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梦蕉亭杂记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6–48 段

维时新政流行,党人用事,朝廷破格用人,一经廷臣保荐,即邀特简。袁热中赋性,岂能郁郁久居。倩其至友某太史入京,转托某学士密保,冀可升一阶。不意竟超擢以侍郎候补,举朝惊骇。某学士以承筐菲薄,至索巨款补酬。辇毂之下,传为笑话。袁君遵旨来京,预备召见。入见后,传闻有旨,以文忠大逆不道,令赴津传旨,即行正法。所有直督一缺,即以袁补授;并带兵入京围颐和园。袁谓天津尚有芦台聂士成一军,曾经百战,兵数倍于新建陆军,围园之事,万不敢办。至传旨将直督正法,亦恐办不到。或俟九月两宫赴京阅操,相机进行。八月初三,袁探知朝局将变,惘惘回津。文忠佯作不知,迨其来谒,但言他事,绝不询及朝政。袁请屏退左右,跪而言曰:“今日奉命而来,有一事万不敢办,亦不忍办,惟有自请死。”文忠笑谓:“究系何事,何匆遽之甚?”袁袖出一纸呈阅,并观文忠气色行事。文忠阅竣,正色告曰:“大臣事君,雨露雷霆无非恩泽。但承旨责在枢臣,行刑亦有菜市。我若有罪,其愿自首入京,束身司败。岂能凭尔袖中片纸,便可钦此钦遵。”袁知事不谐,乃大哭失声,长跪不起。文忠曰:“君休矣,明日再谈。”因夤夜乘火车入京,晤庆邸,请见慈圣,均各愕然。越日,奉朱论以朕躬多病,恭请太后训政,时局为之一变。首诏文忠入辅。慈圣以袁君存心叵测,欲置之重典。文忠仍以才可用,凡作乱犯上之事,诿之党人,并以身家保之。袁仍得安其位,慈圣意不能释,姑令来京召见。袁最机警,谄事东朝,前事不惮悉诿之主坐。而宫闱之地,母子之间,遂从此多故矣。上用非其人,转蒙其害。一切无以自白,遂郁郁以上宾。冲皇御宇,监国从宽,褫职放归,不能锄恶务尽。武昌难发,特起督师,犹以为长城可恃。卒至一入国门,遂移汉鼎。恶贯虽满,竟获善终。匪特天道难知,抑亦文忠所不及料者已。

译当时新政盛行,党人掌权,朝廷破格任用人才,只要经廷臣保荐,便可获得特别简拔。袁君热衷于进取的性情,哪里能长久郁郁不得志地居处?他请最要好的朋友某太史进京,再托某学士暗中保荐,希望能够升迁一级。没想到竟然越级提升为侍郎候补,满朝都感到震惊。某学士因为所送礼物微薄,甚至索要巨款作为补偿。在京城之下,这件事成了笑话。袁君奉旨进京,准备接受召见。入见之后,传闻皇帝有旨,认为文忠大逆不道,命袁君到天津传旨,并立即将文忠正法。直隶总督的空缺,就授给袁君;同时命他带兵进京包围颐和园。袁君说,天津还有芦台的聂士成一军,曾经百战,兵力是新建陆军的数倍,包围园子的事万万不敢办理。至于传旨将直督正法,也恐怕办不到。或许可以等到九月两宫赴京检阅操练时,再相机进行。八月初三,袁君探知朝廷局势将要发生变化,惶惶不安地返回天津。文忠假装不知道,等他来拜见时,只谈别的事情,绝不询问朝政。袁君请求让左右退下,跪着说:“我今天奉命而来,有一件事万万不敢办理,也不忍心办理,只有请求自己去死。” 文忠笑着说:“究竟是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匆忙?”袁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阅读,同时观察文忠的神色和举动。文忠读完后,神色严肃地告诉他说:“大臣侍奉君主,雨露和雷霆无不是恩泽。只是接受诏旨办事,责任在枢臣;执行刑罚,也有法定的刑场。我如果有罪,应当自己入京投案,束身接受司败的惩处。怎么能凭你袖中的一张纸,就说‘钦此钦遵’呢?”袁君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便放声大哭,长跪不起。文忠说:“你先歇着吧,明天再谈。”于是连夜乘火车进京,会见庆亲王,请求觐见慈圣,两人都感到惊愕。第二天,奉下朱批,说朕自身多病,恭请太后训政,时局因此发生了变化。第一道诏令便是命文忠入朝辅政。慈圣认为袁君居心叵测,想把他置于重典。文忠仍认为他的才能可以任用,把一切作乱犯上的事情都推给党人,并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他担保。袁君仍得以保住职位,但慈圣心中的疑虑不能消除,只好命他进京召见。袁君最为机警,便竭力谄媚侍奉东朝,把前面的事情全都不惜推给君主承担罪责。宫闱之内,母子之间,从此便多生变故。皇帝任用了不合适的人,反而受到他的祸害。一切都无法为自己申辩,最终郁郁不乐地以贵宾身份死去。冲皇即位后,监国采取宽大处理,只褫夺他的职务,放他回去,没能把恶人彻底铲除。武昌事变发生时,又特意起用他担任督师,还以为可以把他当作长城来依靠。最终他一进入国门,汉室的鼎就被转移了。他罪恶贯盈,却竟然得以善终。这不只是说天道难以预知,也是文忠没有料到的事情。

淮安关监督署在板闸,距清江浦十五里而近,榷收运河南北商货,税率为内地各关之冠。例由户部奏请简命满员充作监督,大都内务府得力司员任之。榷斯关者,随任笔帖式一员,作为副关。遇监督有丁艰、病故,就近由漕督委副关先行代理。每于代理时间,勾串该关书吏、番役,朋比勒索,舞弊分肥。病国病商,几至莫能究诘。余任内,适监督某君因病出缺。余维该关经收税款每年约数十万,现值洋商三联货单内河行船,每因各厘卡刁难勒阻,各国领事屡有责言,致烦辨论。笔帖式职司奔走,不谙交涉约章,断难当此巨任。爰电商署江督张文襄公,会委淮扬道沈观察瑜庆署理,檄令先行到任。诚恐该副关大失所望,暗中勾同书役人等,朦蔽阻挠,复严札训迪而申儆之。观察署理三阅月,力除弊端,征收较前为旺。文襄闻之,谓僚友曰:“陈漕督初膺外任,不图处理淮关一事,竟能洞达政体如此。余并非故违成例,不过审度时势,权衡事之轻重与人之胜任否。但使于公家有济,虽身为怨府,所不敢辞。区区淮关用人一事,乃其小焉者耳。”辛丑冬,迎銮河北。适有人奏淮扬运河高、宝交界处马篷湾,年年淤塞,亟应疏凿。奉旨命余酌办。余到任后,扬州堤工局总办丁观察葆元来谒。观察熟习河工情形,此项要工,甚愿效力。第须开岁秋汛后,始能筑坝动工,估计需帑银十万两。余函商江督刘忠诚公,极以为然。但苦经费难筹,竟在延宕。惟系奉派交办之件,该地三十里河身淤浅,每届冬令,有碍舟行,万难置之不办。漕署又无他款可资挹注。正深焦虑,适淮关监督某榷使来谒,知余主办此工,而又无款可筹,密谓关署尚存不动杂款六万两,可以济用。但须奏经俞允,即可照拨。两淮盐运使程君仪洛因公来浦,谈及此项工程,允筹二万两。余急电商忠诚,略谓难得关监督、盐运司不分畛域,以公济公。此项工程需款十万两,有著之款已有八万两,札饬两藩司各筹一万,适符前数。忠诚复电照办。当即会衔奏请分拨,并派丁观察驻工督办。此壬寅春夏间事也。入秋水落,正在赶办筑坝、放水、开引河各事宜,备夫购料,逐日兴工,讵忠诚于九月初间病逝,江督一缺,以张文襄署理。观察闻之,惊惧万状,星驰来署辞差。意若文襄一到,功名即不能保,不如早避为是。问以何畏文襄如此之甚,答云:“文襄前经某京卿参劾,特旨交忠诚查办。忠诚派员赴鄂,同班中无人敢往,卒令观察往查。案虽奏结多年,文襄至今犹憾之。”余谓:“南皮乃君子人也,前事或已忘之矣。君承办此项工程,乃系忠诚会衔奏派,现已开工,年前必须竣事,岂能遽易生手。君但放胆办去,如文襄假公济私,遇事挑剔,致使承办之员不能放手办事,贻误要工,此责必文襄负之,我亦岂能无言。”观察意终不释,勉强赴工,神形极其委顿。未几,文襄莅任,果有严札前来督责。一般迎合者,又复布散谣言,谓观察购料不实,用人不当。观察乃功名之士,利害切身,忧与劳积,身膺重病。此项要工几败垂成。时沈敬裕公瑜庆为淮扬道,本有治河之责。余亟檄敬裕驰往工次,代观察简料一切。并使转达文襄曰:“两江总督参一道员,若摧枯拉朽耳。公果与丁道有憾,何时均可劾罢。目前要工正在吃紧之际,不应横加责备,使彼无可措手。”文襄笑曰:“我不过聊示儆戒耳。请告漕台放心,决不牵动公事。”厥后工程事竣,文襄已回鄂督任,余亦调任中州,奏调观察赴豫差遣。迨余移任苏抚,观察复随来苏,以资深道员,不数年亦补徐州道缺,可谓幸已。

译淮安关监督署设在板闸,距离清江浦不到十五里,征收南北往来运河商货的税,税率为内地各关之首。按惯例由户部奏请选派满员担任监督,大多由内务府得力的司员担任。管理此关税收的,随任有笔帖式一员,作为副关。遇到监督丁忧或病故时,就近由漕督委派副关先行代理。每逢代理期间,代理者便勾结该关书吏、番役,结党勒索,营私舞弊、分肥牟利,使国家和商人都受损害,几乎到了无人能够追究的地步。我任职期间,恰好监督某君因病出缺。我想到该关每年征收的税款约有数十万两白银,当时又正值洋商凭三联货单在内河行船,常常因为各个厘卡刁难勒阻,各国领事屡次提出责问,以致不断发生争辩。笔帖式的职责只是奔走办事,不熟悉交涉条约,实在难以担当这一重任。于是我发电与署理江督张文襄公商议,会同委派淮扬道沈观察瑜庆署理此职,并发檄令他先行到任。确实担心副关大失所望,在暗中勾结书吏、役人等加以蒙蔽阻挠,于是又严肃发札训诫并警告他。观察署理三个月,大力革除弊端,征收情况比以前更加兴旺。文襄听说后,对同僚说:“陈漕督初次接受外任,没想到处理淮关一事,竟能这样透彻地通晓政务体制。“我并不是故意违背成例,只是审察时势,权衡事情的轻重以及任用之人是否胜任。只要对公家有帮助,即使自身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也是我不敢推辞的。区区淮关用人这一件事,不过是其中较小的一件罢了。”辛丑年冬,我在河北迎接銮驾。恰好有人上奏说,淮扬运河在高邮、宝应交界处的马篷湾,年年淤塞,急需疏浚开凿。奉旨命我酌情办理。我到任后,扬州堤工局总办丁观察葆元前来拜见。观察熟悉河工情况,对于这项重要工程,很愿意出力。只是必须等到来年秋汛之后,才能筑坝动工,估计需要帑银十万两。我写信与江督刘忠诚公商议,他非常赞成。但苦于经费难以筹集,事情竟然拖延下来。只是这件事既然是奉派交办的,而且当地三十里河道淤浅,每到冬天就妨碍船只通行,实在不能置之不理。漕署又没有其他款项可以补助。我正为此深感焦虑,恰好淮关监督某榷使前来拜见,知道我主持这项工程而又没有经费可筹,便秘密告诉我,关署还存有六万两未动用的杂款,可以拿来使用;但必须上奏得到批准,才可以照数拨付。两淮盐运使程君仪洛因公来到清江浦,谈到这项工程时,答应筹集二万两。我急忙发电与忠诚商议,大意说:难得关监督和盐运司不分彼此,以公款帮助公事。这项工程需要十万两,已经明确可以筹到的款项有八万两,应发札命两藩司各筹一万两,正好与前数相合。忠诚回电同意办理。于是立即联名上奏请求分拨款项,并派丁观察驻在工地督办。这是壬寅年春夏间的事。入秋后水位下降,正在赶办筑坝、放水、开挖引河等各项事务,准备民夫、购买材料,每天都在施工,谁知忠诚于九月初病逝,江督一职由张文襄署理。观察听说后,惊恐万分,快马赶到督署请求辞职。他的意思是,文襄一到,自己的功名就无法保全,不如早些避开为好。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害怕文襄,他回答说:“文襄以前曾被某京卿弹劾,皇帝特旨交给忠诚查办。忠诚派员前往湖北,同班官员中没有人敢去,最后只好让观察前往调查。案件虽然已经上奏结案多年,文襄至今还对此怀恨。”我说:“南皮是君子,过去的事情或许早已忘了。你承办这项工程,是忠诚与人联名上奏后派定的,如今已经开工,年内必须完工,怎么能突然更换生手?你只管放开胆量办理。如果文襄假借公事谋求私利,遇事挑剔,使承办人员不能放手办事,耽误了重要工程,这个责任必然由文襄承担,我难道也能不说话吗?” 观察心里的疑虑始终不能消除,只得勉强赶赴工地,精神和形容都极其疲惫。不久,文襄到任,果然发来严厉的公札督责。那些一味迎合的人又散布谣言,说观察采购材料不实,用人不当。观察是以功名为重的人,利害关系又直接涉及自身,忧虑和劳累积累起来,终于身患重病。这项重要工程几乎功败垂成。当时沈敬裕公瑜庆任淮扬道,本来就负有治理河道的责任。我急忙发檄命敬裕赶往工地,代替观察检查材料等一切事务。并让他转告文襄说:“两江总督弹劾一个道员,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容易。您如果确实与丁道有嫌隙,什么时候都可以弹劾罢免他。现在重要工程正处在紧要关头,不应横加责备,使他无从下手。”文襄笑着说:“我不过是姑且表示警戒罢了。请转告漕台放心,决不会牵动公事。”后来工程完工时,文襄已经回到湖北督任,我也调任中州,便上奏调观察到河南任职。等我调任苏抚,观察又跟随来到江苏;他凭资深道员的资格,没过几年也补授徐州道缺,可以说是幸运了。

