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晋阳秋》 （晋）孙盛 著 （清）汤球 辑 （清）黄○ 辑（补遗）
卷一宣帝宣王天姿杰迈，有英雄之略。（孙盛《晋阳秋》《世说容止第十四》注）P.91宣帝初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疾，不能起。魏武使人往，微刺之，以观信否。宣帝坚卧不动。（孙盛《晋阳秋》《御览》743）P.91〔青龙二年。〕诸葛亮寇于郿，据渭水南原，诏使高祖拒之。亮善抚御，又戎政严明，且侨军远征，粮运艰涩，利在野战。朝廷每闻其出，欲 以不战屈之，高祖亦以为然。而拥大军御侮于外，不宜远露怯弱之形以亏大势，故秣马坐甲，每见吞并之威。亮虽挑战，或遗高祖巾帼。巾帼，妇女之饰，欲以激怒，冀获曹咎之拆掉，朝廷虑高祖不胜忿傎（一本作愤），而卫尉辛毗骨鲠之臣，帝乃使毗仗节为高祖军司马。亮果复挑战，高祖乃奋怒，将出应之，毗仗节中门而立，高祖乃止，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识者以人臣虽拥众千万而屈于王人，大略深长皆如此之类也。（孙盛《晋阳秋》《世说方正第五》注）P.92诸葛武侯杖二十以上皆亲决，宣文闻之喜曰﹕“吾无患矣。”（孙盛《晋阳秋》《御览》650）P.93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往西南流，投入亮营，三投再还，往大还小，俄而亮卒。（孙盛《晋阳秋》《三国志诸葛亮传》注，《御览》7）P.93〔景初二年。〕高祖伐公孙渊，过本县，赐牛酒帛郡守、典农。会暮次父老故旧，宴饮。高祖作歌曰﹕“天地开辟，日月重光，今遭（原注﹕一作“遭逢”）际会，奉辞遐方。将扫逋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原注﹕此句亦见《书抄》），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原注﹕一作“武阳”。《御览》570，《乐府解题》85）P.93〔嘉平元年，曹爽等从驾谒高平陵，以太后令闭诸城门。〕司农桓范，字符则，出奔曹爽云：“大司农印在吾手中，所在得开仓而食。”（原注﹕《御览》231，劝诣许昌，谓不忧谷食，爽不从）P.93〔乃诛曹爽。〕初，高祖勒兵阙下，经曹爽门，爽帐下督严世引弩将射高祖，孙谦在后牵止之曰﹕“事未可知。”三注三止，高祖车乃过。（孙盛《晋阳秋》《类聚》60，《御览》348）景帝正元元年。〔九月，废芳离髦。〕高贵乡公神明爽隽，德音宣朗。（罢朝），景王曰﹕“上何如主也？”钟会对曰﹕“文高陈思，迕类太祖。”景王曰﹕“若如卿言，社稷之福也。”（孙盛《晋阳秋》《三国志注》四）（编者﹕此文应为《魏氏春秋》）〔正元二年，毋丘俭、文钦起兵，击败之。钦奔吴，俭走死。〕景帝有目疾，文鸳之来攻，惊而目出。惧六军恐。蒙以被，痛甚，啮被皆破。（孙盛《晋阳秋》《御览》707）P.95文帝〔甘露元年，以卢毓为司空，固让王祥，不许。〕王祥少有美德行。后母数谮祥，屡以非理使祥，弟览辄与祥俱。又虐使祥妇，览妻亦趋而公之。母患，方盛寒冰冻，母欲生鱼祥解衣将剖冰求之，会有处冰小解，鱼出。（孙盛《晋阳秋》《世说德行第一》注）P.95〔文帝近相国，以刘實参相国军事。〕刘實字子真，平原人。（孙盛《晋阳秋》《文选晋纪总论》注）P.96〔以王沉为豫州刺史。〕王沈檄唐彬为治中、别驾，忠肃公亮，匡救违阙，尽规诲以纳善，不显谏以自彰，当朝正色焉。（孙盛《晋阳秋》《书抄》）〔景元三年，杀嵇康。