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梦蕉亭杂记二

卷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25 段

吾乡丁文诚公宝桢督蜀时,唐鄂生中丞炯以道员在川候补,一见待以国士,倚任极专。薛云阶尚书允升,时升任成绵道,未履本任,改署建昌。尚书不悦,且疑中丞惎之。不数年间,中丞超擢云南布政,洊升巡抚,尚书亦入为刑部侍郎。甲申法、越之役,中丞防边失利,拿交刑部治罪,部定斩监后,秋后处决。合肥李文忠、湘阴左文襄暨文诚公,均密保人才可惜,请旨弃瑕录用。不报。丙戌冬至前二日勾决,届期同乡亲友预为中丞备办身后各事。是日,天未黎明,余往行刑处与中丞诀,深虑天威不测也。时张文达公之万为刑部尚书,薛为左侍郎,仁和许恭慎公庚身为右侍郎。恭慎现官军机大臣。定例,每逢勾决,由右侍郎监刑。恭慎驰往菜市口候旨。中丞蒙恩免勾,发往云南,交岑制军毓英差遣。尚在菜市口席棚,静候发落。比时部中司员,以事非恒有,无旧例可寻,竟乏办法。恭慎谓,左堂系刑部老司员出身,必谙例案。所居老墙根,又与菜市相近,嘱往请示。尚书亦依违其间,故作不解,所司不得要领,回白恭慎。姑令带回刑部,再作区处。中丞惊魂甫定,久识狱吏之尊,只有随从到部。讵至狱门,提牢厅不肯收受,谓系加恩发遣之员,岂能再行入狱?而此外无栖身处。中丞在狱已二年余,狱中房间颇精洁,坚欲进内居住。纷纷扰扰,日已将夕。所司各员由丙夜将事,至于日昃,疲惫不堪,均不顾而去。卒徇中丞请,暂宿狱内。刑部司员办事卤莽至于如此。翼日余到兵部,忽见刑部差役持公文解送中丞来署,听候发遣。余商之所司诸友,作何处置,佥云:“军流等犯,例由兵部发遣。中丞系交滇督差委,并无罪名,兵部不能过问。”余本此意,晓谕刑部差役,令持原文回部销差。并伴送中丞回其世兄住宅。中丞谓:“薛云阶为刑部老吏,此事一定手续,彼岂不知?乃故作痴聋,任所属司员作弄,使我难堪。渠不过挟前在蜀中未经到任之嫌,以为是我作祟。其实彼缺为丁道士彬占据,与我何干!”言极悻悻。厥后,由刑部六堂具一公函,交中丞赍往滇省投递。中丞行至中途,奉旨赏巡抚衔,督办云南全省矿务,持节入滇。前项公函大可付之洪乔已。

译我的同乡丁文诚公宝桢督理四川时,唐鄂生中丞炯以道员身份在四川候补,一见面就把他当作国士对待,极其专一地倚重任用。薛云阶尚书允升当时升任成绵道,还没有到本任,就改任建昌。尚书很不高兴,而且怀疑中丞从中作梗。没有几年,中丞越级升任云南布政使,接连升任巡抚;尚书也入朝任刑部侍郎。甲申年法越之战中,中丞防守边境失利,被逮捕交刑部治罪,刑部定为斩监候,秋后处决。合肥李文忠、湘阴左文襄以及文诚公,都秘密保荐说人才可惜,请求皇帝下旨宽免他的过失而录用他。没有得到答复。丙戌年冬至前两天,勾决名单下达,临近日期时,同乡亲友预先替中丞办理身后各项事务。那天,天还没有亮,我前往行刑处同中丞诀别,深深担心皇威难测。当时张文达公之万任刑部尚书,薛允升任左侍郎,仁和许恭慎公庚身任右侍郎。恭慎公现在是军机大臣。按定例,每逢勾决,由右侍郎监督行刑。恭慎公赶到菜市口等候圣旨。中丞承蒙皇恩免于勾决,发往云南,交给岑制军毓英差遣。他当时还在菜市口的席棚里,静候发落。这时刑部的司员认为,这种事情并不常有,也没有旧例可查,竟然没有办法处理。恭慎公说,左堂官是刑部出身的老司员,一定熟悉成例案件。他住在老墙根,又离菜市口很近,便嘱咐人前去请教。尚书也在其中犹豫,故意装作不明白,主管司员没有得到要领,回来向恭慎公报告。只好命人把中丞带回刑部,再设法处理。中丞刚刚从惊魂中安定下来,早已知道狱吏的尊贵,只带着随从到了刑部。哪里料到到了监狱门口,提牢厅却不肯接收,说他是承受皇恩改为发遣的官员,怎么能再把他关进监狱?可是除此之外又没有栖身之处。中丞已经在狱中住了两年多,狱中的房间相当整洁,他坚持要进去居住。纷纷扰扰,天已经快黑了。主管各员从丙夜开始办事,一直到太阳偏西,疲惫不堪,都不再顾及而离开了。最终只好顺从中丞的请求,让他暂时住在狱内。刑部司员办事鲁莽到这种地步,实在少见。第二天我到兵部,忽然看见刑部差役拿着公文,把中丞解送到本署,听候发遣。我和主管事务的几位朋友商量该如何处置,大家都说:“军流等罪犯,按例由兵部发遣。中丞是交给滇督差遣,并没有罪名,兵部不能过问。” 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便向刑部差役说明,命他们拿着原文回刑部注销差事,并陪送中丞回到他堂兄的住宅。中丞说:“薛云阶是刑部的老吏,这件事有一定的手续,他难道不知道吗?却故意装聋作哑,任由属下司员捉弄我,使我难堪。他不过是挟着我当年在四川没有到任的嫌隙,认为是我从中作祟。其实他的缺是被丁道士彬占据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话说得十分愤懑。后来,刑部六堂官共同具写一封公函,交给中丞带到云南投递。中丞走到半路,奉旨赏赐巡抚衔,督办云南全省矿务,持节进入云南。前面那封公函已经完全可以交给洪乔了。

京师为官产地,王侯第宅、文武衣冠足为软红增色。第有三种人不易浃洽,余敬而远之:一曰翰林院,敝貂一著,目中无人,是谓自命太高;二曰都察院,风闻言事,假公济私,是谓出言太易;三曰刑部,秋审处司员满口例案,刺刺不休,是谓自信太深。姑以刑部论,犹忆大凌河马厂舞弊一案,上驷院员司受贿,经言官参奏,旨交刑部严审。该部以案情重大,请派大臣会讯。奉派兵部尚书荣禄、工部尚书许应騤,会同刑部审讯。文忠公派余与濮君子潼、裕君厚筠;庵师派端君方、何君乃莹、丁君象震为随带司员,前往刑部会讯。刑部承审此等钦案,均在秋审处。该处设提调四员、坐办四员,由堂上点派数员,与他部随带之员公同办理。彼等自谓熟谙刑律,动目他人为隔教。余到部后,调集全案卷宗,逐细研究。案中牵连拖累不下数十人,锒铛满庭,景象极惨。而最要关键,则全在上驷院受贿之某司员,一经承认,全案即可结束。讵熬审十数次,该革员挟有护符,一味狡展,坚不吐供。秋审处部案累累,每日提审时许,即须带回收禁,腾出法庭,办理部中案件。计奏派到部已月余,讯供毫无端绪,心窃忧之。四月初八日,余到秋审处,所司阒无一人,仅有茶房、皂吏看守。询知是日佛诞,閤署司员例放假一日。正徘徊间,端君午桥亦至。余谓:“来此会审,业已月余。刑部员司问案,专讲例牌子,吾辈不便多发言。盍乘今日诸君不在坐,提出该革员一讯,剀切权劝谕,或可得其口供。”午桥谓然,立命皂役带案。往日均系跪讯,兹特设矮坐。告以吾辈同在部院当差,均有寅谊。不幸执事偶缘疏纵,致罹法网。但应得罪名,决无死罪可科,至重亦仅军流。明岁即逢恩诏,应赦条款即须颁出。此日一经承认,案即议结。虽须往军台一次,转瞬即援恩诏释回,于执事为甚便。而此案拖累之数十人,即可先行发回,免使瘐毙诏狱,是执事之阴德,尤可为子孙造福。倘坚不承认,借以拖延岁月,万一颁发赦诏后始行结案,机会一失,永无遇赦之日矣。该革员初仍狡执,继沉思不语,卒乃慨然曰:“今日蒙承审大人格外优待,不视我为阶下之囚。谕我之言,准情入理,令我感激。看在承审大人面上,我招了罢。勿论斩、绞、军流,我不怨就是了。爰命承办吏录供,交彼画押讫。积月难取之供,顷刻而定。余与午桥私幸今日不虚此行。讵翼日晤刑部诸公,谓此案得两君劝令画供,甚好;惟供中所叙情节种种,与例不符,难以入奏。须重加审讯,录取正供。所言甚辩,只好听之。宁知渠等以犯供由吾辈取出,未经参预,于面子攸关,故作挑剔之语。卒之,并未提审,即照原画口供结案,只奏稿由渠等拟定,余亦不愿主此稿也。刑部积习,于此可见。此后余由郎中径升四品京卿,幸不与科道较资俸。庚子考差,临点不到,亦不愿与翰苑竞▯先征。始终对此三等人,敬而远之而已。

余不入翰林,与玉堂诸君绝少往还,知其难于应付也。第有一事极琐细而颇足增阅历者;平远丁文诚公宝桢,与朝邑阎文介公敬铭道义论交,老而弥笃。光绪乙酉,余在文诚西川幕府,以计偕北上。文诚谓京师众正盈庭,朝邑尤副物望,到京必须往见。余遵谕拜谒,极蒙奖借。未几,文诚在蜀病逝。公子慎五观察嘱余往谒文介,乞为文诚作墓志铭。文介允之,并谓可请曹竹铭殿撰篆盖,王可庄殿撰书丹。均各允诺。文介墓志稿撰就,由余持交可庄书楷。迩时京师刻工以琉璃厂西门翰文斋为第一,文介嘱交翰文镌刻。讵可庄忽来言,昨到翰文斋,见彼所刊成之字,与其笔意不合。凡所书铭石,必须厂东门龙云斋刻工方好,可否改延龙云刊刻。如不照办,请将所书者撤回,另请竹铭书丹,自改篆盖。谈次极其激烈。当徇可庄之请,商之翰文,令转交龙云刊刻。翰文不允,谓此碑石见方二尺六寸,京师少见,此石运入铺内,费十余人之力,哄动全厂。今若送往他铺,面子上殊为难堪。复往龙云,令其派人往翰文取石。龙云亦不允,谓与翰文交好,同在厂中营业,迹近攘夺,不便径取。此项生意,虽承王修撰照顾,情愿谢却。两方面所言,均有至理,余几穷因应。商之文介,文介笑曰:“文人争名,商人争利,转费君调处矣。”继而曰:“此事不难处分,我有一同乡在琉璃厂碑帖铺,可令其派人往翰文搬取碑石,即将碑石交龙云,岂不两便?将来碑文刊成,即令彼椎拓以酬其劳,君谓何如?”余曰:“谨遵命。惟此琐屑细事,致劳中堂调停,心颇歉悚。”公笑曰:“他人能调鼎,我调石,有何不可?”维时文介为同官忌嫉,已开去枢廷差使,请假家居。故作此诙谐之语,以示旷达。然词人遇事拗执,不易应付,亦可见一斑矣。

译京师是官员聚集之地,王侯的宅第和文武官员的衣冠,足以使繁华的京城更加增色。只是有三种人不容易亲近,我对他们尊敬而保持距离:第一是翰林院的人,破旧貂裘一穿,便目中无人,这可以说是自命太高;第二是都察院的人,凭风闻上奏弹劾,假借公事谋求私利,这可以说是出言太轻易;第三是刑部的人,秋审处的司员满口都是成例案件,喋喋不休,这可以说是自信太过。姑且拿刑部来说,我还记得大凌河马厂舞弊一案,上驷院的司员收受贿赂,经言官参奏,皇帝下旨交刑部严加审讯。刑部认为案情重大,请求派大臣会同审讯。奉派的是兵部尚书荣禄、工部尚书许应騤,和刑部共同审讯。文忠公派我与濮君子潼、裕君厚筠;庵师派端君方、何君乃莹、丁君象震作为随带司员,前往刑部会同审讯。刑部承办这类钦案,都在秋审处进行。该处设置提调四员、坐办四员,由堂上官点派数人,与其他各部随带的司员共同办理。他们自认为熟悉刑律,动辄认为别人隔行如隔山。我到部后,调集全案卷宗,逐一详细研究。案件牵连拖累的人不下几十个,戴着刑具挤满庭院,景象十分悲惨。而最重要的关键,全在于上驷院那个受贿司员;只要他一承认,全案就可以结束。哪里料到经受审十多次,这个革职官员仗着有护身符,一味狡辩推托,坚决不肯供认。秋审处的部案堆积很多,每天提审到一定时候,就必须把人带回收禁,腾出法庭办理部中的案件。算起来,我们奉命到部已经一个多月,审讯口供却毫无头绪,心里暗暗忧虑。四月初八日,我到秋审处,主管人员一个也没有,只有茶房和皂吏看守。询问后才知道,这天是佛诞日,整个衙署的司员按例放假一天。正在徘徊时,端君午桥也来了。我说:“我们来这里会审,已经一个多月了。刑部的司员审问案件,专讲成例条文,我们不便多说话。何不趁今天诸位不在座,提审一次那个革职官员,恳切而有权宜地劝导他,也许可以得到他的口供。”午桥认为有理,立即命皂役把案犯带来。过去都让他跪着受审,这次特意设置矮座。告诉他说,我们同在部院当差,彼此都有同僚情谊。不幸你任职时偶然因为疏忽放纵,以致触犯法律。但你应得的罪名,决不会判死罪,最重也不过是军流。明年就遇到恩诏,符合赦免条款的诏令必定会颁布。如果今天承认,案件当天就可以议定结案。虽然还必须到军台去一次,但转眼就可以援引恩诏释放回来,对你来说非常方便。而这起案件牵连的几十个人,也可以先行发回,免得他们死在诏狱中;这是你暗中积下的阴德,更可以为子孙造福。如果坚持不承认,借此拖延岁月,万一等到颁发赦诏后才结案,机会一旦错过,就永远没有遇到赦免的日子了。那个革职官员起初仍然狡辩坚持,后来沉思不语,最后慨然说:“今天承审大人格外优待我,不把我看作阶下囚。您劝我的话合乎情理,使我非常感激。看在承审大人的面上,我招认就是了。无论判斩、绞,还是军流,我都不怨。”于是命承办的吏员记录口供,交给他画押。几个月来难以取得的口供,片刻之间就定下来了。我和午桥私下庆幸今天没有白来。哪里料到第二天会见刑部诸公,他们说这件案子能由我们两位劝说他画押,当然很好;只是口供中所叙述的种种情节,与成例不相符合,难以据此上奏。必须重新加以审讯,记录正式口供。他们说得很有辩才,我们也只好听从。哪里知道他们是因为罪犯的口供由我们取出,没有参与其中,关系到他们的面子,所以故意说些挑剔的话。最终并没有重新提审,只按照原来画押的口供结案;只是奏稿由他们拟定,我也不愿主持这份奏稿。刑部的积弊,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此后我由郎中直接升任四品京卿,幸好没有和科道官员比较资历俸禄。庚子年考差时,临到点名我没有到场,也不愿和翰苑争【OCR疑误:“▯先征”】。始终对这三类人,我只是敬而远之罢了。我没有进入翰林院,和玉堂诸君很少往来,因为知道他们难以应付。只是有一件极其琐细、却很能增长阅历的事情:平远丁文诚公宝桢与朝邑阎文介公敬铭以道义相交,年老之后情谊更加深厚。光绪乙酉年,我在文诚公的四川幕府中,因计偕入京。文诚公说,京师众多正直之士满朝,朝邑公尤其符合众人的声望,到京后一定要去拜访。我遵照吩咐前去拜谒,受到他极力奖掖。不久,文诚公在四川病逝。公子慎五观察嘱咐我去拜访文介公,请他为文诚公撰写墓志铭。文介公答应了,并说可以请曹竹铭殿撰篆写碑额,王可庄殿撰书写碑文。两人都各自答应了。文介公的墓志稿写成后,由我拿去交给可庄公书写楷书。当时京师的刻工以琉璃厂西门的翰文斋为第一,文介公嘱咐交给翰文斋镌刻。哪里料到可庄公忽然来告诉我,昨天到翰文斋,看见他们已经刻成的字,与他的笔意不相合。凡是所书写的墓志铭,都必须由厂东门的龙云斋刻工来刻才好,不知能否改请龙云斋刊刻。如果不照办,请把已经书写的字撤回来,另请竹铭公书写碑文,自己改写篆额。谈到这里,语气十分激烈。我只好依从可庄公的请求,同翰文斋商量,让他们转交龙云斋刊刻。翰文斋不答应,说这块碑石见方二尺六寸,在京师很少见到;这块石头运进铺里,花费十多人的力气,还轰动了整个刻工场。如今如果送到别的铺子,从情面上实在难堪。我又去找龙云斋,请他们派人到翰文斋搬取碑石。龙云斋也不答应,说他们和翰文斋交好,同在厂中营业,这样做近于抢夺,不便直接取走。这项生意虽然承蒙王修撰照顾,他们也情愿谢绝。我面对双方的说法都觉得很有道理,几乎无法应对。于是把这事告诉文介公,文介公笑着说:“文人争名,商人争利,反倒让你费心调解了。”接着又说:“这件事不难处理。我有一位同乡在琉璃厂经营碑帖铺,可以让他派人到翰文斋搬取碑石,再把碑石交给龙云斋,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将来碑文刻成后,就让他捶拓碑文来酬谢他的劳作,你看怎么样?”我说:“谨遵您的吩咐。只是这样琐碎的小事,却劳烦中堂出面调停,我心里很是惭愧惶恐。”文介公笑着说:“别人能够调和鼎鼐,我来调和石头,又有什么不可以?”当时文介公受到同僚嫉妒,已经被撤去枢廷差使,请假在家居住,所以故意说这番诙谐的话,以表示自己的旷达。不过,词人遇到事情时固执己见、不肯变通,确实由此可见一斑。

李文忠公高掌远蹠,才气横溢,中兴名将,三朝元老。然功满天下,谤亦随之。当甲午之役,冒天下之不韪。余时译署任差,日译公北洋所发电稿,折冲规画,煞费苦心。和议告成,公奉使出洋,联络欧西各邦。丙申回国,命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余始谒公于署中,极荷赏识。大臣留心人才,识量诚不可及。然余赋性硁硁,公谒外无私觌也。戊戌六月,直督荣文忠公奏调余往北洋差遣。余以公为译署长官,北洋又其久经驻节地,爰往辞公,并询直省地方情形。公一见即谓余曰:“荣相爱才若渴,君又在部宣勤,为渠器重,奏调固意中事。但我意可以勿庸。直隶我曾任二十年,地方辽阔。君在部任差,不谙民事,贸然前往,恐未见长。若以邦交而论,北洋交涉虽多,岂能多于总署?不如仍在署中效力,藉资熟手。”余唯唯。公又云:“君恐辜荣相盛情,不便辞乎?果尔,吾当为君函辞之。”余三复公言,明决可佩。如贸然而往,于地方民事不能胜任,而交涉事诚不如译署之重要。但若由公代为函辞,亦嫌突兀。天津距京咫尺,不如自往,婉言辞谢,因将此意告公,公亦谓然。翼日,莅津谒荣文忠公,聆余转述公之言,即告余曰:“合肥真爽直人,意良可感,不可负之。但奏调已奉旨允准,若不前来,势须译署奏留。君速回京谒合肥,并述我意,请合肥具折奏留可也。”即日回京谒公,公曰:“即刻奏留。惟此事之原委,我尚不周知,署中僚友亦恐不悉底蕴,不如君自拟一稿送来,较为简捷。”余遵拟稿送去,公即入署饬承办司缮折呈阅邸枢各堂。翼日具奏,奉旨俞允,余仍为京曹矣。事后本部尚书刚相谓余曰:“君留部,余亦得所臂助。余早拟留君,惧干荣相之怒。合肥竟能任此,诚为吾所不及。然合肥亦因人而施也,此意君不可不知。”

译李文忠公眼界高远、志向宏大,才气横溢,是中兴时期的名将,历经三朝的元老。然而功劳遍及天下,毁谤也随之而来。甲午之战时,他冒着天下人的反对而行事。我当时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任职,每天翻译李公北洋所发的电报文稿,其中关于应对交涉、筹划谋略的内容,实在费尽苦心。和议成功后,李公奉命出洋,联络欧洲各国。丙申年回国后,奉命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我才在衙门里拜见李公,极受他的赏识。大臣能够留心人才,见识和器量实在无人能及。不过我性情拘谨固执,除了因公拜见李公之外,从不私下求见。戊戌年六月,直督荣文忠公上奏调我到北洋任职。我因为李公是总理衙门的长官,而北洋又是他长期驻节的地方,于是前去向他辞行,并询问直隶的地方情形。李公一见面就对我说:“荣相爱才如渴,你又在部中勤勉办事,受到他的器重,他上奏调你去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依我的意思,你可以不必去。直隶我曾经任职二十年,地方广大。你在部里任职,没有熟悉民政事务,贸然前往,恐怕未必能有所长进。若从邦交事务来说,北洋的交涉虽然很多,难道能多过总署吗?不如仍然留在总署效力,也可以借此成为熟手。” 我连声答应。文忠公又说:“您恐怕辜负荣相的盛情,所以不便推辞吧?如果确实如此,我应当替您写信辞谢。”我把公的话反复想了三遍,觉得他的决断实在令人佩服。如果贸然前往,地方民政我确实不能胜任,而办理交涉事务又确实不如译署重要。但如果由公代我写信辞谢,也未免显得突兀。天津离北京很近,不如亲自前往,婉转地当面谢绝,于是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公,公也认为这样妥当。第二天,我到天津拜见荣文忠公,把公的话转述给他。他立即对我说:“合肥真是个爽直的人,他的心意实在令人感动,不能辜负他。不过,调任的奏请已经奉旨准许,如果不去,势必要由译署上奏挽留。您赶快回京拜见合肥,把我的意思转告他,请合肥写奏折上奏挽留就可以了。”当天我回京拜见公,公说:“马上上奏挽留。只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还不完全清楚,署中的同僚恐怕也未必知道底细。不如您亲自拟一份稿子送来,这样更简便。”我按照他的意思拟好稿子送去,公立即进入总署,命承办司缮写奏折,呈送军机处各堂官阅看。第二天奏折上奏,奉旨准许,我仍然做京官了。事情过后,本部尚书刚相对我说:“您留在部里,我也得到了一个得力助手。” 我早就打算把您留在部里,只是害怕触怒荣相。合肥竟然能够承担这件事,确实是我所做不到的。不过,合肥也是因人而采取不同做法,这一点您不能不知道。”

传曰:“一人定国。”此言岂不谅哉!当戊戌政变后,宫闱之内,母子之间,盖有难言之隐矣。而一班薰心富贵之徒,致有非常举动之议。东朝惑之,嘱荣文忠从速办理。此己亥冬间事也。公谏阻无效,忧惧成疾。适合肥李文忠外任粤督,行有日矣,来辞公,见公容貌清癯,曰:“何忧之深也?”公谓文忠曰:“南海虽边远,实一大都会,得君往,朝廷无南顾之忧。君行将高举远引,跳出是非圈外,福诚无量。而我受恩至渥,责备亦最严。近数日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将何以教我?”因密语:“非常之变,恐在目前。”文忠听未终,即大声起曰:“此何等事,讵可行之!今日试问君有几许头颅,敢于尝试!此事若果举行,危险万状。各国驻京使臣,首先抗议。各省疆臣,更有仗义声讨者。无端动天下之兵,为害曷可胜言!东朝圣明,更事最久,母子天伦岂无转圜之望?是在君造膝之际,委曲密陈成败利钝。”言尽于此。公闻之,悚然若失。翼日,以文忠语密奏,幸回天聪。闻某相国、某上公颇拟藉端建不世之勋。某上公并手拟一稿,开编公然有“废立”字样,公急诃止之。上公意颇怏怏,是诚不知是何肺肠已!余事后亲闻之公者,爰书之于简端。光绪庚子正月,朝廷举行京察大典。顺天府府丞高燮曾、通政司参议张仲炘,奉旨休致。二君湖北籍,翰林出身,在京薄有清望,不知缘何事罢斥。旨下日,都人士极为惊骇,至谓枢府不能力争,戕贼善类。长白荣文忠公首赞枢廷,颇为清议所不满。查吏部则例,府丞出缺,例由内阁侍读学士及五品京堂共列入题本叙补,名曰正本。另咨取都察院四科入道衔名,列为副本。一并请简。迩时余为内阁侍读学士,通参业已被黜,光少尚未补人,鸿少某亦非正途出身,若论宪纲,应余升授。一日,谒文忠公邸第。公云:“高、张两君特旨休致,余不能换救,有惭清议。可若何?”余谓:“往事勿论矣。”鄂籍科道中,雅负物望者,尚有京畿道御史胡孚宸一员。此次吏部题本,请简府丞员缺,正本中只余一人,照例升授。胡孚宸名在副本中,余情愿让之。如胡孚宸朱笔圈出,楚弓楚得,匪特慰鄂人望泽之心,并可杜谏院多言之口。文忠极以为然。未几,吏部题本上达,文忠面请以胡孚宸升授。讵本内列名在胡之前者,乃工科给事中王培佑,日前因事召见,奏言拳民忠勇可用,颇蒙记注。两宫忽见其名,谓此人甚好。文忠承旨出,王培佑遂升府丞矣。到任未及三月,府尹出缺,竟邀特擢。所遗府丞一缺,仍归余顶补。适培佑奉差出京,府尹一缺即以余兼署。迨其差竣回任,上以余承办接济四恒巨款暨督理前敌转运事,正资熟手,命帮办顺天府尹事务。卒以王君办事竭蹶,调署太仆寺卿,以余署理京尹。再辞不获,强起任事。时仅两月,王君奉饬回任,余署仆卿。缘端邸不慊于余,几为彼所中伤,不得不辞烦就简,暂避凶焰。然此两月中,身所经历,颇多可惊、可愕之事,另有记载。未几,翠华西狩,余派充留京办事大臣。适两全权大臣入京议款,复令襄办和约。旋奉旨实授京尹,支持危局一年有余。窃幸两宫回銮,余亦蒙恩简任漕督,厥后调任湖广。谂知高君燮曾掌教乡邦,张君仲炘侨居白下,几经盘错,素志不渝。余以其才堪起用,专折奏保,奉旨甄录。未及来京预备召见,不幸国体改革,两君亦先后物故。悲夫!