丰润张幼樵学士,庚午乡试中式,出番禺张兰轩师之房。乙亥,兰轩师典试黔中,余获售,与学士为前后同门。丙子入京会试,曾见于上斜街番禺会馆兰轩师邸,匆匆未交谈。丁丑春,师病没密云,学士往吊,并撰挽联云:“成一代史不可无公,岂期积蠹丛残顿惊绝笔;封万户侯何如知己,剩有素车白马为赋招魂。”措词极其哀痛,余心折之。学士遇事敢言,扶摇直上。癸未奉命驰往陕西查办事件,于原参之外,复论列多人。寻常查办,无此认真。学士有句云:“往还五千里,咒骂十三家。”可想见其崖岸。厥后马江一役,自有公论。学士自军台释回,一至北洋,旋作金陵寓公。饱经忧患,绝口不谈时事。庚子两宫西狩,李文忠公入京议款,特约学士入幕。时余以府尹充留京办事大臣,襄办和议,与学士哲嗣仲昭,同为平远丁氏婿。学士行辈居长,讵晤余时,即谓与余先后出兰轩师门下。同门之义甚古,琐琐姻娅不足计也。学士天资英挺,自经迁谪,学养愈复深邃,与余倾盖如故。谓文忠幕中,晦若可谈掌故,而盲于时势。其他某某,委琐恶劣,不直一噱。其月旦峭刻如此。朝廷议行宪政,行在政府奏设政务处,派某某充提调,某某充总会办,学士亦在奏派中。电信传来,文忠喜甚,谓可徐图大用。学士怫然不悦。时仁和王文勤、善化瞿文慎均直军机,充政务处大臣。于君晦若、孙君慕韩,并在会办之列。学士拟就辞差电稿,嘱余代达荣文忠公,稿中有句云“某亦曾近侍三天,忝居九列,岂能俯首王、瞿,比肩于、孙”等语。笔锋犀利,咄咄逼人,犹是当日讲筵气概。和局未经签字,学士已请假回宁。余督漕淮上,犹时通书札。壬寅,哲嗣仲昭入汴乡试,道经清淮,手持学士亲笔函,托余派弁沿途护送。仲昭以世丈称余,谓出自学士意。余万万不敢当,专叙姻谊。而学士之风义为不可及矣。今读《涧于集》,回忆二十四年前,贤良寺内挑灯煮茗,如昨日事。不禁人琴之痛云。

光绪癸卯科河南乡试,余入闱监临,见院中厅事上悬匾一方曰“月华纪瑞”,细审为雍正壬子吾乡平越王犀川先生士俊所题。时以河东总督监临河南乡试。八月十五日夜,目睹月华,先生以诗纪事,主司以下各有和章;复手书此四字以留雪爪。诚科场佳话也。余亦撰一联悬之楹间,文曰:“后百十三年雪苑衡才,公赋月华,我书云物;合万一千人风檐奏艺,昔吟桂子,今占梅魁。”是年顺天借闱乡试,本省试期改迟,十月举行,故用梅魁以作佳兆。昔闻科场巨典,神鬼实司纠察,此言颇信。当点名入场后,夜漏三下,监临应至内帘,与主司相见,请发题纸。见时仅作寒暄语。题纸发出,率同提调监试两道暨任差官吏、文武员弁约百余人,赍送此项题纸到至公堂。由余升堂,督饬应差官吏,逐员分给讫。比时场内人数以万计,灯笼火伞以数千计,堂上堂下火光烛天。而凡百执事视动俱寂,几若衔枚战士,万马无声。亦似有文昌魁斗,临在上而质在旁者。此无他,功令本极严肃,人心先存敬畏。奋多士功名之路,实隐寓天人感召之机。末世不察,至薄帖括为小技,而未审先朝驾驭英雄之彀,即在乎此。科举一废,士气浮嚣,自由革命,遂成今日无父无君之变局。匪特增余感想,亦犀川先生所不及料者已。

译丰润张幼樵学士在庚午年乡试中式,出自番禺张兰轩老师的门下。乙亥年,兰轩老师主持黔中乡试,我考中,与学士成为前后同门。丙子年进京参加会试,曾在上斜街番禺会馆兰轩老师的宅邸见过他,但匆匆相见,没有交谈。丁丑年春,老师在密云病逝,学士前往吊唁,并撰写挽联说:“成就一代史书不能没有您,哪里料到积年蠹虫丛生、残破不堪,忽然惊闻您绝笔;封万户侯又哪里比得上有知己,只有白车白马为您招魂。”措辞极其哀痛,我十分钦佩学士。学士遇到事情敢于直言,仕途飞速上升。癸未年奉命赶往陕西查办案件,除原来被弹劾的事项外,又列举弹劾了许多人。平常的查办,没有这样认真。学士有诗句说:“往还五千里,咒骂十三家。”由此可以想见他的棱角和严峻。后来马江一战,自有公论。学士从军台获释回来,一到北洋,不久便成为金陵寓公。饱经忧患后,对时事闭口不谈。庚子年两宫西行避难,李文忠公进京商议议和条款,特意邀请学士入幕。当时我以府尹身份充任留京办事大臣,协助办理和议;我与学士的哲嗣仲昭,都是平远丁氏的女婿。学士按辈分年长,然而与我会面时,便说我和他先后都出自兰轩老师门下。同门的情谊由来已久,琐碎的姻亲关系实在不值得计较。学士天资英秀挺拔,自从经历贬谪后,学问修养更加深邃;他与我一见如故。学士说,文忠幕府中的晦若可以谈论掌故,却对时势一窍不通;其他某某,琐碎卑劣,不值得一笑。他品评人物如此尖刻。朝廷商议实行宪政,行在政府上奏设置政务处,派某某充任提调,某某充任总会办,学士也在奏派之列。电报传来后,文忠非常高兴,认为可以慢慢谋求重用。学士却很不高兴。当时仁和王文勤、善化瞿文慎都在军机处任职,充任政务处大臣;于君晦若、孙君慕韩也在会办之列。学士拟写辞职电稿,嘱咐我代为转达荣文忠公,稿中有“某也曾近侍三天,忝居九列,哪里能低头屈居于王、瞿之下,与于、孙并肩”等话。笔锋锐利,咄咄逼人,仍然保持着当年讲筵上的气概。和议尚未签字,学士已经请假回到南京。我在淮上督理漕运,仍不时与他通信。壬寅年,哲嗣仲昭参加汴地乡试,途经清淮,手持学士亲笔信,托我派弁员沿途护送。仲昭称我为世丈,说这是学士的意思。我实在不敢当,只专门叙说姻亲情谊;而学士的风义,真是无人能够比及。如今读《涧于集》,回想二十四年前在贤良寺中挑灯煮茶的情景,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不禁为人亡物在人亡的悲痛而感伤。光绪癸卯科河南乡试,我进入考场担任监临,看见院中厅堂上悬挂着一块匾额,题为“月华纪瑞”。仔细考察,原来是雍正壬子年我乡平越王犀川先生士俊所题。当时他以河东总督的身份监临河南乡试。八月十五日夜,他亲眼看见月华,便作诗记事,主考官以下各人都有唱和诗章;又亲笔写下这四个字以留下雪泥鸿爪。实在是科场中的佳话。我也写了一副对联悬挂在楹柱之间,文辞是:“后百十三年雪苑衡才,公赋月华,我书云物;合万一千人风檐奏艺,昔吟桂子,今占梅魁。”这一年顺天借用河南考场举行乡试,本省考试日期改迟到十月,所以用“梅魁”来作为吉祥预兆。过去听说科场这一重大典礼,实在有神鬼负责监察,这话颇为可信。点名入场后,夜漏三下,监临应当到内帘,与主考官相见,请求发下试题纸。见面时只作寒暄。试题纸发出后,监临率同提调、监试两道,以及任职的差官、文武员弁,约一百多人,携带这些试题纸送到至公堂。由我登堂,督促并命令应差官吏,逐一分发完毕。当时场内人数以万计,灯笼、火伞有数千盏,堂上堂下火光照天。而所有办事人员的一举一动都寂静无声,几乎像口含枚的战士,万马齐喑。又仿佛文昌、魁斗等神明在上方临视,而监察者就在旁边。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法令本来就极其严肃,人们心中先存有敬畏。激发众多士人追求功名的道路,其中实在暗含着感通天地、感召人心的机制。末世之人不明白这一点,把八股帖括轻视为小技,却没有察觉前代驾驭英雄豪杰的关键,正在于此。科举一废,士气浮躁喧嚣,自由革命,于是形成了今天无父无君的变局。这不只是增加了我的感想,也是犀川先生当年没有料到的事情。

黄河大工,自郑工合龙后,当事者减少秸科,多筑石垛。一望金堤,河流顺轨者十余年。厥后裁撤河督,责成河南巡抚管理,事权专一,收效尤易。余于光绪癸卯秋,抵豫抚任。省中有大王庙四,曰:金龙四大王庙、黄大王庙、朱大王庙、栗大王庙。将军庙一,群祀杨四将军以次各河神。巡抚莅新,例应虔诚入庙行礼。越日,黄大王到,河员迎入殿座。余初次瞻视,法身长三寸许,遍体著浅金色。酷嗜听戏,尤爱本地高腔。历三日始去。后巡视南北各要工,金龙四大王、朱大王均到。朱与黄法身相似,金龙四大王,长不及三寸,龙首蛇身,体著黄金色,精光四溢,不可逼视。适在工次,即传班演戏酬神。在工各员佥谓,金龙四大王不到工次已二年余;此次出见,均各敬异。余回省后,时值乡试届期,入闱监临。夜中不寐,偶思河工大王有四,已见其三,不可谓非至幸。独栗大王尚未见过,不识有一面之缘否。讵至诚竟能感神?翼日,内帘值役之老兵禀报,栗大王已在闱中第几房之窗下,当即率同提调、监试两道,齐集至公堂,派员入内帘,用彩盘赍出,安坐堂上,焚香行礼。并用余所乘大轿全副彩仗,启门弃往大王庙中供祀如礼。初疑何以径至闱中,询之老吏,始知大王系嘉庆朝河南即用知县,曾充乡试某房同考试官。兹之贲临,或亦重证文字因缘乎。因忆前在蜀中,丁文诚公言,昔官山左,于贾庄工次挂缆堵口,亲见栗大王到工,大工即日合龙。翼日,敬诣神位拈香,忽见法身颈上围绕白线一条,为前日所无。正深疑虑,不两日接到礼部蓝印公文,惊悉穆宗毅皇帝龙驭上升,薄海臣民,同服缟素。始知大王精气为神,犹是本朝臣子。哀诏未到,实已先知,缟服临工,示人色相。其神不隔夫幽明,其忠亦无间于存殁矣。各大王、将军姓氏履历,均有专书,兹不备录。

甲辰会试借豫闱举行。余以豫抚派充知贡举,总裁为长白裕文恪德相国、长沙张文达百熙尚书、吴县陆文端润庠总宪、南海戴文诚鸿慈侍郎,满知贡举为长白熙阁学瑛,其余同考、监试、提调等官,均由京奉派来豫,赞襄其事。揭晓日,余与诸公齐集至公堂升座,拆卷填榜。陆文端手持一卷语余曰:“此卷书法工整,为通场冠。廷试可望大魁。”揭封,知为肃宁刘君春霖。其同乡阎太史志廉,亦系同考官,谓刘君平日所书大卷不下数百本。正欣羡间,张文达又执一卷示余曰:“吾乡本朝二百余年,三鼎甲俱备,独少会元。场中得湖南一卷,写作俱佳,以正大光明次序而论,我班次居二,例中会魁。科举将停,机会难得,情商裕相,恳将此卷作为会元,庶使吾乡科名免留缺陷。承裕相允让,即此卷是也。”揭弥封,乃茶陵谭君延▯,为前粤督谭文卿制军之少子,咸庆主司得人。迨殿试胪唱,刘君果获大魁,谭君亦以高第入词馆。私揣两君异日文章位业正未可量,讵不数年间,时局日非,国步已改。而此两人者,一则憔悴京华,仍效牛马之走;一则驰驱岭表,徒为蛮触之争,已忘其为故国词臣,先朝仙吏。国家二百余年养士之报如此结局,尚何言哉!

译黄河的大型水利工程,自郑工合龙以后,主管者减少使用秸料,多修筑石垛。一眼望去,金堤之上河流顺着河道运行了十多年。后来裁撤河督,责成河南巡抚管理,事权归于一处,取得成效就更加容易。我在光绪癸卯年秋到河南巡抚任上。省中有四座大王庙,分别是金龙四大王庙、黄大王庙、朱大王庙、栗大王庙。还有一座将军庙,合祀杨四将军以下各位河神。巡抚到任,按惯例应虔诚入庙行礼。第二天,黄大王到来,河员迎接他进入殿中安坐。我第一次仔细观看,神像法身约有三寸高,全身涂着浅金色。他极其爱听戏,尤其喜欢本地高腔。过了三天才离去。后来我巡视南北各处重要工程时,金龙四大王、朱大王都来了。朱大王的法身与黄大王相似;金龙四大王身长不到三寸,龙头蛇身,身上涂着金色,光彩四射,令人无法逼视。恰好当时正在工地,便传来戏班演戏酬神。在工地的各位官员都说,金龙四大王已经两年多没有到工地;这次出来相见,大家都觉得敬畏而惊异。我回到省城后,正值乡试临近,进入考场担任监临。夜里睡不着,偶然想到河工有四位大王,我已经见到了其中三位,不能不说是极大的幸运。唯独栗大王我还没有见过,不知是否有过一面之缘。难道至诚竟然能够感动神明吗?第二天,内帘当值的老兵禀报说,栗大王已经在闱内某房的窗下。于是我立即带同提调、监试两道官员,一起到至公堂,派人进入内帘,用彩盘把神像请出,安放在堂上,焚香行礼。又使用我乘坐的全副彩仗大轿,打开大门,送往大王庙中,依照礼仪供奉祭祀。起初我疑惑大王为什么径直到闱中,询问老吏后,才知道大王是嘉庆朝河南即用知县,曾经担任乡试某房的同考试官。这次大王光临,或许也是再次证明文字上的因缘吧。于是我想起从前在蜀中时,丁文诚公说,他过去任职山左,在贾庄工程中挂缆堵口,亲眼看见栗大王来到工地,大工程当天就合龙了。第二天,他恭敬地到神位前拈香,忽然看见神像颈上围着一条白线,这是前一天没有的。他正深感疑惑,不到两天便收到礼部盖蓝印的公文,惊悉穆宗毅皇帝已经升遐,四海之内的臣民都穿白色丧服。这才知道大王的精气已经成为神,仍然是本朝的臣子。哀诏还没有传到,神实际上已经预先知道了,于是穿着丧服来到工程现场,向人显示这种形象。这位神明并不因幽明之隔而隔绝,他的忠诚也不因生死存亡而有间断。各位大王、将军的姓氏和履历,都有专书记载,这里不再一一抄录。甲辰年会试借河南贡院举行。我以河南巡抚的身份被派充知贡举,总裁是长白裕文恪德相国、长沙张文达百熙尚书、吴县陆文端润庠总宪、南海戴文诚鸿慈侍郎;满族知贡举是长白熙阁学瑛。其余同考、监试、提调等官员,也都由京城派来河南,协助办理此事。发榜那天,我和诸位大臣一起到至公堂上座,拆开试卷封面,填写榜单。陆文端手拿一卷对我说:“这份试卷书法工整,是全场第一。殿试有望夺得魁首。”拆开弥封,得知是肃宁刘君春霖。他的同乡阎太史志廉也是同考官,说刘君平日所写的大卷不下数百本。正在欣赏羡慕之间,张文达又拿出一卷给我看,说:“我们湖南本朝二百多年,三鼎甲都已经具备,唯独缺少会元。考场中得到一份湖南试卷,文章和书法都很好,按照正大光明的次序,我的名次应排第二,按惯例就是会试第一名。科举将要停止,这个机会难得,我私下请求裕相,恳请把这份试卷定为会元,也好使我们湖南的科名不留下缺憾。承蒙裕相答应谦让,就是这一卷。”拆开弥封,原来是茶陵谭君延▯,是前任两广总督谭文卿制军的小儿子。众人都庆幸主考选得了人才。等到殿试传胪唱名时,刘君果然考中第一名,谭君也凭借优异名次进入词馆。我私下推想,两位将来文章上的成就和官位事业,实在不可限量;哪里料到不过几年,时局一天比一天坏,国家的命运已经改变。而这两个人,一个在京城憔悴困顿,仍然效命奔走;一个奔波于岭南,只是徒然陷入无谓的争斗,已经忘记自己曾是故国的词臣、先朝的仙吏。国家二百多年培养士人的报应,竟然是这样的结局,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余外任时,每月应奏折件交文案缮写后,必逐一检阅无讹,方始封发。至题本则由幕中拟稿,阅定后恭书题字,即由承办书吏翻清缮权,即日拜发,不必再行检视。豫抚任内,恭值乙巳年十月慈禧万寿,先期例进贺本,钱▯友人某君以稿呈画。当以循例文字,匆匆一阅,即行书题。第贺本中有恭值“七旬万寿”字样,心窃疑之。以为本年系慈圣七十一岁寿辰,何以叙为七十,减去一岁?询之某君,谓历次贺本均系照上届题本抄录。当检七十万寿贺本阅视,与此稿同。而疑终不释,复检六十九年万寿本阅视,则与七十悬殊。更检五十年、六十年万寿贺本与各前一年贺本比对,亦复不同。计五十年、六十年贺本标明“五十、六十”字样,与七十年贺本标明“七十”字样同。其各前一年贺本文字从同,并不言年数,系属通同颂语。复检阅五十、六十万寿后一年之贺本,文字均与五十、六十万寿前一年同。反复研究,恍然大悟。缘寻常万寿庆典,礼部拟就普通贺表一通,先期颁行各省,临时缮写具题,以照画一。独至整庆之年,部中另拟特别表文,标明五十、六十、七十字,仍先期颁行各省照式缮题,以昭郑重。准是以推,本年七十晋一,仍应遵用普通贺表,毫无疑义。当将原稿涂销,仍烦某君另照普通贺表缮稿呈画讫。此事若于初画题稿时,稍不审慎,贸然发缮,直待各省表章一齐到京,经内阁看出,发回另缮,已赶不及。疏忽咎小,贻误咎大。即科以大不敬,亦复何说之辞!犹幸登时看出,从速改正,获免愆尤。始知凡百执事,不得掉以轻心,此特一端耳。某君经此周折,卒不安馆席而去,虽欲留之,亦无从已。