〕嵇康性不偶俗（原注﹕《文选五君咏》注。案﹕《三国志》卷二十一注“正元二年，司马文王反自乐嘉，杀嵇康、吕安，《本传》作景元三年）P.97〔而尚奇任侠，与阮籍、籍兄子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相友善，号“竹林七贤”。〕于是风誉善于海内，至于今咏之。（孙盛《晋阳秋》《世说任诞二十三》注）P.95阮嫂常归家，籍相见与别。或以礼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孙盛《晋阳秋》《文选五君咏》注）P.98文帝亲阮籍，恒与谭戏，任其所欲，不迫以职事。籍从容尝言曰﹕“平生曾游东平，乐其土风愿得为东平太守。”文帝大悦，即从其意。籍便骑驴径到郡，至，皆坏府舍诸壁鄣，使内外相望。然籍教令清整，当留十余日，便乘驴去。（孙盛《晋阳秋》《御览》901）P.98〔母卒，饮酒无异平日。〕何曾于太祖坐谓阮籍曰﹕“卿任性放荡，败礼伤教，若不革变，王宪岂得兼容？”谓太祖“宜投之四裔，以洁王道。”太祖曰﹕“此贤素羸病，君当恕之。”（孙盛《晋阳秋》《文选与山巨源绝交书》注）P.99嵇康与东平吕安亲善。
译《晋阳秋》，（晋）孙盛撰著，（清）汤球辑录，（清）黄 ○辑（补遗） 卷一 宣帝宣王天资卓异，具有英雄的谋略。宣帝起初不愿向曹氏屈节，借口患风疾，不能起身。魏武帝派人前往，暗中刺探他，以观察是否属实，宣帝仍然坚定地卧着不动。〔青龙二年。〕诸葛亮进犯郿县，占据渭水南岸的原野，诏令高祖抵御他。诸葛亮善于安抚和统御，军政又严明，而且客军远征，粮运艰难，利于野战。朝廷每次听说他出兵，都想用不交战的办法使他屈服，高祖也认为这样做是对的。但他统率大军在外抵御敌人，不宜远远显露怯弱的形态，以致损害大局，所以让战马饱食，士卒披甲整装，随时显示出将要吞并敌军的威势。诸葛亮虽然挑战，有时还送给高祖妇女所戴的头巾和首饰，想激怒他，希望得到像曹咎那样因轻率出战而遭败亡的结果。朝廷担心高祖不能胜过愤怒，而卫尉辛毗是刚直不阿的大臣，于是皇帝便派辛毗持节担任高祖军司马。诸葛亮果然再次挑战，高祖于是愤怒奋发，准备出兵应战；辛毗持节站在中门，高祖才停止出兵。将士们看见这一情形，越发勇猛锐利。有见识的人认为，臣下即使拥有千万军队，却仍然屈服于天子使者，大略和深远的谋划大都属于这一类。诸葛武侯对二十岁以上的属吏，都亲自裁决他们的事务。宣文帝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没有忧患了。”有一颗红色的星星，带有芒角，从东北向西南流动，坠入诸葛亮的营中；三次投入又两次返回，运行时由大变小，不久诸葛亮便去世了。〔景初二年。〕高祖讨伐公孙渊，经过本县，赏赐郡守、典农牛、酒和帛。正值傍晚，便在当地留宿，与父老故旧宴饮。高祖作歌说：“天地开辟，日月重新光耀。如今遭逢时运，奉诏辞别远方。将要扫除逃亡的污秽，回来时经过故乡，肃清万里疆域，总括并整齐八方。告成功业后归老，等待在舞阳获罪。”〔嘉平元年，曹爽等随皇帝到高平陵谒祭，太后下令关闭各城城门。〕司农桓范，字则，出城投奔曹爽，说：“大司农的印信在我手中，无论到了哪里都可以开仓取粮食。”〔原注：劝曹爽前往许昌，说不用担忧粮食，曹爽没有听从。〕〔于是诛杀曹爽。〕起初，高祖在宫阙下面整顿军队，经过曹爽门前时，曹爽帐下督严世拉弓准备射高祖，孙谦在后面拉住他说：“事情还不能确定。”严世三次举弩、三次被制止，高祖的车才得以通过。景帝正元元年。〔九月，废黜曹芳，迁离洛阳。〕高贵乡公神明爽朗俊逸，德行声名宣扬而明亮。（退朝后），景王说：“皇上是怎样的君主？”