译传记说:“一个人可以安定国家。” 这句话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戊戌政变以后,宫廷之内、母子之间,大概有难以言说的隐情。当时一批被富贵熏心的人,竟提出了非常举动的建议。东朝被他们迷惑,嘱咐荣文忠从速办理。这是己亥年冬天的事。公劝阻没有效果,忧虑恐惧成了疾病。恰逢合肥李文忠出任粤督,即将启程,前来向公辞行,看见公面容清瘦,便说:“您为什么忧虑得这样深?”公对文忠说:“南海虽然偏远,实际上是一个大都会。有您前往,朝廷就没有南顾之忧。您即将远行高飞,跳出是非圈外,福分实在无量。而我承受的皇恩最厚,所受的责备也最严。近几天以来,想求生不能,想求死也不得,您说我该怎么办?”于是又秘密说道:“非常的变故,恐怕就在眼前。”文忠还没有听完,就大声站起来说:“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实行!如今姑且问问,您有几颗脑袋,竟敢拿这种事来试验!这件事如果真的举行,危险将多得不可胜数。各国驻京使臣首先会提出抗议,各省疆臣还会有仗义声讨的人。无缘无故调动天下军队,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东朝圣明,历事最久,母子之间的天伦难道没有回旋的希望吗?” 因此,应当在您面前促膝密谈的时候,委婉而详尽地陈述成败利害。”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公听后,惊惧得像丢失了什么似的。第二天,他把文忠的话秘密上奏,幸而使皇上回心转意。我听说某相国、某上公很想借这个机会建立不世之功。某上公还亲自拟了一份稿子,开头竟公然有“废立”二字,公急忙呵止了他。上公的心情很不快,这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心肠了!这些事情是我后来亲自从公那里听到的,所以写在篇首。光绪庚子正月,朝廷举行京察大典。顺天府府丞高燮曾、通政司参议张仲炘奉旨退休。两人都是湖北籍,翰林出身,在京城多少有些清誉,不知因为什么事被罢免斥退。圣旨下达那天,京城人士极为惊骇,甚至说军机处不能据理力争,残害了善类。长白荣文忠公首先赞成军机处的做法,很不受清议舆论的满意。查照吏部则例,府丞出缺,按例由内阁侍读学士和五品京堂共同列入题本,叙明补授,称为正本。另行咨取都察院四科入道衔的姓名,列为副本,一并请皇帝选定。当时我任内阁侍读学士,通政司参议已经被罢免,光少尚未补人,鸿少某也不是正途出身,若按照宪纲论定,应当由我升授。一天,我到文忠公的府邸拜见他。公说:“高、张两位因特别旨意退休,我不能设法挽救他们,对清议舆论很惭愧。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我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谈了。”湖北籍的科道官员中,素来很有声望的还有京畿道御史胡孚宸一人。这次吏部上题本,请求选补府丞缺额,正本中只有我一人,按例应当升授。胡孚宸的名字列在副本中,我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他。如果皇帝朱笔圈出胡孚宸,就是所谓“楚弓楚得”,不仅可以安慰湖北人盼望恩泽的心,也可以堵住谏院多嘴议论的口。文忠非常赞同。不久,吏部题本上达,文忠当面请求升授胡孚宸。谁知题本中列在胡孚宸前面的,竟是工科给事中王培佑。王培佑前些日子因事被召见,曾奏称拳民忠勇可用,很受皇帝记住。两宫忽然看见他的名字,说这个人很好。文忠奉旨出来后,王培佑于是升任府丞。他到任还不到三个月,府尹出缺,竟得到特别提拔。留下的府丞缺额,仍归我顶补。恰逢培佑奉差出京,府尹缺额便立即由我兼署。等他差事办完回任后,皇帝认为我承办接济四恒巨款以及督理前敌转运事务,正是熟悉此事的人,命我帮办顺天府尹事务。后来王君办事十分困窘,于是调任署理太仆寺卿,由我署理京尹。我再次辞谢而没有获准,只好勉强出来任事。当时仅过了两个月,王君奉命回任,我便署理太仆寺卿。因为端邸对我不满,我几乎遭到他的中伤,不得不辞去繁重职务而就任较清闲的职位,暂时躲避他的凶势。不过,这两个月中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有许多令人惊骇、愕然之处,另有记载。不久,皇帝西行巡幸,我被派充留京办事大臣。正好两位全权大臣进京议定赔款,又命我协助办理和约。随后奉旨实授京尹,支撑危局一年多。暗自庆幸两宫回銮,我也承蒙恩典,被选任漕督,后来调任湖广。我得知高君燮曾经掌教乡里,张君仲炘侨居白下,历经曲折磨难,平素的志向始终不改。我认为他们的才能足以重新起用,专门上奏折保举他们,奉旨予以甄别录用。还没来得及进京准备召见,不幸国家制度发生改革,两人也先后去世。可悲啊!”},{

功名迟速,原有一定。即服官内外,亦丝毫不能勉强。余在部当差,积资劳充职方司总办,亲友均以道府相期许。迨兼总署行走,又以记名海关道相推重。余均一笑置之。每日惟勤慎趋公,他非所计。总署大巨张侍郎荫桓,由佐杂起家,向在山东,为丁文诚公所卵翼。后趋附北洋李文忠公,洊升今职。侍郎颇自负才望,亦雅重人才,欲余入彼彀中。余自维拘谨,难酬所望。侍郎不怿,扬言于众曰:“陈章京不愿作海关道乎?何对我落寞如此!”余仍一笑而已。会英公使函请会晤,余随文忠接见,并录记两方问答。文忠年纪高,不耐久坐。而英使又哓哓不已,日将夕始辞去。未去一钟以前,侍郎亦入坐。文忠送英使返,即索观问答簿。余即呈上,约二千余字,叙要案甚多。文忠笑曰:“何其速也。然稍迟我亦不能候矣。”略看一过,书“阅定”二字,交供事缮正,赶于夜半交进内章京,呈请邸枢各堂阅看,以免隔阂。文忠去后,余亦疲惫,匆匆下班,偶忘于问答簿内添注“某钟某刻,张侍郎续入坐”字样,本一时之疏忽,未始不可谅也。讵侍郎调簿重阅,见无声叙“入坐”字样,登时怫然,谓:“此等问答连我衔名已忘,其余英使所说之事,更不可靠。”甚谓文忠年老,所答之话,我亦不放心等语。恣睢情概,旁人亦觉过当。实则原叙问答,均系根据条约驳复,一字亦不能改也。越日,余上班闻之,仍一笑而已。瞬届两年列保之期,定例记名,海关拟保几员及应保何员,由堂上酌定。其余保举升阶、升衔,事属寻常,均由章京自行酌拟,呈堂汇保。余时系实缺员外郎,因请俟得郎中后,以四品应升之缺开列在前,请旨升用。侍郎阅之,谓他友曰:“陈章京朝夕趋公,总算辛苦,何以保此虚而无当之升阶,不知有何益处。”厥后题升郎中,适逢内阁侍读学士缺出,职系四品,为郎中应升之阶。余遂缘此保案,得邀简任,诚始愿所不及。方侍郎之获谴也,时在戊戌八月十五日,由刑部解赴兵部,遣戍打新疆。刑部司员押解侍郎者,为其同乡区君。此君夙与侍郎不相能,匿怨已久。特在部求派押解差使,计由提牢而司而堂,经历五、六处。区君均坐堂点解,不肯稍留面子。侍郎亦无如之何。当解到兵部时,余适在职方司,此案应由武库司办理。因系秋节,司中阒无一人,余急往库司与区君周旋。区君守取回文,悻悻而去。怨毒之于人甚矣,可不惧哉!余送区君出,即往司堂东偏屋内慰问侍郎。侍郎满面流泪,并云:“我非康梁一党,不知何以得此重谴。余惟以圣恩宽大,早晚必可赐环安慰之。”侍郎谓,日已过午,腹中饥甚。讵是日秋节,饭庄未经开市,仅买得月饼少许,为侍郎充饥。侍郎甘之如饴,谓一饭之谊,将来必报。余送侍郎署外,看其上车。饬五营承解弁兵,沿途小心伺候,不准稍有大意。后谒李文忠公,公曰:“不料张樵野也有今日!我月前出总署,几遭不测,闻系彼从中作祟。此人若不遭严谴,是无天理!”相与嗟叹者久之。

译功名来得早还是晚,原本自有定数。即使是在内外各处任官,也丝毫不能勉强。我在部中任职,积累资历和劳绩后,充任职方司总办,亲友都以道员、知府来期望我。等到我兼任总署行走,又因为记名海关道而受到推重。我对此都只是一笑置之。每天只是勤勉谨慎地到公署办事,其他事情都不在考虑之内。总署大臣张侍郎荫桓由佐杂起家,过去在山东时,受到丁文诚公的庇护。后来又趋附北洋李文忠公,接连升到现在的官职。侍郎很自负才华声望,也一向重视人才,想把我收罗到他的门下。我自认为性情拘谨,难以满足他的期望。侍郎不高兴,便当众扬言:“陈章京是不愿意做海关道吗?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我仍然只是一笑了之。恰逢英国公使写信请求会面,我跟随文忠公接见他,并记录双方的问答。文忠公年纪大了,不能久坐;而英国使者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直到天将黑才告辞。就在他离开前一刻,侍郎也进来入座。文忠公送英国使者回来后,立即要看问答簿。我马上呈给他,共有两千多字,记叙了许多重要案件。文忠公笑着说:“怎么这么快!不过再迟一些,我也等不了了。” 他大略看了一遍,写下“阅定”两个字,交给供事誊写修正,赶在半夜以前交给内章京呈送,请邸枢各堂阅看,以免彼此隔阂。文忠公走后,我也疲惫不堪,匆匆下班,偶然忘了在问答簿中补写“某钟某刻,张侍郎续入坐”这些字样。这本来只是一时疏忽,并不是不能谅解的事。谁知侍郎调出簿册重新查看,发现没有明确记载“入坐”二字,顿时勃然不满,说:“这样的问答连我的官衔姓名都忘了,其他英国使者所说的事情,更加不可靠。”他还大肆说文忠公年老了,我对他所回答的话也不放心之类的话。他那种放纵专横的神态,旁人也觉得太过分。实际上,原来记载的问答全都是根据条约加以驳复的,连一个字也不能改动。第二天,我上班听说此事,仍然只是一笑置之。转眼到了任职满两年、列入保举的期限。按定例,记名海关道拟保几人以及应当保举哪一人,由堂官酌情决定。其余保举升阶、升衔的事情,属于寻常事务,都由章京自行斟酌拟定,呈报堂官汇总保举。我当时是实缺员外郎,因而请求等取得郎中资格后,以四品应升的缺位列在前面,请求皇帝下旨升用。侍郎看了以后,对他的朋友说:“陈章京早晚到公署办事,总算辛苦了,为什么要保举这种空虚而又没有实际作用的升阶?不知道有什么益处。” 后来题名升任郎中,恰好遇到内阁侍读学士出缺。这个职位属于四品,是郎中应当升任的阶次。我于是凭借这次保案,得以获得简任,实在是最初的愿望也没有想到的。正当侍郎获罪的时候,时间是戊戌八月十五日。他由刑部解送到兵部,发往新疆戍守。刑部负责押解侍郎的司员,是他的同乡区君。这个人一向与侍郎不合,积怨已久。他特意在部中请求派给自己押解差事,设法从提牢司、各司直到堂官,经过五六处手续。区君每次都坐在堂上点名押解,丝毫不肯给侍郎留面子。侍郎也无可奈何。押解到兵部时,我正好在职方司,此案应由武库司办理。因为正值秋节,司中空无一人,我急忙前往武库司同区君周旋。区君坚持要取回文,气愤地离开。怨恨毒害他人,实在太厉害了,难道不值得害怕吗?我送区君出去后,便到司堂东边的屋里慰问侍郎。侍郎满脸是泪,并且说:“我不是康有为、梁启超一党,不知道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重谴。我只希望圣恩宽大,早晚一定能够赐我还乡,以此安慰我。”侍郎说,太阳已经过了中天,腹中非常饥饿。谁知这天正值秋节,饭庄还没有开市,只买到少许月饼,给侍郎充饥。侍郎把月饼吃得十分甘美,说一饭之恩将来一定报答。我把侍郎送到官署外,看着他上车,并吩咐五营负责承接押解的弁兵,沿途小心侍候,不准稍有疏忽。后来我拜见李文忠公,文忠公说:“没想到张樵野也有今天!我一个月前离开总署,几乎遭遇不测,听说是他在其中作祟。这个人如果不受到严厉惩罚,就没有天理!”我们彼此感叹了很久。

侍郎获谴后,又三日,吾乡李尚书端▯亦遭严谴。尚书学问渊雅,性情笃厚,徒以为人所累,致罹党祸。都人士莫不怜而谅之。新会某孝廉,乃尚书典试粤东所得士,继之以婚姻。戊戌会试,寓尚书宅,地近则言易入。当变政之前数月,新政逐日举行,朝野震骇。尚书时为仓场侍郎,封奏独伙,均系变法维新,与平素旧学宗旨大不相符。门生故旧,纷纷訾议。余目睹党祸已成,窃代忧之。七月杪,礼部堂官不为司员王照代奏事件,奉旨六堂同日褫职,尚书超擢礼尚。八月朔,由通还京,余谒之于邸第,谓公曰:“交非恒泛,不作谀词。今日为公贺,恐明日将为公吊耳。”公愕然。时公门人贻司业▯亦在坐。公曰:“然则何以教我?”余曰:“时局如此,成败利钝,未能逆料。只有谢病辞官,尚是保身一法。”公曰:“初三日到任,已传知阁部曹司,并发谕帖,此事岂能中止?”余谓:“从前乾嘉时代,和▯申擅权用事。闽中某中丞时为苏抚,与和素通声气。后知和将败,恐罹党祸,亟思请疾,而又无词可措。爰于大朝会时,观瞻所系,故作失足昏晕状,具折请假开缺,卒免于祸。”公盍仿而行之。公踌躇未决。贻君曰:“此计甚妥,师座若肯弃此官,门生亦愿弃微职,从公优游林下。”越日,公赴部履新,部中土地祠祀唐韩文公愈,例须行礼。公于行礼时,故为失足不起,众目共睹,匆匆扶归。即缮折请病假二十日。贻君亦同日请假,风义可佩。此假期内,波谲云诡,幸在旁观。迨十五日,张侍郎荫桓奉旨遣戍。南城外士大夫群相议论,全集矢于公。公不得已,具折自行检举。奈是日适有内监他案发生,东朝震怒,阅公奏疏,谓为有心取巧,仍从重论,发往新疆,效力赎罪。余以公咎虽应得,而情有可原。从前原系托病,经旬日中之激刺震撼,公真病矣。而发遣不能缓期。窃不自揣,欲急友生之难。翼日,独诣军机处,面谒刚相,述尚书患病实情,求代展期起解。刚相意不谓然。余复谓尚书原请病假在未获罪之先,并非获罪后方始请假,希图逗留。刚相谓:“此系旨意,我不能代请旨。”声色微厉。余亦忘却此乃密勿重地,小臣不能在此任意喋喋,几成僵局。幸荣文忠公出而言曰:“君等所谈何事,何尚未解决也。”刚相色稍霁,谓文忠曰:“君瞧筱石为人太好,现为同乡李苾园遣戍事,求我展假。此何等事,你我何能擅便!”文忠略一沉思,笑谓余曰:“发遣系奉严谕,即日启行,岂能展缓?刚相之言甚是。惟有一通融之法,尔速到部传谕,即日起解。官员遣戍,首站多宿天宁寺,已算遵旨出京。如实病,再具呈城厢司坊官吏,请假一二日,未尝不可。公义私情,岂不面面惧到?”语未竟,刚相拍手赞成曰:“此计甚好,尔即照此办去。”余到部不移时,尚书已到,敬候发遣。余送尚书至天宁寺,情话一夕,又为通融请假二日,部署行装。自惭京员清苦,无力厚赆。越日,车声辚辚,尚书竟赋西征。此戊戌八月事也。迨庚子七月,某邸参中外大员情通外洋十五人,余竟附骥尾。折虽阁下,上忽询及余。刚相先言曰:“陈某曾在臣部当差,人极正派,且有血性,能办事,天颜亦为之霁。”文忠出语余曰:“此数日内,我与庆邸亦犯嫌疑,说话不灵。刚相说你好,尤足以动天听。”后知刚相谓余有血性,盖指当日尚书遣戍,余与彼在军机处门外争持之事云。

译侍郎获罪后三天,我的同乡李尚书端▯也受到严厉惩罚。尚书学问深厚高雅,性情忠厚,只是被别人牵累,因而遭受党祸。京城人士没有不怜悯并谅解他的。新会某孝廉,是尚书任广东乡试考官时录取的门生,后来又与尚书结为姻亲。戊戌会试时,他住在尚书宅中;住处相近,说话也容易传入尚书耳中。在变法之前几个月,新政一天天推行,朝廷内外都震惊惶恐。尚书当时任仓场侍郎,单独封递的奏章都涉及变法维新,与他平日所遵奉的旧学宗旨大不相同。门生和旧交纷纷非议他。我亲眼看见党祸已经形成,暗中替他忧虑。七月末,礼部堂官不肯替司员王照代为上奏,奉旨六堂官同日被夺职,尚书则破格升任礼部尚书。八月初一,他从通州回到京城,我到他的宅邸拜见他,对他说:“交情并非泛泛之交,所以不说奉承话。今天来向您道贺,只怕明天就要来向您吊丧了。”尚书听后十分惊愕。当时他的门人、贻司业▯也在座。尚书说:“那么您有什么教我的呢?”我说:“时局如此,成败得失不能预料。只有称病辞官,仍然是保全自身的一种办法。”尚书说:“初三日到任,已经把消息传告阁部和各司,并且发出谕帖,这件事哪里能够中止?” 我说:“从前乾嘉时代,和▯申专权擅政。闽中某中丞当时任江苏巡抚,曾经同和▯申互通声气。后来他知道和▯申将要败亡,害怕受到党祸牵连,急忙想请求称病,却又找不到可以措辞的理由。于是他在大朝会时,考虑到众目所系,故意装作失足昏倒的样子,写奏折请求休假并开缺,最终免于祸患。您为什么不仿效他这样做呢?”尚书犹豫不决。贻君说:“这个计策非常妥当,老师如果肯辞去这个官职,门生也愿意辞去微职,跟随老师在山林间悠闲度日。”第二天,尚书到部中履任。部中土地祠供奉唐代韩文公韩愈,按惯例必须行礼。尚书行礼时,故意装作失足而不能起身,众人都亲眼看见,连忙把他扶回去。他随即写奏折请求病假二十日。贻君也在同一天请假,这种情义值得敬佩。在这段假期内,局势诡谲多变,幸好他身在局外旁观。到了十五日,张侍郎荫桓奉旨发往戍所。南城外的士大夫纷纷议论,把矛头全都指向尚书。尚书不得已,写奏折自行检举。可是这天恰好发生了内监的另一件案件,东朝震怒,看到尚书的奏折后,认为他是有意取巧,仍然从重论处,发往新疆效力赎罪。我认为尚书所受的处分虽然应当承担,但他的情形也有可以原谅之处。起初他本来只是托病,但在十多天内接连受到激刺和震撼之后,竟真的病了。可是发遣不能延期。我私下不自量力,想要急切地解救朋友的困厄。第二天,我独自到军机处,当面拜见刚相,陈述尚书确实患病的情况,请求代为展期押解。刚相认为不妥。我又说,尚书原先是在获罪以前请求病假,并不是获罪以后才开始请假、企图借此拖延。刚相说:“这是圣旨,我不能代为请求改旨。”他的语气和脸色都有些严厉。我也忘了这里是机密重要之地,小臣不能在这里任意喋喋不休,双方几乎陷入僵局。幸亏荣文忠公出来说:“你们谈的是什么事,为什么还没有解决呢?”刚相的脸色稍稍缓和,对文忠公说:“您看,筱石这个人太厚道了,现在因为同乡李苾园发往戍所的事情,请求我延长假期。这是什么样的事,哪里是你我能够擅自办理的!”文忠公略微沉思后,笑着对我说:“发遣是奉严厉的谕旨,当天就要启程,怎么能延期呢?刚相的话很对。不过也有一个变通办法:你赶快到部里传达谕旨,让他当天起解。官员发往戍所,第一站多半住在天宁寺,这就算遵照圣旨出了京城。如果确实有病,再向城厢司坊的官吏递呈,请假一两天,也未尝不可。” 这样一来,公义和私情不是就都能兼顾了吗?”话还没有说完,刚相便拍手赞成,说:“这个办法很好,你立即照这样办理。”我到部里没有多长时间,尚书已经到了,恭候发遣。我把尚书送到天宁寺,我们叙谈了一夜,又设法通融,请假两天,让他安排行装。我惭愧自己只是清苦的京官,没有能力送上丰厚的路费。第二天,车轮声辚辚作响,尚书终于踏上西征之路。这是戊戌八月的事情。到了庚子七月,某邸上奏弹劾中外大员中与外国相通的十五人,我竟然也附带列入其中。奏折虽然已经送到内阁,皇上忽然问到我。刚相先说:“陈某曾经在臣的部里任职,这个人非常正派,而且有血性,能够办事,圣上的脸色也因此缓和了。”文忠公出来对我说:“这几天以内,我和庆邸也触犯了嫌疑,说话不灵验。刚相说你好,尤其足以打动圣听。”后来我才知道,刚相所说我有血性,是指当日尚书发往戍所时,我同他在军机处门外争执的事情。

光绪戊戌政变,言人人殊。实则孝钦并无仇视新法之意,徒以利害切身,一闻警告,即刻由淀园还京。维时皇上尚在勤政殿接见日相伊藤博文,宫中、府中不暇传宣警跸,慈驾已回西苑。越日,允皇上之请,出而训政。步军统领、五城番役拿获案犯康广仁、刘光第、杨锐、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六人,世所称“六君子”者。奉旨以案情重大,著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会同刑部,严行审讯。嗣复命御前大臣督同审讯。定例,御前班次在军机内阁之前,众推庆邸领衔。天尚未辨色,邸堂忽命材官来余寓所,促入府商议要件。余遵谕赶往。铁君良亦至。邸云:“康广仁等一案极为重大。吾忝领班,不能不借重两君,速往刑部会讯。”并谓:“同案六人,情形亦复不同。闻杨君锐、刘君光第均系有学问之人,品行亦好。罗织一庭,殊非公道,须分别办理。君等到部,可与承审诸君商之。”余等趋出,时甫上午九钟。爰往译署,先行片文咨照刑部,略述奉派会审缘由。讵余车甫至西交民巷口,部中番役来告,此案因今早某京堂封奏,请勿庸审讯。即由刚相传谕刑部,将六人一体绑赴市曹正法。缘外间讹言孔多,有谓各公使出而干涉,并谓一经审问,恐诸人有意牵连,至不能为尊者讳。是以办理如此之速。余不曾亲莅都堂,向诸人一一款洽。过后思之,宁非至幸。时戊戌八月十三日之事也。

已革端亲王载漪,少不读书,刚愎自用。自己亥冬间,其子溥亻隽立为大阿哥,朝中视线均集于该邸。满大臣中竟有先递如意,希冀他日恩宠者。所管虎神营,于神机营外独树一帜。庚子拳匪乱起,一意提倡之。维时某相国、某上公均授溥亻隽读,皆笃信拳匪,恃以仇教灭洋。漪遂深信不疑,谓拳可恃。步军统领已革庄亲王戴勋,右翼总兵其弟载澜,复附和之。凡拳民入京,赴庄王府挂号,即为义民。旬日之间,乱民集都城不下数万。均首缠红布,手持短刀,杀人放火,昼夜喧嚣,有司不敢过问。各公使馆由天津调兵入京自卫,苦于兵数无多,仅于东交民巷东、西巷口设卡驻兵,与我相持。董福祥一军经调扎正阳门、东安门一带,保护内廷,严饬不准与洋兵冲突。董福祥带武卫后军归荣相节制。讵载漪暗相结纳,引为己用。福祥亦以灭洋自任。荣相再三戒饬,竟不听命。实则福祥虽号知兵,仅与西域回匪结过硬仗,而泰西节制之师,彼实未经尝试。因之相持数月,拥数万之众,乘势攻取,竟无如千余守使馆洋兵何。朝廷亦以攻使馆为非计,特叫大起三次,凡近支王公大臣、内阁六部九卿,均蒙召见,面询方略。许侍郎景澄、袁太常卿昶力言衅不可开。言次激烈,竟触载漪之怒,当面申饬。杀身之祸,即肇于此。嗣闻天津不守,外兵行将入京救护公使、侨民,盈廷士夫均意在从速议和。漪怒甚,遂矫旨先将许侍郎、袁京卿正法,以箝诸臣之口。未几,而徐尚书用仪、立尚书山、联阁学元相继弃市。时距洋兵入城甫三日也。比时朝野震撼,人心皇皇,几有朝不保暮之势。总缘彼有恃而不恐,盖欲早举非常之事。而事与心违,大欲未遂,矫而出此。倒行逆施,致成两宫西幸之局。而国事危如累卵,已亦身败名裂。哀哉!

译关于光绪戊戌政变,人们的说法各不相同。实际上,孝钦皇太后并没有仇视新法的意思,只是因为利害关系切身,一听到警告,便立即从淀园返回京城。当时皇上还在勤政殿接见日本使臣伊藤博文,宫中和府中来不及传达宣告、清道和警跸的命令,慈驾已经返回西苑。第二天,孝钦皇太后答应皇上的请求,出来主持训政。步军统领和五城番役捕获了案件中的康广仁、刘光第、杨锐、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六人,即世人所称的“六君子”。奉旨认为案情重大,命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会同刑部严加审讯。后来又命御前大臣负责督同审讯。按定例,御前班次排在军机、内阁之前,众人推举庆邸为领衔。天还没有放亮,邸堂忽然命材官来到我的寓所,催促我入府商议要事。我遵照谕令赶去。铁君良也到了。庆邸说:“康广仁等人的案件极其重大。我惭愧地担任领班,不能不借重两位,赶快到刑部会同审讯。”他又说:“同案的六个人,情形也各不相同。听说杨锐、刘光第都是有学问的人,品行也很好。把他们罗织在同一案件中,实在不合公道,必须分别办理。” “你们到了刑部,可以同承审的各位商量这件事。”我们便快步退出,当时刚过上午九点。于是前往译署,先写公文通知刑部,大略说明奉派会审的缘由。谁知我的车刚到西交民巷口,刑部的番役便来告知:此案因今天早晨有位京堂上奏密折,请不要再审讯。刚相已经传旨给刑部,把六人一并绑赴市曹处决。由于外间讹传很多,有的说各国公使已经出面干涉,又说一旦审问,恐怕这些人会有意牵连他人,以至于无法替尊长隐讳。因此事情才办理得这样迅速。我没有亲自到都堂,逐一同各人周旋交谈。事后想来,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这是戊戌八月十三日的事。已被革去爵职的端亲王载漪,年轻时不读书,刚愎自用。己亥年冬天,他的儿子溥亻隽被立为大阿哥,朝廷中的目光全都集中到端王府。满族大臣中竟有人先送如意,希冀日后得到恩宠。他所统辖的虎神营,在神机营之外另成一派。庚子年拳匪之乱兴起后,他一心加以提倡。当时某相国、某上公都被授职教导溥亻隽读书,且都笃信拳匪,倚靠他们仇视教会、消灭洋人。载漪于是深信不疑,认为拳民可以依靠。步军统领、已革的庄亲王戴勋,以及右翼总兵、他的弟弟载澜,又附和他的主张。凡是拳民进入京城,前往庄王府登记,就被认作义民。十天之间,聚集在都城的乱民不下数万人。他们都把红布缠在头上,手持短刀,杀人放火,昼夜喧闹,有司不敢过问。各国公使馆从天津调兵入京自卫,但苦于兵力不多,只在东交民巷东西两端的巷口设卡驻兵,同我方对峙。董福祥的一支军队奉调驻扎在正阳门、东安门一带,保护内廷,并严令不准同洋兵发生冲突。董福祥率武卫后军归荣相节制。谁知载漪暗中同他结交,把他拉来为己所用。福祥也把消灭洋人当作自己的责任。荣相再三告诫约束,他竟不听命令。其实福祥虽号称懂军事,只同西域回匪打过硬仗,对于西方国家训练有素、受严格指挥的军队,他实际上从未交手。因此双方相持数月,他拥兵数万人,凭借声势进攻,却竟然拿使馆中一千多名洋兵毫无办法。朝廷也认为进攻使馆不是办法,特意连续三次大起,凡近支王公大臣、内阁、六部九卿,都奉召见面,询问应对方略。许侍郎景澄、袁太常卿昶竭力说不可以挑起事端。他们言辞激烈,竟触怒载漪,被当面斥责。杀身之祸,就是由此开始的。后来听说天津失守,外国军队将要入京救护公使和侨民,满朝士大夫都想尽快议和。载漪非常愤怒,于是伪造圣旨,先把许侍郎、袁京卿处决,以堵住群臣的嘴。不久,徐尚书用仪、立尚书山、联阁学元也相继被押赴市曹处决。当时距离洋兵入城才三天。此时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几乎有早晨还在、晚上便难保的危势。总因为他有所倚仗而无所畏惧,大概想尽早发动非常之举;但事情同他的心愿相违,大欲未能实现,于是伪造圣旨做出了这种事。他倒行逆施,终于造成两宫西幸的局面;而国事危急得像叠在一起的鸡蛋,他自己也已经身败名裂。可悲啊!