河南省赋税额每年三百十余万。开封府祥符一县税额十万零,已逾贵州全省之数。自黄河决口后,河占沙压。但以祥符一县论,报荒已及八万余两,岁仅征税一万数千两。习之既久,几成定额。实则数十年来,民间垦荒逐渐成熟。小民但知一己之利,罔计国家维正之供,匪一朝一夕之故矣。余到任后,接准部咨筹饷原奏,严核各省钱粮一条,内开:河南一省,共报水占沙压地亩停缓银十六万七千余两。内多指南中工、郑工、兰仪工等处决口所致。其实决口堵塞以后,昔年漫决之地,早经涸复,半属膏腴。而承此业者,多系巨室富商,久踞无粮地亩,官不过问等因。当即设立清源局,札委司道切实整顿。以祥符欠额最多,先从该县入手。凡有已垦荒地隐匿未报者,悉令和盘托出,不究既往。报明以后,分别全熟、半熟、轻荒、重荒、废荒五等,酌定升科减免去后。讵有县属东乡薄镇、冶台等村回民李沅庆,借端抗阻。在该村礼拜寺内煽惑聚众,约近万人,扬言抗粮罢市,拦阻米粮柴草,不准入城。并将茶冈、小黄铺、招讨营等处电杆砍毁约十余里。人心皇皇,风谣四起。当饬常备军翼长袁道世廉,拣派该军分统杨副将荣泰,带兵会同县委驰赴东乡弹压解散。杨荣泰进至该村,忽闻撞钟集众,又见四面火起。该匪等愍不畏法,首先放枪击伤弁兵数名,并抢去砸毁毛瑟枪一杆,势颇汹汹。我兵不得已,放枪还击。登时格毙四五人,余匪始相率溃退。该分统召集乡董开导,旋即一律解散。匪首李沅庆已乘间脱逃,嗣因捕拿甚急,逃至陈留县韩冈白马庄村外,旷地桑树上畏罪自缢。经督认明确,将尸身押解来省,饬令戮尸,传首犯事地方示众。经此惩诫后,各乡纷纷开报地亩,极为踊跃。仍饬该县从轻升科,以示体恤。当事起之时,河南同乡京官,以隐粮为绅衿之耻,而输将又非所乐从,不责愚民作奸犯科,反责官府办事操切。虽不敢胜章参奏,而责言之书,雪片而来。余一概置若罔闻,但知绥靖地方,徐图善后。直督某制军,豫产也,贻余书曰:“汴民玩法久矣。经公少加惩创,不至纵成无父无君之局。公之造福于豫民至矣。”余方叹其制军为知礼,岂料阅时未久,某制军行与言违,至成为无父无君之人。可胜叹哉!

译我在外地任职时,每月应当上奏的折件交给文案缮写后,一定逐件检查,确认没有错误,才封好发出。至于题本,则由幕僚拟稿,审定后恭敬地书写题字,再由承办书吏誊清缮写,当天拜发,不必再检查。任河南巡抚期间,恭逢乙巳年十月慈禧万寿,按惯例提前进呈贺本,钱▯友人某君把稿子呈来请我画题。我以为只是循例文字,匆匆看了一遍,便立即书写题字。但贺本中有“七旬万寿”的字样,我心里暗自疑惑。因为本年是慈圣七十一岁寿辰,为什么写成七十岁,少了一岁?询问某君,他说历次贺本都是照上一届题本抄录的。我便检查七十万寿贺本,发现与这份稿子相同。但疑惑始终没有消除,又检查六十九年万寿本,发现它与七十年本差别很大。再检查五十年、六十年万寿贺本,并同各自前一年的贺本对照,也都是不同。核算下来,五十年、六十年贺本明确写着“五十”“六十”,与七十年贺本明确写着“七十”相同;而各自前一年的贺本文字彼此相同,并不说明年数,只是通用的颂词。我又检查五十万寿、六十万寿次年的贺本,发现文字都与五十万寿、六十万寿前一年的贺本相同。反复研究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通常举行万寿庆典时,礼部拟定一份普通贺表,提前颁发给各省,到临时再缮写具题,以便统一格式。唯独到了整十庆寿之年,部中另拟特别表文,标明五十、六十、七十等字样,仍然提前颁发各省,按格式缮写题奏,以表示郑重。照此推断,本年是七十岁之后增加一岁,仍应采用普通贺表,这是毫无疑问的。于是我把原稿涂销,又劳烦某君另按普通贺表缮写稿子呈来画题完毕。这件事如果在最初画题稿子时稍不谨慎,贸然发下去缮写,等到各省表章一起送到京城,经内阁看出问题再发回重缮,就已经来不及了。疏忽的罪过小,耽误大事的罪过大;即使按大不敬治罪,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幸好当时就看出了问题,赶紧改正,才免于获罪。这才知道凡是办理事务,都不能掉以轻心,这只是其中一件罢了。某君经历这番周折,最终不肯留在馆中任职而离去;虽然想挽留他,也没有办法。河南省每年赋税额为三百十余万。开封府祥符一县的税额就有十万多两,已经超过贵州全省的数额。自从黄河决口以后,土地被河水占淹、泥沙压埋。单说祥符一县,报称荒地已经达到八万余两的税额,每年仅征收一万数千两。这样的情形习惯已久,几乎成了固定数额。实际上,几十年来,民间开垦的荒地逐渐成熟。小民只知道谋求自己的利益,完全不考虑国家应缴的正供,这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我到任以后,接到部里关于筹措军饷的原奏,其中严格核查各省钱粮的一条写道:河南一省,共报水淹沙压地亩停征缓征银十六万七千余两。其中很多是指南中工、郑工、兰仪工等处决口造成的。其实决口堵塞以后,过去漫决淹没的土地早已干涸恢复,其中一半属于肥沃良田。而承受这些土地产业的人,多是豪门富商,长期占据不纳粮的地亩,官府也不过问,理由就是这些。当即设立清源局,发札委派司道官员切实整顿。因为祥符欠额最多,便先从该县着手。凡是已经开垦的荒地而隐瞒不报的,都命令全部如实报出,不追究过去。报明以后,分别按全熟、半熟、轻荒、重荒、废荒五等,酌情确定升科和减免之后的数额。没想到县属东乡薄镇、冶台等村的回民李沅庆借机抗拒阻挠。他在该村礼拜寺内煽动聚众,人数将近一万人,扬言抗粮罢市,拦截米粮柴草,不准运入城内。还把茶冈、小黄铺、招讨营等地的电杆砍毁,绵延约十余里。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我当即命令常备军翼长袁道世廉,挑选派遣该军分统杨副将荣泰,带兵会同县里派出的人赶赴东乡弹压解散。杨荣泰进入该村后,忽然听到撞钟聚集众人,又看见四面起火。这些匪徒悍然不畏法,首先开枪打伤数名弁兵,并抢去、砸毁一杆毛瑟枪,气势十分凶猛。我军不得已开枪还击。当场击毙四五人,其余匪徒才相继溃逃。该分统召集乡董进行开导,随即将聚众者全部解散。匪首李沅庆已经趁机逃脱,后来因为官府追捕很急,逃到陈留县韩冈白马庄村外,在旷地的桑树上畏罪自缢。经督察确认无误后,将尸体押解到省城,命令戮尸,并把首级送到犯事地方示众。经过这番惩罚告诫以后,各乡纷纷开报地亩,十分踊跃。仍然命令该县从轻升科,以表示体恤。当事情刚发生时,河南同乡的京官认为隐瞒粮赋是绅士儒生的耻辱,却又不愿意输纳钱粮;他们不责备愚民违法犯罪,反而责怪官府办事操之过急。虽然不敢写奏章参劾,责备我的信件却像雪片一样飞来。我一概置之不理,只知道安定地方,慢慢谋划善后。直隶总督某制军也是河南人,写信给我说:“汴地百姓轻视法令已经很久了。经您稍加惩治,不至于放纵他们最终形成无父无君的局面。您给河南百姓造的福太大了。”我正感叹这位制军知晓礼义,哪里料到过了不久,某制军的行为就同他所说的话相违,最终成了一个无父无君的人。真是令人叹息啊!

戊戌变政,首在裁官。京师闲散衙门被裁者,不下十余处。连带关系,因之失职失业者将及万人。朝野震骇,颇有民不聊生之戚。太仆寺一应事件,应归并兵部,事隶车驾司。刚相以承办司员不能了此,特派余专办此事。余力辞不获,又不愿结怨同僚,爰会同驾司犯印稿诸君公同办理,当往该寺查看情形。讵寺中自奉旨后,群焉如鸟兽散,阒其无人。匪特印信文件一无所有,即厅事户牖,均已拆毁无存,一切无从著手。因思太仆寺管理马政,与兵部时有公文往来,部寺书吏消息时时相通,乃饬部吏特约寺中得力之书役来见,善言晓谕,以安其心。谓:“太仆寺官虽裁,而吏万不能裁。此时遵旨归并兵部,不过于部中另设一科,仍责成尔等旧人办理。寺中堂司多系满员,余等无从浃洽,尔等可回明堂上,速将信印文件交出,以便接收覆奏。一面即妥筹附设机关,俾尔等不致流离失所。”该吏等谓:“昨奉裁官之旨,堂司等官一哄而散,信印文卷无人过问,已由吏等暂行收存。今日特携带到部,静候区处。”余闻而嘉奖之。一面回明刚相暨各堂,即于车驾司五科之外,特设马政科一科。甫十日,东朝训政。所有裁撤各官署,均复其旧。太仆寺衙门亦在光复之列。此戊戌秋间事。迨庚子七月,余奉命署理该寺正卿,衙署在东城根,已为使馆占据,不能前往,仅假内阁汉本堂到任。不数日,两宫西狩。次年举行新政,太仆寺仍在裁撤之列。兵部衙署亦划入使馆区域。迄今思之,如同梦寐。

自来名父之下,难乎为子。朱、均均称不肖;而能承继禹之道,启独称贤。盖善作犹贵善述也。吾乡丁慎五方伯体常,为宫保文诚公之子。方伯尝谓:“吾父之高勋伟略,诚不敢望希万一,而其清风亮节,虽未之逮,窃有其志。”当作郡三晋时,南皮张文襄公适为晋抚。窃疑大员子弟习于纨▯,御方伯独严,多方裁制。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启处。卒以克勤克俭,卓著循声。文襄雅重之,深羡文诚有子。长安薛云阶尚书,前授四川成绵道,原缺为固始丁价藩观察署理,文诚正资熟手。檄令尚书外署建昌道。尚书不悦,而无如何。未几,升晋臬以去。履晋日,方全以署首府参谒,即遭尚书讽刺。谓:“自维才识庸暗,成绵道一缺,已不胜任。不意天恩高厚,洊升法司,尚祈时加照拂”等语,迨署臬使时,长白刚子良协揆来作晋抚,谓前随恩露圃中堂、童薇研总宪入蜀查办事件,事竣后,以宫保系一代伟人,谒诚拜谒,竟不蒙传见。言次意颇悻悻。方伯均婉语谢之,而奉公维谨,夙夜匪懈。刚无可挑剔,卒膺上考。方伯以外补潞安府知府,名不列军机记名单内,卒升河东盐法道。其简在帝心如此。后擢甘臬,坐升甘藩,莅任未久,适粤藩某方伯牵涉康梁一案,从宽改调。上以方伯夙著清操,堪以坐镇雅俗,特调广东藩司,旋护广西巡抚,▯▯大用。方伯蒿目时艰,急流勇退。于卸抚篆后,抗疏乞病,还我初服。闻者莫不羡之。余居文诚甥馆数年,代司笺奏。方伯两次述职来京,又复朝夕与共。乡情亲谊,交非泛常。尝谓:“文诚值大可为之日,不恤鞠躬尽瘁,以身许国,方伯值无可为之时,不妨莼鲈寄兴,以病乞身。”匪特乡邦哲人,即求之各行省,如此门望,具此雅量清操,亦恐不多见者矣。