钟会回答说：“文采高过陈思王，志趣近似太祖。”景王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这是国家的福气。”〔正元二年，毋丘俭、文钦起兵，景帝击败了他们。文钦逃奔吴国，毋丘俭逃走后死去。〕景帝患有眼疾，文鸯前来进攻时，他因惊吓而眼睛突出。景帝害怕六军惊恐，便用被子蒙住眼睛；疼痛非常剧烈，把被子都咬破了。文帝。〔甘露元年，任命卢毓为司空，卢毓坚决推让给王祥，文帝不许。〕王祥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德行。继母屡次诬陷王祥，多次用无理的事情役使他；弟弟王览总是和王祥一起去。继母又虐待役使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来，与她共同承担。继母生病时，正值严冬冰冻，继母想吃活鱼，王祥脱下衣服，准备剖开冰层寻找鱼；恰逢有一处冰层稍稍融化，鱼便跃了出来。〔文帝临近相国任所，任命刘实参与相国军事。〕刘实字子真，是平原人。〔任命王沈为豫州刺史。〕王沈发布檄文，任命唐彬为治中、别驾。唐彬忠诚严肃，公正明亮，匡正救助政事中的过失，尽力规劝以采纳善言，却不公开进谏来彰显自己，是当时朝廷中神色严正的人。〔景元三年，杀嵇康。〕嵇康的性情不合世俗，且崇尚奇异、任侠好义；他与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友善相交，被称为“竹林七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二年〕 〕于是他们的声望和美誉在天下流传，直到今天人们还吟咏他们。阮籍的嫂子常常回娘家，阮籍与她相见并为她送别。有人用礼法讥讽他，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制定的吗？”文帝亲近阮籍，常常和他谈论嬉戏，任凭他自由行事，不用职务上的事务来逼迫他。阮籍曾从容地说：“我平生曾游历东平，喜欢那里的风俗，希望能够做东平太守。”文帝非常高兴，立即依从他的心愿。阮籍便骑着驴径直到东平郡，到任后，把官府内外的墙壁屏障全都拆毁，使内外能够相互看见。然而阮籍发布的教令清楚整齐，任职十多天，便骑驴离开了。〔母亲去世，他饮酒和平时没有不同。〕何曾在太祖面前对阮籍说：“你任性放荡，败坏礼法、伤害教化；如果不改变，王法怎么能容忍你？”他又对太祖说：“应当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整肃王道。”太祖说：“这个贤人一向体弱多病，你应当宽恕他。”嵇康与东平人吕安亲近友善。
（孙盛《晋阳秋》《世说雅量第六》注）P.99安字仲悌，东平人，冀州刺史招之第二子，志量开旷，有拔俗风气。（原注﹕《世说简傲第二十四》注）安与嵇康相友，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孙盛《晋阳秋》《水经注笺》）P.99安嫡兄逊淫安妻徐氏，安欲告逊遣妻，以咨于康，康喻而抑之。逊捏不自安，阴告安挞母，表求徙边。安当徙，诉自理，辞引康。（孙盛《晋阳秋》《世说雅量第六》注）P.100〔康及吕安事，临诛作诗，自责云：今愧孙登。〕康尝见孙登，登对之长啸，逾时不言。康辞还曰﹕“先生竟无言乎？”登曰﹕“惜哉！”（孙盛《晋阳秋》《三国志注》十一，《御览》392，《类聚》19略）P.100〔咸熙元年，姜维受后主敕降钟会。后知会有异志，说之反。斩会及维。