子,院门外有几十步长的古松和一条流水。一行站在门屏之间,听见院中有个和尚在庭院里布置算筹,发出簌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和尚对弟子说:“今天应当有弟子来求学我的算法,已经快到门口了,难道没有人引导他进来吗?”说完就除去一根算筹。又说:“门前的水应当回转向西流,弟子也应当到了。”一行听到这些话便走进去,行稽首礼,请求传授算法,那和尚便把全部技艺传给了他。寺门前的水原来向东流,忽然改为向西流了。邢和▯卜曾对尹愔说:“一行莫非是圣人吗?汉代的洛下闳创制《大衍历》时说,八百年以后历法会差一天,到那时将有圣人来校定它。今年正是期限届满之年,而一行正在编造《大衍历》,恰好处在出现误差的时候,那么洛下闳的话就确实应验了。”一行又曾到道士尹崇那里借《杨雄〈太玄经〉》,过了几天再次拜访尹崇,把书还给他。尹崇说:“这部书的意旨深远,我研究多年,尚且不能明白。您不妨再仔细研求,为什么这么快就还回来了?”一行说:“我已经研究明白其中的义理了。”于是拿出自己撰写的《大衍玄图》和一卷《义诀》给尹崇看。尹崇大为感叹佩服,对人说:“这是后世的颜子啊。” 起初,一行年幼时家境贫寒,邻居有个王姥,家里非常富裕,认为一行奇异不凡,不吝惜钱财,常常前后接济他,累计约有数十万钱。一行一直想着报答她。到了开元年间,一行受到玄宗敬重礼遇,说什么皇帝都没有不答应的。不久,正好王姥的儿子犯了杀人罪,案件还没有审理完,王姥便到一行那里求救。一行说:“姥姥如果想要钱财,我可以用十倍来报答您。可是君上执掌法律,难以用私情请求宽免,这该怎么办呢?”王姥指着他大骂:“早知道就不该认识这个和尚!”一行随后向她道歉,但始终没有回头相救。一行心中计算浑天仪的运行,寺中有数百名工役,于是命人把房间腾空,在中央放入一只大瓮,又秘密挑选两名常住奴仆,交给他们布袋,说:“某坊某角有一座荒废的园子,你们到那里暗中守候。从午时到黄昏,应当会有东西进来;如果数目是七只,就全部捉住。少捉一只,就打你们。”两人按照他的话前往,到了酉时以后,果然有一群猪进来,便全都捉回来。一行非常高兴,命人把猪放进瓮中,用木盖盖上,以六一泥封好,再用朱砂题写数十个梵字,弟子们都猜不透其中的用意。第二天早晨,中使急忙敲门,召一行到便殿。玄宗迎上去问:“太史奏报昨夜北斗不见了,这是什么祥瑞或灾异?法师有没有办法禳解?” 一行说:“后魏时期荧惑星曾经失踪,直到现在帝车星也不见了,这是古来没有出现过的现象,上天将要对陛下发出大警告。普通男女如果不能安居乐业,就会降下陨霜和赤旱;只有盛大的德行所感,才能使灾异退去。最能感动上天的,大概就是安葬枯骨、释放囚犯吧!佛门认为,嗔怒之心能够破坏一切喜乐,慈悲之心能够降伏一切魔障。依臣浅见,不如大赦天下。”玄宗听从了他。当晚,太史又奏报北斗七星中有一颗已经出现,过了七天,北斗七星便全部恢复。到了开元末年,裴宽任河南尹,十分信奉佛教,拜普寂禅师为师,早晚都去拜访。有一天,裴宽去见普寂,普寂说:“我正有一点事情要办,暂时没有空闲与你细谈,请你先稍作停留休息。”裴宽便屏住呼吸,停在空屋里,看见普寂把正堂打扫干净,焚香端坐。坐了不久,忽然听到敲门声,接着有人连声说:“太师一行和尚来了。”一行进来,走到普寂面前行礼。行礼完毕,便附在普寂耳边秘密说话,神情极其恭敬。普寂只是点头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一行说完,下台阶进入南屋,亲自关上房门。普寂于是慢慢吩咐弟子说:“敲钟吧,一行和尚已经灭度了。”身边的人赶快跑去查看,果然如他所说。一行灭度后,裴宽便穿上丧服和丧带安葬他,还亲自徒步出城送葬。唐玄宗任用牛仙客为宰相后,很担心舆论不一致,于是询问高力士:“任用牛仙客为宰相,外面的议论认为怎么样?”高力士说:“牛仙客出身于胥吏,不是宰相的材料。”皇帝大怒说:“那就应当任用康▯。”这只是皇帝一时愤怒时说的话,举的是一个极不可能的人。有的人偷偷把这话告诉了▯,认为皇帝对他恩宠很深,很快就要任命他为宰相了。▯听后,以为事情确实如此。第二天,他穿戴整齐赶到朝廷,站好班列后,伸长脖子向北张望,希望等到任命的诏令,旁观的人没有不捂嘴偷笑的。然而,当时的舆论也把他看作一位厚道的长者。▯任将作大匠,颇有巧思,尤其懂得察看地势,常对人说:“我住在这座宅子里,难道还不能做宰相吗?”听到这话的人更加嘲笑他。