当载漪恣睢用事时,余适署顺天府尹,有安抚地方之责。五月十八日,拳匪火烧前门外大栅栏某洋货铺,延烧广德楼茶园,竟召燎原之祸。大栅栏以东珠宝市为京师精华荟萃之地,化为灰烬。火焰飞入正阳门城楼,百雉亦遭焚毁。此诚我朝二百年未有之变。炉房二十余家均设珠宝市,为金融机关。市既被毁,炉房失业,京城内外大小钱庄、银号汇划不灵,大受影响。越日,东四牌楼著名钱铺四恒,首先歇业。四恒者,恒兴、恒利、恒和、恒源,均系甬商经纪,开设京都已二百余年,信用最著,流通亦最广。一旦停业,关系京师数十万人财产生计,举国皇皇。余适入内奏事,忽奉旨,令于召见军机后入见。向例臣工叫起,均在军机之前,此次忽命留后,不知上意所在,心切惴惴。亟趋诣朝房祗候,晤庆邸,略谈数语。忽苏拉来报,端郡王已到门。余素无一面之缘,无从款叙。渠入门横目以视,故为不屑之状。庆邸亟谓彼曰:“此是顺天府尹陈某,在此预备召见。是我们衙门旧同事,署任京兆,现在地面上事全亏他。”渠唯唯。余甫与周旋,内监已传旨命余入见。两宫问地方安靖否?后问所管近畿各州县有无民教相仇之案续行发生?末谓昨日四恒因炉房被毁,周转不灵,呈请歇业。四恒为京师金融机关,岂可一日闭门?我命步军统领崇礼设法维持。他与四恒颇有往来,又系地面衙门,容易为力。讵彼只有叩头,诿为顺天府之事。尔是地方官,本难卸责。此事究应如何办理,我想四恒本非无钱,不过为炉房所累,一时不能周转。如以银根见紧,官家可先借银给他,从速开市,免得穷民受苦。尔可回署,传谕该商等妥筹办法,以三日内办好为妥。承旨出,刚相候于门外,对余曰:“四恒事太后曾向我谈过,我谓非君不办。但奉托一言,勿论如何,切勿牵累当铺。至嘱至嘱。”余奉命已觉毫无办法,聆刚相言更不知其意何在。”当即回署,传见大、宛两县。讵两县均系油滑老吏,不献一策。治中王君系忠厚长者,询之,亦不得要领。此事关乎民生市面,又奉特派,讵能任意延宕、空言搪塞?经历邢君进而言曰:“尹署有事,治中、两县、经历同见。接济四恒,先须筹款。京师城厢内外,当铺约一百十余家,均系殷实股东。若命两县传谕,每家暂借银一万,共有一百十余万,可救暂时四恒之急。且当铺均有殷实股东,闻刚相亦有当铺三处。”始悟刚相切托,毋牵累当铺者以此。余谓:“市面如此恐慌,当铺与四恒风马牛不相及,岂可以官势硬借?邢谓四恒局面恢阔,各家当铺均借有四恒之款,此时不过借官面,为渠筹划拔耳。余谓:“君言甚善,惟早间奉上面谕,允拔官款▯助。既有官款,何必累及当铺?现与诸君但商此时如何承借,将来如何归还,暨如何分配,如何抵押种种手续耳。自维一介穷京曹,与四恒素少往还,不知该商等内容底细。今奏借官款,勿论内帑,勿论部帑,责任均由顺天府一人担负。万一四恒将来不能归还,又将奈何?”佥云:“此属可不必顾虑,京中大宗商务,如木厂、洋货庄、山西票庄、粮食铺、当典铺,均借有四恒银两,必有借券为据,即以借券作抵押品。如奏请一百万官款,即令四恒将各商借券一百万,存入府库备抵,岂不切实?”余以为可行,斟酌再四。票商殷实,并有山西老号为根据,当商纵令关闭,架上有货,亦较他商为切实,卒以二者借券为抵。议定,余挑镫自行削草,漏夜缮折。翼早奏上,奉旨允行,人心为之大定。

查原奏系请官款一百万两,计内帑五十万两、部帑五十万两。内帑五十万,越日即行发出。部款五十万,余请于王文勤王公韶,比时户部为董福祥驻兵,司员星散,部库亦被封锁,无从领取。而四恒需款甚急,文勤亦无所措手。适遇戎曹旧僚友某君告余曰:“闻君处分四恒事甚好,商民莫不感诵。户部现驻董军,部款未能领出,自系实情。但该部有内库在东华门内内阁后门东偏,闻之先辈言,庚申文宗幸热河,濒行,敕户部提银一百万存入内库,此时当尚存在。何不一查。”翼日,入见文勤,备述始末。文勤曰:“微君言,吾亦忘之。”立时传谕所司,开库发款,分交四恒领讫。厥后,两宫西幸,洋兵入京,东华门为日兵佐守护。全权入京,百事待理,部库五百万余款,均由某国捆载东去。而全权办事处设立,需款孔亟,余犹密令陶君大均权商日官,将内库剩存五十万两联车运出,以济急用。事后思之,诚为始愿所不及云。

译载漪肆意专权时,我恰好署理顺天府尹,负有安抚地方的责任。五月十八日,拳匪放火烧毁前门外的大栅栏一家洋货铺,火势延烧到广德楼茶园,终于酿成燎原之灾。大栅栏以东的珠宝市是京师精华荟萃之地,竟化为灰烬。火焰飞入正阳门城楼,城墙上百雉也遭焚毁。这实在是我朝二百年来未有的变故。二十多家炉房都设在珠宝市,属于金融机构。市场既被毁,炉房失业,京城内外大小钱庄、银号的汇划都不灵便,受到极大影响。第二天,东四牌楼著名的钱铺四恒首先停业。所谓四恒,就是恒兴、恒利、恒和、恒源,都是宁波商人的经营机构,在京都开设已有二百多年,信用最著,流通也最广。一旦停业,关系到京师数十万人的财产和生计,全国都惶恐不安。我恰好入内奏事,忽然接到旨意,命我在召见军机大臣之后入见。按照旧例,臣工被召见都在军机大臣之前;这次忽然命我留到后面,我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心里十分惴惴不安。我急忙到朝房恭候,遇见庆邸,略谈了几句话。忽然苏拉来报告说,端郡王已经到了门外。我平素同他没有见过面,无法同他叙谈。他进门后斜着眼看我,故意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庆邸连忙对他说:“这是顺天府尹陈某,在这里等候召见。他是我们衙门的旧同事,现署任京兆,现在地方上的事情全靠他。”他只是连声答应。我刚同他周旋,内监已经传旨命我入见。两宫先问地方是否安定,随后又问我所管辖的近畿各州县,是否有百姓和教民互相仇杀的案件继续发生。最后说,昨天四恒因为炉房被毁、资金周转不灵,呈请停业。四恒是京师的金融机构,怎么能一天关门?我命步军统领崇礼设法维持。他同四恒很有来往,又是地方衙门,办这件事比较容易。谁知他只知道叩头,把责任推说是顺天府的事。你是地方官,本来就难以推卸责任。这件事究竟应当怎样办理?我想四恒并不是没有钱,只是被炉房拖累,一时不能周转。如果只是因为资金紧张,官府可以先借银给它,让它赶快开市,免得穷民受苦。你可以回衙署,传谕该商号等妥善筹划办法,最好在三天以内办好。”我领旨出来,刚相正在门外等候,对我说:“四恒的事,太后曾经对我谈过。我说这事非你办理不可。” “只是托你一句话,无论如何,千万不要牵累当铺。千万嘱托,千万嘱托。”我奉命后已经觉得毫无办法,听了刚相的话,更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在哪里。”我当即回到衙署,传见大兴、宛平两县的官员。谁知两县都是油滑的老吏,一条计策也提不出来。治中王君是忠厚长者,向他询问,也不得要领。这件事关系民生和市场,又是奉特别指派的,怎么能任意拖延、用空话敷衍?经历邢君进来说:“尹署有事,治中、两县、经历一同会见。要接济四恒,首先必须筹款。京师城内外的当铺约有一百十余家,都是殷实股东。若命两县传谕,每家暂借银一万两,共有一百十余万两,就可以救四恒一时的急需。而且当铺都有殷实股东,我听说刚相也有三处当铺。”我这才明白刚相急切嘱托不要牵累当铺,原因就在这里。我说:“市场这样恐慌,当铺同四恒风马牛不相及,怎么能凭官府的势力强行借钱?”邢君说,四恒的业务范围很大,各家当铺都借有四恒的款项,这时不过是借用官府的名义,替它筹款周转罢了。我说:“你说得很好,只是早晨奉了上面的谕旨,已经答应拨官款帮助。” “既然有官款,何必牵累当铺?现在我们同各位商量的,只是眼下如何承借,将来如何归还,以及如何分配、如何抵押等各种手续。我只是一个贫穷的京官,平时同四恒来往很少,不知道该商号内部的详细情况。如今奏请借官款,无论是内帑还是部帑,责任都由顺天府一人承担。万一四恒将来不能归还,又该怎么办?”众人都说:“这不必顾虑。京城中的大宗商户,如木厂、洋货庄、山西票庄、粮食铺、当典铺,都借有四恒的银两,必定有借券作为凭据,就把借券作抵押品。如果奏请一百万两官款,就命四恒拿出各商户的一百万两借券,存入府库作为抵押,岂不是很稳妥?”我认为可行,反复斟酌了好几次。票号商人殷实,又有山西老字号作依托;当铺即使关闭,货架上还有货物,也比其他商户更可靠,最终决定以这两类借券作为抵押。议定后,我挑灯亲自起草,连夜缮写奏折。第二天早晨便上奏,奉旨准许办理,人心因此大为安定。查原奏请拨官款一百万两,其中内帑五十万两、部帑五十万两。内帑五十万两,第二天就发了出来。部款五十万两,我请王文勤王韶公办理。当时户部因为董福祥驻兵,司员四散,部库也被封锁,无法领取。而四恒急需款项,文勤也没有办法。恰好遇到兵部旧同僚某君,他告诉我:“听说你处理四恒的事情很好,商民没有不感激称颂的。户部现在驻有董军,部款无法领出,这确实是事实。但该部在东华门内、内阁后门东边有一座内库,听前辈说,庚申年文宗前往热河,临行时命户部提取一百万两银子存入内库,这时应当还在。为什么不查一查呢?”第二天,我入见文勤,把事情始末详细告诉他。文勤说:“如果不是你说,我也忘了这件事。”他立即传谕主管官员开库发款,分交四恒领取完毕。后来两宫西幸,洋兵入京,东华门由日本兵协同守护。各国全权代表入京后,百事都等待处理,部库五百多万两款项全被某国捆载运往东边。全权代表办事处设立后,急需款项,我仍秘密命陶大均君设法同日本官员商量,把内库剩下的五十万两用车辆运出,以救急用。事后想来,这实在是当初愿望所没有想到的结果。

端邸挟贵倚势,盛气陵人。汉大臣中稍有才具者,必遭忌克。当拳匪火烧正阳门,中外衅端已启,朝廷犹不忍毅然决裂,特于五月廿一、二、三等日连叫大起,召见王公、贝勒、军机、内阁、六部九卿,面询方略。每日两次召见于西苑仪鸾殿东暖阁。两宫背窗北面坐,门由西进。座前设御案一,与门相距咫尺。臣工揭帘入,由御案前经过,均往后跪。案前数尺地,由近支亲王、军机重臣环跪,便于参赞密勿,他臣不敢越过。讵是日早起,嘉兴许文肃公景澄进门稍迟,视阁内人数拥挤,无从退后,乃跪于御座旁。军机大臣仁和王文勤公文诏,首言外衅万不可开,使馆尤宜保护。端邸当面呵斥,文勤汗流浃背,俯首不敢再言。皇上紧握文肃之手,谓:“尔出使外洋多年,现又在译署当差,必有处署善法。”文肃对如文勤所言。返支王公群相责备,人多言杂,不得要领而退。迨午后二次叫起,各大臣咸在仪鸾门外朝房伺候。袁忠愍公昶忽谓濂公曰:“围攻使馆,此系野蛮办法,德使已被戕,倘各使再有伤害,各国岂肯干休?弥天大祸,即在目前。请向端邸切说,不可孟浪。”言时声泪俱下,顿失常度。濂公怫然曰:“此事我不能管,尔可径向端王说话。”未几,两宫叫起,各大臣慑于天威,咫尺不敢进言,但静候上头处分而已。连叫三日大起,仍不得要领而散。从此端邸切恨许、袁二公,杀机即伏于此。七月初三日,两公菜市正命,举国衔哀。

越数日,余谒荣文忠于邸第,商酌弹压地面方略。董福祥排闼直入,谓文忠曰:“此事从何说起?顷间端邸传见,令我添兵攻取使馆。我兵已损伤不少,岂可再调。”言次悻然。文忠漫应之。余料其尚有他事,先辞出。福祥告文忠曰:“我看陈府尹狠好,不知端邸何以大说渠闲话。”文忠曰:“陈府尹与端邸各办各事,如风马牛不相及,闲话从何而来?我见端邸可代为疏通。”越日,文忠入直,两宫发下端邸封奏一件,共参十五人。首李文忠,次王文勤,均请即行正法。余第十五,折中不言余由兵部出身,但言余由总理衙门出身,意余与洋人办过交涉,因以罪余。时文勤甫入直房,文忠即将端折置入匣内,不令文勤阅看。少焉,内奏事太监传旨入见,诸事承旨毕,参折尚存御案上。太后无语,皇上视文忠,冀有转圜之策。文忠奏曰:“中外决裂如此,全系载漪作成。今日又有封奏,不知载漪愿将祖宗天下,闹坏到如何地步,方始罢休!”太后矍然曰:“我亦不以彼为然。今日封奏,著即■111111起,勿庸议。”文忠碰头, 回顾王文勤曰:“可速碰头谢恩。”文勤重听,此呈全不知底细,尚以为获邀赏赐上方珍件也。迨退入直庐,文忠以原折交其阅视,文勤惊喜交集。

余以署任人员,日在枪炮林中,力顾考成,代人受过,太觉不值。言于文忠,请令王君培佑回府尹任。文忠初不允奏,嗣以端邸与余有意见,恐蹈危机,因奏饬王培佑回本任。太后谓:“陈夔龙署事以来,百废俱举。且经手承办要件甚多,何能听其交卸?”文忠谓:“陈夔龙奉办各要件,已有端倪,既有本任人员,似应令其到任历练,俾免旷职。”太后始允。既而曰:“陈夔龙办事得力,无端令其交卸,未免面子下不去。”文忠谓:“诚如上言,查王培佑现署太仆寺卿,亦系三品大员,可否即令陈夔龙署理?”旨曰:“可。”余遂于七月十二日卸府尹任。迨二十一日北京不守,两宫西狩,余无守土之责,获免清议。惟有渐汗而已。

译载漪倚仗贵族身份和权势,盛气凌人。汉族大臣中稍有才干的人,必定遭到他的嫉妒和排斥。拳匪焚烧正阳门时,中外之间的冲突已经开始,朝廷却还不忍心毅然决裂,特意在五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等日连续举行大起,召见王公、贝勒、军机、内阁、六部九卿,当面询问对策。每天在西苑仪鸾殿东暖阁召见两次。两宫背窗面向北坐着,门从西边进入。座前设置一张御案,距离门只有咫尺。臣工掀帘进入,从御案前经过后,都到后面跪下。案前几尺的地方,由近支亲王、军机重臣环绕跪着,便于参与机密事务,其他臣子不敢越过那里。谁知这天早晨,嘉兴许文肃公景澄进门稍迟,看见阁内人数拥挤,无法退到后面,于是跪在御座旁边。军机大臣仁和王文勤公文诏首先说,外患和冲突绝不能开启,使馆尤其应当保护。端邸当面斥责他,文勤汗流浃背,低头不敢再说。皇上紧握文肃的手,说:“你出使外国多年,现在又在译署任职,一定有妥善处理的办法。”文肃的回答同文勤所说相同。返回后,近支王公纷纷责备他们,众说纷纭,最终没有得到结果便退下。到了午后第二次叫起,各位大臣都在仪鸾门外的朝房等候。袁忠愍公昶忽然对濂公说:“围攻使馆,这是野蛮的办法。德国公使已经被杀,如果各国公使再受到伤害,各国怎么肯罢休?弥天大祸就在眼前。请向端邸恳切说明,不能轻率行事。”他说话时声泪俱下,顿时失去了平日的常态。濂公不高兴地说:“这件事我管不了,你可以直接向端王说。”不久,两宫叫起,各位大臣慑于天威,近在咫尺也不敢进言,只能静候上面裁处而已。连续三天举行大起,仍然没有得到结果便散去。从此端邸深恨许、袁二公,杀机就在这里埋下了。七月初三日,两公在菜市被处决,举国都为之含悲。过了几天,我到荣文忠的府第拜访,同他商量压制、安定地方的办法。董福祥推门直入,对文忠说:“这件事从何说起?刚才端邸召见我,命我增兵进攻使馆。我的军队已经有不少伤亡,怎么能再调兵?”说到这里,他显得很愤怒。文忠随口应付了几句。我料想他还有别的事情,便先告辞出来。福祥对文忠说:“我看陈府尹很好,不知道端邸为什么要说他的坏话。”文忠说:“陈府尹同端邸各办各的事,彼此风马牛不相及,坏话从何而来?我见到端邸时可以替你疏通。”第二天,文忠入值,两宫发下端邸的一件密封奏折,奏请共同参劾十五人。第一名是李文忠,第二名是王文勤,都请求立即处决。我排在第十五名,奏折中不说我是兵部出身,只说我是总理衙门出身,意思是说我曾同洋人办理交涉,因此要治我的罪。当时文勤刚进入值房,文忠便把端邸的奏折放进匣内,不让文勤查看。不久,内奏事太监传旨召见,众事领旨完毕后,参劾的奏折还放在御案上。太后默然无语,皇上看着文忠,希望他能想出挽回的办法。文忠奏道:“中外关系闹到决裂的地步,全是载漪造成的。今天又有密封奏折,不知道载漪要把祖宗留下的天下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太后惊醒般地说:“我也不赞成他的做法。今天的密封奏折,立即■111111起,不必议论。”文忠叩头,回头对王文勤说:“赶快叩头谢恩。”文勤耳朵重,完全不知道其中底细,还以为自己获得了赏赐上方珍贵物件的恩典。等退入值庐,文忠把原奏折交给他阅读,文勤又惊又喜。我作为署理官员,每天处在枪炮交加之中,竭力顾全考成,却替别人承担过错,实在太不值得。于是向文忠说,请让王君培佑回任府尹。文忠起初不肯上奏,后来因为端邸同我有意见,担心我遭遇危机,于是上奏请令王培佑回到本任。太后说:“陈夔龙署理以来,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办起来了,而且经手承办的重要事情很多,怎么能听任他交卸?”文忠说:“陈夔龙承办的各项要务已经有了眉目,既然有本任人员,似乎应当让他到任历练,以免职位空缺。”太后这才答应。随后又说:“陈夔龙办事得力,无缘无故让他交卸,未免使他面子上过不去。”文忠说:“诚如您所说。查王培佑现在署理太仆寺卿,也是三品大员,可否立即命陈夔龙署理此职?”太后下旨说:“可以。”我于是于七月十二日卸下府尹职务。到了二十一日,北京失守,两宫西狩,我没有守土的责任,得以免受舆论指责。只是心中渐渐感到惭愧而已。

董福祥围攻使馆,相持日久。一日,端邸忽矫传旨意,命荣文忠公以红衣大将军进取。红衣大将军者,为头等炮位,国朝初入关时,特用以攻取齐化门者。嗣后并不恒用,弃藏至今,形式仅存。即访当年谙习演放炮弹兵弁之子孙,现存亦属寥寥。炮身量极重大,非先期建筑炮架,不适于用。以地势言,此项炮架,须建立于东安门内东城根,城外即御河桥,桥南西岸迤逦数十步,即英使馆。统计由城根至使馆不及半里,各国公使参随各员并妇孺等均藏身于馆内。该馆屋宇连云,鳞次栉比,倘以巨炮连轰数次,断无不摧陷之理。不知该邸何以出此种政策。此炮放出,声闻数里,宫中亦必听闻,亦断不能演而不放。文忠心颇忧之。继得一策,以炮弹准否,全在表尺。表尺加高一分,炮位放出必高出一尺之外。密嘱炮手准表尺所定部位略加高二三分。轰然发出,势若雷奔电掣,已超过该馆屋脊,视线出前门直达草厂十条胡同,山西票商百川通屋顶穿成巨窟。该商等十数家环居左近,一时大惊,纷纷始议迁移。越日,收拾银钱帐据,全数迁往贯市暂住。厥后,洋兵入城,各种商号均遭损失。西号独克保全,不伤元气,未始非此炮之力。各使经此番震撼,益切戒心。当议约时,各使犹复提及此事,意颇悻悻。余私谓李文忠公曰:“当日演放炮弹时,尺码若不加高,恐使馆已成灰烬,各使亦难幸存。不过肇祸愈烈,索款愈多。求如此时之早定和局,戛戛乎其难矣!”文忠亦以为然。

海城李鉴堂督部秉衡,以川督奉命巡阅长江。维时拳教相讧,沿江各督抚会电略谓,内地拳民不可恃,各国战事不可开,洋洋千余言,推督部领衔。朝廷虽不尽从,亦尚未显示决裂也。自日本书记生山杉彬、德公使克林德先后被杀,战事已起。某相国、某上公奏保督部知兵,电召来京。时维七月初三,正许、袁两大臣授命之日。督部入景运门,某上公迎之于九卿朝房。余适有他事,与马军门玉昆酌商,同在朝房。督部昌言于众曰:“前次沿江督抚电奏,我不知情,系张香涛窃用我名领衔。李中堂在广东亦有电奏,朝廷任用此种人,焉得不误大事。”某上公闻之,趋奉惟谨。亦若督部一到,前敌指挥裕如。督部亦沾沾自负,不惮顿翻沿江联衔前议。迨其后请训赴津,夤夜驰往荣文忠公邸第,屏退侍从,密谓文忠曰:“洋兵如此利害,战事哪有把握?我此番往前敌,但拚一死。可速电召李文堂迅即来京办理和议。”文忠愕然曰:“君早间请训,吾辈一同入见,君谓民气不可拂,邦交不可恃,战事必有把握,颇动两宫之听。何一日之间,所言自相矛盾如是之甚也。”督部默然,匆匆辞去。讵甫至杨村,所带部曲半已哗溃,督部亦遂吞金自尽。倘于请训之时,以对文忠之语密陈于两宫之前,未始不可回圣意。比时舍战言和,各使适困馆中,转圜较易为力,条款亦何至如后此之虐,西狩之行更可中止,国计民生保全甚大。督部不此之务,始以大言欺世,继以一死塞责。毕命疆场,诚得所矣,而君子不敢焉。

余由庚子五月十七日署顺天府尹,七月十二日卸任,为时不及两月,承办要件极多,而奉旨督办京津一带转运事宜,尤为重要。时以衅端已启,成败未定,特命府尹筹备大车二百辆,以备万一翠华西幸之用。爰假转运军需之名,以镇人心而备缓急。都下风鹤告警,京员眷属纷纷南下,日需车马为数不少。既经出京,一时不能遄回,辇下车马更形缺少。而董福祥、余虎恩所带之兵,到处抢掠。京员自有之车马,大半被劫。总以上情形,一时骤办二百辆大车,甚非易事。因思京通十七仓,花户约数十家,夙为仓蠹。彼等气魄甚大,每户以少数计,约有大车数十辆或百辆。若假以词色,令其急公奉上,仍从宽给价,彼既享优价之利,而又得报效之名,宁非所愿。爰令大、宛两县剀切晓谕,该仓户等均各乐从。不三日间,车辚马萧,辐辏于尹署左近。余为编号,暗以兵法部勒,五车为一起,二百车分为四十起。遇有前敌各军应需,车辆更番转运,限七日为来回。然勿论前途所需如何紧急,必留车三分之一,不准拔动,专备内廷临时之用。讵余甫卸任,后本任王君不甚解事,遇有各军需车,尽数支取。而通州一带败兵充斥,掳掠横行,此项车马一去不能复还,三日之间署为一空。余时犹居署内,偶一出门,只见署之左近,空诸所有,不似日前肩摩毂击景象,心窃异之。

译董福祥围攻使馆,双方相持了很久。一天,端邸忽然假传旨意,命荣文忠公以红衣大将军炮进攻。所谓红衣大将军,是一种头等炮位,国朝初入关时,曾专门用来攻取齐化门。此后并不经常使用,弃置收藏到现在,只剩下形式。即使访求当年熟悉操演、发射这种炮弹的士兵后代,如今也寥寥无几。炮身极其沉重,如果不事先修筑炮架,便不适合使用。从地势上说,这种炮架必须建在东安门内东城根处;城外就是御河桥,桥南西岸延伸几十步,便是英国使馆。计算从城根到使馆还不到半里,各国公使、随员以及妇女儿童等都藏在馆内。使馆房屋高大密集,如果用巨炮连续轰击几次,绝无不被摧毁的道理。不知道端邸为什么会提出这种办法。这种炮一旦发射,声音数里之外都能听见,宫中也一定会听到,因此绝不可能只演习而不发射。文忠心里很忧虑。后来想出一个办法:炮弹能否瞄准,全在于表尺。表尺调高一分,炮位发出的炮弹必定高出一尺以外。于是秘密嘱咐炮手,把表尺所定的部位略微再调高二三分。炮弹轰然发出,气势如雷奔电掣,已经越过使馆屋脊;从前门望去,视线直达草厂十条胡同,把山西票商百川通的屋顶打穿成一个大洞。那家商号等十几家商户环居附近,一时大为惊恐,纷纷开始商议迁移。第二天,他们收拾银钱和账据,全部迁到贯市暂住。后来洋兵入城,各种商号都遭受损失,西号却完全得以保全,没有伤到元气,未尝不是这发炮弹的作用。各国使馆经历这番震撼后,更加警惕。后来议订条约时,各国使者还再次提起这件事,心情颇为愤懑。我私下对李文忠公说:“当天试放炮弹时,如果不把尺码调高,恐怕使馆已经化为灰烬,各国使者也很难幸存。不过那样一来,祸事会更加严重,索取的赔款也会更多。想求得像现在这样早日确定和局,实在困难极了!”文忠也认为确实如此。海城人李鉴堂督部秉衡,因任四川总督,奉命巡视长江。当时义和拳教发生冲突,沿江各督抚联合发电,大意说,内地拳民不可靠,不能同各国开战,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推举督部领衔。朝廷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也还没有公开表示决裂。自日本书记生山杉彬、德国公使克林德先后被杀后,战事已经爆发。某相国、某上公上奏保举督部熟悉军事,发电召他进京。当时是七月初三,正是许、袁两位大臣受命的日子。督部进入景运门,某上公在九卿朝房迎接他。我恰好有别的事情,便同马军门玉昆商议,也在朝房里。督部当众大声说:“上次沿江督抚联合发电上奏的事,我并不知情,是张香涛擅自盗用我的名义领衔。李中堂在广东也有电奏,朝廷任用这种人,怎么能不误国家大事?”某上公听了,赶忙恭敬奉承,唯恐不周。仿佛督部一到,前线指挥便可以从容自如。督部也沾沾自喜,自负不已,毫不顾忌地突然推翻沿江督抚联合署名的原议。后来他奉召赴天津请示,深夜赶到荣文忠公的宅第,屏退侍从,秘密对文忠说:“洋兵这样厉害,战事哪里有把握?我这次前往前线,只能拼死一战。可以赶快发电召李文堂立即进京办理和议。”文忠惊愕地说:“您早晨来请示时,我们一同进见,您说民气不可违拗,不能指望邦交,战事一定有把握,很是打动了两宫的听闻。怎么一天之内,所说的话竟然这样严重地自相矛盾?”督部默不作声,匆匆告辞离去。谁知刚到杨村,所带的部队已经有一半哗变溃散,督部也于是吞金自尽。假如他在请示时,把刚才对文忠说的话秘密陈奏给两宫,未必不能挽回圣意。当时如果放弃战争而谈和,各国使臣正困在馆舍中,转圜会比较容易,和约条款也不至于像后来那样苛刻,皇帝西行也更可能中止,国家和百姓所受的保全将大得多。督部没有考虑这些,起初用大话欺骗世人,后来用一死来塞责。他死在战场上,确实算是死得其所,但君子对此不敢苟同。我从庚子年五月十七日起代理顺天府尹,七月十二日卸任,任职还不到两个月,却承办了很多重要事务;其中奉旨督办京津一带的转运事务,尤其重要。当时战端已经开启,成败尚未确定,朝廷特意命令府尹筹备大车二百辆,以备万一翠华西幸时使用。于是借转运军需的名义办理此事,用来安定人心并应付紧急情况。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京官的家属纷纷南下,每天需要的车马数量很大。车马一旦出了京,一时不能迅速返回,京城里的车马就更加缺少。再加上董福祥、余虎恩带领的军队到处抢掠,京官自己所有的车马大半被劫走。综合这些情况,要在短时间内突然办齐二百辆大车,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我想到京通十七仓的花户约有几十家,向来是仓场中的蛀虫。他们势力很大,每家按少数计算,也有几十辆或一百辆大车。如果用委婉而恳切的言辞,要求他们急公奉上,同时仍从宽付给车价,他们既能得到优厚价格的利益,又能获得报效朝廷的名声,难道不是他们愿意的吗?于是我命大兴、宛平两县诚恳地晓谕,这些仓户都乐意服从。不到三天,车声马嘶,车辆就聚集在府尹衙署附近。我给车辆编了号,暗中按照兵法编组,每五辆为一组,二百辆分成四十组。前线各军有需要时,就轮流运送物资,限定七天往返。但不论前线需要多么紧急,都必须留下三分之一的车辆,不许调动,专门准备内廷临时使用。谁知我刚卸任,后来接任的王君不懂事务,遇到各军需要车辆,便全部调取。而通州一带败兵充斥,抢掠横行,这批车马一经运出便无法回来,三天之内衙署里就空空如也。我当时还住在衙署内,偶尔出门,只见衙署附近一无所有,不再是日前车马拥挤、肩膀相擦的景象,心里暗自觉得奇怪。