译戊戌变法首先从裁撤官署开始。京城被裁撤的闲散衙门,不下十余处。受牵连而失去职务、失去生计的人将近一万人。朝廷内外震惊骇惧,颇有百姓无法生活的忧虑。太仆寺的一切事务,本应归并兵部,事务隶属于车驾司。刚相认为承办的司员不能完成这件事,特意派我专门办理。我竭力推辞没有获准,又不愿同同僚结怨,于是会同车驾司负责缮写印稿的诸位官员共同办理,准备前往太仆寺查看情况。没想到太仆寺自从接到圣旨以后,官员们像鸟兽一样纷纷散去,寂静得空无一人。不仅印信文件一样也没有留下,就连厅堂、门窗也都拆毁无存,一切都无从下手。我想到太仆寺管理马政,同兵部经常有公文往来,部、寺的书吏彼此时时互通消息,于是命令部里的书吏特别约请寺中得力的书役来见,婉言开导,使他们安心,说:“太仆寺的官员虽然裁撤了,但书吏绝不能裁撤。现在遵照圣旨归并兵部,不过是在部中另设一个科,仍然责成你们这些旧人办理。寺中的堂官、司官大多是满员,我们没有办法同他们融洽相处;你们可以回去禀明堂官,赶快把信印、文件交出来,以便接收后上奏复命。同时我们会妥善筹划附设机关,使你们不至于流离失所。”那些书吏说:“昨天接到裁撤官员的旨意后,堂官、司官等官员一哄而散,信印、文卷无人过问,已经由我们暂时收存。今天特意带到部里,静候处置。”我听后对他们加以嘉奖。一方面又向刚相和各位堂官禀明,便在车驾司原有五科之外,特别增设马政科一科。刚过十天,东朝训政。所有裁撤的官署都恢复旧制,太仆寺衙门也在恢复之列。这是戊戌年秋间的事。到了庚子七月,我奉命代理太仆寺正卿,衙署在东城根,已经被使馆占据,不能前往,只好借内阁汉本堂到任。没过几天,两宫西行出狩。第二年举行新政,太仆寺仍在裁撤之列。兵部衙署也划入使馆区域。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仿佛是在梦中。自古以来,名父之下很难有不负盛名的儿子。朱、均都被称为不肖之子,而能够继承禹的治道,只有启被称为贤者。大概善于创立事业固然可贵,善于继承先业也同样可贵。我的同乡丁慎五方伯体常,是宫保文诚公的儿子。方伯曾说:“我父亲的高功勋和伟大谋略,实在不敢奢望自己能达到万分之一;但他的清正风范和高尚节操,虽然我还没有达到,却私下立志要继承。”他任三晋郡守时,南皮张文襄公恰好任山西巡抚。我私下猜想,大员子弟习惯了锦衣玉食,张文襄对方伯却格外严厉,从各方面加以裁制。从早晨直到中午以后,也没有闲暇休息。最终他凭借勤劳节俭,显著获得了良好的声誉。文襄一向器重他,深深羡慕文诚公有这样的儿子。长安薛云阶尚书此前被授为四川成绵道,该缺原由固始丁价藩观察代理,文诚公是有经验的熟手。张文襄发檄命令尚书到外署任建昌道。尚书很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不久,他升任山西按察使而离去。到山西任职时,方伯以署理首府的身份参谒,立即遭到尚书的讽刺。尚书说:“我自认为才识平庸昏暗,成绵道这个职位已经不能胜任。没想到蒙受上天深厚的恩典,接连升任法司,还请您时时加以照拂。”等到他署理按察使时,长白刚子良协揆来任山西巡抚,说自己以前随同恩露圃中堂、童薇研总宪入蜀查办事务,事情办完后,因为宫保是当代伟人,便前往拜访文诚公,却始终没有得到传见。说到这里,他的意思颇为愤懑。方伯都用婉转的话向他道谢,但办理公务一向十分谨慎,早晚都不懈怠。刚子良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最终给他评为上考。方伯以外任补授潞安府知府,姓名没有列入军机处记名单中,最终升任河东盐法道。他受到皇帝重视到了这种程度。后来他升任甘肃按察使,又升任甘肃布政使,到任不久,恰逢广东布政使某方伯牵涉康有为、梁启超一案,被从宽改调。皇上因为方伯一向以清廉操守著称,认为他足以镇守雅俗,于是特意调任广东布政司,随即代理广西巡抚,逐渐受到重用。方伯忧虑时局艰难,便在事业顺利时急流勇退。卸下巡抚关防后,他抗疏请求以疾病辞职,恢复平民身份。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羡慕他的。我在文诚公的外甥馆居住了数年,代为掌管笺奏。方伯两次进京述职,我又同他朝夕相处。同乡之情和亲戚情谊,交往并非寻常。方伯曾说:“文诚公处在大有可为的时代,不顾鞠躬尽瘁,以身许国;方伯我处在无可作为的时代,不妨寄情于莼羹鲈鱼,以生病为由辞职。”他不仅是乡里的贤哲,即使在各省寻求这样有门望、又有这种高雅器量和清廉操守的人,恐怕也不多见。

庚子七月廿二日,西宫西狩。八月全权大臣庆邸、李文忠公先后入京主持和议。京畿内外,人心渐定。余再尹京兆,徇顺直商民之请,两次吁恳回銮,均蒙优诏褒答。逾年五月,和约签字,洋兵一律撤退,交还京师地面。适奉旨,定期十月还宫。维时京城残破不堪,急须修理。全权大臣先期电奏,请派大员承修跸路工程。行在枢府拟定长沙张尚书百熙、长白桂侍郎春,奏请派充。慈圣笑谓:“此次工程须由在京大员中拣派,情形熟悉,较为得力。我意中已有两人:一兵部侍郎景沣;一顺天府尹陈夔龙。不如一并派充,四人合办。”枢臣承旨后,即刻电京遵照。桂侍郎前在庄王府任差,有庇拳嫌疑,不果前来,张尚书一时不能赶到,先由余与景侍郎召匠选料,赶速开工。初次入东华门,蓬蒿满地,弥望无际。午门、天安门、太庙、社稷坛等处,为炮弹伤毁。中炮处所,密如蜂窠。想见上年攻取之烈,不寒而栗。披荆斩棘,煞费经营。此外如天坛、先农坛、地坛、日月坛暨乘舆回时经过庙宇,大半均被焚毁,急须修理。工程浩大,估计实需工款约百万两。而堂子全部择地移建,与正阳门城楼之巨工尚不在内。景侍郎狃于从前习惯,凡工程估定价目后,堂司各员例取二成节省经费。拟照前例,借工帑余润,以偿拳乱损失。余不以为然。谓此次拳祸之烈,为二百年所未有。九庙震动,民力艰难,此项工程不得以常例论,应核实一律到工。即所派员司,一律自备夫马,洁身任事。将来大工告竣,准给优保以酬其劳。侍郎意不怿,谓余有意与彼作梗。适张尚书到京,颇以余所论为是。侍郎无如何,始允会同入奏立案。余等分期就同司员督理工作,历经三月,工程大致完竣。当即电知行在。奉旨:“跸路工程现已修竣,陈夔龙著即赴河南布政使新任,在中途迎銮。讵在京尚未启程,复奉旨署理漕运总督。即日驰往行在,于河南汤阴县宜沟驿接驾。次日扈从至彰德府,复奉实授漕督之命。次日复扈从至直隶磁州,恭谢天恩,送驾讫。数日之间,三次召见,赏赐优渥,并赏白金一千两。旋面谕即行折回河南,取道淮徐赴漕督任。逾年壬寅,接张尚书等函,知堂子业已兴建讫。余复于漕督任内捐廉银一万两,倡修正阳门城楼。各省均提公款助修,计一年余,始行工竣。承修跸路工程之案,乃告一结束。特备书以谂来者。

蜀为天府国,川东最富繁,川南次之,川北又次之。川西出成都百里,至灌县止,尚属内地景象。灌以西,一望沙砾,广漠无垠。光绪乙酉春,丁文诚公松、建阅武,约余同行。曾经茂州达松潘夷地,为唐时维州一道,李卫公筹边楼、安戎城遗址尚存。穷荒戍卒,犹能谈当日绥边伟略。盖昔贤之规模远矣。嗣由松、茂折回邛、雅,地接打箭炉,乃入前藏要道,明正二十余家土司头目来谒,文诚一一传见,宣以天朝德意,继复慑以幕府军威。该土司等诚惶诚恐,匍匐战栗,谨遵约束,奄有赞皇当日治边才略。继仍诣灌县查勘都江堰工程。按岷江发源岷山,滔滔东注,直趋灌口。秦李冰为守,特凿山穿埠,名曰离堆。俾江水流入内地,中分内、外二江,资以灌溉成都左近三十六属州县田亩。设立人字堤,并筑分水鱼嘴,约以内六外四为率。春间放水入堰,灌溉农田。秋成以后放水,堰内所积泥沙,淘汰务尽。并铸铁柱三,深埋土中。凡挑治泥沙,以见铁柱为止,所谓深淘滩也。当夏间江水入堰,顾虑冲决,沿堤多用竹笼,中实巨石,横列堤间,层累而上,然亦不可过高,以便内江水漫过堤,流入外江,不致为害田亩。所谓低作堰也。前贤为民大兴水利,惨淡经营,具有苦心。千百年来,不能改易。川民富庶,实亦半系于此。

余随文诚莅止时正春初,亲临该堰,早经官吏率同夫役挑挖净尽。第见李冰所制铁柱以为标准者,一律横卧地上,径约二丈,围五寸余,中经沙水剥蚀,铁质适成龙蛇之势,斑驳陆离,古意盎然。曾命拓工椎拓数十纸,以备稽考。时逾四十寒暑,几经世变,重检敝簏,惜已无存。丁未七月,衔命督川,满冀旧地重来,再访陈迹。讵回黔扫墓,尚未入蜀,复奉移督两湖之命。西望锦江春色,如在天上。忆于贵阳城南雪崖洞丁文诚公祠中载瞻遗像,曾有联云:“南来重拜祠堂,是葛相一流,如瞻北斗;东去忽挝鞭策,别谢公廿载,怕过西州。”盖纪实也。今日者,病卧沧江,倏焉一纪,夜凉不寐,前尘如梦。不觉触上心来,爰挑灯强记,拈笔书之。

译庚子七月二十二日,西宫向西出狩。八月,全权大臣庆邸、李文忠公先后进京主持和议。京城内外,人心逐渐安定。我再次任京兆尹,顺应顺直商民的请求,两次上疏恳请回銮,都蒙受优厚诏书褒奖答复。过了一年五月,和约签字,洋兵全部撤退,交还京师地面。恰好奉旨确定十月还宫。此时京城残破不堪,急需修理。全权大臣提前电奏,请求派大员承修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工程。行在枢府拟定长沙张尚书百熙、长白桂侍郎春,请求派他们充任。慈圣笑着说:“这次工程必须从在京大员中挑选派任,他们熟悉情况,办事更得力。我心中已经有两个人:一个是兵部侍郎景沣,一个是顺天府尹陈夔龙。不如一起派任,四个人共同办理。”枢臣奉旨后,立即发电报给京城,遵照办理。桂侍郎此前在庄王府任职,有庇护拳民的嫌疑,最终没有前来;张尚书一时也不能赶到,于是先由我和景侍郎召集工匠、选择材料,赶快开工。第一次进入东华门,只见蓬蒿遍地,一眼望去没有尽头。午门、天安门、太庙、社稷坛等处,都被炮弹炸毁。被炮弹击中的地方,密集得像蜂窝一样。由此可以想见上一年攻城夺取时战事的惨烈,不禁令人不寒而栗。我们披荆斩棘,费尽心力经营修整。此外,天坛、先农坛、地坛、日月坛,以及皇帝乘舆回宫时经过的庙宇,大半也都被焚毁,急需修理。工程十分浩大,估计实际需要工款约一百万两。而堂子全部择地迁建,以及正阳门城楼的大工程,还不包括在内。景侍郎拘泥于从前的惯例,凡是工程核定价目后,堂官、司官和各员照例提取二成作为节省经费。他打算照旧例,借用工程款中节省下来的余款,补偿拳乱造成的损失。我不赞成,说:“这次拳祸的惨烈,是二百年来没有过的。九庙受到震动,民力又很艰难,这项工程不能按照通常惯例办理,应当核实费用,全部用于工程。至于被派任的员司,也一律自备夫马,廉洁自持,专心办事。将来大工程完工,准许给予定额之外的优厚保举,以酬谢他们的劳苦。”侍郎心里不高兴,认为我有意同他作对。恰好张尚书到京,很赞同我的意见。侍郎无可奈何,这才答应会同我们上奏备案。我等分期同有关官员一起监督办理工程,历时三个月,工程大体完工。当即发电报通知行在。奉旨说:“皇帝车驾经过道路的工程现在已经修完,陈夔龙着即前往河南布政使的新任所,在途中迎接銮驾。”没想到他在京城还没有启程,又奉旨代理漕运总督,当天便奔驰前往行在,在河南汤阴县宜沟驿接驾。第二天随从銮驾到彰德府,又奉命实授漕运总督。第二天又随从銮驾到直隶磁州,恭敬地谢天恩,送驾完毕。几天之内,三次受到召见,赏赐优厚,并赏白银一千两。不久当面谕令他立即折回河南,取道淮徐前往漕督任所。第二年壬寅,收到张尚书等人的信,得知堂子已经兴建完毕。我又在任漕运总督期间捐出养廉银一万两,倡议修建正阳门城楼。各省也都提拨公款协助修建,经过一年多,才完工。承修皇帝车驾道路工程的案件,这才告一段落。特意写下这些,告知后人。”}], 四川是天府之国,川东最富庶繁盛,川南次之,川北又次之。川西从成都出去一百里,到灌县为止,还属于内地景象。过了灌县向西,放眼望去都是沙砾,广阔荒漠没有边际。光绪乙酉年春天,丁文诚公松、建前往阅武,约我同行。我曾经由茂州到达松潘夷地,那里在唐代是维州的一道,李卫公的筹边楼、安戎城遗址还保存着。荒远之地的戍卒,尚且还能谈论当年绥靖边疆的伟大谋略,可见前贤的规划深远。后来从松州、茂州折回邛州、雅州,那里连接打箭炉,是通往前藏的要道。明正的二十多家土司头目前来拜谒,文诚一一接见,向他们宣示天朝的恩德和意旨,随后又用幕府的军威使他们畏服。这些土司都诚惶诚恐,匍匐战栗,恭谨地遵守约束,隐然有赞皇当年治理边疆的才略。接着又到灌县查勘都江堰工程。按岷江发源于岷山,水势滔滔向东流去,直达灌口。秦代李冰任守时,特意凿穿山岭和堤埠,名叫离堆,使江水流入内地,中间分成内江、外江,用来灌溉成都附近三十六属州县的田地。又设置人字堤,修筑分水鱼嘴,大约以内江六成、外江四成为比例。春季放水进入堰中,灌溉农田。秋收以后放水,堰内积存的泥沙务必淘洗清除干净。并且铸造三根铁柱,深埋在土中。每当挑挖治理泥沙时,以看见铁柱为止,这就是所谓“深淘滩”。夏季江水进入堰中时,要顾虑堤岸被冲毁,所以沿堤多用竹笼,里面装满巨石,横向排列在堤间,一层层堆筑上去;但也不能筑得过高,以便内江的水漫过堤岸流入外江,不至于危害田地。这就是所谓“低作堰”。前贤为了百姓大力兴修水利,苦心经营,确实有深远的用意。千百年来,不能改动。四川百姓的富庶,实际上也有一半依赖于此。我随文诚公到达那里时正值初春,亲自来到那座堰旁,官吏早已带领役夫把堰内清挖干净。只见李冰所铸、用作标准的铁柱,全都横卧在地上,直径约二丈,周长五寸多;中间经过沙水剥蚀,铁质恰好形成龙蛇般的形状,斑驳陆离,充满古意。曾命拓工捶拓了几十张,准备留作考察依据。时隔四十多个寒暑,经历了几次世事变迁,重新检查旧书篓,可惜已经没有了。丁未年七月,我奉命督理四川,满心希望重新来到旧地,再次寻访遗迹。谁知返回贵州扫墓,还没有进入四川,又奉命改任湖广总督。向西遥望锦江春色,仿佛就在天上。回忆当年在贵阳城南雪崖洞丁文诚公祠中瞻仰遗像,那里曾有一副对联说:“向南来重新拜谒祠堂,这是葛相一流的人物,仿佛仰望北斗;向东去忽然扬鞭策马,离开谢公二十年,恐怕经过西州。”这大概是在记述事实。如今我卧病在沧江边,转眼已经过了十二年,夜凉不能入睡,往事如梦。不知不觉触动心事,于是挑灯勉强追记,拿起笔写下这些。