玄宗尝命教舞马四百蹄,各为左右,分为部目,为某家宠,某家骄。时塞外亦有善马来贡者,上俾之教习,无不曲尽其妙。因命衣以文绣,络以金银,饰其鬃鬣,间杂珠玉。其曲谓之《倾杯乐》者,数十回奋首鼓尾,纵横应节。又施三层板床,乘马而上,旋转如飞。或命壮士举一榻,马舞于榻上,乐工数人立左右前后,皆衣淡黄衫,文玉带,必求少年而姿貌美秀者。每千秋节,命舞于勤政楼下。其后上既幸蜀,舞马亦散在人间。禄山常观其舞而心爱之,自是因以数匹置于范阳。其后转为田承嗣所得,不之知也,杂之战马,置之外栈。忽一日,军中享士,乐作,马舞不能巳。厮养皆谓其为妖,拥篲以击之。马谓其舞不中节,抑扬顿挫,犹存故态。厩吏遽以马怪白承嗣,命箠之甚酷。马舞甚整,而鞭挞愈加,竟毙于枥下。时人亦有知其舞马者,惧暴而终不敢言。

唐玄宗自蜀回,夜栏登勤政楼,凭栏南望,烟云满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夫久未还。"盖卢思道之词也。歌歇,上问:"有旧人乎逮明为我访来。"翌日,力士潜求于里中,因召与同至,则果梨园子弟也。其夜,上复与乘月登楼,唯力士及贵妃侍者红桃在焉。遂命歌《凉州词》,贵妃所制,上亲御玉笛为之倚曲。曲罢相睹,无不掩泣。上因广其曲,今《凉州》传于人间者,益加怨切焉。

至德中,明皇复幸华清宫,父老奉迎,壶浆塞路。时上春秋巳高,常乘步辇,父老进曰:"前时上皇过此,常逐従禽,今何不为?"上曰:"吾老矣,岂复堪此!"父老士女闻之,莫不悲泣。新丰市有女伶曰谢阿蛮,善舞《凌波曲》,常出入宫中,杨贵妃遇之甚厚,亦游于国忠及诸姨宅。上至华清宫,复令召焉。舞罢,阿蛮因出金粟装臂环,云:"此贵妃所与。"上持之凄怨出涕,左右莫不呜咽。

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従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洎至德中,车驾复幸清华宫,従官嫔御多非旧人。上于望京楼下命野狐奏《雨霖铃》,曲未半,上四顾凄凉,不觉流涕,左右感动,与之歔欷,其曲今传于法部。

天宝中,诸公主相效进食,上命中官袁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一盘之费,盖中人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尝因退朝,遇公主进食,方列于通衢,乃传呵按辔,行于其间。宫苑小儿数百人奋梃而前,华仅以身免。

武惠妃生日,上与诸公主按舞于万岁楼下。上乘步辇,従复道窥见卫士食毕,以饼相弃水窦中。上大怒,命高力士杖杀之。上方震怒,左右无敢言者。宁王従容请上曰:"従复道窥见诸卫士之小过而杀之,恐人臣不能自安,又失大体。陛下志在勤俭爱物,恶弃于地,奈何性命至重,轻于残飧者乎?"上蹶然悟,遽命赦之。