讵十五日八钟,军机处苏位传信,谓赵堂请即刻前去谈话。赵堂即赵尚书舒翘,时以刑尚入直军机,兼管顺天府尹事。余疾趋入内,尚书谓余曰:“顷间两宫有西行意,问君前办之车马尚存若干?”余谓“前办大车二百辆,因前敌各军转饷孔急,截至十二交卸日止,计发出一百二十辆,留存八十辆,均专案移交后任收讫。”顷进内时,目睹府署前后左右,并无车马。不知王府尹如何办法,竟尔一辆无存。尚书愕然,嘱余回署转告本任,从速预备。余回各王君,渠惊惧之下,手足竟无所措,但有涕泣。余亦无可如何。讵十六日八钟,苏拉又来,谓尚书请我仍到军机处说话。余谓:“是否并约现任顺天府尹偕往?”答曰:“并不请王府尹。”余心颇不谓然,第不能不往。余谓昨嘱预备车马一事,已转告王府尹,渠焦急万状。今日公何不约渠商办,而又促我前来,讵另有他事相委。公谓上西行意甚切,非车马不行。此事保之如何办得来。我意请君不分畛域,助予一臂。前雇车马既已载运无存,烦君另行代购二百辆以供上用。余云:“此事此时,万办不到。从前人心未去,号令能行。各仓户尚在京中,车马在家,徒费膏秣。一经官家收用,咄嗟立办。今则人心皇皇,仓户避乱,转徙一空。勿论二百辆,即二十辆亦无从雇用。此层请公原谅。尚有为公申明者,从前奉旨命顺天府尹筹备车马,余固顺天府也,自应遵旨承办。今余已交卸,负责自在顺天府尹。第恐两宫不察,谓余系承办之员,此时既有延误,应余执咎。余虽不敢分辨,倘因而获重罪,讵非冤甚!乞公于召见时,代为分别婉陈,免滋余咎。”并谓:“余今日即移家南城,不复寓署内。明日公若为此事,尽可向保之商办,勿再约我。即约我亦不能来。”故示决绝,以免纠缠。实则尚未移家也。

讵十七日八钟,苏拉又来传信,谓礼亲王在军机处即刻候余说话。是日,正值徐、立两尚书、联阁学授命之期。昨夜拿交提署,已有所闻。举家正深惶惧,今忽闻礼邸请余说话。妻女相对愁惨万状,不知此去是吉是凶。继而余妻许夫人慨然曰:“事已如此,势难托故不去。君但放心前往,倘有意外不测,家中事我自任之。”余不顾而去。讵知一到军机处,仍系尚书出见。乃知尚书虑以己名约余不来,故特假称礼邸相约也。余疑虑顿释,谓公今约余,又系何事?尚书执前说,谓上问究竟能预备若干?但有数十辆亦可济用,不必二百辆之多。两宫体恤如此,君敢不相助为理乎!余故询公曰:“今日顺天府来否?”公谓他不能办事,未曾约他。余至此不能不急,且不能不怒矣。因敛容对曰:“此乃顺天府应办之事件,我现在并非顺天府,一切事权不属。公舍现任顺天府不问,而独向余责难,岂以余为可压制,而将坐余以诿谢之罪耶?”正彼此争执间,荣文忠忽由宫门趋出,谓车马之事,上知一时无从预办,太息曰:“既无车辆,我们决计不走便了。”尚书闻之喜甚,余数日忧惧为之顿释。正拟退出,适徐侍郎承煜趋进,与文忠密语。余从旁窃听,大约监斩徐尚书诸人事,顾盼自适。文忠默然不发一言,侍郎喋喋不休。文忠厉声曰:“我尚有事,不必再谈!”掉头回北屋。余亦乘车归寓。许夫及吾女,已望眼欲穿。越四日黎明,两宫竟西行矣。余不能麻鞋间道奔赴行在,迄今思之,较深内疚。

译十五日八点,军机处的苏位传来消息,说赵堂请我立即前去谈话。赵堂就是赵尚书舒翘,当时以刑部尚书的身份入值军机处,同时兼管顺天府尹事务。我快步进入内署,尚书对我说:“刚才两宫有西行的打算,问您以前办理的车马还剩下多少?”我回答:“以前办理的大车共有二百辆,因为前线各军转运粮饷十分紧急,截至十二日交卸职务时为止,共发出一百二十辆,留下八十辆,已经作为专案移交给后任并由其收讫。”刚才进入内署时,我亲眼看到府署前后左右都没有车马。不知道王府尹是怎样办理的,竟然一辆也没有留下。尚书十分惊愕,嘱咐我回衙署转告现任府尹,赶快预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我回去告诉王君,他在惊恐之下竟手足无措,只是流泪哭泣。我也没有办法。十六日八点,苏拉又来了,说尚书请我仍到军机处谈话。我问:“是否也约现任顺天府尹一同前往?”他回答:“并没有请王府尹。”我心里很不以为然,但不能不去。我说,昨天嘱咐预备车马的事已经转告王府尹了,他焦急万分。公为何不约他来商议办理,却又催我前来,难道还有别的事情要交给我办理吗?公说两宫上路西行的意思非常急迫,没有车马就不能成行。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办成了。我的意思是请您不要分彼此,帮我一把。先前雇来的车马已经因运送物资而不在了,烦请您另外代为购买二百辆,供两宫使用。我说:“这件事到了现在,怎么也办不到。从前人心还没有离散,命令还能执行。各仓户都还在京城,车马在家里,只是白白耗费饲料。一经官府征用,立即就能办成。现在人心惶惶,仓户躲避战乱,迁徙得一空。不要说二百辆,就是二十辆也无法雇到。这一点请您原谅。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说明:从前奉旨命令顺天府尹筹备车马,我本来就是顺天府尹,自然应当遵旨办理。现在我已经卸任,责任自然在现任顺天府尹身上。只是恐怕两宫不了解情况,以为我是承办此事的官员,如今既然耽误了,就应当由我承担罪责。我虽然不敢为自己辩解,但如果因此获受重罪,岂不是太冤枉了吗?请您在被召见时,代我分别说明,委婉陈述,以免给我增添罪责。”我又说:“我今天就把家搬到南城,不再住在衙署里。明天您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尽管向保之商议办理,不要再约我。即使约我,我也不能来。”我故意表示决绝,以免被纠缠。实际上,我当时还没有搬家。十七日八点,苏拉又来传信,说礼亲王在军机处等我,马上要同我谈话。这一天正是徐、立两位尚书和联阁学奉命办事的日期。关于昨夜拿交提署的事,我已经有所听闻。全家正深感惶恐,如今忽然听说礼亲王府请我谈话。妻子和女儿相对愁苦,不知道这次去是吉是凶。随后我妻子许夫人慨然说:“事情已经这样,看来很难借故不去。您只管放心前往,倘若发生意外,我自会承担家里的事情。”我没有顾虑便去了。谁知一到军机处,仍然是尚书出来接见。我才知道,尚书担心以自己的名义约我会请不来,所以特意假称是礼亲王府相约。我顿时消除了疑虑,问公这次约我又是为了什么事?尚书仍坚持先前的说法,说上面问究竟能准备多少车马;即使只有几十辆也能应急,不必一定要二百辆那么多。两宫体恤到这种程度,您难道不肯相助办理吗?于是我特意问公:“今天顺天府尹来了吗?”公说他不会办事,没有约他。我这时不能不着急,也不能不恼怒了。于是收起笑容回答:“这本是顺天府尹应办的事情,我现在已经不是顺天府尹,一切事权都不在我这里。公不去询问现任顺天府尹,却只向我责难,难道是认为我可以压制,打算把推诿责任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吗?”正当我们彼此争执时,荣文忠忽然从宫门快步出来,说上面已经知道车马一时无法预先办齐,长叹道:“既然没有车辆,我们干脆决定不走就是了。”尚书听了非常高兴,我几天来的忧惧也因此顿时消除。正准备退出时,恰好徐侍郎承煜快步进来,同文忠秘密交谈。我在旁边偷听,大概是关于监斩徐尚书等人的事情,徐侍郎顾盼自得。文忠默不作声,一句话也没有说,侍郎却喋喋不休。文忠厉声说:“我还有事情,不必再谈了!”便掉头回到北屋。我也乘车回到寓所。许夫人和我的女儿,已经望眼欲穿。过了四天,到黎明时分,两宫竟然向西行进了。我没能穿着草鞋抄小路赶到行在,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仍然深感内疚。

西林岑制军春煊以门荫官水部,洊升京卿,因缘时会,出任粤藩。戊戌政变为康梁牵累,几遭严谴,从宽改调甘藩。庚子勤王,带队由蒙古草地驰廿余日夜达京师。各省勤王兵无一至者。制军一旅不啻从天而降。两宫褒奖逾恒,承恩遂由此始。余适为京兆尹,任京津前敌各军转运事。制军诣余索取车马,意在驰往前敌助战。维时李鉴堂督部甫出京,督带余虎恩、张春发各军驰往杨村等处。军事孔棘,督部惟拚一死以塞责。大局已不可收拾。制军亲率材官、健儿,由草地来京,仅百数十人,余军尚驰驿需时。余言之荣文忠公曰:“杨村已将不守,通州势成岌岌。李鉴帅全军恐致覆没。若令制军继往,不过同归于尽。人才难得,须爱惜之。”文忠曰:“君意云何?”余谓:“某奉旨办理转运事宜,阳为接济前方战事,实则专备两宫西幸,不至临时周章。查昌平地近南口,为入宣府、大同要道,不如姑令制军驻兵此地,藉资休息。徐观世变,为异日之用。”文忠谓然。制军不知底细,临行意颇怏怏。余亦不便明告之。未十日,都站飞牡,翠华西狩,道出南口,制军就近首先迎驾。旋扈跸由晋而秦,极蒙恩赍,遂跻开府,总制川粤,官符极其煊赫。后为项城所尼,不安其位。辛亥铁路风潮,全国震骇,特起督蜀。甫至鄂中,武汉已发大难。余时任北洋,电保制军移督湖广,责以规复鄂垣。讵知已微服扁舟,潜回沪渎。卒徇党人之请,首先列名,电迫朝廷逊位。臣节不终,识者惜之。当制军▯无仕时,凭恃恩宠,嫉恶如仇,颇有赫赫之名,与南皮、项城相鼎峙。时论南皮屠财,项城屠民,西林屠官。三屠之名,流传几遍中外。又谓南皮有学无术;项城有术无学;西林不学无术。此言殊不尽然。制军幼承庭训,雅负权略。余官京曹时,曾见其受业于吾乡李苾园尚书之门,执弟子礼甚恭。部务之暇,辄手持一卷,拳拳服膺云。

两宫西狩为七月二十一日。余时尚在尹署,当与京尹王君培佑商酌,谓:“和议即在目前,府尹为地面官,衙署局势极宏敞,洋员必来寻问。君若不远引,余愿偕君同洋员向机应付,徐图补救之法。”王君无远略,但思逃避。余谓:“君若离此地,余无守土之责,不得不先君行矣。”适前敌运输车马遄回数辆,余急乘之,偕妻女出署。许夫人不令余车先行,自为前驱,谓迎面倘遇敌兵,拚作一死,留余身为国家效力。友人胡砚孙观察延,因乱回秦,所寓在黑芝麻胡同,仅派家人看守。当即驱车暂寓胡宅。所见沿途避乱平民,万人如蚁,均往西行,雅雀无声,景象极为凄惨。困处胡宅三日,一无所知,但闻洋员并无恶念,亟觅庆邸议和。偶思译署总办舒君文,在署资格最深,与总税司赫德颇有交谊,所居东四牌楼九条胡同,与余宅望衡相对,中仅隔于甬道,爰命仆向彼探问各方消息。维时敬尚书信、裕尚书德、那侍郎桐均在彼处,若不知余之住址。闻余尚在京,均各欣然约余速往,会商要事。缘舒与赫德已经浃洽数次,又得日兵驻宅保护,隐然成为办事机关。诸公述赫德言,各公使寻觅庆邸甚急,意在出而议款,甚至邸宅探寻多次。不如据此联衔具奏,请饬令庆邸回京议约,便宜行事,与各国公使浃洽。余谓此论良是。但各国指名请庆邸还京,万一两宫不谅,庆邸亦在嫌疑之地。不若据情奏请钦派亲信大臣,会同庆邸来京开议,较为妥善。佥谓为然。由余拟就奏稿。时圣驾已抵山西大同,庆邸因病留滞怀来行馆。稿虽拟定,无人赍投。译署旧友吏部郎朴君寿亦在坐,平时颇以白首冯唐为感。余谓朴君曰:“君欲建功立业,此其时矣。”盍冒险一行。众亦怂恿之。朴遂允。由余另拟上庆邸公函,详述原委,所具奏折,即请庆邸专弁径达行在,守候恩命。折中具衔者八人,昆中堂冈领衔,以次叙列。庆邸接见朴君后,即将原折派弁驰递大同行在。时两宫正启銮幸太原,接到此折件,即命庆邸迅速入京,并未另简他人,但电催李文忠迅速到京会同办理。第驾幸太原时,竟将庆邸眷属全行携去,亦可以测上意矣。此八月初三日事也。同日,并派会衔入奏之八人为留京办事大臣,汉大臣仅余一人,实为惭幸。

译西林岑制军春煊凭借门荫入仕,任水部,连续升任京卿,因时势和机缘,出任广东藩司。戊戌政变时受到康有为、梁启超的牵累,几乎遭受严厉斥责,后来从宽改调甘肃藩司。庚子年勤王时,他带队从蒙古草地奔驰二十多天二十多个昼夜到达京师。各省的勤王军队没有一支到达,制军这一支部队简直像从天上突然降下来一样。两宫给予的褒奖超过平常,制军承受恩宠便从此开始。我当时恰好任京兆尹,负责京津前线各军的转运事务。制军到我这里索取车马,意图赶往前线助战。当时李鉴堂督部刚刚出京,督率余虎恩、张春发等军队赶往杨村等地。军情十分危急,督部只想拼死一战来塞责,大局已经无法收拾。制军亲自率领材官、健儿从草地来到京城,只有一百几十人;我的军队还在驿路上赶来,需要时间。我把这些情况告诉荣文忠公,说:“杨村已经将要守不住,通州的形势也十分危急。李鉴帅率领全军,恐怕会导致覆没。如果让制军接着前往,也不过是一起送死。人才难得,应当爱惜。”文忠说:“您的意思是什么?”我回答:“我奉旨办理转运事务,表面上是接济前方战事,实际上是专门准备两宫西行,以免临时仓促慌乱。我查考昌平距南口很近,是通往宣府、大同的要道,不如暂且让制军在这里驻兵,借此休息。慢慢观察世局的变化,以备将来使用。”文忠认为有道理。制军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临行时颇为怏怏不乐,我也不便明白告诉他。不到十天,驿站飞快传来消息,翠华西行,经过南口,制军就近首先迎接圣驾。随后他护送銮驾由山西进入陕西,极受恩赐,终于升任开府,总制四川、广东,官府仪仗极其显赫。后来受到项城阻挠,不能安居其位。辛亥铁路风潮震动全国,朝廷特意起用他督办四川。刚到湖北中部,武汉已经发生大变乱。我当时任职北洋,发电保举制军改任湖广总督,责成他恢复湖北城垣。谁知他已经换上便服,乘一叶小舟,偷偷返回上海。最终顺从党人的请求,第一个列名,发电逼迫朝廷逊位。他未能终守臣节,有见识的人都为之惋惜。当制军▯无仕时,他依仗恩宠,嫉恶如仇,颇有显赫的名声,同南皮、项城三足鼎立。当时的舆论说,南皮屠财,项城屠民,西林屠官。“三屠”的名声,几乎传遍中外。又说南皮有学问而没有权术,项城有权术而没有学问,西林既没有学问也没有权术。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制军自幼接受家庭教育,很有权谋才略。我在京曹任职时,曾见他在我的同乡李苾园尚书门下受业,行弟子礼十分恭敬。在处理部务的空闲时间,他总是手捧一卷书,诚心诚意地奉行并牢记其中的道理。两宫西行是在七月二十一日。我当时还在府尹衙署,应当同京尹王君培佑商议,便说:“和议就在眼前,府尹是地方官,衙署形势十分开阔,洋员一定会来查问。您如果不远远避开,我愿意同您一起应付洋员,慢慢设法补救。”王君没有长远谋略,只想着逃避。我说:“您如果离开这里,我没有守土的责任,也不得不跟在您后面先走。”恰好前线运输的车马有几辆很快返回,我急忙乘车,同妻子、女儿离开衙署。许夫人不让我的车走在前面,亲自走在最前面,说如果迎面遇到敌兵,她就拼死一战,留下我的性命,让我为国家效力。友人胡砚孙观察延因战乱回到陕西,所住的地方在黑芝麻胡同,只派了家人看守。当即赶车暂住到胡宅。我看见沿途逃避战乱的平民,成千上万像蚂蚁一样,都向西行进,鸦雀无声,景象极其凄惨。困在胡宅三天,对外界一无所知,只听说洋员并没有恶意,正在急切寻找庆亲王商议和议。我偶然想到译署总办舒君文,在署中资历最深,同总税司赫德很有交情;他的住所在东四牌楼九条胡同,和我的住宅隔街相望,中间只隔着一条甬道,于是命仆人去他那里探听各方消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当时敬尚书信、裕尚书德、那侍郎桐都在那里,只是不知道我的住址。听说我还在京城后,他们都高兴地约我赶快前往,共同商议要事。因为舒君文同赫德已经亲密交往过几次,又得到日本士兵驻宅保护,那里隐约已经成了办事机关。诸位大臣转述赫德的话说,各国公使正在急切寻找庆亲王,意图出来议定和约,甚至已经多次到庆亲王府宅探寻。不如据此联合署名上奏,请下令庆亲王回京议定条约,便宜行事,同各国公使密切协商。我认为这个意见很好。但各国既然指名请庆亲王回京,万一两宫不能谅解,庆亲王也处在被怀疑的境地。不如根据实情上奏,请皇帝钦派亲信大臣,会同庆亲王回京开始议和,这样更为妥当。众人都认为可行。由我起草奏稿。当时圣驾已经抵达山西大同,庆亲王因病滞留在怀来行馆。奏稿虽已拟好,却没有人携带投递。译署旧友、吏部郎朴君寿也在座,他平时很为白首冯唐而感慨。我对朴君说:“您想建功立业,现在正是时候。”何不冒险走一趟?众人也一起鼓动他。朴君于是答应了。我又替他拟写给庆亲王的公函,详细说明事情原委,并请庆亲王将所附奏折专门交给使者,直接送到行在,等候皇帝的命令。奏折中署名的共有八人,由昆中堂冈领衔,以下依次排列。庆亲王接见朴君后,立即把原奏折交给使者,快马送往大同行在。当时两宫正要起驾前往太原,收到这份奏折后,便命庆亲王迅速进京,没有另行选派其他人,只是发电催促李文忠迅速到京会同办理。不过,圣驾前往太原时,竟把庆亲王的家属全部带走,这也可以看出上面的心意了。这是八月初三的事。同一天,又任命联名上奏的八人为留京办事大臣,其中汉大臣只剩一人,实在既惭愧又侥幸。

初十日,庆邸入京,传谕明日午后一时,同在北城广化寺会面,并约赫德同来,余与诸大臣均到。河山风景,举目悬殊,不禁相对饮泣。款议须俟文忠莅京始能著手。先商之赫德,转告各兵官,先行开放各城门,俾四乡粮食、菜蔬照常入城,以维生计。并戒各国军队强占民房,抢掠奸淫,以保人格。赫德一一允诺。浃旬阴霾,已见一线曙光。此会诚大有造于商民也。赫德谓城内有外兵驻扎,可保无虞。附畿各州县镇市,闻尚有议和团勾串土匪、溃兵,肆行杀掠外人,啧有烦言。此事中国地方官应负责任。倘外兵出而剿洗,玉石俱焚,所伤实多。庆邸谓余曰:“尔可行知顺属各州县,一律设防自卫。”几忘却余已卸京兆任。余谓现任府尹王君培佑,不知逃匿何处。大、宛两县消息,亦复寂然,容即托人探访。庆邸莞尔曰:“我以为尔尚是顺天府。但虽卸任,此事总得帮忙。”余唯唯。邸又嘱将此次会晤情形,详细拟稿,即日六百里驰奏。昆相起而言曰:“徐中堂桐以身殉国,从容就义,拟请附奏请恤。”庆邸勃然变色曰:“徐相已死,可惜太晚了。倘早死数日,何至有徐小云尚书论斩之事。”因言十七日早间,徐尚书诸人已拿交军署。军机入见,传旨片交刑部,即行正法。荣相碰头吁恳,谓外边消息甚紧,京师岌岌可危,不宜骈戮大臣。即令有罪,亦须审讯明确。况本日系文宗显皇帝忌辰,例应停刑,可暂交刑部狱中,讯明再办。上不允,而徐侍郎承煜已承命监斩。文忠退出殿外,与我相遇,即曰:“今日又杀小云,骇人听闻。此人必须保全,他日议和亦得一臂助,拟与君再行请起,代为乞恩。”又曰:“此数日间,吾二人亦犯嫌疑,恐难动听。不如邀同荫轩、文山四人请起,力量较大。君在此少候,我立约彼等即来。”先商文山,谓与小云虽无深交,亦无意见,可以同往。迨约荫轩,渠冷笑谓文忠曰:“君尚欲假作好人?我看此等汉奸,举朝皆是,能多杀几个,才消吾气。吾子奉命监斩,不能代乞请。”文忠废然而返,曰:“事不谐矣。冥冥之中,负此良友,奈何!奈何!”此七月十七日事。小云诸人之命,实断送于此人之手。假使小云尚在,今日议事,多一解事之人,岂不甚善。渠死事遗折,我不能代奏。庆邸谈次,意极愤。余等闻之,均各怃然。此为全权入京第一次会晤洋员,商办和议之肇端,余故详为之记。

拳民虽恣睢暴戾,寻仇擅杀,然亦尚知敬重长官。余署京兆尹时,各城门、闹市均设神坛,虽亲贵大臣经过,喝令下舆行礼,不敢不遵也。独余车过时,知为顺天府,谓系父母官,转学西人举一手为礼。一日,余正在宅中与仲山尚书茗谈,仆人来言,有大师兄求见。延之入,立于阶下,持刚相名片一纸,谓现因会中人数太多,饔飧不给,所寓某寺与府中所设平粜局相近,拟借拔京米二十石备用。俟筹有钱米,即行奉还。余尚迟徊,尚书谓,彼等亦君之子民耳,不如给之。当即缮发谕帖,令其持向局中早该局委员浃洽,如数拔用。时天际浓云密布,大雨将至。该拳民仰天太息曰:“我等亦系好百姓,倘上天早半月降雨,四野沾足,早已披蓑戴笠,从事力作,那有工夫来京作此勾当。”所谓“盗亦有道”也。翼日谒刚相,手出军机处交片一纸,系交仓场拔米三百石备用,嘱余就中划还,余谓将来平粜事竣,于报销册中声叙数语可耳,此时勿庸汲汲拔还也。

古语有之:“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此言良信。当拳匪肇祸时,崇尚书礼时任步军统领,责司地面,与右翼总兵载公澜臭味差池。载公言之端邸,意欲惎之而未有间。适四恒歇业,两宫召尚书维持市面,尚书诿之于余,上意颇不怿。端邸以有间可乘,遂谋去公。言旨开去步军统领,以庄亲王载勋补授。勋固谄事端邸惟谨,而迷信拳教者也。步军统领又名九门提督,即古之执金吾,管理京师地面,权势重要,驺从尤极煊赫。公御任之次日,以理藩院尚书入直,遇余于东华门,一同下车进内。尚书往昔入直,材官、箭手、左右侍从约数十人,每过九陌,软尘飞扬十丈,朝野群相艳羡。至是入内,侍者仅仆役二人,与余相似,意颇萧索。顾谓余曰:“今日太不成局面。”余谓京师拳民充斥,弹压非易。提督一官,尤难称职。公已轻轻摆脱,岂不甚善?尚书默然。厥后,载勋任事,一味纵容拳匪,杀人放火,靡日无之,卒造成蒙尘之祸。各国公使在京议约,惩办罪魁,载勋首罹其殃,适为尚书替人。犹忆洋兵入城时,以尚书曾任提督,祸几不测。邸第为东城之冠,已为洋兵占据。原存四恒银七十万两,无从索回,只身寓西北城穷巷养疴。余曾往存问,尚书惟有太息。余曰:“当日公若久任提督,则今日罪名恐不属之载勋矣余方为公贺,公何戚戚为?”

译初十日,庆亲王进入京城,传谕第二天午后一时,一同在北城广化寺会面,并约赫德一同前来,我和各位大臣也都到场。面对山河景物,抬眼所见已经完全不同,大家不禁相对流泪。和约谈判必须等文忠到京后才能开始。我们先同赫德商议,请他转告各国军官,先开放各城城门,使四乡的粮食、蔬菜照常进城,以维持民生;同时告诫各国军队不得强占民房、抢掠奸淫,以维护人的尊严。赫德一一答应。阴霾笼罩了十多天,已经看见一线曙光。这次会面确实对商民大有帮助。赫德说,城内有外国军队驻扎,可以保证安全。京畿附近各州县、镇市,听说还有议和团体勾结土匪、溃兵,肆意杀戮抢掠外国人,抱怨之声很多。这件事中国地方官应当负责任。倘若外国军队出动进行剿灭,恐怕玉石俱焚,受伤害的人实在太多。庆亲王对我说:“你可以行文通知顺天府所属各州县,一律设置防卫力量自保。”他几乎忘了我已经卸任京兆尹。我说,现任府尹王君培佑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大兴、宛平两县的消息也同样断绝,容我立即托人去打听。庆亲王微微一笑说:“我还以为你仍然是顺天府尹。” 但即使卸任,这件事总得帮忙。”我唯唯诺诺地答应了。庆亲王又嘱咐我把这次会晤的情形详细拟成稿子,当天用六百里加急递送奏报。李文忠相国起身说道:“徐中堂桐以身殉国,从容就义,拟请附奏请求抚恤。”庆亲王勃然变色说:“徐相已经死了,可惜太晚了。假如早死几天,哪里会有徐小云尚书被论罪处斩的事!”于是他说,十七日清晨,徐尚书等人已经被拿交军署。军机大臣入见时,传旨把片子交给刑部,立即正法。荣禄相国叩头恳求,说外面的消息非常紧急,京师危在旦夕,不宜把大臣成批杀戮。即使有罪,也必须审讯清楚。况且今天是文宗显皇帝的忌辰,按例应当停止行刑,可以暂时交刑部监狱关押,审讯明白后再办理。皇上不答应,而徐侍郎承煜已经奉命监斩。文忠退出殿外,和我相遇,立即说:“今天又要杀小云,真是骇人听闻。这个人必须保全,将来议和时也能成为一名助力,打算和您再一次奏请起用,代为乞求恩典。”又说:“这几天我们两人也犯了嫌疑,恐怕难以让人听从。不如邀请荫轩、文山,四个人一起奏请起用,力量较大。” “您在这里稍候,我立刻约他们来。”先去商请文山,他说自己和小云虽然没有深交,也没有成见,可以一同前往。等到约请荫轩时,他冷笑着对文忠说:“您还想假装做好人吗?我看这样的汉奸,满朝都是,能多杀几个,才能消我的气。我的儿子奉命监斩,不能代为乞求。”文忠失望地回来,说:“事情不成了。在冥冥之中,我辜负了这位良友,怎么办!怎么办!”这是七月十七日的事。小云等人的性命,实际上断送在这个人手里。假使小云还活着,今天议事时多一个懂得办事的人,岂不是很好。关于他死后所留下的遗折,我不能代他上奏。庆亲王谈到这件事时,心情极其愤怒。我们听了,都感到惆怅。这是全权大臣进京后第一次会见洋员,也是商办和议的开端,所以我特意详细记下这件事。拳民虽然放纵凶暴,寻仇擅自杀人,但也还知道敬重长官。我任京兆尹时,各城门和闹市都设有神坛,即使亲贵大臣经过,拳民也喝令他们下轿下车行礼,没有人敢不遵从。唯独我的车经过时,他们知道我是顺天府的官员,认为我是父母官,反而学西方人的样子举一只手行礼。一天,我正在宅中和仲山尚书品茶交谈,仆人来报告说,有位大师兄求见。我把他请进来,他站在台阶下,拿出刚毅相国的一张名片,说现在因为会中人数太多,饭食供应不足,他所住的某寺靠近府中设置的平粜局,打算借取京米二十石备用,等筹到钱米后立即归还。我还在犹豫,尚书说,他们也是您的百姓,不如给他们。当即写发谕帖,让他拿着到局中,先同该局委员联络协调,照数提取米粮。当时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将至。那个拳民仰天叹息说:“我们也是好百姓,假如上天早半个月下雨,四野都得到充足雨水,我们早就披蓑戴笠从事农作了,哪里有工夫来京城做这种勾当。”这就是所谓“盗亦有道”。第二天拜见刚毅相国时,他拿出军机处交给他的一张片子,是交仓场提取米三百石备用的,嘱咐我从中划还。我说,将来平粜的事情办完,在报销册中说明几句话就可以了,现在不必急着划还。古语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话确实很有道理。拳匪开始制造祸乱时,崇礼尚书当时任步军统领,负责管理地方事务,和右翼总兵载澜的脾气和作风不合。载澜把这件事告诉端亲王,想要陷害他,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恰逢四恒停业,两宫召崇尚书来维持市面,尚书把这件事推给我办理,皇上对此很不高兴。端亲王认为有机可乘,于是谋划罢免崇尚书。他传旨将崇尚书革去步军统领一职,改由庄亲王载勋补授。载勋本来就一味谨慎地谄媚侍奉端亲王,而且迷信拳教。步军统领又叫九门提督,就是古代的执金吾,管理京师地方,权势重要,仪仗随从尤其显赫。崇尚书被免职的第二天,以理藩院尚书身份入宫值班,在东华门遇见我,便一同下车进内。过去尚书入宫值班时,材官、箭手以及左右侍从约有几十人,每次经过京城大道,轻尘飞扬十丈,朝野上下都羡慕不已。到这时入内,侍从只有两个仆役,和我差不多,心情颇为萧索。他回头对我说:“今天实在太不像样了。”我说,京师到处都是拳民,要压制他们并不容易。提督这一官职尤其难以胜任。“您已经轻轻摆脱了这个职位,岂不是很好吗?”尚书默然不语。后来,载勋任职办事时,一味纵容拳匪,杀人放火,没有一天停止,最终造成了蒙尘之祸。各国公使在京城议定条约,要求惩办罪魁祸首,载勋首先遭受灾祸,正好替尚书承受了罪责。我还记得洋兵进城时,因为尚书曾任提督,祸患几乎不可预测。他的府第是东城最华美的宅第,已经被洋兵占据。原来存放在四恒的银子七十万两,也无法索回,他只身住在西北城的穷巷中养病。我曾去探望他,尚书只是长声叹息。我说:“当日如果您长期担任提督,那么今天的罪名恐怕就不会落在载勋身上了。我正要替您庆贺,您为什么还这样忧愁呢?”