长沙张文达公百熙、善化瞿文慎公鸿衤几,余官京师时,均有一日之雅。文达因其乡人杨勤勇、岳斌子嗣争承袭世职事,曾介同年陆文慎宝忠言之于余,恳为斡旋。余执例案力却之。虽不悦,卒亦不忤。辛丑入京,同修跸路工程,力除积弊,意见尤相投,遂结金兰之契。文慎前官翰林,曾于同乡黄再同编修处屡晤之。辛亥以后,同居沪上,文酒往还,把晤尤数。两公同岁举于乡,先后入翰苑,均为高阳李文正公高弟。文正每与长白荣文忠公禄谈宴,极称许两君,不置诸口。文忠爱才若渴,戊戌夏出任北洋,专折奏保人才,曾列举之。庚辛之际,两宫驻跸西安。枢臣端邸载漪、刚相毅、赵尚书舒翘、启尚书秀,因庇拳获严谴,枢府乏人。文忠密荐于朝,特旨令迅速来陕,预备召见。时文达任广东学政,文慎任江苏学政,相约交卸后会于汉口,联辔入秦。文达先到,谂知文慎莅鄂需时,爰纡道回湘省墓。讵文慎到汉,接秦中友人密函,星驰而去。文达由湘返汉,乃知文慎已著先鞭,竟不稍候,有孤前约,意颇不怿。迨赴行在,定兴鹿文端公传霖,已先入政府,只须再简一人充数。两宫无所可否,转询文忠择一委任。文忠密奏,圣驾计日回銮,举行新政,可否令张百熙、瞿鸿礻几各抒所见,缮具节略,恭呈御览。再求特旨派出一员,较为得力。上颇然之。奉谕后,文达力论旧政如何腐败,新政如何切用。并举欧西各国治乱强弱之故,言之历历,何止万言。文慎不逞辞华,但求简要,略陈兴利除弊四端。两宫阅竟,谓文忠曰:“张百熙所言,剑拔弩张,连篇累牍,我看去不大明晰。还是瞿鸿礻几所说,切中利弊,平易近情,不如用他较妥。”文慎遂入直军机,公推主笔,夹辅七年,恩遇独渥。嗣因议改官制,与同直诸君意见不合。北洋某制府复遥执政权,横加干预,文慎遂不安其位而去。时文达业经物故,不读逊位诏书,尚系全福。国变后,文慎不克家居,避兵海上。余适由北洋谢病来沪。乱后相见,偶话先朝遗事,几如白头闲坐,同说开、天。文慎骑箕,忽已七载,思之黯然。余亦老病颓唐,非复数年前之意兴矣。

李文忠公文通武达,出将入相,早依香案,晚博侯封,勋名位业,藉藉都人士之口;独终身不预皇华选士之役,不无缺陷。岂真文昌魁斗不入命宫?抑或珊网玉衡无关鼎鼐?否则,范衣和钵,别有因缘。未种前世之因,自未结今生之果也。公最喜衡文,前充总理衙门大臣,适同文馆学生年终考试。中文一场,试卷多于束笋,各大臣请公校阅,公喜甚,扃门三日,亲手点定甲乙,其勤于衡鉴如此。岁在丁酉,顺天乡试将届。七月杪,公诘朝亲造署刑部侍郎内阁学士瞿文慎鸿礻几之门,排闼而入。文慎称公为阁师,平昔绝鲜往还。闻公来,不识何事,急肃衣冠出见。公屏退左右,密告曰:“闻今科北闱乡试主考已经内定,我与君均在选中。但我数十年戎马奔驰,久荒笔墨,不知能胜任否?君年优学富,久掌文衡,确系科场熟手。届时务祈主持一切,格外偏劳。”文慎闻公出言突兀,不胜骇异。而又未便辩驳阻其兴致,姑漫应之。讵翼日,八月朔,值简任各省学政之期,文慎得放江苏学政,知公所言不尽确然,然犹盼公仍得充北闱考官也。迨初六日,礼部题请简顺天乡试主考,奉旨圈出四人,公迄未预。始觉前言全无根据,不知何人凭空择以饵公,公亦贸然信以为真,致向文慎肫肫告语也。此乙卯年逸社席上闻之文慎者。群叹科场选举主司一席或预与否,均系前定,不能妄有希冀云。

译长沙张文达公百熙、善化瞿文慎公鸿衤几,我在京师任官时,都有过一天的交情。文达因为他的同乡杨勤勇、岳斌的子嗣争承袭世职一事,曾请同年陆文慎宝忠代他向我进言,恳请我从中调解。我依据成例和案情坚决拒绝了。虽然他对此不高兴,最终也没有怨恨我。辛丑年入京时,我们共同修建跸路工程,大力革除积弊,意见尤其投合,于是结成金兰之交。文慎先前任翰林时,我曾在同乡黄再同编修那里多次与他相见。辛亥以后,我们同住上海,往来饮酒论文,见面更加频繁。两位公都在同一年考中乡试,先后进入翰苑,都是高阳李文正公的高足。文正每次与长白荣文忠公禄饮宴交谈,都极力称许二人,赞不绝口。文忠爱惜人才如同口渴求饮,戊戌年夏天出任北洋时,专门上折奏荐人才,曾经列举他们。庚辛年间,两宫驻跸西安。枢臣端邸载漪、刚相毅、赵尚书舒翘、启尚书秀,因为庇护拳民而受到严厉谴责,枢府缺少人手。文忠秘密向朝廷推荐他们,特旨命令他们迅速赶到陕西,准备召见。当时文达任广东学政,文慎任江苏学政,二人约定交卸职务后在汉口会合,联辔进入陕西。文达先到,得知文慎到湖北任职还需要时间,于是绕道返回湖南省墓。谁知文慎到达汉口后,接到陕西中部友人送来的密信,便快马赶去。文达从湖南返回汉口,才知道文慎已经抢先出发,竟然没有稍作等待,违背了先前的约定,心里很不高兴。等到他到达行在时,定兴鹿文端公传霖已经先进入政府,只需再选一人凑数。两宫没有明确意见,转而询问文忠,选择一人任用。文忠秘密上奏说,圣驾计算日期即将回銮,实行新政,不如让张百熙、瞿鸿礻几各自陈述意见,写成纲要,恭敬地呈给皇帝阅览;再请下特旨派出一人,应该更为得力。皇帝很赞同。奉到谕旨后,文达极力论述旧政如何腐败、新政如何切实可行,并列举欧西各国治乱强弱的原因,逐条说来,何止一万字。文慎不追求辞藻华丽,只求简明扼要,约略陈述兴利除弊的四件事。两宫读完后对文忠说:“张百熙所说的,气势锋利,篇幅连绵,我看起来不太明白。还是瞿鸿礻几说的切中利弊,平易近人,不如任用他更妥当。”文慎于是进入军机处当值,众人推举他主持文书,辅佐军机处七年,所受恩遇特别优厚。后来因为讨论改革官制,他与一同在军机处当值的诸位意见不合。北洋某位制府又在远方擅自操持政权,横加干预,文慎于是不能安居其位而离开。当时文达已经去世,没有读到逊位诏书,还算是保全了福分。国变以后,文慎不能居家,躲避战乱到了海上。我恰好因病辞去北洋职务来到上海。战乱后相见,偶尔谈起前朝遗事,几乎像白发老人闲坐在一起,共同谈论开、天年间的往事。文慎骑箕而去,转眼已经七年,想起他来令人黯然。我也年老多病、精神衰颓,已经不再有几年前的意兴了。李文忠公文武兼备,出将入相,早年依附香案,晚年广受侯爵封赏;他的功勋、声名、地位和事业,广泛流传在京城人士口中。只是他终身没有参与皇华选士的职任,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难道真是文昌、魁斗二星没有进入他的命宫吗?还是珊网、玉衡与主持鼎鼐之任无关?否则,范衣和钵,自有另外的因缘。前世没有种下这样的因,今生自然没有结出这样的果。公最喜欢主持考试评文,先前充任总理衙门大臣时,恰逢同文馆学生举行年终考试。中文一场,试卷多得像成捆的笋,各位大臣请公校阅,公高兴极了,关门三天,亲手评定甲乙等次,他对于衡量鉴别文章就是这样勤勉。当时是丁酉年,顺天乡试即将举行。七月底,公第二天早晨亲自到刑部侍郎、内阁学士瞿文慎鸿礻几的府门,推门而入。文慎称公为阁师,平日与公极少往来。听说公到来,不知有什么事,急忙整肃衣冠出来拜见。公让左右退下,秘密告诉他说:“听说这一科北闱乡试的主考已经内定,我和你都在入选之列。但我几十年来驰骋戎马,长久荒疏笔墨,不知道能不能胜任?你年长而学问丰富,长期主持文衡,确实是科场的老手。到时候务必要请你主持一切,格外辛苦你了。”文慎听到公这番突然的话,惊异万分;又不便反驳、扫他的兴,只好姑且含糊答应。谁知第二天,即八月初一,正值选派各省学政的日期,文慎被任命为江苏学政,这才知道公所说的话并不完全确实,但仍希望公能够担任北闱考官。到了初六日,礼部题请选定顺天乡试主考,奉旨圈定四人,公始终没有入选。这时才觉得先前的话全无根据,不知是什么人凭空捏造此事来诱骗公,公也贸然信以为真,因而诚恳地向文慎说明了。乙卯年逸社聚会时,我从文慎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众人都感叹,科场选举中能否预先参与主考一席,都取决于事先安排,不能妄自有所希望。

湖南湘潭王壬秋太史丈,余久耳其大名。甲申入蜀就姻,居丁文诚公幕府。太史时掌教成都尊经书院,往来较数,获益又较多。太史论经不主宋学,论文力追秦汉,诗五言崇尚选体,七言奄有李、杜、苏、黄之长,洵为咸、同、光三朝作手。然议论亦有太过者。一日,过我书斋,见案上《吴梅村诗集》,笑谓余曰:“此乃天雨花弹词,君胡好之甚?”实则太史所作圆明园宫词,大半摹拟梅村,不能脱彼窠臼也。太史得名最早,睥睨一世,喜作灌夫骂座。中兴诸将帅,半系旧人,均敬而远之。独与文诚公臭味相投,申之以婚姻。文诚逝世,太史所作诔文,哀感顽艳,其遒丽处,恐六朝人无此手笔。性情极坦率,不拘小节。余督湖广时,太史忽由湘中致书,词颇滑稽。略谓:“昔岁端午桥抚湘,曾与彼约,但荐绅不荐官。午桥唯唯。今君督鄂,余拟翻前议,但荐官不荐绅。君意云何?”因胪列多名,纷纷请托。余稔太史久,知其笔已到而意先忘,一概束之高阁。太史卒亦不忤也。辛亥以后,一莅沪江,为余题《水流云在图》长句。适奏议刊成。并为制序。诗笔在樊山、止庵之上,序文较之散原、蒿叟,另辟一格,余宝而藏之。未几,应纂修民国史馆之聘。乙丙之际,不恤徇乡人之请,首先列名劝进。晚节不终,识者惜之。然太史亦老态龙钟,不久即归道山。倘早没数载,宁非全福。昔查初白吊钱蒙叟云:“生不同时嫌我晚,死无遗憾惜公迟。”余与太史生幸同时,而太史没后,诚不能谓无遗憾。▯怀亲戚故旧,不觉怃然。

辛丑公约签字后,两宫回銮。维时李文忠公积劳病逝。项城继任北洋。荣文忠居首辅,项城夙蒙恩遇,尚受节制。迨文忠逝世,遂以疆吏遥执政权。一意结纳近侍,津署电话房可直达京师大内总管太监处,凡宫中一言一动,顷刻传于津沽。朝廷之喜怒威福,悉为所揣测迎合,流弊不可胜言。癸卯,张文襄内召,两宫拟令入辅,卒为项城所挤,竟以私交某协揆代之。文襄郁郁,仍回鄂督任。继复推举某某入直枢廷,辇下号称三君,均为其所亲昵。厥后议改官制,北洋所练大镇,应归陆军部直辖。不得已拨出第一、第三、第五、第六四镇归部。以直隶地方紧要,暂留二、四两镇自为督率。朝廷姑允之。以粮饷处赢余关系,与某尚书意见相违,竟尔凶终隙末。荣文忠殁后,善化主持枢政。项城初颇结纳之,嗣因商定中日和约,善化以外务部大臣资格先与日使交际一次,项城不悦,凡事阳推让,而阴把持,善化几无发言权。迨和约告成,两方遂成水火。善化得君最专,一意孤行。适内阁官制成,力排项城援引之某某等,一律退出军机;嗣以枢廷乏人,复召桂抚林赞虞中丞为助。项城暨某某等闻之哗然,思有以报复。善化恃慈眷优隆,复拟将首辅庆邸一并排去。两宫意尚游移,讵讹言已传到英国,伦敦官报公然载中国政变,某邸被黜之说。适值慈圣宴各国公使夫人于颐和园,某使夫人突以相询。慈圣愕然。嗣以此事仅于善化独对曾经说过,并无他人得知,何以载在伦敦新闻纸中?必系善化有意漏泄。天颜震怒。项城探知原委,利嗾言官奏劾。善化薄有清名,言路不屑为北洋作鹰犬,一概谢绝。重贿讲官某,上疏指参。善化竟不安其位而去。枢府乏人主笔,特旨召张文襄入辅,项城亦夤缘同时奉诏。时庆邸年老多病,屡经请假,复诏令醇邸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然事无巨细,均由慈圣主持,诸臣但唯唯承旨而已。昊天不吊,两宫龙驭先后上升,今上入承大统,醇邸以摄政王监国。项城因事获咎,几遭严谴,赖文襄多方调旋,得保首领以归。文襄亦以国事日非,亲贵用事,屡谏不听,赍志以殁。辛亥八月,武昌发难,沿江各行省纷纷独立,复特旨起用项城,冀以支撑危局。讵项城甫出,清祚即因之而告终。辛亥以后之事,余不忍言,实亦无可言之价值也。