杜甫后漂寓湘潭间,旅于衡州耒阳县,颇为令长所厌。甫投诗于宰,宰遂置牛炙白酒以遗。甫饮过多,一夕而卒。《集》中犹有《赠聂耒阳》诗也。

译玄宗曾经命人训练四百匹舞马,分别编入左右两部,再分成不同的队目,有的成为某家的宠马,有的成为某家的骄马。当时塞外也有善于舞蹈的马前来进贡,皇帝让人训练它们,无不把它们的妙处充分发挥出来。于是命人给马穿上锦绣衣服,用金银络饰装饰,装点它们的鬃毛。它们所跳的曲子叫《倾杯乐》,舞马几十次昂首、摆尾,纵横腾跃,合着节拍。又设置三层木板搭成的床,让马跳上去,在上面旋转如飞。有时命壮士抬起一张木榻,让马在木榻上起舞;几名乐工站在马的左右前后,都穿淡黄色衫子,系着有纹饰的玉带,一定要挑选年轻而姿貌秀美的人。每逢千秋节,便命它们在勤政楼下起舞。后来玄宗幸蜀,舞马也散落到民间。安禄山曾经观看过它们的舞蹈,心里很喜爱,从此便把几匹马安置在范阳。后来它们转为田承嗣所得,但田承嗣并不知道这些马的来历,把它们混在战马中,安置在外面的马棚里。一天,军中宴请士卒,音乐响起,舞马便不由自主地起舞。奴仆们都说它们是妖怪,拥着扫帚上前击打。马匹虽然挨打,仍认为自己的舞蹈不合节拍,抑扬顿挫,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马厩官吏赶忙把马匹作怪的事报告给田承嗣,田承嗣命人狠狠鞭打它们。马舞得越整齐,鞭打就越厉害,最终全都死在马槽下面。当时也有人认得这些舞马,害怕受到暴力伤害,始终不敢说出来。唐玄宗从蜀地回来后,夜里登上勤政楼,倚着栏杆向南眺望,只见烟云满眼,于是自己唱道:“庭前琪树已经可以攀折,塞外征夫却久久没有回来。”这原来是卢思道的词。歌声停止后,玄宗问:“还有旧日的人吗?到天亮时替我访求一人来。”第二天,高力士暗中到里巷寻找,便召来一人同他一起进宫,果然是梨园弟子。当天夜里,玄宗又与他乘着月色登楼,身边只有高力士和贵妃的侍女红桃。于是命人演唱《凉州词》,这是贵妃创作的曲子,玄宗亲自吹玉笛为它伴奏。曲子结束后,众人相互望着,没有不掩面流泪的。玄宗于是扩展了这支曲子,今天民间流传的《凉州》,也因此更加哀怨凄切。至德年间,明皇再次幸临华清宫,父老们捧着酒浆在路上迎接,路面都被挤满了。当时皇上的年纪已经很大,常常乘坐步辇。父老进言说:“从前上皇经过这里时,常常追逐禽兽,现在为什么不这样做了?”皇上说:“我老了,哪里还承受得了这些!”父老和男女百姓听到后,没有不悲伤哭泣的。新丰市有个女乐伎叫谢阿蛮,善于舞《凌波曲》,经常出入宫中,杨贵妃待她非常优厚,她也常到国忠及诸姨的宅第游玩。皇上到了华清宫,又命人把她召来。舞完之后,阿蛮便取出一只金粟装饰的臂环,说:“这是贵妃赐给我的。”皇上拿着它,凄凉哀怨,流下眼泪,身边的人也无不抽泣。明皇幸蜀以后向西南行进,刚进入斜谷,正赶上连绵大雨,持续了十多天,在栈道上冒雨前行时听到铃声,声音和山谷相互应和。皇上既悲悼贵妃,便采录这种声音创作《雨霖铃》曲,以寄托遗恨。当时梨园弟子中善吹觱篥的人,张野狐是第一流的。此人随从皇帝到了蜀地,皇上便把这支曲子传授给张野狐。到了至德年间,皇帝的车驾再次幸临清华宫,随从的官员和嫔妃大多已经不是旧人。皇上在望京楼下命张野狐演奏《雨霖铃》,曲子还没有演奏到一半,皇上环顾四周,感到一片凄凉,不觉流下眼泪,左右侍从也受到感动,和他一起抽泣。这支曲子如今流传于法部。天宝年间,各位公主互相仿效进献食物,玄宗命中官袁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有数千种,一盘食物的费用,大概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中书舍人窦华有一次退朝时,遇到公主进食,食物正排列在大街上,于是传令呵喝,让马停下缰绳,从食物之间走过。宫苑中的数百名小儿挥舞棍棒冲上来,窦华仅仅凭自身逃脱。武惠妃生日时,玄宗和各位公主在万岁楼下观看舞蹈。玄宗乘坐步辇,从复道上看见卫士吃完饭后,把饼扔进水沟里。玄宗大怒,命高力士把他们杖杀。玄宗正在震怒之中,左右没有人敢说话。宁王从容地请求玄宗说:“您从复道上看见几个卫士的小过失就要杀掉他们,恐怕臣下不能安心,也失去了大体。陛下的心意在于勤俭、爱惜物品,厌恶把东西扔在地上;可是人的性命极其重要,怎么能看得比残余的食物还轻呢?”玄宗猛然醒悟,立即命令赦免他们。杜甫后来漂泊寄居在湘潭一带,旅居衡州耒阳县时,很受县令和县丞厌恶。杜甫把诗投给县令,县令便准备烤牛肉和白酒送给他。杜甫饮酒过量,当夜便去世了。《杜甫集》中至今还有《赠聂耒阳》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