庆邸入京后,各官民避难离京渐次来归。大、宛两县由京西来谒。探知王京兆培佑尚在固安,函约来京,与余同见庆邸。王君贸然曰:“此时北京太不成局面,各国弁兵纷纷占据,幸得邸堂到京,请令各公使速将洋兵全数移扎城外,不得在城内居住。”庆邸无词以对,旋即送客。继谓余曰:“此人太不晓事,如何能作府尹!”即日专折,请以余补授。疏入允准,并令随同全权办理议款。又旬日,李文忠抵京,余遂秉承两全权襄办和议。京师每届冬令,贫民众多,顺天府向设粥厂,兼放棉衣。兵燹之后,库帑无存,不得已,电寄山东袁慰亭中丞、上海盛杏荪京卿,请各助棉衣裤五千套,即日运京。一面商之日本军官,索回禄米仓小米两廒,分设粥厂十余处。孑遗之民免受饥寒,私心稍慰。维时公约未定,俄使请另订俄约,先行结束东三省要案。各使不谓然,日本公使争之尤力。而俄政府不顾也,速电俄公使催促文忠办理。文忠亦以为可,速电行在,乞先允俄所请。虽两全权列名会电,每于发电后,始知照庆邸。一日将夕,庆邸忽令材官促余到府说话。时洋兵分据地段,下午七钟以后不能通行。翼辰往谒,邸以电奏阅看,并谓李中堂任意坚执,竟徇俄人之请,我可耽不起此项罪名。我拟奏劾之,尔可代削一稿。余沉思良久,笑谓邸曰:“急脉似宜缓受。此项电奏到西安,必难邀允,不过仍饬令两全权合并公约,和衷商办。今贸然奏劾,两宫必疑两全权先不和衷。文忠虽系重臣,究是外臣,邸则皇室懿亲。倘因全权不能和衷,生出枝节,贻误议款,朝廷责邸必较责李相为严。且目前正在用人之际,李相又为中外安危所系。邸纵奏劾,试想两宫能允许乎?既不邀允,试问两全权随时与各使议约,相见之下,何以为情。”邸云:“然则如何?”余谓可将此案详细曲折情形缮函密寄西安枢府备查。此间仍和衷办理公约事宜。俄约一事,各国既不允另案先结,行在亦断不允许。于公义私情,庶几两全。事遂中止。李相亦微有所闻。辛丑三月,余奉简河南布政使。李相告邸,议约需才,会电留余,俟和议告成,再赴本任。五月,各国撤兵,交还驻兵地面。顺天府为日本军官驻地,该军官意颇留恋,不肯即时让出。余故使其长官闻知,饬令交还。甫经接收,即日移寓署中。督同两县查看屋宇,均尚完好。各房档案文卷,一无所有。署外照墙,日官告示张贴层叠。体制攸关,爰饬两县以修理墙壁为辞,漏夜洗刷净尽。翼日,余出署,即有原驻署中之日官带领兵士以拜谒为名,径至署内,逐一查勘。继见甬壁上彼等所出示谕均已除去,颇为惊异。盖彼不料余进署如是之速,办理各事又如是之整肃也。旋奉修理跸路工程之命,同被命者张都御史百熙、桂侍郎春、景侍郎沣。从事匠作者又三月余。时两宫已由西安启銮,初拟由潼关北渡。继改道先至汴梁,俟万寿后再行回京。庆邸忽奉电旨,速往开封祝厘。意恐各使尚有违言,须庆邸到汴面询底细。邸意迟疑,嘱余往商李相,代为一决。时李相已移居私第,病莫能兴。闻余来,延入卧屋相见。余谓:“庆邸现奉召入汴,人心颇为惊皇。”李相谓:“两宫召邸,大约不放心来京,庆邸不可不去。”余故谓现在中堂抱病,庆邸倘再离京,若大京师,何人主持,似多未便。公强起曰:“可告之庆邸,京中议约及译署事,我任之;地方事,尔任之。庆邸可放心前去。总之,庆邸不去,两宫不来。”言尽于此。余转告庆邸,遂定期就道。讵启行之日黎明,各官均在西车站齐集恭送。倏见杨莲甫观察神色仓皇,就余言曰:“昨夜外部侍郎徐进斋忽焉病逝。中堂三更呕血盈碗,神智昏迷。邸堂将行,此后外交事何人承任?”少焉,庆邸到站,即将侍郎病故、中堂呕血升余一一告知。庆邸颇惊诧。火车开行有定时,难以久留,匆匆上车去。但嘱我辈小心办事而已。先是,李相宣言:“陈筱石外放藩司,我不赞成。目今外交才少,此人应留京大用。”余闻之,切切私虑,以汴藩夙称优缺,京僚获简,不啻登仙。若改京职,依然清苦,讵穷命应如是耶。今进斋病故,外部侍郎一席,佥谓非余莫属,姑且听之。讵事有出意外者,武进某京卿,外交、财政均其所长,而尤醉心督抚。一闻进斋之耗,恐被特简,特密电西安政府,谓那琴轩侍郎曾任斯职,必堪胜任。进斋遗折上,琴轩果奉简矣。

译庆亲王进京后,各地避难、离开京城的官民逐渐回来。大兴、宛平两县的官员从京西来拜见,打听到王培佑京兆尹还在固安,便写信约他进京,和我一起去见庆亲王。王君贸然说道:“现在北京的局面实在不像样,各国的军官士兵纷纷占据城内地方。幸好庆亲王到京,请下令让各国公使尽快把洋兵全部移驻城外,不得住在城内。”庆亲王无言以对,随即送他离开。接着对我说:“这个人太不懂事,怎么能做府尹!”当天专门上折,请求任命我补授此职。奏疏送入后得到批准,并命我随同全权大臣办理议和条约。又过了十天,李文忠到京,我于是承受两位全权大臣的指示,协助办理和议。京师每到冬季,贫民很多,顺天府一向设置粥厂,同时发放棉衣。兵火之后,库中钱财全无,不得已电报山东袁慰亭中丞、上海盛杏荪京卿,请他们各自捐助棉衣裤五千套,当天运到京城。同时同日本军官商议,要回禄米仓的小米两廒,分设粥厂十多处。幸存的百姓免受饥寒,我内心稍感安慰。当时公约尚未确定,俄国公使请求另订俄约,先行结束东三省的重大案件。各国公使都不同意,日本公使争辩得尤其激烈。但俄国政府不予理会,急忙发电报催促俄国公使,要求他催促文忠办理。文忠也认为可以这样做,立即发电报给行在,请求先批准俄国的要求。虽然两位全权大臣联名发电,但每次都是发电后才把内容通知庆亲王。一天将近黄昏,庆亲王忽然命材官催我到王府谈话。当时洋兵分区占据道路,下午七点以后不能通行。第二天早晨我去拜见,庆亲王把电奏看给我,并说:“李中堂任意坚持,竟然顺从俄国人的要求,我可承担不起这项罪名。我打算上奏弹劾他,您可以代我起草一稿。”我沉思了很久,笑着对庆亲王说:“病势紧急时似乎应该缓慢用药。这样的电奏送到西安,必定很难获准,不过仍会命令两位全权大臣同心协力办理公约。现在贸然奏劾,两宫一定会怀疑两位全权大臣一开始就不能同心协力。文忠虽然是重臣,毕竟属于外臣;王爷则是皇室的近亲。如果因为全权大臣不能同心协力而产生枝节,耽误议和,朝廷责备王爷一定会比责备李相更加严厉。而且眼下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李相又关系到中外安危。王爷即使上奏弹劾,试想两宫能够准许吗?既然不能获准,那么请问两位全权大臣以后随时和各国公使议约,见面时又如何相处呢?” 庆亲王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我说,可以把这件事详细曲折的情形写成密信,秘密送到西安的枢府备案查考。在这里仍然同心协力办理公约事务。关于俄约一事,既然各国不允许另案先行结束,行在也绝不会允许。这样在公义和私情两方面,或许可以两全。事情于是中止了。李相也略微听到了一些风声。辛丑三月,我奉命简授河南布政使。李相告诉庆亲王,议和需要人才,通过联名电报把我留下,等和议完成后,再赴原任。五月,各国撤兵,交还驻兵占据的地方。顺天府是日本军官的驻地,那名军官很留恋此地,不肯立即让出。我故意让他的长官知道此事,长官下令让他交还。刚接收回来,当天我就搬进府署居住。督促大兴、宛平两县查看房屋,房屋都还完好。各房的档案文卷一件也没有留下。府署外的照墙上,日本官员的告示张贴得层层叠叠。事关体制,于是我命两县以修理墙壁为名,连夜把告示全部洗刷干净。第二天,我走出府署,原先驻在府署里的日本官员便带领士兵,以拜见为名直接来到署内,逐一查看。后来看到甬道墙壁上他们张贴的告示都已经除去,感到十分惊异。原来他们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迅速地进入府署,办理各项事务又这样整肃。随后我奉命负责修理御驾经过道路的工程,同受命的还有张都御史百熙、桂侍郎春、景侍郎沣。负责施工的工匠持续了三个多月。当时两宫已经从西安启程,起初打算由潼关向北渡过黄河,后来改道先到汴梁,等万寿节后再回京。庆亲王忽然奉电旨,赶快前往开封祝贺。大概是担心各国公使还有不同意见,必须等庆亲王到汴梁后当面询问详情。庆亲王心中迟疑,嘱咐我去同李相商议,代他作出决定。当时李相已经迁居自己的宅第,病重得不能起身。听说我来,便请我进入卧室相见。我说:“庆亲王现在奉召前往汴梁,人心很是惊慌。”李相说:“两宫召王爷,大概是不放心他到京,庆亲王不能不去。”我于是说:“现在中堂抱病在身,庆亲王如果再离开京城,偌大的京师由谁主持?似乎有许多不便。”李相勉强起身说:“可以告诉庆亲王,京中的议和以及译署事务,由我负责;地方事务,由您负责。庆亲王可以放心前去。总之,庆亲王不去,两宫就不会来。”话说到这里为止。我转告庆亲王,他于是确定日期启程。可是到了启程那天黎明,各位官员都聚集在西车站恭敬送行。忽然看见杨莲甫观察神色仓皇,走到我身边说:“昨夜外部侍郎徐进斋突然病逝。中堂在三更时分吐血满满一碗,神志昏迷。王爷即将启程,此后的外交事务由谁来承担?”不久,庆亲王到达车站,我便把侍郎病故、中堂吐血等情况一一告诉他。庆亲王十分惊讶。火车开行有定时,不能久留,他匆匆上车离去,只嘱咐我们小心办事而已。在此之前,李相曾公开说:“陈筱石外放担任藩司,我不赞成。眼下外交人才少,这个人应当留在京城重用。”我听到后,私下忧虑不已,因为汴藩一职一向被称为优缺,京官得到简授此职,简直如同登仙。如果改任京职,生活仍然清苦,难道穷困的命运就该如此吗?如今进斋病故,外部侍郎这一职位,大家都说非我莫属,姑且听其自然吧。可是事情却出了意外:武进的某位京卿,外交、财政都是他的长处,尤其热衷于出任督抚。他一听到进斋去世的消息,担心自己会被特意简授此职,便特地秘密发电报给西安政府,说那琴轩侍郎曾经担任过这个职位,一定能够胜任。进斋的遗折送上后,那琴轩果然奉命简授了。

适跸路工程将次竣工,命余赴汴藩新任,在中途迎銮。未即启行,李相骑箕仙去,两宫震悼。庆邸甫抵汴,即命迅速回京。余闻邸将回,不能不在京稍候。又虑邸到京后,留我襄办俄约。未几,又奉署理漕运总督之命,位列封圻,庆邸亦不便强留。爰即南行,在河南宜沟驿迎銮。两宫召见,嘉劳有加,即日真除。送驾至直隶磁州,跪安后,折回汴梁。取道徐州,赴淮浦接篆任事。余遂为外史矣。时辛丑年十二月事也。

辛丑和约,肇于庚子之乱,条款之酷,赔偿之巨,为亘古所未有。当时主款议者,几为众矢之的。旁观不谅,责备之严,诚不足怪。庸讵知当局之负诟忍尤,艰难应付,有非楮墨所能罄者。当庚子七月廿一日,两宫西行,各国军队入京,庆邸随扈,因病留滞怀来县。适奉全权之命,八月初十入京。合肥李文忠早经奉命来京议约。甫卸粤督任,权寓沪上,直至闰八月十八日始到京。先行传见税务司赫德,遍拜各国公使。各国统兵大臣,尚未能接见也。此为议和之始步,各公使与各军官先行商酌条款。有此国以为是,他国以为非者,有各公使以为然,而各军官否认者。类如驻兵及防护使馆,拓充守卫使馆汛地,并营建炮台、兵房等事,均由军官主议者,各使不得干预。纷纷扰扰,三月有余。迨议款粗有成局,各使遣员来告,并出示草案,谓向各军官苦口商酌,竭力争执,始允如此定议。明知条款之酷虐,但中国铸此大错,亦实无可如何。现有一言奉告,将来条款送到,中国政府万不可一字驳复。须知我等公使责任在重修旧好,各军官则穷兵黩武,意在直捣西安。中国政府若允照款议,自奉旨之日起,战事即为结束。各军官但办交地、退兵等事,军费大宗,即于此日截止。随时再由中政府与各使妥商节目,徐图补救大纲之所不及,岂非轻而易举。若一时嫌条款酷烈,不允照办,各军官闻之,群相起哄,诚恐兵事一起,动员令一发,为害胡可胜言。比时各公使竭尽能力重订议款,原有各条款自难删去,不知又增出几许条件。试问中国尚能领受乎?即幸而仍照原款定议,但经此波折,不知又费几许时日。即以兵费一项而论,恐又加增数百万以上。两全权以各使所论各节,意在关切而非恫喝,爰即密电行在备案。开议之日,先期由领袖日斯巴尼亚公使来照,谓该使馆廨宇狭隘,坐位无多,来宾请以十人为限,意极骄蹇。维时李文忠公病卧贤良寺寓所,不能莅会。庆邸约余及那琴轩相国,并法、英、俄、德、日五翻译偕赴日馆。各公使与参随各员咸集。首由领衔日使将约文节略朗诵一过,面交庆邸。邸答以今日承各公使面交和约一件,容即电奏西安行在,俟奉有电旨,即行恭录知照,随将来件交余收存,辞各公使出。各使亦不远送,意谓此乃中国求成也。庆邸谓余曰:“端王等迷信拳匪,肇此大祸。今日会议席间令我难受。我为国受辱,亦复何说。尔速将各使交来条约,送请中堂阅看。即日会衔电奏行在,冀邀俞允。此事今日必须办竣,电奏稿不必送我酌定;但于发电后抄稿送阅可耳。”辞甫毕,匆匆乘舆去。余回顾那相,讵知感受他项激刺,兼在使馆中为炉火蒸薰,出馆复经朔风扑面,寒热大作,登时患病,不能偕往。余只身往贤良寺,始知文忠病迄未逾,不能见客。当以此事紧要,讵能延误?商之杨莲府同年,先将条件呈文忠一阅,再行请示方略。莲府笑谓余曰:“中堂此时沉沉昏睡,约件集三寸许。讵能一一过目?不如由老宪台代拟电奏稿,呈中堂阅定,即行电发,较为便捷。”余以事体重大,讵可擅便,莲府复曰:“军机迅急,间不容发。今日不办,万难推到明日。此稿宪台不拟,试问何人敢拟?”余正踌躇如何下笔始能动两宫之听。文忠之四公子季高世兄出谓余曰:“家君昨日曾经说过,此次奏件须用重笔。”余笑答曰:“如用重笔,只好请出宗庙社稷,方可压倒一切。”爰即本此意拟一电奏稿,交季高送入卧内,请文忠阅定,即刻电发。迨电讫,余抄稿持送庆邸阅看,时已午夜。化干戈为玉帛,此其发端。至今思之,阅时已二十五年,情事犹如在目前也。

译恰好修理御驾道路的工程将要竣工,朝廷命我前往汴梁担任藩司新职,在途中迎接御驾。我还没有立即启程,李相便骑箕仙逝,两宫震惊悲悼。庆亲王刚到汴梁,就命令我迅速回京。我听说王爷将要回京,不能不在京城稍作等候。又担心庆亲王到京后把我留下协助办理俄约。不久,我又奉命署理漕运总督,地位属于封疆大吏,庆亲王也不便强行把我留下。于是我立即南下,在河南宜沟驿迎接御驾。两宫召见我,对我嘉奖慰劳有加,当天便正式任命我。护送皇驾到直隶磁州,跪安后,返回汴梁。取道徐州,前往淮浦接任办理事务。我于是成为外史了。这是辛丑年十二月的事。辛丑和约起因于庚子之乱,条款的严酷、赔偿的巨大,都是亘古未有的。当时主持议定条约的人,几乎成了众人攻击的目标。旁观者不能谅解,严厉责备他们,确实并不奇怪。哪里知道身处其位的人所承受的羞辱和责难,以及应付局面的艰难,有许多不是笔墨所能完全写尽的。庚子七月廿一日,两宫向西出行,各国军队进入京城,庆亲王随驾护卫,因病滞留在怀来县。恰好奉命担任全权大臣,八月初十进入京城。合肥李文忠早已奉命进京议和。他刚卸任两广总督,暂时住在上海,直到闰八月十八日才到京。先传见税务司赫德,遍访各国公使。各国统兵大臣当时还没有能够接见。这里是议和的第一步,各国公使和各军官先行商议条款。有的国家认为可以,其他国家认为不行;有的各国公使认为可以,各国军官却加以否定。比如驻兵及保护使馆、扩大保护使馆的驻防地,以及修建炮台、兵房等事情,都是军官们主张的,各国公使不能干预。这样纷纷扰扰,持续了三个多月。等到议定条款大致形成,各国公使派员来告知,并拿出草案,说他们曾同各军官苦苦商议、竭力争辩,才终于允许这样议定。明知条款残酷苛虐,但中国铸成了这个大错,实际上也没有办法。现在有一句话奉告,将来条款送到中国时,中国政府千万不能逐字逐条加以驳回。要知道我们这些公使的责任,是重新修复旧日的友好关系;各国军官却一味穷兵黩武,意图一直打到西安。中国政府如果同意按照条款议定,从奉到圣旨的那一天起,战事就结束了。各国军官只办理交还地方、撤退军队等事情,大笔军费也就在这一天停止。以后再由中国政府同各国公使妥善商议具体细节,慢慢设法补救大纲中没有涉及的地方,岂不是容易得多吗?如果一时嫌条款过于严酷,不肯照办,各国军官听到后群起喧闹,实在担心一旦战事再起,动员令一发,造成的祸害哪里说得尽。到那时各国公使竭尽能力重新拟定条款,原有的各项条款自然难以删去,不知道还会增加多少条件。试问中国还能承受吗?即使幸而仍按原条款议定,但经过这番波折,也不知道还要耗费多少时间。单就军费一项而言,恐怕又会增加数百万以上。两位全权大臣认为各国公使所说的这些事项,是出于关切而不是恐吓,于是立即秘密发电报给行在备案。议和开始那天,事先由领衔的〔“日斯巴尼亚”〕公使来通知,说该国使馆房屋狭窄,座位不多,请来宾以十人为限,态度十分傲慢。当时李文忠公病卧在贤良寺寓所,不能出席会议。庆亲王约我和那琴轩相国,以及法国、英国、俄国、德国、日本五国的翻译一同前往日本使馆。各国公使和参随等官员全都聚集在那里。首先由领衔的日本公使把和约条文的概要朗诵了一遍,当面交给庆亲王。庆亲王答复说,今天承蒙各国公使当面交来和约一件,容我立即发电报奏报西安行在,等奉到电旨后,立即恭敬抄录并通知各位,随即把来件交给我收存,辞别各国公使出来。各国公使也没有远送,意思是这件事是中国急于求成。庆亲王对我说:“端王等人迷信拳匪,酿成了这场大祸。今天在会议席间让我受辱,我是替国家受辱,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您赶快把各国公使交来的条约送去请中堂阅看,当天联名发电奏报行在,希望获得批准。这件事今天必须办完,电奏稿不必送给我审定;只要发电后抄一份稿子送来给我看就行。”说完,匆匆乘轿离去。我回头看那相,哪里知道他受到其他方面的刺激,又在使馆中被炉火蒸熏,出馆后再被朔风迎面吹袭,寒热突然发作,当即患病,不能和我们一同前往。我独自前往贤良寺,才知道文忠的病还没有痊愈,不能接见客人。但这件事十分紧要,哪里能够耽搁?我同杨莲府同年商量,先把条件拟成的文稿呈给文忠看一遍,再请示办理方略。莲府笑着对我说:“中堂此时昏沉沉地睡着,约有三寸多高的一摞文稿,哪里能够一件件看完?不如由老宪台代拟电奏稿,呈给中堂阅定后,立即发电,比这样方便得多。”我认为事情重大,哪里可以擅自图方便办理?莲府又说:“军机紧急,片刻也不能耽搁。今天不办,万万不能推到明天。这份稿子宪台不拟,试问还有谁敢拟?”我正犹豫怎样下笔,才能使两宫听进去。文忠的第四子季高世兄出来对我说:“家父昨天曾说过,这次奏件必须使用重笔。”我笑着回答:“如果要用重笔,只好请出宗庙社稷,才压得住一切。”于是就根据这个意思拟了一份电奏稿,交给季高送进卧室,请文忠阅定,随即发电。等电报发出后,我又把稿子抄了一份,拿去给庆邸阅看,这时已经是午夜了。使干戈化为玉帛,这就是事情的开端。直到今天回想起来,距当时已经二十五年了,事情仍然像发生在眼前一样。

当和约电奏寄到西安,两宫逐一阅视,以偿款数目太巨;惩办罪魁太重;德使克林德建碑京师,有关体制;防护使馆,将六部、翰林院划入界内,堂子祀天重地,亦须迁移,其他各款种种苛求,坚不允行。荣文忠公婉言力陈,以事机迫切,非俯允不能弭患。慈禧愠甚,谓请皇上斟酌,我不能管。次日,北京全权电催,以各使专俟准驳确信,以定师行进止。文忠复据以上陈。慈禧谓:“两全权但知责难于君父,不肯向各使据情据理力与争辩。我既不管,皇上亦不管,由你们管去罢!”言毕,将电稿掷地。文忠皇恐万状,不敢再陈,惟有伏地碰头。皇上徐曰:“尔等亦勿庸著急,明日再说。”文忠回邸,私议视此情状,明日上去亦无结果,惟时全权电信又到,情形迫切。文忠喟然叹曰:“此事责任在我,惟有淡中著笔,从权办理,庶几有济。默视慈禧之意,未尝不知非允不可。不过允之一字,难以当面说出。”越日入见,此事暂不提及。先将他事请旨讫,继云:“前日两全权电奏之件,已阅数日,刻间又有电来催,前已面请圣旨,可否由奴才等下去酌拟一稿,呈请改定,再行电发?”慈禧默然,继而曰:“如此亦好。”文忠退出,即与枢府诸公查照来电之意,大致以宗庙社稷为言,姑为允准。拟具电旨,不敢再请起面呈,即交内奏事处总监,呈请睿鉴。旋传旨:“知道了。文忠得旨后,即行电发,京中即日接到。知照各国公使,和议遂由此定局。此系庚子十二月杪之事。迨辛丑十一月,余奉命迎銮,在河南彰德行在,获见文忠,文忠为余缕述之。并云:“尔等在北京应付各公使,所处极难。我在西安于两宫前委曲求全,得以了结此事,所处更难。今幸回銮在途,河山如故。然一思去年纵拳诸公铸此大错,其肉岂足食乎?”