译湖南湘潭王壬秋太史先生,我早已久闻他的大名。甲申年入四川成婚,居住在丁文诚公的幕府中。太史当时主持成都尊经书院,往来较多,我从他那里得到的益处也更多。太史谈论经学不尊奉宋学,写文章竭力追踪秦汉,五言诗崇尚选体,七言诗兼有李、杜、苏、黄的长处,确实是咸、同、光三朝的文章大家。不过他的议论也有过头的地方。一天,他经过我的书斋,看见案上的《吴梅村诗集》,笑着对我说:“这不过是《天雨花》一类的弹词,你为什么这样喜欢它?”实际上,太史所作的《圆明园宫词》,大半仿拟梅村,不能摆脱他的窠臼。太史很早就获得声名,睥睨一世,喜欢作灌夫骂座的事情。中兴时期的将帅,有一半是旧人,他都敬而远之。唯独与文诚公气味相投,又通过婚姻关系加深交往。文诚去世后,太史所作的诔文,哀伤感人而又绮丽浓艳;其中遒劲秀丽之处,恐怕六朝人也没有这样的手笔。他性情非常坦率,不拘小节。我督理湖广时,太史忽然从湘中寄信来,措辞颇为诙谐。大意说:“从前端午桥任湖南巡抚时,曾经同他约定,只推荐士绅,不推荐官员。端午桥连声答应。如今你督理湖北,我打算推翻先前的约定,只推荐官员,不推荐士绅。你的意思如何?”于是列出许多人的名字,纷纷来托请。我和太史相交已久,知道他的笔已经写到这里,心里的主意却早已忘了,所以把这些请求一概搁置起来。太史最终也没有生气。辛亥以后,他有一次来到上海,为我题写《水流云在图》长句。恰逢我的奏议刊刻完成,他还为之撰写序文。他的诗笔在樊山、止庵之上,序文与散原、蒿叟相比,另辟一格,我珍爱地把它收藏起来。不久,他接受民国史馆聘请,参与编纂。乙、丙年间,他不顾乡人的请求,首先列名劝进。晚年没有保持气节,知情者都为之惋惜。不过太史也已老态龙钟,不久就归道山了。假如早去世几年,难道不是保全了福分吗?从前查初白悼念钱蒙叟说:“生不同时只嫌我出生晚,死后无遗憾却可惜您去世迟。”我与太史有幸生在同一时代,但太史去世以后,我实在不能说没有遗憾。怀念亲戚故旧,不觉感到惆怅。辛丑年《公约》签字以后,两宫回銮。当时李文忠公积劳成疾而去世,项城接任北洋。荣文忠身居首辅之位,项城一向承蒙他的恩遇,仍受他的节制。等到文忠去世,项城便以疆吏身份在远方操持政权。一心结交宫中近侍,天津官署的电话房可以直通京师大内总管太监那里,宫中的一言一动,片刻之间就能传到津沽。朝廷的喜怒和威福,全都被他揣摩并加以迎合,造成的弊端说不尽。癸卯年,张文襄奉召入京,两宫打算让他入阁辅政,最终却被项城排挤,竟以与项城有私交的某位协揆代替他。文襄郁郁不乐,仍然回到湖北总督任上。后来又推举某某进入枢廷当值,京城之下号称“三君”,都属于项城亲近的人。此后讨论改革官制,北洋所训练的大镇应当归陆军部直接管辖。不得已,拨出第一、第三、第五、第六四镇归陆军部,只因直隶地方重要,暂时保留第二、第四两镇由自己督率。朝廷暂且同意了。后来因粮饷处盈余问题与某位尚书意见相左,最终闹到关系破裂。荣文忠去世后,善化主持枢政。项城起初颇力图结纳他,后来因商定中日和约,善化以外务部大臣身份先同日本使臣交往了一次,项城对此不满,于是凡事表面推让,暗中把持,善化几乎没有发言权。等到和约完成,两人便势同水火。善化得到皇帝的专宠,一意孤行。恰逢内阁官制制定完成,他极力排斥项城援引的某某等人,把他们一律排除出军机处;后来因为枢廷缺人,又召来桂抚林赞虞中丞作为帮手。项城和某某等人听说后哗然,想办法进行报复。善化仗恃慈禧太后的宠爱深厚,又打算把首辅庆邸一并排挤出去。两宫的意见还在犹豫不定,谁知谣言已经传到英国,伦敦的官报公然刊载中国发生政变、某邸被黜的消息。恰好慈禧太后在颐和园宴请各国公使夫人,某国使臣的夫人突然拿此事询问。慈禧太后十分惊愕。后来因为这件事只曾由善化单独向皇帝说过,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为什么却刊登在伦敦报纸上?必定是善化有意泄露。皇帝震怒。项城探知事情原委,便趁机唆使言官上疏弹劾。善化略有清誉,言官不肯充当北洋的鹰犬,一概拒绝。项城重金收买某位讲官,让他上疏指名参劾。善化最终不能安居其位而离去。枢府缺少主持文书的人,特旨召张文襄入阁辅政,项城也通过钻营同时奉诏入内。此时庆邸年老多病,多次请假,于是又下诏命醇邸在军机大臣之上学习行走。然而无论事情大小,全都由慈禧太后主持,诸位大臣只是唯唯诺诺地奉行旨意罢了。上天不肯保佑,两宫先后驾崩,今上继承大统,醇邸以摄政王身份监国。项城因事情获罪,几乎遭到严厉谴责,幸亏文襄多方调解周旋,才保住性命回去。文襄也因为国事日益败坏,亲贵掌权,多次进谏而不被采纳,带着未实现的志愿去世。辛亥年八月,武昌发难,沿江各省纷纷宣布独立,于是又特旨起用项城,希望他支撑危局。谁知项城刚刚出任,清朝的国运便因此宣告终结。辛亥年以后发生的事情,我不忍心说,实际上也没有值得说的价值。

定兴鹿文端公传霖,其先德简堂太守,与先光禄公同官黔中。太守殉难都匀,全家尽节。文端只身逃出,获归故里。先光禄公以知县告休,黔乱道棘,致未及归,即捐馆舍。余兄弟时仅数龄,零丁孤苦,惟母氏是依。久之,遂占贵阳籍。厥后抚豫、督川,两次入京陛见,获遇文端。询及往事,公谓:“我与张香涛、廖仲山均随宦贵州,旋即回里,忝列科名。君何以久恋黔中,不回本籍?”意以久堕边方,代余扼腕者。余谓:“公等去黔日,年已及冠。比时南中驿路,尚未全阻,故获成行。迨先光禄弃世,余甫八龄。苗匪遍地,生存已属万幸,何能如公等高举远引。且今日博取功名,确系由黔发迹。黔不负余,余亦不可负黔。”公为嗟叹者久之。公昔开府中州,锐意清理粮赋,大拂汴绅之意,特绘《中原逐鹿图》。卒以未竟厥施。量移秦中而去。迨总制西川,苦心经营藏卫,以招抚瞻对番众内附一事,与中枢意旨不合,开缺另简。迨公入居政府,余两谒公于京邸。公道及前事,未尝不悼惜痛恨也。公操守清廉,意见不无偏倚,而于满汉之间界限尤严。然闻善则喜,改过不吝,为他人所不及。当荣文忠以都统外任西安将军,公适为陕抚。将军莅秦之始,巡抚例须出郭跪请圣安,并通款洽。是日公以病敌,仅令藩司恭代行礼。文忠诣抚署拜谒,复托病不接见。将军、巡抚同处一城,时已半城,彼此迄未谋面,文忠亦姑置之。嗣因旗、汉互讼,文忠持平办理,不袒旗丁。又以旗营兵米折价事,一照市价,不为畸轻畸重。公闻之幡然曰:“吾过矣,吾过矣。曩误听他人之言,谓荣公夙有城府,不易缔交。不图处分旗、汉交涉之事,持平如此。”嗣后陕民不受旗丁欺陵,皆所赐也。即日命驾诣军署拜谒。军署材官久不见大储旌▯,至是大为惊诧,即速报知文忠。文忠拟闭门称谢,而公已排闼直入。相见之下,公首先伏地引咎。自陈误听人言,多时未通款洽,此来负荆请罪。并以文忠夫人为宗室芗生相国云桂之女,相国充壬戌会试总裁,公出门下,以世谊请见,直入后堂存问,交谊弥敦。秦士大夫两贤之。未几,文忠奉命祝厘,改就京职,▯▯大用。言之恭邸,公遂擢升川督。卒以藏事棘手,不安其位。戊戌政变,文忠入辅,承旨起用公为粤抚。维时粤督茶陵谭文卿制府,辈行在先,公乃再传弟子,俗所谓门下门生。谭公挟长,意颇陵公。公复求援文忠,改调江苏巡抚,旋署两江总督。庚子京师拳匪之乱,率师勤王。嗣闻两宫西狩,公遂驰往西安。文忠复援引入枢,同心辅政。未几,文忠骑箕以去。公支持危局者数年。余三次入京,获侍清宴。公提及文忠,尤时抱人琴之痛云。

译定兴鹿文端公传霖的先人德简堂太守,曾与先光禄公在贵州任同官。太守在都匀殉难,全家都守节而死。文端公独自逃出,得以返回故乡。先光禄公以知县身份告老,贵州战乱,道路艰险,以致还没有来得及回去便去世了。我兄弟当时只有几岁,零丁孤苦,只有依靠母亲。过了很久,终于取得贵阳籍贯。后来我任河南巡抚、四川总督,两次进京朝见,得以遇见文端公。问及往事,公说:“我与张香涛、廖仲山都曾随任贵州,很快就回到故乡,幸而列入科名。你为什么长久留恋贵州,不回原籍?”他的意思是说我长期流落边地,替我感到惋惜。我说:“你们离开贵州时,年纪已经到了二十岁。那时南方的驿路还没有完全阻断,所以能够成行。等到先光禄公去世时,我才八岁。苗匪遍地,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万幸,怎么能像你们那样远走高飞呢?况且我今天取得功名,确实是从贵州发迹。贵州没有辜负我,我也不能辜负贵州。”公为此叹息了很久。公从前在中州开府,决心清理粮赋,大大触犯了河南士绅的利益,特意绘制了《中原逐鹿图》。最终却没有完成他的施政。后来改任陕西而离开。等到公担任四川总督时,他苦心经营藏卫,因为招抚瞻对番众归附一事与中枢的旨意不合,被免去职务而另行选任。等到公进入政府任职,我两次在京城府邸拜访他。公谈及以前的事情,没有一次不感到惋惜和痛恨。公操守清廉,见解不免有所偏颇,而在满汉之间的界限尤其严格。不过听到善言就高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是别人所比不上的。当荣文忠以都统身份出任西安将军时,公正好担任陕西巡抚。将军到陕西任职之初,按巡抚惯例,巡抚必须出城跪迎,请安并互通情谊。那天公以病不能前往,只让藩司恭敬地代行礼仪。文忠到巡抚衙署拜访,公又托病不接见。将军、巡抚同处一城,当时已经过了半城之久,彼此始终没有见面,文忠也姑且把这事搁下。后来因旗人、汉人互相诉讼,文忠秉公办理,不偏袒旗丁。又因旗营兵米折价一事,一律按照市场价格办理,不偏低也不偏高。公听说后顿然醒悟,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从前错误地听信了别人的话,说荣公一向深藏心机,不容易结交。想不到他处理旗汉交涉之事,竟然这样公平。”此后陕西百姓不再受旗丁欺凌,都是文忠所赐。当天就命人备车前往军署拜访。军署的材官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大储的旌▯,这时大为惊讶,立即赶去报告文忠。文忠打算闭门谢绝,但公已经推门直接进来了。相见后,公首先伏地认错,说自己误听了别人的话,已经很久没有和文忠往来亲近,这次来是负荆请罪。又因为文忠的夫人是宗室芗生相国云桂的女儿,而相国曾任壬戌会试总裁,公出自他的门下,于是便以世交之谊求见,直接进入后堂问候,两人的交情更加深厚。秦地士大夫都认为他们是两位贤者。不久,文忠奉命主持祝厘之事,改任京职,▯▯受到重用。文忠在恭邸面前替公说话,公于是升任川督。最终因为所处理的事情棘手,不能安坐其位。戊戌政变时,文忠入朝辅政,奉旨起用公为粤抚。当时粤督茶陵谭文卿制府,辈分和资历都在公之前,公是他的再传弟子,也就是俗称的门下门生。谭公倚仗年长,颇有压制公的意思。公又请求文忠援助,改调江苏巡抚,不久代理两江总督。庚子年京师发生拳匪之乱,公率军勤王。后来听说两宫西行巡狩,公便赶往西安。文忠再次援引公入枢,同心辅政。不久,文忠骑箕而去。公支撑危局达数年之久。我三次进京,有幸侍奉清宴。公提到文忠时,尤其常常怀有失去知音的悲痛。