〕盛以永和初从安西将军平蜀，见诸故老，及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说欲伪服事钟会，因杀之以复蜀土，会事不捷，遂至泯灭，蜀人于今伤之。盛以为声人云：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其将至。其姜维之谓乎！邓艾之入江由，士众鲜少，维进不能夺节绵竹之下，退不能总帅五将，拥卫蜀主，思后图之计，而乃反复于逆顺之间，希违情于难冀之会，以衰弱之国而屡观兵于三秦已灭之邦，冀理外之奇举，不亦暗哉！（孙盛《晋阳秋》《三国志注》四十四）P.101二月，文帝进号为王，太尉王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也。”（孙盛《晋阳秋》《御览》543）P.101〔后主举家迁洛阳，封为安乐公。〕他日，司马文王问刘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也。”郄正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以对。”会王复问，禅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王曰﹕“何以似郄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孙盛《晋阳秋》《类聚》315）P.101
译吕安字仲悌，是东平人，冀州刺史吕昭的第二个儿子，志向气量开阔旷达，有超出世俗的风度。吕安与嵇康交好，每当思念对方，即使相隔千里也立即驾车前往。吕安的嫡兄吕逊奸淫吕安的妻子徐氏，吕安想告发吕逊并休弃妻子，便向嵇康咨询；嵇康劝解并压制了他的行动。吕逊心中不安，暗中告发吕安鞭打母亲，上表请求把他迁徙到边地。吕安将要被迁徙，便上诉申辩，言辞中牵连到嵇康。〔嵇康和吕安的案件发生后，嵇康临刑时作诗，自我责备说：“如今惭愧于孙登。”〕嵇康曾拜见孙登，孙登只是对着他长声啸叫，过了很久也不说话。嵇康告辞回去时说：“先生竟然不说话吗？”孙登说：“可惜啊！”〔咸熙元年，姜维接受后主刘禅的敕令，向钟会投降。后来知道钟会有异心，便劝钟会反叛。钟会和姜维都被杀。〕孙盛在永和初年随安西将军平定蜀地，见到了许多蜀地旧人；他们说，姜维投降以后，暗中与刘禅上表奏疏，劝说刘禅假意服事钟会，趁机杀掉他，以恢复蜀地。钟会的事情没有成功，姜维也终于被消灭，蜀人至今仍为此悲伤。孙盛认为，圣人说过：不是自己所处的困境却偏要陷入其中，名声一定会受辱；不是自己应当占据的位置却偏要占据，身体一定会遭遇危险。既受辱又危险，死亡大概就要到了。这说的不就是姜维吗？邓艾进入江油时，兵士很少；姜维进攻不能在绵竹以南夺取先机，退却又不能统率五将，拥护并保卫蜀主，谋划日后的图谋，却反复徘徊在叛逆与顺从之间，希望在难以实现的时机中违背人情；凭借衰弱的国家，屡次向已经灭亡的三秦之地出兵，妄想谋求从外部发动奇袭，难道不是昏暗糊涂吗？二月，文帝进号为王，太尉王祥独自向他作长揖。王对王祥说：“到今天，我才知道您顾念我的情意有多么深重。”〔后主刘禅全家迁往洛阳，被封为安乐公。〕后来有一天，司马文王问刘禅：“还很想念蜀地吗？”刘禅说：“这里很快乐，不想念蜀地。”郄正见到刘禅后说：“如果大王再次问您，应当哭泣着回答。”恰逢司马文王再次询问，刘禅说：“先人的坟墓远在陇蜀，我的心向西而悲伤，没有一天不思念。”司马文王说：“为什么像郄正说的话呢？” 刘禅惊讶地看着他说：“确实如您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