和约第二次开议,惩办祸首。各公使订期在英馆齐集。该馆屋宇轩敞,并不限定中政府预会人数。维时李文忠公病愈,与庆邸同入坐。随往者仍那相与余及翻译各员,与上次相埒。全权中坐,各使环坐。余与那相坐于全权之后,各使对我情谊较为联络,礼貌亦较前次恭谨。英使首先发言,谓:“今日特议严办祸首一条,有名单一纸在此。但某意此案罪魁,确系端王一人。若能将端王从严处置,其余均可不论。不知全权之意如何?”庆邸谓:“端王系皇室懿亲,万难重办。各国亦有议亲议贵之条,此事断不能行。我前日于私邸曾对诸君说过,诸君亦无他议,何以今日又复申此说?”英使笑曰:“我亦知其办不到也。”言次将单开各员名及所拟罪名,逐一朗诵,请中国照办。单内人多,难以备录。中如庄王载勋、右翼总兵英年、刑部尚书赵舒翘、山西巡抚毓贤,均请从重论,余以次递减。全权告以庄王、毓贤诚有罪,总兵英年当时并无仇洋实权,不过联衔出有告示,原难辞咎,但讵能正法?至重不过斩监候罪名。至赵尚书舒翘,仅随刚相往近畿调查情形一次,所居地位亦无仇洋之举,更无罪之可科。即谓其不应附和刚相,革其任亦足蔽辜,讵可重论?各公使亦唯唯。文忠复谓:“前数日诸位所言罪魁,并无启尚书秀、徐侍郎承煜在内,今日忽将二人加入,此是何意?”词未毕,义公使起而言曰:“某前日谒中堂于贤良寺,曾问徐侍郎为人如何?中堂告余曰,此人不好。七月初三,监斩许侍郎景澄、袁太常昶,即是他;十七监斩徐尚书用仪等,也是他;二十一日,两宫西狩,逼令其父徐相国桐自尽者,又是他。此种人,中国不办,各国只好代办。”至启秀之罪,日公使亦获有凭据。文忠愕然曰:“我不过随便一句话,尔竟据为实录。”庆邸以他语乱之,义使始无词。时已傍夕,各使谓,今日开议此案,未能议结,殊为可惜。请先散会,明日再具照会。庆邸出馆时,私谓余曰:“看此情形,英年、赵舒翘或可减罪。”讵越日,各使联衔照会送到,坚执如故,不能丝毫末减。而德使复怂恿其统帅瓦德西,以急下动员令相恫喝。厥后均如来照办理,罚如其罪者固多,而含冤任咎、舍身报国者,不得谓无其人,只有委之劫数而已。

译和约的电奏送到西安后,两宫逐条阅看,认为赔款数目太大,惩办罪魁过重;德国使臣克林德要在京师立碑,关系到礼制;为保护使馆,又要把六部、翰林院划入界内,堂子这一祭天的重要场所也必须迁移;其他各项还有种种苛刻要求,因此坚决不肯答应。荣文忠公婉转而竭力地陈述,说明事机紧迫,如果不屈意答应,就不能消除祸患。慈禧十分恼怒,说:“请皇上斟酌,我不能管。”第二天,北京的全权大臣发电催促,说各国使臣只等着得到明确的批准或驳回,以决定军队进退。文忠又据此陈奏。慈禧说:“两个全权大臣只知道把责任推给君父,却不肯根据情理向各国使臣据理力争。我既然不管,皇上也不管,你们爱怎么管就怎么管吧!”说完,把电稿扔在地上。文忠惊恐万分,不敢再陈奏,只能伏在地上叩头。皇上慢慢地说:“你们也不必着急,明天再说。”文忠回到王府,私下议论,照这样的情形,明天再上去也不会有结果,只是这时全权大臣的电报又到了,情势更加紧迫。文忠长叹说:“这件事的责任在我,只有用较为缓和的措辞,酌情办理,也许才能有所补救。我暗中揣度慈禧的意思,知道她并不是不知道非答应不可,只是“答应”这两个字很难当面说出来。”第二天入宫觐见时,暂时没有提起这件事。先把其他事情请示完毕,接着说:“前几天两个全权大臣电奏的事情,已经阅看几天了;现在又有电报来催促。此前已经当面请示过圣旨,不知可否由奴才等退下去斟酌拟一稿,呈请改定后再发电?”慈禧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说:“这样也好。”文忠退出后,便同军机处诸公按照来电的意思商议,大意是以宗庙社稷为说辞,暂且表示允准。电旨拟好后,不敢再请入内当面呈递,便交给内奏事处总监,请其呈请皇帝审阅。不久传下旨意:“知道了。”文忠接到旨意后,立即发电,北京当天就收到。各国公使得到通知,和议于是由此确定下来。这是庚子十二月末的事。到了辛丑十一月,我奉命迎接銮驾,在河南彰德的行在见到了文忠,文忠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了我。他还说:“你们在北京应付各国公使,处境非常困难;我在西安两宫面前委曲求全,才得以把这件事了结,处境更加困难。如今幸而正在回銮途中,山河依旧。可是想到去年纵容拳民的那些人铸成这样的大错,他们的肉哪里值得吃呢?” 和约第二次开始议定惩办祸首。各国公使约定日期,在英国使馆集合。使馆房屋宽敞,并不限制中国政府参加会议的人数。当时李文忠公病已痊愈,同庆邸一起入内就座。随同前往的仍然是那位相国、我以及各位翻译人员,人数同上次相差不多。全权大臣坐在中间,各国使臣环坐四周。我和那相国坐在全权大臣后面,各国使臣对我们的关系比以前融洽,礼貌也比上次恭敬。英国使臣首先发言说:“今天专门议定严厉惩办祸首这一条,这里有一张名单。不过我认为,这件案子的罪魁确实只有端王一人。如果能把端王从严处置,其余的人都可以不再追究。不知全权大臣的意思如何?”庆邸说:“端王是皇室的至亲,万万不能重办。各国也有议亲议贵的规定,这件事绝对不能实行。我前几天在私邸已经对诸位说过,诸位也没有别的意见,为什么今天又重新提出这个说法?”英国使臣笑着说:“我也知道这是办不到的。”说着便展开名单,列出各人的姓名和拟定的罪名,逐一朗读,请中国照办。名单上的人很多,难以全部记录。其中庄王载勋、右翼总兵英年、刑部尚书赵舒翘、山西巡抚毓贤,都要求从重论处,其余的人依次减轻。全权大臣告诉他们,庄王、毓贤确实有罪;总兵英年当时并没有仇视洋人的实际权力,不过是联名发布过告示,确实难以推卸责任,但哪里能够处以死刑?最重也不过是判处斩监候。至于赵尚书舒翘,只是跟随刚相到近畿调查过一次情况,他所处的地位也没有仇视洋人的举动,更没有可以定罪的事实。即使说他不该附和刚相,革去职务也足以抵偿过错,哪里可以重判?”各国公使也唯唯应答。文忠又说:“前几天诸位所说的罪魁中,并没有启尚书秀、徐侍郎承煜,今天忽然把这两个人加进去,这是什么意思?”话还没有说完,义公使站起来说:“我前几天在贤良寺拜见中堂时,曾问中堂徐侍郎为人怎么样。中堂告诉我,这个人不好。七月初三监斩许侍郎景澄、袁太常昶,就是他;十七日监斩徐尚书用仪等人,也是他;二十一日两宫西行,逼迫他的父亲徐相国桐自尽的,又是他。这种人中国不办,各国只好代为办理。”至于启秀的罪行,日本公使也拿到了证据。文忠惊愕地说:“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你竟然把它当成了确实的记录。” 庆邸用别的话把这件事搅开,义公使才无话可说。当时已经接近傍晚,各国使臣说,今天开始议论这个案件,却没有议定结果,实在可惜,请先散会,明天再正式送来照会。庆邸走出使馆时,私下对我说:“看这个情形,英年、赵舒翘或许可以减轻罪名。”哪里料到第二天各国使臣联名送来照会,仍然坚决坚持原议,丝毫不能减轻。德国使臣又怂恿其统帅瓦德西,以立即下达动员令相威胁。后来全都按照照会办理,受到与罪行相当惩罚的人固然很多,但蒙受冤屈而承担罪责、舍身报国的人,也不能说没有,只能把这一切归于劫数罢了。

戊戌变政后,慈禧临朝训政。电召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荣文忠公入辅,命以大学士管理兵部事务,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所有近畿各军统归节制,责任优隆,仿佛惠邸之于咸丰朝,恭、醇两邸之于同治朝。公以余为兵部司员,素谙兵制,特派赞襄戎政一切事宜。余受知最深,谊应赞助。顾有不得不长虑却顾者,窃以枢臣既操用人之权,不宜更预征伐之柄。地近则侵官,功高则震主。虽云殊遇,实蹈危机。爰具呈谨辞特派差使,并请公具折力请收回节制各军成命。呈中有句云:“此日之责成既重,他日之责备必严。九重之威福无常,四海之人心难餍”等语,其他则余忘之矣。文忠接呈后,即谓余云:“君所言于理甚正,爱我尤深,极可佩感。奈余昨奉命时,两宫谆谆付托,不准固辞。并拟特赏佩遏必隆刀,以肃纲纪而慑群慝。余已碰头力辞。今若再行陈奏,复何说之辞。”上意谓近畿各军,如宋庆毅军,辈行最老;聂士成淮军,勤于操练;董福祥甘军,骁勇好斗;袁世凯新建陆军,专尚西操。各有所长,而均各不相下。非有人督率而鼓励之,不足以集其长而收厥效。嗣复命名武卫军,分为五军,聂士成前军、董福祥后军、宋庆左军、袁世凯右军,公自统中军。训练十年,庶几缓急有备。余复密上一呈,略谓:宋庆、聂士成、董福祥均系百战骁将;袁世凯兵事阅历较浅,然意重西操,亦足于湘淮各军暮气之后力求振作。该员等专以练兵为责,固可日起有功。若中堂所处地位与彼等不同,晨参密勿,午理部务,夜见僚属,■◆焉日不暇及,试问尚有何时得以细柳立营,都堂肄武?似不若中军但立一最高幕府,仿前代旧制,更番调各军入卫。凡调京操练者,即为中军。彼服其劳,我享其逸;彼分其任,我合其群。相习相亲,庶可收指臂之效。文忠初亦谓然。嗣以武职员弁多所干求,同事者又各利其用。董君福祥复荐其挚友张君俊充任翼长,而中军遂立,日与各军相周旋。文忠间数日一临位,卒以事冗神疲,适形其苦。余偶一谒见,公辄云:“悔不用尔条陈之言。”

文宗晚年,肃顺用事,专权纳贿,盈廷满汉大臣,均仰鼻息。新城陈子鹤尚书尤谄事之。荣文忠之先德,以总兵殉金田之难。公以羽林孤儿,服官工部。一日,内廷某殿角不戒于火,文忠适进内,随同驻门侍卫、护军等,抢先救护。文宗遥见一衣绛色袍官员,询是何人。御前大臣查明,以公名对。即蒙召见,并询家世。知三世为国捐躯,嗟赏久之。未几,户部银库郎中缺出,由各部保送人员候简,遂蒙朱笔圈出。尔时肃顺任户部尚书,与陈尚书均与文忠先德有世交。肃顺喜西洋金花鼻烟,京城苦乏佳品。尚书侦知文忠旧有此物,特向文忠太夫人面索。太夫人以系世交,儿辈亦望其嘘拂,因尽数给之。尚书即转赠肃顺,并以实告。肃顺意未餍,复向文忠索取,瓶之罄矣,无以应付。肃顺不悦,以为厚于陈而薄于己。文忠无如何也。文忠好马,厩有上驷一乘,特产也。肃顺亦命人来索,公复拒之。综此两因,肃顺大怒,假公事挑剔,甚至当面呵斥,祸几不测。公请于太夫人曰:“肃顺以薄物细故,未遂所欲,嫉我如仇。此官不可做矣!”遂援筹饷例开银库优缺过班,以道员候选,闭门闲居以避之。未几,八音遏密,肃顺由热河护送梓宫回京,内外臣工参奏,奉严旨论斩。行刑之日,文忠先赴菜市口候之。肃顺下车仰天大骂,咆哮不休。狂悖如此,可想见当权时之气焰。公目睹其就刑,公愤私怨,一旦尽释,特往酒市一醉。厥后陈尚书因肃顺牵累,为御史奏参,查抄发遣,借寓三藐庵僧房。文忠往视,讵寺僧势利,仅给破房一大间,四方风动。时已冬令,尚书犹著棉袍。谓文忠曰:“肃顺获罪,与我何干。不料亦为人陷害。往时至亲密友不少,迄无人来看我。难得世兄雪里送炭,感激之至。天气渐寒,身边尚无皮衣,即日须往新疆,川资全无所出,世兄能为我一谋乎?”文忠慨允之。尚书所住房,以敝帏隔成内外间,尚书夫人在内嘤嘤而泣。文忠请见,夫人曰:“我无颜面见世兄。我早知肃顺凶狠,必贾大祸,力劝尔伯父不可与之交往。弗听我言,至有今日。现在悔已无及,不特家产尽绝,尚要充军万里。”言讫泪随声下,文忠C16然不乐者数日。尚书后抵伊犁戍所,卒为回匪戕害,论者惜之。文忠又谓,以相法言,肃顺长身玉立,鸢肩火色,头部上锐下丰,全系火形,五行火形最少,亦最贵。但忌声嘶,肃顺豺声,是以不克善终。并谓满司员后官一品某君,形貌与肃顺相似云。

译戊戌变政以后,慈禧临朝训政。她用电报召北洋大臣、直隶总督荣文忠公入京辅政,任命他以大学士身份管理兵部事务,在军机大臣之上行走。近畿所有各军都归他节制,责任优厚而重大,仿佛惠邸在咸丰朝、恭邸和醇邸在同治朝的地位。文忠公认为我在兵部任司员,向来熟悉兵制,特意派我协助办理一切军政事务。我受到他的知遇最深,按情谊本应帮助他。不过,有些事情不能不深思远虑、反复顾忌。我私下认为,军机大臣既然掌握任用官员的权力,就不应再参与统率征伐之权;地位接近就会侵犯别人的职权,功劳太高就会震动君主。虽然名义上是特殊恩遇,实际上却踏入了危机。于是我写呈文,恭敬地辞谢这项特别派任,并请文忠上折竭力请求收回节制各军的成命。呈文中有这样的话:“今天所承担的责任既然重大,将来受到的责备必然严厉。皇帝的威权和恩罚变化无常,天下人心难以满足。”其他的话我已经忘了。文忠接到呈文后,立即对我说:“你说的道理非常正确,对我也用心深厚,实在令人佩服感激。只是我昨天奉命时,两宫再三嘱托,不许我坚决推辞;还准备特意赏赐我佩带遏必隆刀,以整肃纲纪、震慑各种奸邪。我已经叩头竭力辞谢了。现在如果再上奏陈述,又有什么理由可说呢?”皇上的意思是,近畿各军中,宋庆的毅军资格最老;聂士成的淮军勤于操练;董福祥的甘军勇猛好战;袁世凯的新建陆军专门重视西式操练。各军各有所长,而且彼此都不肯居于人下。如果没有人督率并加以鼓励,就不足以集中各军的长处而取得成效。后来又命名为武卫军,分为五军:聂士成任前军,董福祥任后军,宋庆任左军,袁世凯任右军,文忠公亲自统领中军。训练十年,这样或许在紧急时可以有所准备。我又秘密上了一份呈文,大意说:宋庆、聂士成、董福祥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将;袁世凯的军事阅历较浅,但他重视西式操练,在湘军、淮军暮气已深之后,也足以努力振作。那些人专门以练兵为职责,当然可以日渐取得功效。可是中堂所处的地位与他们不同,早晨参与军机密务,中午办理部务,晚上接见属官,■◆焉(原文疑为OCR乱码,语义不明),终日没有空闲,试问还有什么时候能够像细柳营那样建立营垒、在都堂演习武事?似乎不如中军只设立一个最高幕府,仿照前代旧制,轮流调各军入卫;凡是调到京城操练的军队,就编为中军。让他们承担劳苦,我享受安逸;让他们分别承担职责,我把各军联合起来。彼此熟悉、互相亲近,这样或许可以收到如同手臂手指般协调的效果。文忠起初也认为这样很好。后来因为武职官员和属员有许多请托求情的事情,共事的人又都从中谋取私利,董福祥还推荐他的密友张俊担任翼长,于是中军便建立起来,每天同各军周旋。文忠每隔几天来视察一次,最终因事务繁多、精神疲惫,恰好显出了这种安排的苦处。我偶然去拜见他,他总是说:“后悔没有采纳你陈述的意见。” 文宗晚年,肃顺掌权,专擅权力、收受贿赂,满汉大臣满朝都仰其鼻息。新城陈子鹤尚书尤其谄媚侍奉他。荣文忠公的先人曾任总兵,在金田之难中殉难。文忠作为羽林孤儿,任职于工部。一天,内廷某殿的一角突然失火,文忠正好入内,便同驻守殿门的侍卫、护军等人一起抢先救护。文宗远远看见一名穿绛色袍服的官员,问他是谁。御前大臣查明后,以文忠的姓名回答。文忠随即蒙召入见,皇帝又询问他的家世,得知他家三代为国捐躯,感叹赞赏了很久。不久,户部银库郎中的职位出现空缺,各部保送的人员等待皇帝简选,文忠便被朱笔圈定。当时肃顺任户部尚书,他和陈尚书都同文忠的先人有世交。肃顺喜欢西洋金花鼻烟,京城苦于难以得到上等货品。陈尚书探知文忠家中旧有这种东西,特意当面向文忠的母亲索要。太夫人因为双方是世交,文忠一辈也希望得到他的庇护,于是把全部鼻烟都给了他。陈尚书随即转赠肃顺,并把实情告诉了他。肃顺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又向文忠索取,但瓶子已经空了,无法应付。肃顺因此不高兴,认为文忠厚待陈尚书而薄待自己。文忠也无可奈何。文忠喜欢马,马厩里有一匹上等马,是特别的品种。肃顺也派人来索要,文忠又拒绝了。综合这两件事,肃顺大为震怒,借公事挑剔刁难,甚至当面呵斥,灾祸几乎无法预料。文忠向太夫人请求说:“肃顺因为一些微薄物品和琐碎小事没有达到目的,嫉恨我如同仇敌。这个官不能再做下去了!”于是援引筹饷的成例,改任银库的优缺过班,以道员候选,闭门闲居来躲避肃顺。不久,宫中停止八音,肃顺从热河护送梓宫回京,内外臣工纷纷上奏参劾,朝廷降下严旨,判处斩刑。行刑那天,文忠先到菜市口等候。肃顺下车后仰天大骂,咆哮不止。他狂妄悖逆到这种程度,可以想见他掌权时的气焰。文忠亲眼看着他受刑,公愤和私怨一下子全都消解,特意到酒市痛饮一场。后来陈尚书因受肃顺牵连,被御史上奏参劾,抄家后发遣,借住在三藐庵的僧房里。文忠前去探望,没想到寺里的僧人势利,只给他一间破旧的大房子,四面透风。当时已经是冬天,尚书还穿着棉袍。他对文忠说:“肃顺获罪,和我有什么关系?没想到我也被人陷害。从前亲密的朋友很多,到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来看我。难得世兄在我困顿时雪中送炭,我感激至极。天气渐渐寒冷,我身边还没有皮衣,近日又必须前往新疆,连路费都没有着落,世兄能不能替我想个办法?”文忠慨然答应了。尚书住的房子用破帷子隔成内外两间,尚书夫人在里面嘤嘤哭泣。文忠请求见她,夫人说:“我没有脸面见世兄。我早就知道肃顺凶狠,一定会招来大祸,曾竭力劝你伯父不要同他交往。他不听我的话,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仅家产全部丧失,还要被充军到万里之外。”说完泪随声音流下,文忠因此C16然不乐了好几天(原文“C16”疑为OCR乱码,语义不明)。尚书后来到达伊犁戍所,最终被回匪杀害,谈论此事的人都为他惋惜。文忠又说,按照相术来说,肃顺身材修长挺拔,肩如鹰肩而面色如火,头部上尖下丰,完全属于火形;五行中的火形最少,也最为尊贵。但忌讳声音嘶哑,肃顺有豺狼般的声音,因此不能得到善终。还说有一位满洲司员后来做到一品官,某君的相貌同肃顺相似。

国家大政有二:曰行政,曰治兵。综光绪一朝,荣文忠公实为此中枢纽,文忠没而国运亦沦夷。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斯言岂不谅哉。穆宗崩逝,德宗入承大统,圣躬仅四龄耳。文忠时以工部侍郎、步军统领兼总管内务府大臣。内务府一差,权位与御前大臣、军机大臣三鼎峙。御前班列最前,但尊而不要;军机则权而要;内务府则亲而要,武侯出师表所谓“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也。文忠负权略,敢于任事。当穆宗上宾时,夜漏三下,两宫临视,痛哭失声。内务府诸臣均在殿前屏息伺候。少顷,慈禧语慈安曰:“事已如此,哭亦无益。我们回去歇歇罢。”文忠跪奏,谓:“此间尚有宗社大事,须两宫主持,万不能回宫。请召军机、御前并近支亲贵入见。”两宫命文忠传旨。适恭邸已到,贸然云:“我要回避,不能上去。”不知其用意所在。枢臣文文忠祥扶病先至,宝文靖▯、沈文定桂芬、李文正鸿藻继到;同入承旨,德宗嗣立。醇邸闻之,惊惧失常度,昏扑倒地。懿旨令扶出,横卧殿角,无人看顾也。登时凄皇惨状,迨不如庶民家。御前大臣夤夜迎德宗入宫。恩诏、哀诏,例由军机恭拟。文定到稍迟,由文文忠执笔拟旨,因病不能成章。文忠仓卒,忘避嫌疑,擅动枢笔。文定不悦,而无如何,思以他事陷之,文忠亦知之,防御尤力,两端遂成水火。文正与文定不相能,颇右文忠。党祸之成,非一日矣。某月日黔抚出缺,枢廷请简,面奉懿旨:著沈桂芬去。群相惊诧,谓巡抚系二品官,沈桂芬现任兵部尚书,充军机大臣,职列一品,宣力有年,不宜左迁边地,此旨一出,中外震骇。朝廷体制,四方观听,均有关系,臣等不敢承旨。文靖与文定交最契。情形尤愤激。两宫知难违廷论,乃命文定照旧当差,黔抚另行简人。文定谢恩出,惶恐万状。私谓:“穴本无风,风何由入?”意殆疑文忠矣,然并无影响也。南中某侍郎素昵文定,与文忠亦缔兰交,往来甚数。文定嘱侍郎,侦访切实消息。侍郎遂诣文忠处种种侦视。文忠虚与委蛇。一日,侍郎忽造文忠所曰:“沈经笙真不是人,不特对不起朋友,其家庭中亦有不可道者。我已与彼绝交。闻彼惎君甚,因外简黔抚事,谓出君谋,常思报复,不可不防。”文忠见其语气激昂,且丑诋文定至其先世,以为厚我,遂不之疑,将实情详细述之。侍郎据以告文定。从此结怨愈深。

译国家的大政有两项:一是行政,二是治兵。纵观光绪一朝,荣文忠公实际上是这两项政务的枢纽;文忠去世后,国运也随之衰败。诗中说:“人一旦亡故,邦国便困苦不堪。”这话难道不确实吗?穆宗去世,德宗入继大统时,圣上的年龄才四岁。文忠当时任工部侍郎、步军统领,并兼任总管内务府大臣。内务府这一职位的权势地位,同御前大臣、军机大臣三足鼎立。御前大臣的班次排在最前面,只是地位尊贵而不掌实权;军机大臣掌权而且重要;内务府大臣则既亲近皇室又掌握要务,正如武侯《出师表》所说的“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文忠有权略,敢于担当事务。穆宗驾崩时,夜漏三下,两宫前来临视,痛哭失声。内务府各位大臣都在殿前屏息等候。过了一会儿,慈禧对慈安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哭也没有用。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文忠跪下奏道:“这里还有关系宗庙社稷的大事,必须由两宫主持,万万不能回宫。请召军机大臣、御前大臣以及近支亲贵入见。”两宫命文忠传旨。恰好恭邸已经到了,却贸然说:“我要回避,不能上去。” 不知道他的用意在哪里。军机大臣文文忠祥抱病先到,宝文靖▯、沈文定桂芬、李文正鸿藻随后到达;他们一同入内接受旨意,德宗于是继承皇位。醇邸听说后,惊惧得失去了常态,昏倒在地。懿旨命人把他扶出去,他横卧在殿角,也没有人照看。当时凄凉悲惨的情状,竟还不如普通百姓之家。御前大臣连夜迎接德宗入宫。恩诏、哀诏按惯例由军机处恭敬拟定。文定到得稍晚,由文文忠执笔拟旨,但因病不能写成文章。文忠仓促之间忘了避嫌,擅自动用了军机处的笔。文定对此不高兴,却又无可奈何,便想借别的事情陷害他;文忠也知道这一点,于是更加竭力防范,两人最终势同水火。文正和文定关系不和,比较偏向文忠。党争造成的祸患,早已不是一天形成的了。某月某日,贵州巡抚职位出现空缺,军机处请求皇帝选任,当面奉到懿旨:“着沈桂芬前去。”群臣都惊诧不已,认为巡抚是二品官,沈桂芬现任兵部尚书、充任军机大臣,职位列于一品,已经尽力效劳多年,不应被降职派往边远之地;这道旨意一出,朝廷内外都震动了。朝廷的制度、四方的观听,都有重大关系,臣等不敢奉行这道旨意。文靖同文定的交情最为亲密。情况尤其激烈。两宫知道难以违背朝廷舆论,于是命文定照旧任职办事,另行选派人担任贵州巡抚。文定谢恩出来后,惊惶恐惧到了极点。他私下说:“洞穴本来没有风,风从哪里进来?”意思大概是在怀疑文忠了,但这件事并没有产生影响。南方某位侍郎一向亲近文定,同文忠也结有深厚交情,彼此往来很频繁。文定嘱咐侍郎,务必探听确实消息。侍郎于是到文忠那里,多方察探。文忠只是虚与周旋。有一天,侍郎突然到文忠住处,说:“沈经笙真不是人,不仅对不起朋友,在他的家庭中也有不能说的丑事。我已经同他绝交了。听说他非常嫉恨您,因为另行选派贵州巡抚这件事,说是出自您的谋划,常想着报复,不能不防备。”文忠见他说话时情绪激昂,又把文定骂得连祖先都牵涉进去,以为他是在厚待自己,于是没有怀疑他,把实情详细说了出来。侍郎据此告诉文定。从此两人的怨恨更加深了。

会京师大旱,谣言叠起,谓某县某村镇邪教起事,勾结山东、河南教匪,克期入京。九门遍张揭帖。贝子奕谟据以面奏。两宫召见醇邸,询问弭患方略。醇邸因德宗嗣服,开去一切差使,闲居日久,静极思动。奏请电调北洋淮军驻扎京师,归其调遣,以备不虞。文忠为步军统领,方在假中,醇邸所陈方略,一切不得知也。以讹言孔多,力疾销假,出任弹压。两宫召见,谓京师人心不靖,浮言四起,诚恐匪徒生心,拟调北洋淮军入卫。文忠力陈不可,略谓京师为辇毂之地,旗、汉、回、教五方杂处,易播流言。臣职司地面,近畿左右,均设侦探。如果匪徒滋事,讵能一无所知?倘以讹言为实据,遽行调兵入卫,迹涉张皇,务求出以镇定。事遂寝。醇邸闻之怒甚。文忠后知前议出自醇邸,亟诣邸第,婉陈一切。而醇邸竟以闭门羹待之,交谊几至不终。内务府大臣一缺,亦遂辞退。文定知有隙可乘,商之文靖,先授意南城外御史条陈政治,谓京师各部院大臣兼差太多,日不暇给,本欲藉资干济,转致贻误要公。请嗣后各大臣勤慎趋公,不得多兼差使。越日,文靖趋朝,首先奏言宝▯与荣禄兼差甚多,难以兼顾。拟请开去宝▯国史馆总裁、荣禄工部尚书差缺。时慈禧病未视朝,慈安允之。时论谓国史馆与工部尚书一差一缺,繁简攸殊,讵能一例?文靖遽以朦奏,意别有在。然文定意犹未餍,复摭拾文忠承办庙工,装金草率,与崇文门旗军刁难举子等事,嗾令言官奏劾,交部察议。照例咎止失察,仅能科以罚俸,加重亦仅降级留任,公罪准其抵销。所司拟稿呈堂,文定不谓然。商之满尚书广君寿,拟一堂稿缮奏,实降二级调用。文忠遂以提督降为副将,三载闭门。未几,文定病逝。醇邸笃念旧交,欲奏请起用。文忠笑却之。适德宗春秋已富,试习骑射,醇邸备有上驷八乘,作为文忠报效。奉旨赏收,加恩开复处分,旋补授京旗都统,▯▯大用。又为枢臣礼亲王世铎等所裁抑,外任西安将军。甲午万寿庆典,特令来京祝嘏。维时中日战起,京师震动,居民纷纷迁徒,流言遂多。步军统领福相国锟病不治事,人心皇皇。恭邸重领枢廷,扬言于众,谓:“九门提督非借重仲华不可。”公谓提督一差,十年前曾任过,方今国家多难,本不敢辞。但昔为宝、沈媒蘖朦奏,先开去工部尚书。今如以尚书兼差,始能承命。否则,愿回西安本任。迩时无尚书缺出,不得已奏请以步军统领兼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翼年乙未,遂任兵部尚书。丙申四月,以协办大学士驰往天津查办事件,兼阅小站、芦台军队。凡袁世凯新建陆军、聂士成淮军,均归节制,戊戌新政之前文忠奉命以大学士署直督兼北洋大臣。

八月,慈禧训政,召文忠入辅,兼督武卫五军,宋提督庆豫毅军、董提督福祥甘军,亦归节制。督练甫年余,庚子拳教启衅,翠华西幸。文忠初命议款,继命赴秦,仍直军机。和约签字,固由两全权因应咸宜,而文忠造膝密陈,委曲求全,厥功尤伟,外廷不得而知也。回銮后,奏设政务处,百废待举。不幸鞠躬尽瘁,希踪武乡。窃尝论之:甲戌德宗入承大统,仓卒之际,文忠实预其谋。己亥大阿哥几干大位,危疑之际,文忠能寝其议。综计一身仕止存殁,实与光绪一朝相终始。文忠逝后不数年,两宫龙驭上升,国体亦遂改革。白发老臣,荒江卧病,追维昔款,不知涕之从何出云。再以上所言,半系亲闻之文忠者,不敢一字假托也。