庚子拳匪之役,余署京兆尹,两月适冒三大险,而卒化险为夷。端邸奏参中外大臣十五人,不才竟附骥尾。倘非圣明保全,几遭不测。此一险也。承办前敌转运车辆,备西狩之用。乃因后任不善酌剂,两宫临时传差,竟缺车马之供。倘因此竟触上怒,责难原办之人,获咎匪浅。卒邀圣鉴,不加罪谴。此又一险也。以上二险,余已载入笔记中。更有一险,言之尤为可骇。当中外开衅之初,总署照会各公使,限二十四点钟一律离京。各使以限期促迫,万来不及,纷纷函请展限。德公使克林德径往总署面商,中途遇害。狙击者乃虎神营旗兵。端邸等以大错业已铸成,不恤倒行逆施,围攻使馆之事起。各使困处使署,水、米、果蔬均各缺乏,具一公函,请查照总署前议,即行离京。但须求兵队保护,并烦得力大臣一员伴送到津,乘轮回国。此函到后,枢译两府公同商酌,事属可行,第派兵恐生枝节,而伴员尤难甚远。刚相忽宣言曰:“我意中有一人,如令伴送各使,定能胜任。不知渠肯去否?”众询何人,刚相云:“陈府尹曾在总署当差,与洋人素相识。现署京尹,又系地面官。京通一带,均其管辖地,呼应较灵。”荣文忠谓:“陈府尹现兼武卫中军差使,军事与民事均资熟手,一时恐难离京。”刚相谓:“各使来函请派军队护送,陈某现在武卫军,若奏令率同军官偕往,讵不更善?”文忠语塞,但云:“姑与彼商之。”乃谓余曰:“伴送洋员出京,此事诚险。刚相言非君莫属。我看各公使困馆中,实非了局。彼等愿离京,不如送往天津,搭轮返国,留他日相见地步。君如愿往,可令董福祥派兵一营随同护送。”余谓:“董军前戕害日本书记官山杉彬,各使恨之切齿,万不能派往。”文忠谓:“武卫中军右翼统领田总兵玉广,与君同乡交好,派其带兵偕往何如?”余思各使多疑,虽来函自请离京,特故作无聊之词,为希冀缓攻之计。岂肯自寻荆棘,冒此危险。第默察枢府之意,甚愿将计就计,令洋人全数出京。府尹一官,职司地面,倘奉命伴送各使,在我亦复无词可诿,姑作依违之语,以观其后。讵两日后,各使复来一函,果如余所逆料。略谓“前函请贵王大臣派员伴送我等出京,继思由京至津二百四十里,火车已断,沿途溃兵拳匪,谅复不少,节节阻止。试问贵王大臣,有何十分把握,能保护我等一律平安抵津?虽有伴送大员,恐中途若遇险阻,无从为力。我等公同商酌,惟有力守使馆,专俟大兵来援。万一竟遭不幸,各国政府岂肯干休?迩时大军来华,定惟贵国枢廷首辅大臣是问”云云。前事遂寝。余于无形中消除一大苦厄,各公使自为一身计,实不啻兼为我计。否则,一出国门,溃兵拳匪相逼而来,余与各公使同归于尽。他日议款,不知从何说起。第就余而论,率能化险为夷,诚幸事已。

光绪甲辰冬,中州苦旱,大河南北数千里,望雪孔殷。余率司道府县,设坛虔诚祈祷,消息寂然。时已仲冬,春麦亟须布种,尤切焦盼。忆前署京兆亲见本任王府尹培佑,奉命至邯郸县龙井,恭请铁牌到京。越日,即降大雨,成效昭著。当派道府大员,虔诣直隶邯郸县,恭请铁牌。维时文武寅僚佥谓,隔省祈祷,豫中向无办过成案,意在阻止此行。余谓天人一理,罔分畛域。但求精诚之感召,何必例案之拘牵。仅用一纸公文,咨行直督备查。时则京汉火车已经合轨,往来甚便。铁牌请到之日,于渡黄河南岸后,距省约十余里,祥符令驿马来报,于夜戌时入城,应先往龙神庙恭候。余出署时,默观天象,第觉微云点缀,淡月朦胧,私念天色如此,恐难立沛祥▯。讵舆甫至庙门,朔风扑面,异常栗冽。嗣将铁牌恭奉神龛,率属行礼讫,已有薄片雪花,纷披满地。众皆惊异。由夜达旦,历一日许,雪厚八寸余。四野沾足,人心为之欢汴。越日,谢降。余率襄祀各寅僚,咸集二曾祠瓣香楼公宴,赏雪赋诗纪事。诗载《松寿堂大梁集》中,赓和者廿余人。曾书楷刊石,嵌于祠之石壁,以留雪爪。余旋别大梁,复丁世变,早已付之过眼烟云。岁在丁巳,豫中使者田焕亭中丞,椎拓远寄,细加审览,已经风雨剥蚀,损缺不完。今又数年,中经兵燹,不知梁园片石劫后尚存在否。客有自夷门来者,拟访问之。

译庚子年拳匪之战时,我代理京兆尹,两个月内恰好遭遇三次大险,最后都化险为夷。端邸上奏弹劾中外大臣十五人,我这个无能之人竟也附在其中,幸亏圣明保全,几乎遭遇不测。这是第一险。我负责办理前线运输车辆,为两宫西行巡狩作准备。后来因为接任者没有妥善调度,两宫临时传令征调时,竟然缺少车马供应。倘若因此触怒皇上,责怪原先办理此事的人,那罪过就太大了。最后幸蒙圣上明察,没有加以罪谴。这是第二险。以上两次险情,我已经记入笔记。还有一次险情,说起来尤其令人害怕。中外刚开始交战时,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照会各国公使,限二十四点钟一律离开京城。各国使节认为期限过于仓促,万万来不及,纷纷写信请求延长期限。德国公使克林德径直前往总署面谈,途中遇害。行凶者是虎神营的旗兵。端邸等人认为大错既然已经铸成,也不顾一切地倒行逆施,于是发生了围攻使馆的事情。各国使节困守使馆,水、米、果蔬都十分缺乏,便共同发出一份公函,请总署查照此前的议定,立即离开京城。但要求派兵保护,并请一位有能力的大臣陪送他们到天津,乘轮船回国。这封信送到后,枢府和总署两方面共同商议,事情本来可以办理,只是派兵恐怕会产生枝节,而陪送人员更是难以派出。刚相忽然说:“我心里有一个人,如果让他陪送各国使节,一定能够胜任。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众人询问是谁,刚相说:“陈府尹曾在总署任职,向来和洋人相识。现在代理京尹,又是当地的官员。京城及通州一带都归他管辖,号令和联络比较灵便。”荣文忠说:“陈府尹现在还兼任武卫中军差使,军事和民事都需要这样熟悉事务的人,一时恐怕不能离开京城。”刚相说:“各国使节来信请求派军队护送,陈某现在就在武卫军中,如果奏请命他率同军官一同前往,岂不是更好?”文忠无话可说,只说道:“姑且和他商量一下。”于是对我说:“陪送洋员出京,这件事确实危险。刚相说非你莫属。我看各国公使困守使馆,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既然愿意离开京城,不如送到天津,乘轮船回国,也给将来相见留下余地。你如果愿意去,可以让董福祥派一营兵随同护送。”我说:“董军先前杀害了日本书记官山杉彬,各国使节对他们恨之入骨,万万不能派他们去。” 文忠说:“武卫中军右翼统领田总兵玉广,和你是同乡,关系也很好,派他带兵一同前往怎么样?”我心想,各国使节多疑,虽然来信自行请求离开京城,其实只是故意说些无聊的话,想以此争取暂缓进攻的办法,哪里肯自找麻烦,冒这样的危险。只是暗中观察枢府的意思,显然很希望将计就计,让洋人全部离开京城。府尹的职责是管理地方,倘若奉命陪送各国使节,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可推诿的,于是姑且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观察后续发展。没想到两天后,各国使节又来了一封信,果然如我所预料。大意说:‘前一封信请求贵王大臣派员陪送我们出京,后来想到从京城到天津有二百四十里,火车已经中断,沿途溃兵和拳匪想来还会有不少,处处都会阻拦。请问贵王大臣,有什么十足的把握,能够保护我们全体平安抵达天津?即使有大员陪送,恐怕途中遇到险阻,也无法施以援手。我们共同商议,只有坚守使馆,专等大军前来援救。万一竟遭不幸,各国政府岂肯罢休?到那时大军来到中国,一定只追究贵国枢廷首辅大臣的责任。’等等。此事于是搁置下来。我在无形之中消除了一个大灾难,各国公使为自身打算,实际上也等于替我打算。否则一走出国门,溃兵和拳匪逼迫而来,我就会和各国公使一同死去。将来谈判议和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仅就我个人而言,能够化险为夷,实在已经是幸运之事。光绪甲辰年冬天,中州遭受旱灾,大河南北数千里都非常急切地盼望降雪。我率领司、道、府、县各级官员设坛虔诚祈祷,却毫无消息。当时已经是仲冬,春麦急需播种,人们更加焦急盼望。我回忆起从前代理京兆尹时,亲眼见到本任王府尹培佑奉命到邯郸县龙井,恭请铁牌到京。第二天就下起大雨,成效十分显著。于是派道府大员虔诚前往直隶邯郸县,恭请铁牌。当时文武同僚都说,跨省祈祷,河南一向没有办理过这样的成例,实际上是想阻止这次行动。我说,天与人本来是一理,并不分什么地域界限。只要精诚能够感动,何必拘泥于成例?只用一纸公文,通知直隶总督查照办理。当时京汉铁路已经接轨,往来十分方便。铁牌请到的那天,渡过黄河南岸后,距离省城约十余里,祥符县令骑驿马来报告,说夜里戌时进城,应先到龙神庙恭候。我离开衙署时,默默观察天象,只见微云点缀,淡月朦胧,心里暗想天色这样,恐怕难以立即降下大雪。没想到轿子刚到庙门,朔风迎面扑来,寒冷异常。随后将铁牌恭敬地供奉在神龛中,率领属员行礼完毕,已经有薄薄的雪花纷纷飘落,铺满地面。众人都感到惊异。从夜里一直到天亮,下了约一天,积雪厚达八寸多。四野都得到充分滋润,人心因此十分欢欣。第二天,前往谢神降雪。我率领襄助祭祀的同僚,都聚集在二曾祠瓣香楼设宴赏雪,赋诗记事。诗作载在《松寿堂大梁集》中,唱和的有二十多人。曾书楷把诗刻在石上,镶嵌在祠堂的石壁上,用来留下这场降雪的遗迹。我不久离开大梁,又遭逢世变,早已把这件事看作过眼烟云。丁巳年,豫中使者田焕亭中丞拓印寄给我,我仔细审看,石刻已经被风雨剥蚀,残损不全。如今又过了数年,中间经历兵灾,不知道梁园的那块石碑在劫难之后是否还存在。有客人从夷门来,打算托他去访问。

平远丁文诚公,清风亮节,冠绝一时。平生赋性鲠直,不谙世故。持节二十年,与连圻诸将帅有公义而无私交。独于合肥兄弟,深鲍子知我之感。癸酉冬,由东抚请假回黔修墓,道出汉皋。时李勤恪公总督湖广,闻公至,班荆道故,把酒言欢。濒行,谓公曰:“我知君官清如水,不名一钱。此番回珂里,亲戚故旧所识穷乏,均须解囊分润。特备银三千两,聊托缟▯之义。藉壮行色,不敢谓豪举也。”当以情词剀切,未便固辞,暂为收受。继思携带现银,诸多不便,且行囊尚可自给,即以原封嘱张樵野观察代存鄂寓。俟回任时就便奉还,遂匆匆往黔中而去。甲戌九月扫墓事竣。遵旨回东,仍出汉皋,拟将原件送还。观察谓原封不拆,显见未曾动用,于交情上说不下去。不如全件拆封,另为封固,再行归还。总算领彼人情。乃拆视原银,平短色低,想系司帐者当时作弊,勤恪不知也。但既经拆劫,何说之词,代补足平色三百余金,由观察送还,以全交谊。丙子冬升任川督,入京陛见。驰驿不过天津。文忠专函迎途邀约,坚请至津门一叙。在津盘桓两日,别时,文忠谓现今督抚陛见到京,应酬大于往时数倍,知君两袖清风,一无所有,已代筹备银一万两,存京某号。君到京时,可往取用。迩时公囊中羞涩,以文忠高义薄云,不忍负之,竟尔收受。讵到京正值某邸某相生日,外使入京,所望甚奢,手笔不能寒俭。又同乡举子百数十人,留京待试,群望所属,更须从丰▯助。综计一应支出,前款万不敷用。公筹维再四,笑谓一客不烦二主,复函致文忠,再行代筹万金。文忠毫无吝色。公到川后,屡思筹还,而力终不逮。乙酉秋间,公子子美比部在京病逝,公闻之哀痛,百感交集,谈及文忠借银事,自忖归赵无期。乃嘱余代拟函致文忠,略谓:“前荷盛情,久铭肝膈。屡思返璧,力不人心。自维此生无报琼之期,而又不愿贻子孙之累,我借我还。息壤在彼,衔环之义愿矢来生”云云。此函发讫,余亦辞公北上。谅文忠接阅后,必有好词以慰公也。当日文诚之清操绝俗,勤恪、文忠二公之重友轻财,均不可及。特述之,以为后世交友者劝。

余抚汴,承某公后,虽不敢谓百废俱举,而凡河务、警务、戎务、农工、商务一切新政,次第举行。历任三载,精神为之疲惫。省中又乏佳山水,足以爽心悦目,意窃苦之。迨调任姑苏,久稔富庶之邦,又系湖山之窟。省会开通较早,文明为各行省冠。官斯土者,第一切出以镇静,狱市不扰,即可培养元气,上理徐臻。爰于公暇先访名刹寒山寺,近而虎丘、山塘、石湖、黄天荡诸名区,远而灵岩采香径、天平白云泉、司徒庙古柏、邓尉梅花,一一均揽其胜。太湖距省仅百余里,东西洞庭七十二峰,尤具天然形势,稽之案牍,前使者安化陶文毅公澍旌节曾经莅止。东山古雪居,公曾赋诗《泐石歌咏》,传为盛事。文毅至今八十余年,使者亦屡易人,而足迹罕经,望洋兴叹。余于丙午秋,闻湖中私枭不靖,因决计带队巡湖,藉以建威销萌。乘坐枪划,用汽船拖带。自胥口放舟,先至东山。湖中父老由童而髦,久不识汉家旌旗为何物。瞥睹▯戟遥临,拥道欢呼,顿觉失荫童儿一旦获依慈父母。枭匪远闻,骇为师从天降,霎时为之敛迹。凡古雪居、莫厘峰,登临几遍。道山鼋山,乃上年枭匪肆虐,击败官军,歼毁师船多只处。劫灰历历,犹可搜寻。嗣舟发西山,虽未登缥缈峰绝顶,而石公山一笑迎人,为之低徊不能去。石公为西山最佳处,乾嘉诸老宿登高作赋,雅韵犹存。摩挲碑石,惜半为风雨剥蚀。江山胜迹,我辈登临,不禁感慨系之。计住湖中三日,每晨传集舟师将领兵士而申儆之。嗣由马碛山,经独山门,进内河口,已达无锡境。遂寻惠麓访第二泉,一品竹炉风味。自维平生仕宦,竟日抗尘走俗,何幸承乏吴会。虽为时不及二稔,尚有雅人深致。俞曲园先生曾赋诗志羡,并云昔岁曾随侍曾文正公,一上天平;至太湖东西之胜,文正亦有志未逮也。至省中沧浪亭、拙政园、网师园、顾园、留园诸名区,已习见不鲜,旦暮遇之矣。