译正逢京师大旱,谣言接连出现,说某县某村镇有邪教起事,勾结山东、河南的教匪,约定日期攻入京城。京城九门到处张贴揭帖。贝子奕谟据此当面上奏。两宫召见醇邸,询问平息祸患的办法。醇邸因为德宗继承皇位后,被撤去一切差使,闲居已久,静极思动,便奏请用电报调北洋淮军驻扎京师,归他调遣,以防意外。文忠任步军统领,当时正在休假,醇邸所陈述的方略,他全都不知道。由于谣言太多,他带病销假,出任弹压。两宫召见他,说京师人心不安,流言四起,实在担心匪徒因此生出异心,打算调北洋淮军入京护卫。文忠极力陈述不可,大意是说:京师是皇帝所在之地,旗人、汉人、回民、教民等五方杂处,很容易传播流言。臣负责地方治安,近畿左右都设有侦探。如果匪徒作乱,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知道?如果把谣言当作事实,仓促调兵入卫,迹象上未免显得惊慌,应当务求镇定处理。此事于是搁置。醇邸听说后非常愤怒。文忠后来知道先前的建议出自醇邸,立即到醇邸府第,委婉陈述一切。但醇邸竟闭门不见,几乎使两人的交情无法维持。内务府大臣一职,也于是被辞退。文定知道有机可乘,便同文靖商量,先授意南城外的御史上疏陈述政事,说京师各部院大臣兼任的差使太多,日夜忙碌而无暇顾及,本来想借此帮助办事,反而导致耽误重要公务。请求今后各位大臣勤勉谨慎地办理公务,不得兼任过多差使。第二天,文靖上朝,首先奏称宝▯和荣禄兼任差使很多,难以兼顾。拟请撤去宝▯的国史馆总裁职务,以及荣禄的工部尚书差缺。当时慈禧患病,尚未临朝,慈安同意了这件事。当时舆论认为,国史馆总裁和工部尚书这一职务一闲一忙,繁简差别很大,怎么能一概而论?文靖仓促以含糊的奏报进言,显然另有意图。然而文定的心愿仍未满足,又搜集文忠承办庙宇工程时装金草率,以及崇文门旗军刁难举子等事情,指使言官上奏弹劾,交由有关部门查议。按惯例,罪责只能止于失察,最多判处罚俸;即使加重,也不过降级留任,并且公罪可以抵销。主管部门拟好稿子呈上,文定认为不行。同满尚书广君寿商议后,拟定一份堂稿缮写上奏,实为降二级调用。文忠于是由提督降为副将,闭门闲居三年。不久,文定病逝。醇邸深深念及旧日交情,想上奏请求起用文忠。文忠笑着拒绝了。正好德宗年纪已经长大,练习骑射,醇邸准备了上等马八乘,作为替文忠效力的表示。文忠奉旨接受赏赐,并承蒙恩典恢复原有处分,不久补授京旗都统,旋即得到重用。[“▯▯”疑为OCR讹误,具体字词不明。]后来又受到枢臣礼亲王世铎等人的压制,外放为西安将军。甲午万寿庆典时,特意命他进京祝寿。当时中日战争爆发,京师震动,居民纷纷迁徙,流言也随之增多。步军统领福相国锟患病,无法处理事务,人心惶惶。恭邸重新主持枢廷,向众人扬言说:“九门提督一职,非借重仲华不可。”文忠说,提督这个差使,十年前自己曾经担任过;如今国家多难,本来不敢推辞。但过去因为宝、沈二人媒孽、含糊上奏,先被撤去工部尚书职务。如今如果让他兼任尚书,才可以接受任命;否则愿意回西安担任原职。那时没有尚书职位空缺,不得已便奏请让他以步军统领兼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第二年乙未,终于任兵部尚书。丙申四月,他以协办大学士身份赶赴天津查办事件,同时检阅小站、芦台的军队。凡袁世凯新建的陆军、聂士成的淮军,都归他节制。戊戌新政以前,文忠奉命以大学士署理直隶总督,兼任北洋大臣。八月,慈禧实行训政,召文忠入朝辅政,并兼管武卫五军;宋提督庆、豫毅军和董提督福祥的甘军,也都归他节制。他督练军队刚一年多,庚子年拳教挑起事端,慈禧銮驾向西巡幸。文忠最初奉命商议议和条件,后来又奉命前往陕西,仍然兼任军机大臣。和约签字,固然是两位全权大臣应对得当、处理合宜的结果,但文忠当面秘密陈述意见,委曲求全,其中的功劳尤其大,外廷并不知道。回銮以后,他奏请设立政务处,各项废弛的事务都等待兴办。不幸他鞠躬尽瘁,追步武乡侯。私下曾评论说:甲戌年德宗入承大统,在仓促之际,文忠确实参与了谋划;己亥年大阿哥几乎取得皇位,在危疑之际,文忠能够使这一议论停止。总计他一生的出仕、退处、生存和死亡,实际上同光绪一朝始终相连。文忠死后不过几年,两宫相继去世,国体也随即改革。白发老臣,躺在荒江之滨养病,回想过去的交往,不知眼泪从何处流出。再者,上面所说的话,有一半是我亲自从文忠那里听来的,不敢有一个字是假托。

荣文忠公精柳庄术。光绪丙申五月,余随公赴天津查办事件。公谓余,五年内必邀大用,时尚未补主事缺也。迨庚子升京兆尹,辛丑持节淮浦,适符五年之数。嘉定廖仲山尚书,余娅兄也。丁酉七月由仓场侍郎升任左都御史兼总理各国事务行走,与公同署办事。一日,公忽谓余曰:“昨见仲山额上紫气透顶,相书主外简封疆,内升清要。昼日三接,恩遇优隆。然其驿马并未发动,或者入直军机。不出数日,定有分晓。”甫及五日,尚书果奉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公与许筠庵师应騤,奉派密云查办事件。奏调余及恩君良,筠师奏调刑部司员左君绍佐、陈君昭常为随带司员。治事之暇,公谓:“左君性情正直,遇事不肯迁就人,人亦不乐就之,与侍卿一官最宜,必任监司。”谓陈君相貌丰腴,将来可望大用,财运尤佳。余谓:“骏叔何如?”公曰:“骏叔才气开朗,满洲人员中亦少见。论其作为,虽那桐、端方亦不过如是。惟紫须黄目,与相不称,将来命运,究不及那、端”等。后恩君洊升副都统。庚子之变,赍志以没。又本司同事某君已记名一等,以道府用,佥谓指日必邀特简。公谓此级人面部下半瘦削,且左偏,相法最忌。能保首领,已属万幸,且运行已终,讲不到外任之事。未几,值庚子之变,其父某侍郎拟殉国难,正犹豫徘徊间,某君叱之曰:“不死何待!”急推其父入井中。邻人深恶之。后洋兵入京者,驻侍郎宅内,知其不孝,竟遭枪毙。公有先见之明,历历不爽又如此。

国朝官制,军机处为最要,始设置于雍正朝,历五世至咸丰。尔时天子当阳,乾纲独断。任是差者不过秉承意旨,撰拟诏谕,靖共夙夜,即为尽职。文宗末造,洪杨倡乱,糜烂至十六行省。每遇疆吏奏报及统兵将帅六百里加紧奏牍纷至沓来,日不暇及。文宗每日召见枢臣,询问方略。佥云:“敬候皇上训示,不敢妄参一议。”闻某中堂年已衰迈,造膝时久,俯伏青蒲,竟至鼾声大起。文宗闻之太息,但令内侍扶出,不忍加以责备。卒由上当机立断,某事如何处分,某股贼匪责成某大臣剿办;某疆吏有意推诿,力加申饬;某将领剿匪出力,破格奖励。一一处分讫,枢臣承旨而出。当时圣躬忧劳如是。厥后两宫垂帘,亲贤夹辅,一国三公,事权不无下移。各有声援,党祸遂因之而起。同治末年,穆宗亲政未久,龙驭上宾。德宗冲幼,仍请两宫垂帘。比时恭邸领班,长白文文忠、宝文靖、吴江沈文定、高阳李文正,均一时贤辅。第和而不同,虽为美政,卒至群而有党,未克协恭。文忠多病,文靖但持大端。当时推吴江主笔,高阳不肯附和。吴江势孤,急召门人湘抚仁和王文勤相助。仁和赋性圆融,不敢为左右袒。吴江病逝,高阳柄政,意在延纳清流,以树羽翼。南皮张香涛阁学、丰润张幼樵侍讲、宗室宝竹坡学士、瑞安黄氵敕兰侍读均以清流自居,慕东汉士风,辄以平章国故,摩厉群僚为己任。文正一一延揽。假借讲官之力,排斥异己,仁和竟不安其位而去。当时清流横甚,文正亦为所挟持,声望顿为之减。法越事起,朝野佥责枢府处置失宜。甲申三月,适奉严旨,枢廷五大臣全行退黜,降罚有差,北屋为之一空。诚百余年来未有之事。另简礼亲王世铎、阎丹初、额小山两相国、张子青尚书、孙莱山侍郎同直军机。诸臣均不谙内廷规制。越日,复命前充军机处领班章京仁和许星叔侍郎入直。时内政清明,八方无事,饶有太平气象。然借海军为名,营建园居,糜款至数千万,亦枢臣将顺之过也。

朝鲜事起,中日失和,时则许尚书已物故,阎、张、额、孙诸大臣先后退出。甲午冬,仍起用恭邸暨高阳李文正、常熟翁文恭两相国。丁酉,高阳病殁。戊戌春,贤王薨逝,常熟被逐,朝局又为一变。八月训政,特召直督荣文忠公入京柄政,并统武卫五军。庚子民教启衅,两宫蒙尘,卒能钟ね无恙,法驾回京,固由两全权因应咸宜,而文忠造膝密陈,默回天听,其功为尤巨。盖枢府得其人则治,不得其人则乱。此中机括,间不容发。迨文忠病逝,继任非贤,争权纳贿,伐异党同。不及十年,大盗窃国,阳借共和之名,暗窥神器。国既不存,而军机处三字,亦遂无人过问矣。

译荣文忠公精通柳庄相术。光绪丙申五月,我随公前往天津查办事件。公对我说,五年之内一定会得到重用;当时我还没有补任主事的职位。到了庚子年,我升任京兆尹;辛丑年奉节出任淮浦,恰好符合五年的数目。嘉定廖仲山尚书是我的姻兄。丁酉七月,他由仓场侍郎升任左都御史,兼总理各国事务行走,同公一起办理事务。有一天,公忽然对我说:“昨天看见仲山额头上紫气直透头顶,按相书说,这是将要外放任封疆大吏、在朝中升任清要职务的征兆。白天一天之内被召见三次,恩遇优厚。不过他的驿马星还没有发动,也许会入值军机。不出几天,一定会有结果。”刚过五天,尚书果然奉命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公同许筠庵师应騤奉派到密云查办事件。奏请调我和恩君良随行,筠师则奏请调刑部司员左君绍佐、陈君昭常作为随带司员。办事之余,公说:“左君性情正直,遇到事情不肯迁就别人,别人也不愿意亲近他,最适合担任侍卿这一官职,将来一定会任监司。”又说陈君相貌丰满,将来可以希望得到重用,财运尤其好。我问:“骏叔怎么样?” 公说:“骏叔才气开朗,在满洲人员中也很少见。论他的作为,即使那桐、端方也不过如此。只是他紫色的胡须和黄色的眼睛同相貌不相称,将来的命运终究比不上那桐、端方。”后来恩君连续升任副都统。庚子事变时,他带着未实现的志愿去世了。又有本司同事某君,已经记名一等,将按道员、知府资格任用,大家都说他很快就会得到特旨选用。公说,这个级别的人面部下半部瘦削,而且向左偏,在相法上最忌讳。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而且他的运势已经结束,谈不上外放任职的事。不久,正逢庚子事变,他的父亲某侍郎准备为国难殉节,正在犹豫徘徊时,某君呵斥他说:“不死还等什么!”急忙把父亲推入井中。邻人都非常憎恶他。后来进入京城的洋兵驻扎在侍郎宅中,知道他不孝,竟将他枪毙。公的先见之明,像这样也一件件都没有落空。本朝官制中,军机处最为重要,始设于雍正朝,历经五世直到咸丰年间。那时天子亲临朝廷,乾纲独断。担任这一差使的人,不过是秉承皇帝旨意,起草诏谕,早晚勤勉办事,这就算尽到职守了。文宗末年,洪秀全、杨秀清倡乱,战乱蔓延,十六个行省都遭到破坏。每逢疆吏奏报和统兵将帅六百里加紧的奏牍纷纷而来,每天都应接不暇。文宗每天召见军机大臣,询问平乱方略。众人都说:“恭敬地等候皇上的训示,不敢擅自提出任何意见。”听说某位中堂年事已高,长时间在皇帝面前近身陈奏,伏在青蒲上,竟至于鼾声大作。文宗听后叹息,只命内侍把他扶出去,不忍加以责备。最后还是皇帝当机立断,决定某事如何处置,责成某大臣剿办某股贼匪;某疆吏有意推诿,便严厉申斥;某将领剿匪出力,便破格奖励。一件件处置完毕,军机大臣奉旨退朝。当时皇帝忧劳到了这种程度。后来两宫垂帘听政,亲近贤臣从旁辅佐,一个国家有三位主持政务的人,事权不免有所下移。各自都有援助和声势,党争也因此发生。同治末年,穆宗亲政不久,便驾崩了。德宗年幼,仍请两宫垂帘听政。当时恭邸主持军机处,长白文文忠、宝文靖、吴江沈文定、高阳李文正,都是一时贤能的辅臣。只是他们能够和谐共事却各有不同,虽然是好的政治状态,最终却形成群体和党派,未能协力恭谨办事。文忠多病,文靖只把持大局。当时众人推举吴江负责起草政务,高阳却不肯附和。吴江势力孤单,急忙召来他的门人、湘抚、仁和人王文勤相助。仁和天性圆融,不敢偏袒任何一方。吴江病逝后,高阳掌握政权,意在延揽清流,以建立自己的羽翼。南皮张香涛阁学、丰润张幼樵侍讲、宗室宝竹坡学士、瑞安黄氵敕兰侍读,都自居为清流,仰慕东汉士人的风气,动辄把评议国家旧事、磨砺和督促群臣当作自己的责任。文正逐一延揽他们。借助讲官的力量排斥异己,仁和终于不能安居其位而离去。当时清流势力十分强横,文正也受到他们挟持,声望因此骤然降低。法越战事发生后,朝廷内外都责怪枢府处置不当。甲申三月,恰好奉到严旨,军机处五位大臣全部被罢黜,降职和处罚各有不同,北屋因此空无一人。这确实是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另行选派礼亲王世铎、阎丹初、额小山两位相国、张子青尚书、孙莱山侍郎一同入值军机处。这些大臣都不熟悉内廷的规制。第二天,又命令从前担任军机处领班章京的仁和许星叔侍郎入值。当时内政清明,四方无事,很有太平景象。然而借着筹办海军的名义营建园林居所,耗费钱财达到数千万,这也是军机大臣顺从迎合的过错。朝鲜事变发生,中日关系破裂时,许尚书已经去世,阎、张、额、孙几位大臣也先后退出。甲午年冬,又起用恭邸以及高阳李文正、常熟翁文恭两位相国。丁酉年,高阳病逝。戊戌年春,贤王去世,常熟被驱逐,朝局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八月实行训政,特意召直隶总督荣文忠公入京掌握政权,并统领武卫五军。庚子年民教挑起事端,两宫蒙尘出逃,最终能够毫发无损,法驾返回京城,固然是两位全权大臣应对得当、处理合宜,但文忠当面秘密陈奏,默默改变皇帝的决断,他的功劳尤其大。军机处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治理好,得不到合适的人就会混乱。其中的关键,差距只在极其细微的一线之间。等到文忠病逝,继任者并不贤能,争权纳贿,排斥异己、结党营私。不到十年,大盗窃取国家,表面借共和之名,暗中窥伺神器。国家既已不存在,军机处这三个字也就无人再过问了。

从来报施之说,儒者不废。无心求报,其报愈神。前在蜀幕中谈及文诚在籍治乡兵办贼、毁家纾难事。公慨然曰:“昔年袍泽效命疆场者,不下数千人。久思奏请优恤,立祠飨祀,曾倩王壬秋孝廉代拟一稿,不合奏疏体裁,搁置未用。忽忽又数年。久窃高位,无以慰死者于地下,言之心怛。尔时公并未命余削稿,即余亦无心见好于死绥诸君子也。”第年少好事,特就公所述大概情形,率成一疏呈阅。公谓中后段文义悱恻缠绵,微嫌前段叙事尚与当时事实未能符合,因略加改窜。并将唐中丞炯前在川所带援黔各军阵亡将士,一并叙入。另行清稿交缮折处缮发。由拟稿至封发,时甫三日。折弁回,已奉旨:准于死事地方建祠。昔日黄沙白骨悉化青磷,诚宇宙间至惨之事。至是而春秋享祀,获以升俎豆而荐馨香,公心为之大慰。继余辞公北上,适经某逆旅,夜中梦至一官廨,堂上设公案,中虚一位,余旁坐,案左右陈列各名册,高可盈尺。堂下武装军士累累,群向余叩首讫,欢欣鼓舞而去。醒后语计偕马君柘村。马君曰:“君殆积有大功德,故得此梦兆,今科必中无疑。到京应试,首场第一日,夜三鼓,接到题纸,首题为“子张问行”,全章节目层出,头绪纷烦,略一构思,竟无从著手。自维久惯落第,恐又虚此一行矣。姑假寐,忽梦中有人告曰:“速起。”天甫明,正拈毫属稿,第觉笔尖飞动,不假思索,汩汩其来,三艺一气呵成。冥冥之中,殆有神助。二、三场亦如之。榜发果获售。后二十六年余升授川督,请假回籍省墓。戊申元日敬谒文诚公祠,昭忠祠即在其右。入祠虔拜,不觉百感交集。时唐鄂生中丞丈致仕家居,约余于文诚祠相见。余述兹事始末,中丞亦为嗟叹不已云。

余与嘉定廖尚书寿恒,先后随任黔中,同为泰和周氏婿。嗣缔姻钱塘许氏,又系尚书作伐。许夫人为尚书夫人之胞妹,重重姻娅,交谊弥敦。尚书由翰林洊升卿贰,扬历遍六曹。第宅东华门外,东偏有余屋数楹,约余同居。地近觚棱,远隔南城十余里,可谢绝一切酒食征逐。散衙之暇,得以半日读书,尚书之赐也。以文字受主知,凡春秋二试暨殿廷考试读卷、阅卷各差,无役不从。第尚书不专以文学擅长,尤能洞达政术,力持大体。丁文诚前官蜀中,改订鹾章,剔除中饱,百余万尽数归之公家。奸商不便,屡嗾言官条列细故,冀翻旧案。适蜀中另有他事,上烦圣虑。甲午夏,命尚书与满洲某尚书驰驿查办。溯川盐改章之初,文诚但持大纲,其间恤商便民,酌盈剂虚一应事宜,均前四川建昌道升任滇抚唐中丞炯力主其事。中丞先德湖北布政使威恪公树义,与某尚书父某巡抚同官鄂省。维时武昌不靖,滇督吴文节公移节湖广,奉命督师,檄威恪另领偏师杀贼。时兵饷未集,应展师期。某巡抚惎文节,兼嫉威恪,连檄催战。文节愤甚,径往黄州授命,威恪亦殉节京口,军势为之一挫。曾文正公为文节弟子,腾章上诉,并陈某巡抚种种陷害状。严旨责问。某巡抚畏罪自裁。此咸丰初年事。不图某尚书今日乃积矢于中丞,检查旧案,吹毛索瘢,全案几为翻覆。尚书力持不可,谓此案如铁铸成,久经风雨,迄不动摇,后之人惟须率由旧章。公家已收无穷之利,即有一二承办之员奉行不善,但当补偏救弊,济法之穷,而不可首先坏法。议遂寝。虽触满尚书之怒,不顾也。尚书官译署久,一领京仓,旋升台宪,遂擢礼部尚书。甲午中日一役以后,政府意见不无差池。常熟逐去海盐,特保尚书入枢襄助为理。刚相惎之。戊戌夏,常熟被逐,尚书势遂孤。时仁和在政府,与尚书情谊甚笃,而旨趣不同,每语人曰:“吾党中人,仲山火气太重。可想见正色立朝之概矣。”变政事起,荣文忠公入领枢垣,一意扶持善类,尚书安于位者年余。迨文忠有事东陵,刚相遂以他事中之。枢、译两差,先后开去。庚子中外肇衅,董军与拳匪大逞淫威,东半城尤甚。徐相国桐、孙文正家鼐第宅,悉遭抢掠。余适任京尹,移居府署,第与尚书同居十二年,岂可不顾而去,遂约尚书暂时同寓署内,以避凶锋。三忠授命,谣传尚书亦有嫌疑,几遭不测。两宫西幸,尚书避乱昌平。两全权入京议约,余再为府尹。爰派弁持护照,迎尚书来都,相见怃然。扁舟南下,获遂莼鲈之愿,亦云幸已。年华荏苒,尚书久骑箕尾,余亦衰病侵寻。刻以公子君时避兵来沪,枨触余怀,昔梦前尘,历历在目。不觉其词之芜而感之深也。

译自古以来,儒者并不废弃报答与施报的说法。无心求取报答,报答反而更加神奇。以前在四川幕府中,谈到文诚在籍期间训练乡兵、办理剿贼、毁家纾难的事情。公慨然说:“过去在疆场上效命的袍泽,不下数千人。我长久以来一直想奏请优恤他们,建立祠堂祭祀,曾请王壬秋孝廉代拟一篇稿子,但不合奏疏的体裁,搁置没有采用。转眼又过了几年。我长久窃居高位,却没有办法慰藉地下的死者,说起来心中悲痛。那时公并没有命令我删改稿子,连我自己也没有心思去讨好那些阵亡的君子。”我当时年轻好事,特意根据公所说的大致情形,草草写成一篇奏疏呈给公阅看。公说,中后段文意悲苦缠绵,稍微有些嫌前段叙事还不能同当时的事实相符合,于是略作改动。又把唐中丞炯以前在四川所带领的援助贵州、阵亡的各军将士,一并叙述进去。另行清抄稿子,交给缮写奏折的机构缮写发出。从起草到封发,刚好用了三天。送奏折的差役回来时,已经奉到圣旨:准许在死难发生的地方建立祠堂。昔日黄沙中的白骨全都化成了青磷,实在是天地间最惨痛的事情。到这时,他们终于可以在春秋两季接受祭祀,登上俎豆、享受香火,公的心中因此大为安慰。后来我辞别公北上,恰好经过某家旅店,夜里梦见来到一所官署,堂上设置着公案,中间空着一个座位,我坐在旁边;公案左右陈列着各种名册,高得超过一尺。堂下武装军士密密麻麻,纷纷向我叩头后,欢欣鼓舞地离去了。醒来后,我把梦告诉了计偕同行的马君柘村。马君说:“您大概积下了很大的功德,所以得到这样的梦兆;这次科举一定会考中。”到京应试,第一场第一天,夜里三更接到题纸,第一题是“子张问行”,全章的题目层层出现,头绪纷繁复杂,稍一构思,竟然无从下笔。我想到自己长期习惯于落第,恐怕这次又要白跑一趟了。姑且闭目假寐,忽然梦见有人告诉我:“快起来。”天刚亮,我正拿笔起草,只觉得笔锋飞动,不用思索,文思源源不断地涌出,三篇文章一气呵成。冥冥之中,大概有神灵相助。第二场、第三场也同样如此。发榜后果然考中。二十六年后,我升任四川总督,请假回原籍省视坟墓。戊申年元旦,我恭敬地拜谒文诚公祠,昭忠祠就在它的右边。进入祠堂虔诚礼拜,不觉百感交集。当时唐鄂生中丞大人退休居家,约我在文诚祠相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我叙述了这件事的始末,中丞也为此感叹不已。我同嘉定廖尚书寿恒先后在贵州任职,都是泰和周氏的女婿。后来又同钱塘许氏结为姻亲,也是尚书作媒。许夫人是尚书夫人的亲妹妹,姻亲关系重重叠叠,交情更加深厚。尚书由翰林逐步升为卿贰,历任六曹各部职务。宅第在东华门外,东边有几间空屋,约我同住。那里靠近宫殿屋脊,距离南城十多里,可以谢绝一切饮宴往来。退衙之后,能够抽出半天读书,这是尚书给我的恩惠。因为凭文章得到皇帝的知遇,凡是春秋二试以及殿廷考试中的读卷、阅卷等差使,没有一项不是跟随尚书办理的。只是尚书并不专以文学见长,尤其能够通晓政务,竭力维护大局。丁文诚先前在四川任职时,改订盐政章程,剔除中饱私囊的弊端,一百多万钱全数归入公家。奸商感到不便,屡次指使言官逐项列举细节,希望翻案。恰好四川另有其他事务,惊动了皇帝的忧虑。甲午年夏天,命尚书同满洲某尚书快马查办。追溯四川盐政改章之初,文诚只掌握大纲,其中体恤商人、便利百姓,以及斟酌盈亏、调剂虚实等一切事务,都是原任四川建昌道、后升任云南巡抚的唐中丞炯极力主持办理的。中丞的先父、湖北布政使威恪公树义,曾同某尚书的父亲某巡抚一同在湖北任官。当时武昌局势不安,云贵总督吴文节公调任湖广,奉命督师,命令威恪另带一支偏师杀贼。当时军饷尚未筹集齐全,应当推迟出兵日期。某巡抚却嫉恨文节,也憎恨威恪,连续发檄文催促作战。文节非常愤怒,直接前往黄州接受命令,威恪也在京口殉节,军队的形势因此遭受挫折。曾文正公是文节的弟子,接连上奏申诉,并陈述某巡抚种种陷害的情状。皇帝下严旨责问,某巡抚畏罪自杀。这是咸丰初年的事情。没想到某尚书如今竟然对中丞心怀积怨,查检旧案,吹毛求疵,整个案件几乎被翻转。尚书竭力坚持不可这样做,说此案如同铸成的铁案,历经风雨,到现在仍未动摇,后人只须依照旧章办理。公家已经从中取得无穷利益,即使有一两个承办官员执行不善,也应当弥补偏失、挽救弊端,以补法律的不足,而不可首先破坏法律。这场议论于是搁置。虽然触怒了满尚书,他也毫不顾忌。尚书在官译署任职很久,刚任京仓职务不久便升为御史,随后又升任礼部尚书。甲午中日战争以后,政府的意见和处理不免有失当之处。常熟被逐出海盐后,特意保举尚书入军机处协助处理政务。刚相因此嫉恨他。戊戌年夏,常熟被驱逐,尚书的势力也随即孤立。当时仁和在政府任职,同尚书交情很深,但志趣不同,常对人说:“我们党中的人,仲山的火气太重。由此可以想见他在朝廷上正色直言的气概了。”变法政务兴起后,荣文忠公入掌军机处,一心扶持善类,尚书得以安居职位一年多。等到文忠因东陵事务离京,刚相就借其他事情陷害他。军机和译署的两个差使,先后被免去。庚子年中外发生冲突,董军和拳匪大肆逞凶,东半城尤其严重。徐相国桐、孙文正家鼐的住宅,全都遭到抢掠。我当时正任京尹,迁居府署;我同尚书住在一起已经十二年,怎么能不顾他而离去,于是约尚书暂时一同住在署内,以躲避凶锋。三位忠臣奉命办事后,谣传尚书也有嫌疑,几乎遭遇不测。两宫西行避难,尚书到昌平避乱。两位全权大臣入京议定条约时,我再次任府尹。于是派武弁带着护照,迎接尚书来到京城;相见时,他神情怅惘。后来乘小船南下,终于实现了吃莼菜、鲈鱼的愿望,也算是幸运了。岁月渐渐流逝,尚书已经去世很久,我也逐渐衰老多病。如今公子君时因避兵乱来到上海,触动了我的情怀;往昔的梦境和前尘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不觉文章写得杂乱,但感慨却很深。

尝读《论语》,于令尹子文之忠、陈文子之清,低徊往复,不能置之于怀。求诸近世,于吾乡丁文诚公,如或遇之。公起乡兵,毁家纾难,厥后率师勤王,褒奖之诏凡六下,惩办私出内监安得海,中外震惊,勋名尤为赫赫。侯家林、贾庄两次合龙,省费以数百万计,均东抚任中事。督蜀时奏改盐法,剔除中饱,百余万悉数归公。虽奸商勾结言官,腾章奏劾,谣诼繁兴;至钦派大员查办,初革职留任,继以三品顶戴署任,继以四品顶戴署任,卒赖朝廷鉴公无他,始终倚畀,绩用有成,可谓忠矣。以上数大端,彰彰在人耳目,勿庸▯叙。至公之清,有非他人所能及,亦非他人所及知者。余谒公于蜀中。蜀为天府,地大物博,总督名位煊赫,宜其取精用宏矣。讵知公一清如水,夔关每岁例解公费一万二千两,川盐局筹定每年公费三万两,均一介不取。所入者仅恃养廉一项。官虽制府,每年止养廉一万三千两,不及江苏、河南巡抚养廉之数,自奉部章减成发给,实计所得仅一万一千两。藩司按月分解不足千两,一切幕僚薪工,均取给于斯。加以公自奉甚俭,待人甚厚,亲戚故旧所识穷乏,希冀恩泽者不计若而人。公日在窘乡,曾备衣箧一,用印文封固。每值缺乏,命材官赍入质库,质银二百金济急。俟廉银收到,即行取赎。曾见厨役向公索帐,出言不逊。公忿甚,欲驱遣之,而又无钱清还旧欠。正拟持衣箱付质库,适成绵道王莲塘观察源来见,审公气色改常,徐谓曰:“公何忧之深也?”公谓:“实不相瞒,刻与厨役淘气。藩司本月廉俸尚未送来,我又不便函催,是以窘耳。”观察回署函知藩司,立将廉银送到,乃得解此纠结。合署幕僚佩公清风亮节,均能敦品,各自刻苦。每值年节及公诞辰,群相趋贺,至不能备官衣,但以双靴一帽,支应典礼而已。公自奉每食四簋,而宾、祭独丰。平生嗜好与和峤适相反,身后一棺,萧然几不能自给。呜呼!晚近以来,沽清名以欺世者多矣。实励清节如公者,吾未之见也。乃叹公之忠不可及,公之清尤不可及。

仁和许恭慎公,武林望族,科第传家,一时乡里有“五凤齐飞入翰林”之誉。公以壬戌进士殿试,高列二甲第二名,例用庶常,时充军机章京。南天烽火,飞书羽檄。沿江各将帅一切进止征调,均取决于中枢。公仰承旨意,俯筹方略。邸枢各堂,倚为左右手。公亦感激驰驱,虽列上第,仍呈请归中书本班兼军机处行走。仲父文恪公以公不入玉堂为憾,公弗顾也。甲子五月,简放福建乡试副考官,时八闽未靖,疆臣疏请暂停考试。继而兵事粗定,仍请如期举行。得旨:正考官仍著原派之员去,副考官另简他员。而公留京不遣。翼日入直,恭邸一见即道歉曰:“昨福建副考易人,惭无以对君。只因江南军事得手,金陵省城即日可望克复,论功行赏,枢府必有许多应办之事,非君莫属。故特奏留君襄赞一切;典试学差,下科再行倚重。”公无如何也。未几,南京克复,捷音到日,时已过午。公与直班王大臣均未敢直,遥见外奏事处司员,手捧鸡毛檄文,由景运门入乾清门,面交内奏事处宫监,恭呈御览。公等从旁窥看,系八百里加紧公文一件,缀以夹板,大书“克复南京省城”六字。露布风驰,万民称庆。公自谓任差南北两屋垂三十年,每日在忧勤惕历中;所称心适意者,只此“克复南京省城”六字耳。惟时枢臣恭候召见。公急问恭邸曰:“此番召见,皇太后、皇上必询问金陵省城共若干门,何门濒江,何门倚山,暨东、南、西、北各方向。似须先有预备,免使临临时张皇。”邸云:“我未到过南京,一切茫然。上如问及,凭何以对?”意颇焦灼。公袖出一书曰:“此乃高宗南巡盛典第几卷,详绘金陵省城地图。曾中堂攻取金陵已非一日,何处驻兵,何处挖濠,何门包围,何门进取,屡次奏报,曾经叙明。某均于此图中拈有红签,并列小注,阅之一目了然。请携带手旁,以备顾问。”恭邸大悦。迨召见趋出,对公一揖曰:“今日召见,全仗君先有预备。敏练之才非某等所及。”指枢垣中坐谓公曰:“将来此坐定属君矣。”既而果然。此系公亲告余者,遂笔诸书。

译我曾读《论语》,对于令尹子文的忠诚、陈文子的清白,反复低回思量,始终不能忘怀。向近世寻找这样的人,在我的乡里,丁文诚公可以说就像遇到了他们。丁公起兵于乡里,毁掉家产以纾解国难;后来率军勤王,朝廷褒奖他的诏书一共下了六次;惩办私自释放内监安得海一事,使朝廷内外震动,他的功勋名声尤其显赫。侯家林、贾庄两次合龙,节省费用达数百万元,都是他任东抚时办成的事。他督理四川时上奏请求改革盐法,剔除中间侵吞,百余万钱全数归公。虽然奸商勾结言官,纷纷上章弹劾,诬谤之言不断兴起;直到钦派大员查办,先是革职留任,接着以三品顶戴署理职务,后来又以四品顶戴署理职务,最终依赖朝廷察知丁公并无其他问题,始终信任任用他,才使政绩得以完成,这可以说是忠诚了。以上几件大事,明明白白地在人们耳目中,不必再详述。至于丁公的清廉,有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也有不是其他人所能知晓的。我在四川拜谒丁公。四川是天府之国,土地广大、物产丰富;总督的名位显赫,按理说应当取用精华、铺张享受。谁知丁公清廉如水,夔关每年按惯例解送一万二千两公费,川盐局筹定每年三万两公费,他一文也不取。他所能得到的收入,仅仅依靠养廉银这一项。官职虽是制府,每年养廉银只有一万三千两,还比不上江苏、河南巡抚的养廉银数额;按照部章从中减成发给,实际所得只有一万一千两。藩司按月分送的银两不足一千两,所有幕僚的薪俸工食,都靠这笔钱供给。再加上丁公生活十分俭朴,待人却很厚道;亲戚、故旧以及他所认识的贫困者,寄希望于得到恩惠的人,不知有多少。丁公每天都处在窘迫之中,曾准备一个衣箱,用印封好。每当缺钱时,就命材官带进当铺,典当得二百金以应急。等养廉银收到,立即取回赎出。我曾见厨役向丁公索要账款,说话很不客气。丁公十分愤怒,想把他赶走,却又没有钱偿还旧欠。正准备把衣箱拿去当铺,恰好成绵道王莲塘观察源来拜访,察觉丁公脸色异常,慢慢问道:“您为什么这样忧虑?”丁公说:“实不相瞒,我此刻正同厨役闹别扭。藩司本月的养廉俸银还没有送来,我又不便写信催促,所以感到窘迫。”观察回到衙署后写信告知藩司,藩司立即把养廉银送到,才解开了这场纠纷。同署的幕僚都佩服丁公的清廉高节,因此也都注重品德,各自刻苦自持。每逢年节和丁公的诞辰,众人一起前来祝贺;有时甚至不能置办官服,只能用一双靴子和一顶帽子来应付礼仪而已。丁公平时每餐只用四簋,但招待宾客和祭祀时却很丰盛。他一生的嗜好恰好同和峤相反,死后连一口棺材都置办不起,简陋得几乎不能自给。唉!近来以来,借清廉的名声欺骗世人的人很多。真正像丁公这样践行清廉节操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因此感叹,丁公的忠诚无人能够相比,丁公的清廉尤其无人能够相比。仁和许恭慎公是武林的望族,世代以科举传家,当时乡里有“五凤齐飞入翰林”的美誉。许公以壬戌年进士参加殿试,名列二甲第二名,按惯例授为庶常,当时充任军机章京。南方战火蔓延,紧急文书接连飞来。沿江各将帅的一切进退和征调,都由中枢决定。许公上承旨意,下筹谋略;军机处各堂官都把他当作左右手。许公也感激奋勉办事,虽然名列上等,仍上呈请求回到中书本班,同时在军机处任职。仲父文恪公以许公未能进入翰林院为遗憾,许公却不在意。甲子年五月,许公被选派为福建乡试副考官。当时福建尚未安定,疆臣上疏请求暂停考试;随后战事稍定,又请求按期举行。朝廷下旨说:正考官仍由原来派定的人前往,副考官另行选派他人。而许公留在京城,没有被派遣。第二天入直时,恭亲王一见他就道歉说:“昨天福建副考官换了人,我惭愧得无法向您交代。只是因为江南军事进展顺利,金陵省城近日就有希望攻克;论功行赏以及军机府必有许多需要办理的事情,非您不可。因此特意上奏留下您,协助办理一切事务;主持考试的学政差使,下一科再仰仗您。” 许公也没有办法。没过多久,南京收复,捷报传到的那天,时间已经过了中午。许公和当值的王大臣都不敢直视,只远远看见外奏事处的司员手捧鸡毛檄文,从景运门进入乾清门,面交内奏事处的宫监,恭敬地呈给皇帝阅览。许公等人在旁边偷看,原来是一件八百里加急公文,外面夹着木板,大书“克复南京省城”六个字。捷报像飞一样传遍各处,万民都欢庆。许公自己说,他担任南北两处差使将近三十年,每天都处在忧劳警惕之中;最使他称心如意的,只有“克复南京省城”这六个字。当时军机大臣恭候召见。许公急忙问恭亲王:“这次召见,皇太后和皇上一定会询问金陵省城共有多少座城门,哪座城门临江,哪座城门靠山,以及东、南、西、北各个方向。似乎应当事先准备,免得临时慌张。”恭亲王说:“我没有去过南京,一切都茫然不知。如果皇上问起,我凭什么回答?”神情很是焦急。许公从袖中取出一本书说:“这是高宗南巡盛典的第几卷,里面详细绘有金陵省城地图。曾中堂攻取金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哪里驻兵,哪里挖壕沟,哪座城门包围,哪座城门进攻,历次奏报中都已经说明。” 这些地方在图中都插有红签,并列有小注,看一眼就能明白。请您带在身边,以备皇上询问。”恭亲王非常高兴。等到召见时,他快步走出去,对许公作了一揖说:“今天召见,全靠您事先有所准备。您敏捷干练的才干,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相比的。”他指着军机处中间的座位对许公说:“将来这个座位一定属于您。”后来果然如此。这些话是许公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我把它写进这部书里。

丙戌正月,余由伯兄▯城县署北上应试,道出光化,与马孝廉柘村偕行。马君为伯兄乙酉湖北乡试分房所得士也。行经河南荥泽口渡河。南省公车纷纷竞渡,车多船少。由辰至午,竟难击楫中流,势须头批船只运达彼岸,回空船到,方可成行。维时朔风肆虐,尘沙扑面,重裘几不能支。遥望渡旁,数十武有一小村落,驱车往询,知为邵家庄,同居一姓,为康节先生后裔。当令仆夫暂将军骡卸下,以惜马力。余与马君坐于车箱避风候船。庄内一老翁悯余等劳苦,特约至宅内烘秫秸火,并以小米粥相饷,意极可感。左屋设一药肆,司事者另一翁,工柳庄术,顾谓余曰:“君等上京求名,不辞辛苦。观君额角满现黄气,此番到京,定卜高中。异日名位,不可限量,可为预贺。”询柘村能联捷否,笑而不答。自维潦倒风尘,匆忙十载。此来河干待渡,徘徊渡口,但有憔悴可怜之状,敢诩鸢肩火色,希冀宾王?闻翁所言,亦姑听之。少顷,舆人来告,黄河中流泊有一船,当辞邵翁,立即驱车唤渡。日已向夕,匆匆上船,但闻河冰东下,打船有声。仰视半轮残月,掩映天际。迨登北岸,夜漏已交亥矣。舟中以梅村“一鞭夜渡黄河宿”诗句为题,与柘村各赋试帖诗一首。礼闱榜发,果然获售。马君暂时铩羽,均如所言。后十八年来抚中州,驰往河上查工,道出荥泽口,为昔日停骖同渡之地。邵翁之子来见,询其父,已委化多年;药肆善相之某翁,早经他适,若存若没无从问讯。枨触前尘昔梦,不觉感慨系之。俯仰之间,如同隔世矣。爰于工次为邵翁之子位置一事,藉资饣▯粥。大河南北,一时传为佳话。今忽忽又二十年矣,拈笔述此,不尽怃然。

宁乡刘忠诚公坤一,以军功起家,历任封疆垂三十年,惠政甚多。庚子拳匪之变,公适任两江总督,倡议与沪上各国领事,互签保护东南长江一带之约。不动声色措天下于磬石之安,其功尤伟。而虚怀雅量,尤有不可及者。余与公素无一面之缘。辛丑冬,奉命督漕,甫抵徐州,公侦知,即由南京来电,谓脾弱多病,两江地大事烦,实难胜任。徒以时艰恩重,未敢恳辞。江南地方自揣可照料,江北地面辽阔,界邻数省,伏莽最多,实难遥制。特请余迅速到任,督率镇道府县严办冬防,以慑贼胆而镇人心。如镇道有不率教者,尽可先行会衔奏参。缘同官一方,均有地方之责,切勿稍存畛域。一面严札镇道,所有江北一切剿匪、治河方略,就近请示漕帅办理,不必远道请示,辗转需时,徒滋贻误。公如此推诚相与,匪特镇道服从维谨,即余亦不敢以客卿自居。莅任一年,盗戢民和,为淮上积年所未有。未几,而公在江督任内病故,余亦调任中州。回忆同舟共济之雅,讵可复得。而继任者,遂难乎其人矣。

庚子京师拳匪之乱,正阳门城楼化为灰烬。辛丑两宫回銮有期,余奉命承修跸路工程。以规制崇闳,须向外洋采办木料,一时不能兴工。不得已令厂商先搭席棚,缭以五色绸绫,一切如门楼之式,以备驾到时藉壮观瞻,然费帑已数万金。余旋外任,此项工程无人过问。漕督岁支养廉约九千五百两,公费亦有万两。余素崇节俭,不尚奢靡。当节省岁入一万两,作为报效重修正阳门城楼之需,以为各疆吏倡。计全国二十一行省,大省报效二万,小省报效一万,可凑集数十万,保难克日兴修。讵皆置若罔闻。迟之又久,某督入觐,面奉懿旨,谓门楼为中外观瞻所系,急须修建。漕督曾报效银一万两,各省督抚受恩深重,而竟置之不理,不知是何居心。太息久之。某督承旨后,始行电商各省,多方凑集,得银三十余万两,克期兴工。经岁而工告竣,都城百雉顿复旧观。惟查各省所筹之项,均系提用正款,并求一解私囊而不可得。南省某督素负盛名,至谓如此巨款,可惜徒事工作,何不移作兴学之用,较有实际。宁知学堂之害,于今为烈。试问今日革命巨子,何一非学生造成?弃礼蔑义,无父无君,恐非某督九京之下所能预料者耳。

译丙戌年正月,我从伯兄▯城县署北上应试,途经光化,和马孝廉柘村同行。马君是我伯兄在乙酉年湖北乡试分房阅卷时取中的士子。我们经过河南荥泽口渡黄河。南省赴京应试的举人纷纷争着渡河,车辆很多而船只很少。从辰时到午时,竟然难以划船渡到河心,只能先把第一批车辆运到对岸,等空船回来后,才能继续通行。当时北风肆虐,尘沙扑面而来,厚重的皮衣几乎也抵挡不住。远远望见渡口旁几十武远处有一个小村落,赶车前往询问,才知道是邵家庄,全村同姓邵,都是康节先生的后裔。于是让仆夫暂时把车马卸下,以节省马力。我和马君坐在车厢里避风等船。庄里一位老人怜悯我们劳苦,特意请我们到家中烤秫秸火,还拿小米粥招待我们,情意十分令人感动。左边屋里开着一家药铺,管事的是另一位老人,精通柳庄相术。他回头对我说:“你们进京求取功名,不辞辛劳。看你的额角充满黄色气色,这次到京,一定能够高中。将来的名位不可限量,先向你道贺了。”我问他柘村能不能接连考中,他笑着没有回答。回想自己困顿奔波、匆忙度过的十年。这次来到河边等候渡船,在渡口徘徊,只有憔悴可怜的样子,哪里敢夸说自己有鸢肩火色,可以希望像宾王那样显贵?听了老人的话,也姑且听听罢了。不一会儿,船夫来告诉我们,黄河中流停泊着一条船,于是辞别邵老翁,立即赶车去叫渡。天色已经将近傍晚,匆匆上船,只听见河冰向东漂下,撞击船身发出声响。抬头望见半轮残月,在天边时隐时现。等登上北岸,夜漏已经到了亥时。船中以梅村“ 一鞭夜渡黄河宿”这句诗为题,我和柘村各作了一首试帖诗。礼部会试发榜,果然都考取了。马君暂时落第,事情都如老人所说。后来过了十八年,我任抚中州,赶到黄河上检查工程,途经荥泽口,正是当年停车和我们一同渡河的地方。邵老翁的儿子来拜见我,我询问他的父亲,得知已经去世多年;那位善于相面的老人,也早已去了别处,生死下落都无法打听。前尘旧梦触动心怀,不觉感慨万分。俯仰之间,仿佛已经隔了一世。于是我在工程办理期间替邵老翁的儿子安排了一件差事,借此帮助他维持生活。大河南北一时把这件事传为佳话。如今忽忽又过去二十年了,提笔叙述此事,不由得满怀惆怅。宁乡刘忠诚公坤一凭军功起家,历任封疆大吏将近三十年,施行的惠政很多。庚子年拳匪之乱时,刘公正任两江总督,倡议同上海各国领事互相签订保护东南长江一带的条约。他不动声色地使天下处于磐石般的安定之中,这项功劳尤其伟大。他虚怀若谷、气量高雅,更有无人能及之处。我同刘公素来没有一面之交。辛丑年冬天,我奉命督理漕运,刚到徐州,刘公就侦知此事,立即从南京来电说:自己脾胃虚弱、多病,两江地方广大、事务繁重,实在难以胜任,只因为时局艰难、皇恩深重,不敢恳请辞职。江南地方自己估计还可以照料,江北地域辽阔,与数省交界,潜伏的盗匪最多,实在难以远距离控制。特请我迅速到任,督率镇、道、府、县严办冬防,以震慑盗匪、安定人心。如果镇、道中有人不服从命令,完全可以先行会衔上奏参劾。既然同在一方任官,都有治理地方的责任,千万不要稍存地域界限之心。一面严令镇、道,江北一切剿匪、治河方略,都就近请示漕帅办理,不必远道请示,以免辗转耽误时日,徒然造成贻误。刘公这样推诚相待,不仅镇、道官员谨慎服从,就连我也不敢把自己当作外来的客卿。我到任一年,盗匪平息,百姓和睦,这是淮河一带多年未有的景象。不久,刘公在江督任内病逝,我也调任中州。回想我们同舟共济的雅谊,哪里还能再次得到呢?而他的继任者,也就难以找到这样的人了。庚子年京师拳匪之乱时,正阳门城楼化为灰烬。辛丑年两宫即将回銮,我奉命承办御驾经过道路的工程。由于规制高大宏伟,需要向外国采办木料,一时不能开工。不得已命令厂商先搭起席棚,周围缠绕五色绸绫,一切仿照城门楼的样式,以便御驾到来时壮大观瞻,但费用已经达到数万金。我不久外任,这项工程便无人过问。漕督每年支取的养廉银约九千五百两,公费也有一万两。我一向崇尚节俭,不喜奢靡,打算每年节省一万两,作为报效重修正阳门城楼的费用,以此倡导各地疆臣。计算全国二十一行省,大省报效二万两,小省报效一万两,可以筹集数十万两,应该能够按期动工。谁知各省都置之不理。拖延了很久,某督进京朝见,亲自接受懿旨,懿旨说,门楼关系到中外观瞻,急需修建。漕督已经报效银一万两,各省督抚受皇恩深重,竟然置之不理,不知是什么心意。为此叹息了很久。某督接受懿旨后,才发电联系各省,多方筹集,得到三十多万两银子,按期动工。经过一年,工程宣告完工,京城百雉的城墙顿时恢复了旧日的景象。只是查考各省筹集的款项,全都是从正项钱粮中提用,想让他们从私人财产中拿出一两银子也办不到。南省某督素来享有盛名,甚至说这么巨大的款项,拿来只做工程很可惜,为什么不改作兴办学校之用,那样更有实际意义。哪里知道学校造成的祸害,到今天反而更加严重。试问今天的革命巨子,哪一个不是学生造成的?抛弃礼法、轻视道义,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只怕不是某督在九泉之下能够预料到的。

米粮私运出洋,为江南一大漏卮。余官京朝时已有所闻。抵漕督任后,凡僚友至维扬来谒者,昌言不讳。奸商勾串官吏,通同作弊。由某人过手,由某口出洋。舳舻衔接,一季运出米石难以数计。而扬州守令阴主持之,以致不能穷诘。余派员驰往,密为侦察,获有实据。漕督有管辖淮扬地方之责,原可直接参办,第江督刘忠诚待我厚,谆谆以江北诸事相委托,知而不知,公义私交,均有未协,况此事应由彼主持,当即咨请查办。忠诚接阅后,登时震怒。以私运米石出洋为地方大害,扬州府县胆敢庇纵;江宁仅隔一水,院司道府盲然无知,致烦漕督来文询问,尚复成何事体,于面子上亦多未便。初拟命材官持大令至扬,将守令拿往于江宁,严行处治。嗣恐人心震骇,姑从宽先行撤任,即交运司程雨亭都转仪洛,归案审讯。霹雳一声,贪吏震慑。一府两县同时撤革,官方为之一肃。讵扬州府石守与鄂督张文襄系属至戚,文襄欲为缓颊,已来弗及。但诿过于余,谓漕督多事。厥后忠诚仙逝,文襄继任。检阅案牍,历历有据,无从与该守开脱。复谓人曰:“即令实有其事,惟系江督责任,与漕督何干?仍不免多事”云。不图公忠体国之大臣,竟出此等论调,窃所不解,而忠诚之遗泽远矣。

●卷二

常熟翁协揆,学问家世冠绝班行。两充帝师,名高望重,而祸亦随之。当戊戌廷试后,德宗御太和殿传胪礼成,驾还宫,召见军机,谓协揆曰:今科状元夏同龢与师傅同名,诚为佳话。足见君臣一德,遭际攸隆。翼日,为公揆辰,两宫先期赏赉,亦极优渥。讵公入直谢恩,忽奉严旨,驱逐回籍,即日出京,不准逗留。霹雳一声,朝野同为震骇。公到籍后,闭门谢客,日在山中养疴。迨八月政变,康梁获罪。刚相时在枢府,首先奏言:“翁同龢曾经面保康有为,谓其才胜臣百倍。此而不严惩,何以服牵连获咎诸臣。”维时上怒不测,幸荣文忠造膝婉陈,谓康梁如此横决,恐非翁同龢所能逆料。同龢世受国恩,两朝师傅,乞援议贵之典,罪疑惟轻。上恻然,仅传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协揆奉严旨后,始知夏间获谴,系由刚相构成。因谓人曰:“子良前充刑部司员,由余保列一等,得以外简。厥后以粤抚入京祝嘏,适额相奉旨退出军机,余即力保子良继入枢垣。虽不敢市恩,实亦未曾开罪。不知渠乘人之危。从井下石如此!”嗟叹久之。客有告协揆曰:“刚相识汉字无多,闻在直时,每称大舜为舜王;读“皋陶”之“陶”字,从本音;并于外省奏折中指道员刘▯为刘鼐。”经公当面呵斥,渠隐恨,思报复久矣。公熟思良久,曰:“是吾之过也。”

甲午中日之役失败后,军务处王大臣鉴淮军不足恃,改练新军。项城袁君世凯,以温处道充新建陆军督办。该军屯兵天津小站,于乙未冬成立。当奏派时,常熟不甚谓然,高阳主之。讵成立甫数月,津门官绅啧有烦言,谓袁君办事操切,嗜杀擅权,不受北洋大臣节制。高阳虽不护前,因系原保,不能自歧其说,乃讽同乡胡侍御景桂,摭给多款参奏。奉旨命荣文忠公禄驰往查办。文忠时官兵尚,约余同行。甫抵天津,直督王文勤公文韶传令,淮练各军排队远迓,旌▯一色鲜明,颇有马鸣风萧气象。在津查办机器局某道参案毕,文忠驰往小站。该军仅七千人,勇于身量一律四尺以上,整肃精壮,专练习德国操。马队五营,各按方辨色,较之淮练各营,壁垒一新。文忠默识之,谓余曰:“君观新军与旧军比较何如?”余谓:“素不知兵,何能妄参末议。但观表面,旧军诚不免暮气,新军参用西法,生面独开。”文忠曰:“君言是也。此人必须保全,以策后效。”迨参款查竣,即以擅杀营门外卖菜佣一条,已干严谴;其余各条,亦有轻重出入。余拟覆奏稿,请下部议。文忠谓,一经部议,至轻亦应撤差。此军甫经成立,难易生手,不如乞恩姑从宽议,仍严饬认真操练,以励将来。覆奏上,奉旨俞允。时高阳已病,仍力疾入直,阅文忠折,拂然不悦。退直后,病遂增剧。嗣后遂不常入直,旋即告终。足见其恶之深矣。袁逾年升直臬,仍治军事。戊戌四月,文勤内召,文忠出领北洋。袁君夙蒙恩遇,尚能恪守节制。

译私自把米粮运往海外,是江南的一大漏洞。我在京城任职时就已经听说了。到漕督任上后,凡是同僚来扬州拜访的,我都公开直说,毫不隐讳。奸商勾结官吏,共同作弊;有的经某人之手,有的从某个口岸运出海外。船只首尾相接,一个季度运出的米粮多得难以计算。而扬州的守令暗中主持此事,以致无法彻底追查。我派官员迅速前往,秘密侦察,取得了确凿证据。漕督负有管辖淮扬地方的责任,本来可以直接参劾查办;只是江督刘忠诚待我厚重,恳切地把江北各项事务托付给我,若明知而装作不知,无论从公义还是私交来说都不合适,况且这件事应由江督主持办理,于是立即发文请他查办。刘忠诚接到公文后,顿时震怒。他认为私运米粮出洋是地方的大害,扬州府县官员竟敢包庇纵容;江宁与扬州只隔一条江,巡抚、司、道、府各级官员却全都茫然无知,竟劳烦漕督发文询问,这成何体统,在情面上也很不方便。起初打算命材官持大令到扬州,把守令押到江宁,严厉惩治。后来又担心人心震动,姑且从宽,先行撤职,再交给运司程雨亭都转仪洛归案审讯。霹雳一声,贪官污吏受到震慑。一府两县的官员同时被撤职革办,官场因此肃清。谁知扬州府石守同鄂督张文襄是至亲,张文襄想替他求情,却已经来不及了。只是把过错推到我身上,说漕督多管闲事。后来刘忠诚去世,张文襄继任。张文襄查阅案卷,证据历历在目,无法替那位知府开脱。却又对人说:“即使确实有这件事,也只是江督的责任,同漕督有什么关系?仍然免不了是多管闲事。”想不到公忠体国的大臣,竟然说出这样的论调,我实在不能理解;不过刘忠诚留下的恩泽确实流传久远。●卷二 常熟翁协揆的学问和家世,在同列官员中都首屈一指。他两次充任帝师,声名高、威望重,但祸患也随之而来。戊戌年廷试后,德宗在太和殿举行传胪礼,礼成后御驾回宫,召见军机大臣,对翁协揆说:“这一科的状元夏同龢与老师同名,实在是一段佳话。这足以说明君臣同心一德,际遇也格外隆盛。”第二天是翁协揆的生日,两宫提前赏赐,礼物也极为优厚。谁知翁协揆入直谢恩时,忽然接到严厉旨意,被驱逐回原籍,当天离开京城,不准停留。霹雳一声,朝廷内外都震惊不已。翁协揆回到原籍后,闭门谢绝宾客,每天在山中养病。到了八月政变,康有为、梁启超获罪。刚相当时在军机处,首先上奏说:“翁同龢曾当面保举康有为,说他的才干胜过臣一百倍。这样的人如果不严厉惩办,怎么能使那些受到牵连而获罪的大臣服气?”当时皇上的怒意不可测,幸亏荣文忠在皇帝面前委婉陈说,认为康、梁这样横行决裂的行为,恐怕不是翁同龢所能预料的。翁同龢世代承受国恩,做过两朝师傅,请求援引议贵的法典,对罪疑应从轻处理。皇上有所怜悯,只传旨交给地方官严加管束。翁协揆接到严旨后,才知道自己夏天获罪,是由刚相构陷造成的。于是他对人说:“子良以前任刑部司员,是我保举列入一等,才得以外放任职。后来他以粤抚身份进京祝寿,恰好额相奉旨退出军机处,我立即极力保举子良接任军机大臣。虽然我不敢以此向他邀功,实际上也从未得罪过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乘人之危,竟然这样落井下石!”他为此叹息了很久。有位客人告诉翁协揆:“刚相认识的汉字不多,听说他当值时常把大舜称为舜王;读‘皋陶’的‘陶’字时按本音读;还在外省奏折中把道员刘▯写作刘鼐。”翁协揆当面斥责过他,他暗中怀恨,想报复已经很久了。翁协揆反复思考了很久,说:“这是我的过错。” 甲午中日战争失败后,军务处王大臣认为淮军不足以依靠,改为编练新军。项城袁君世凯以温处道的身份充任新建陆军督办。该军驻扎在天津小站,于乙未年冬成立。当时上奏派任时,常熟并不十分赞同,反而是高阳支持此事。谁知成立才几个月,天津官绅便议论纷纷,说袁君办事急躁,嗜好杀戮,擅自专权,不受北洋大臣节制。高阳虽然不愿袒护先前的主张,但因为袁君原是他保荐的,不能自相矛盾,于是暗示同乡胡侍御景桂,搜集多项罪状上奏弹劾。朝廷奉旨命荣文忠公禄赶往查办。文忠当时任官兵尚书,约我同行。刚到天津,直督王文勤公文韶传令,淮军、练军各部列队到远处迎接,旗帜一色鲜明,很有战马嘶鸣、秋风萧瑟的气势。在天津查办完机器局某道员被参劾的案件后,文忠赶往小站。该军只有七千人,士兵身高一律在四尺以上,整齐严肃而精壮,专门操练德国操法。马队有五营,各营分别按方位和颜色编制;与淮军、练军各营相比,面貌焕然一新。文忠默默记在心里,对我说:“你看新军和旧军相比怎么样?”我说:“我向来不了解军事,哪里敢妄加评论。” “但只看表面,旧军确实不免暮气沉沉;新军参用西法,呈现出全新的面貌。”文忠说:“你说得对。这个人必须保全,以便谋求今后的成效。”等到参劾各款查办完毕,袁君仅因擅自在营门外杀死卖菜的佣工一事,已经触犯严厉处分;其余各条,也有轻重不一、事实出入之处。我拟好复奏稿,请求交由有关部门议处。文忠说,一经交部议处,即使处分最轻,也应当撤职。新军刚刚成立,不能轻易更换熟手,不如请求皇恩暂且从宽议处,同时严令认真操练,以勉励将来。复奏呈上后,奉旨准许。当时高阳已经患病,仍勉强支撑着入值,读到文忠的奏折后,十分不高兴。退值以后,病情便加重了。此后他就不再经常入值,不久便去世了。由此可见,他对这件事的厌恶是多么深。袁君过了一年升任直隶按察使,仍然主持军事。戊戌年四月,文勤奉召入京,文忠出任北洋大臣。袁君一向蒙受恩遇,还能够谨慎遵守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