译平远丁文诚公,清正的风范和高尚的节操,在当时无人能比。他一生性情耿直,不懂世故。持节任职二十年,和连圻各位将帅之间有公事上的情谊,却没有私交。唯独对于合肥兄弟,深有遇到鲍叔牙那样知己的感受。癸酉年冬天,他从东抚请假回黔修墓,路过汉皋。当时李勤恪公任湖广总督,听说他到了,便在路旁铺荆设坐叙旧,举酒欢谈。临行时,李公对他说:“我知道你做官清廉如水,身无分文。这次回到故乡,亲戚故旧中凡是认识的贫困者,都需要你拿出钱来分给他们。我特意准备了三千两银子,姑且寄托一点缟▯之义,借此为你壮行色,不敢说是什么豪举。”丁公因为他言辞真挚恳切,不便坚决推辞,暂时收下了。后来想到携带现银有许多不便,而且自己的行装也还够用,便把原封银两托付给张樵野观察代为存放在鄂地寓所,等自己回任时顺便归还,于是匆匆前往黔中。甲戌年九月,扫墓完毕。他奉旨回东,仍然经过汉皋,打算把原物送还。观察说,原封未拆,显然从未动用,从交情上说不通。不如把整包拆开,重新封好,再行归还,也算领受了对方的情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于是拆开查看原银,发现平码不足、成色偏低,想来是掌管账目的人当时作弊,勤恪并不知道。但既然已经拆封查看,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观察便代为补足平色三百多两银子,再送还给李公,以保全两人的交情。丙子年冬天,丁公升任川督,进京陛见。乘驿车赶路,只到天津为止。文忠专门写信在途中迎候并邀他相聚,坚请他到天津一叙。丁公在天津逗留两天,临别时文忠说:如今督抚进京陛见,应酬比过去多好几倍,我知道你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已经替你筹备了一万两银子,存放在京城某钱庄。你到京后,可以前去取用。那时丁公囊中羞涩,因文忠高尚的情义感人,不忍辜负,便收下了。没想到到京时正逢某邸、某相生日,外国使节又进京,所需礼数非常奢侈,礼物不能寒酸简薄。又有同乡举子一百多人留在京城等待考试,众人都希望他有所照应,更需要从优资助。总计各项开支,前面的一万两银子远远不够。丁公反复筹划,笑说一位客人不能麻烦两个主人,又写信给文忠,请他再次代为筹集一万两金银。文忠毫无吝惜之色。丁公到川后,多次想办法偿还,但力量终究达不到。乙酉年秋天,丁公的儿子子美比部在京城病逝,丁公听到后悲痛万分,百感交集,谈到文忠借银一事,自知归还无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于是嘱托我代拟一封信给文忠,大意说:“从前承蒙您深厚的情意,长久铭记在心。多次想归还这些银两,但力量不能如愿。想到此生没有报答厚意的日子,又不愿给子孙留下债累,我借的钱由我来偿还。债务所在,来世愿以衔环之义报答您。”等等。这封信发出后,我也辞别丁公北上了。想来文忠读到后,一定会说些宽慰丁公的好话。当年文诚的清廉操守超凡脱俗,勤恪、文忠两位公的重友轻财,也都无人能够相比。我特意记述此事,作为劝勉后世交友之人的例子。我任河南巡抚时,接替某公,虽然不敢说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已兴办起来,但河务、警务、军务、农工、商务等一切新政,都依次推行了。任职三年,精神因此疲惫不堪。省内又缺少足以使人心旷神怡、赏心悦目的好山好水,我私下对此感到苦恼。等到调任姑苏,那里久负富庶之邦的声名,又是湖山汇聚之地。省会开发较早,文明程度在各省中居于首位。在这里做官,第一要务是保持镇静;只要不惊扰诉讼和市场,就可以培养元气,使上层治理逐渐完善。于是利用公务闲暇,先游览名刹寒山寺,近处有虎丘、山塘、石湖、黄天荡等名胜,远处有灵岩采香径、天平白云泉、司徒庙古柏、邓尉梅花,也一一游览了它们的胜景。太湖距离省城仅一百多里,东西洞庭有七十二峰,尤其具有天然的形势。我查考公牍,前任使者安化陶文毅公澍曾经到过那里。东山古雪居,文毅公曾作诗《泐石歌咏》,传为盛事。距文毅公到那里至今已经八十多年,使者也换了许多人,而很少有人再到过那里,只能面对湖山兴叹。我在丙午年秋天,听说湖中的私枭不安定,于是决定带队巡湖,借此树立威势,消除祸乱萌芽。乘坐枪划船,由汽船拖带。从胥口开船,先到东山。湖中的父老从童年到老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汉家旌旗,不知道那是什么。忽然看见▯戟远远到来,便拥挤在道路两旁欢呼,顿时觉得原本失去荫庇的孩子一下子有了慈父母可以依靠。私枭和匪徒远远听到消息,惊骇得以为官军从天而降,顷刻间便收敛行迹。古雪居、莫厘峰,我登临了好几遍。道山、鼋山,是上一年枭匪肆虐、击败官军并焚毁多只师船的地方。劫后的灰烬仍清晰可见,还能搜寻到遗迹。随后船驶向西山,虽然没有登上缥缈峰顶,但石公山像在对人微笑迎接,使我流连徘徊,舍不得离去。石公山是西山最好的地方,乾隆、嘉庆年间的老名士曾登高作赋,雅韵至今犹存。我抚摸着碑石,可惜其中一半已经被风雨剥蚀。面对江山胜迹,我们这些人登临其间,不禁感慨万端。算起来在湖中住了三天,每天早晨都传集舟师将领和兵士,对他们申明告诫。随后从马碛山经过独山门,进入内河口,已经到了无锡境内。于是寻访惠麓,游览第二泉,品味一品竹炉的风味。想到自己一生做官,整天在尘世间奔波劳碌,能够承乏吴会,是多么幸运。虽然任期不到二年,仍然有雅士的深厚情致。俞曲园先生曾作诗记下羡慕之情,并说自己往年曾随侍曾文正公登过一次天平山;至于太湖东西两面的胜景,文正公也有愿望却未能实现。至于省城中的沧浪亭、拙政园、网师园、顾园、留园等名胜,我已经看惯了,不觉得新鲜,早晚都能遇到。

平生自惭无才,而爱才若命。上任五行省,所共事寅僚不下数百人,就中才识,推平湖朱竹石观察之榛为冠。观察家学渊源,早岁官丞ヘ,已有能名;积资洊升,以江苏道中候补,于苏省内政、外交、刑名、榷税尤为熟悉,计署臬司十三次,署藩司二次。历任巡抚倚如左右手,连章优保,徒以病于目,未能▯▯大用。识者惜之。观察虽短于视,一应公牍,但令书记朗诵一过,即能贯彻于心,一一裁决,无不恰中肯▯。任刑名久,总司厘务数十年,遇州县来谒,观察御之严。谓某县钱漕进款若干,某卡税厘入款若干,除去应解公家若干,某缺余若干,某差剩若干,均饱尔等私囊。倘再不知自爱,贻误公事,白简具在,不能为尔辈恕矣。所言洞见症结,吏不敢欺,吏不能欺。余遇大事,决大疑,每商之观察。一经擘画,咸就条理。适淮扬道缺出,江南官多如鲫,负大力者咸存希冀心。余昌言于众曰:“苏省外补道缺甚少,每有缺出,由督抚会商遴员奏补。但商之云者,以其人之可否,尚须斟酌。若朱道才望资格,均推第一,有缺即补,何须互商?倘淮扬一缺,不以朱道请补,勿论另补何员,巡抚不能画稿,即请总督专衔陈奏可也。”某督以难违公论,落得顺风使帆,分宁道员纵多,而分苏道员获补,群相缺望,至讥余谓专揽政权。余惟扶持善类,力主公道。悠悠之口,一笑置之。迨余去苏,观察迄未莅新任,旋即病逝。岂暗中犹有阻扼者乎?不得而知已。

德清俞曲园先生,东南硕学,以翰林罢官归,侨居吴下。所著《春在堂全集》,脍炙人口。湘乡曾文正至有“李少荃拚命作官,俞荫甫拼命著书”之语。内兄许子原观察,为先生婿。先生文孙阶青太史,又出余门下。余抚苏莅新时,出《大梁留别诗》七律八章示阶青。先生见之,即日和成。马工枚速,两擅其胜。余为之惊服。寒山寺古刹,为姑苏名胜。兵燹后失修,公暇往游,蓬蒿地满,即所谓“夜半钟声”者,亦归诸无何有之乡,琳宫宝刹悉付劫灰。爰捐俸醵赀,重建殿宇,并范钟泐石,以存古迹。寺中旧有文待诏草书唐张继七绝一首,碑已半圮,字亦经风雨剥蚀几尽。爰请先生重画。先生谓张句固佳,但“江枫”二字不甚可解。考之《中吴纪闻》,所载系《江村渔火》。因赋一绝辩正,与原诗共书诸石。今尚兀立寺中。余辛亥解组,侨居沪渎,曾至姑苏,偶过枫桥小泊,重寻雪爪,摩挲片石,为之低徊而不能去。先生丙午十二月病逝前一日,余往视疾,时已昏厥,犹强语余曰:“《春在堂集》烦多印行。”余允之,临没口拈一绝云:“茫茫此恨竟何如,但恨▯比糖未扫除。七尺桐棺三尺土,此中了却万言书。”可想见其风致。余奏请入《国史儒林传》,奉旨俞允。《春在堂全集》两次捐资印行,以偿夙诺而广流传,期不负九原知己而已。

丁未七月,余在江苏任内,升授川督。所遗苏抚以浙抚张君晓▯风曾扬调补。川黔接壤,余去乡已廿六年,爰于具折谢恩时,附片奏乞赏假三月,回籍省墓。时张君以办理秋瑾一案,不无操切,大拂江浙人士之意,抚苏命下,江南士绅专电阻其来苏。张亦请假就医。余入觐情殷,归思正切,专电枢廷,请以苏藩陈君伯平启泰,护理抚篆,以便克期交代,入京祝嘏,奉旨俞允。电音传来,讵江督端忠敏公以事前未经知照,意颇不怿。而又无从与余作梗,乃密电枢臣张文襄公,谓伯平嗜好甚深,不堪封疆重任。力保鄂藩李君岷琛,堪以升补。递遗鄂藩,请以鄂臬梁君鼎芬补授。维时文襄新入政府,李、梁二君,乃其旧僚。端意在迎合,希冀动听。文襄持端电传观枢垣诸公,项城袁君世凯笑曰:“伯平是否吸烟,尚在疑似之中,若少东之痼疾甚深,余在津亲见,讵午桥竟不知耶?目前已有电旨,令伯平护理苏抚,实任应简何人,俟升任川督陈筱石制军到京,面询伯平精神如何,再行请旨办理。”文襄意亦谓然。其后伯平果拜真除。在余原不敢居功,而江左诸君群起与之为难。伯平忠厚长者,何堪八面受敌,卒之遇事拂逆,赍志以殁。灵榇回湘时,余适在武昌。曾亲诣舟中祭奠,挥泪送之。而与彼作梗者,不数年间,大而祸国,小而杀身,竟无一令终身。伯平有知,当亦含笑于九原已。

译我一生惭愧自己没有才能,却爱惜人才如同性命。我先后任职五个省,和我共事的同僚不下数百人,其中才识最高的,要推平湖朱竹石观察之榛为第一。观察家学渊源深厚,早年任丞ヘ时,已经以能干闻名;后来逐步升迁,以江苏道中候补的身份,对江苏省内政、外交、刑名、榷税尤其熟悉,代理臬司十三次,代理藩司两次。历任巡抚都把他看作左右手,接连上奏称许保举,只因眼病,未能▯▯得到重用。知情者都为他惋惜。观察虽然视力不好,但所有公文,只要让书记朗读一遍,就能全部记在心中,逐一裁决,没有不恰中肯▯的。他长期办理刑名,又总理厘务数十年,遇到州县官员来拜谒,观察对待他们十分严厉。他说:“某县钱漕进款多少,某卡税厘收入多少,除去应当解送公家的多少,某个职位剩下多少,某项差事还剩多少,这些全都装进了你们的私囊。倘若还不知道自爱,贻误公事,弹劾你的奏章就在那里,不能替你们这些人宽恕了。”他说话直指问题关键,吏员不敢欺骗他,也无法欺骗他。我遇到大事、裁决重大疑难时,总要同观察商量。只要经过他的谋划,事情都能变得有条有理。恰逢淮扬道出现空缺,江南的官员多得像鲫鱼一样,那些有强大势力依靠的人都存着希望。我公开对众人说:“江苏省从外省补授的道员空缺很少,每当出现空缺,便由督抚会商,选择人员上奏补授。但所谓会商,是因为还要斟酌这个人是否合适。若论朱道的才干、声望和资历,都排在第一,有空缺就应当补授,何必还要互相商议?倘若淮扬道这一缺不请朱道补授,不论另补哪一位,巡抚都不能在批稿上署名批准,我就请总督单独具衔上奏说明。”某督认为难以违背公论,正好顺势而行。分宁道员虽然很多,但分苏道员却获得补授,众人相互失望,甚至讥讽我说我专擅政权。我只是扶持贤能之人,竭力主持公道。众人的闲话,我一笑置之。等我离开江苏时,观察还没有赴新任,不久便病逝了。难道暗中仍有人阻挠压制他吗?这就不得而知了。德清俞曲园先生,是东南地区的博学之士,因从翰林罢官而归,侨居吴地。他所著的《春在堂全集》,为人们所喜爱传诵。湘乡曾文正公曾有“李少荃拼命做官,俞荫甫拼命著书”的话。我的内兄许子原观察,是先生的女婿。先生的孙子阶青太史,又出自我的门下。我任江苏巡抚到任时,拿出《大梁留别诗》七律八章给阶青看。先生当天就唱和写成。马融善于讲经,枚皋文思敏捷,两人各自擅长的优点他兼而有之。我对此惊叹佩服。寒山寺是姑苏的名胜古刹,兵灾之后失于修缮。我在公务闲暇前往游览,只见蓬蒿长满地面,连所谓“夜半钟声”也归于乌有,琳宫宝刹全都化为劫灰。于是捐出俸禄并募集钱财,重建殿宇,又铸造大钟、刻立石碑,以保存古迹。寺中旧有文待诏所写的唐代张继七绝一首的草书,碑已半毁,字迹也被风雨剥蚀得几乎全无。于是请先生重新书写。先生说,张继诗句固然很好,但“江枫”二字不太容易解释。考察《中吴纪闻》,其中记载的应是《江村渔火》。于是作了一首绝句加以辨正,和原诗一同刻写在石碑上。如今仍然矗立在寺中。我在辛亥年辞去官职,寄居沪渎,曾到姑苏,偶然经过枫桥,暂泊小舟,重新寻找雪爪,抚摸那片石头,为此徘徊流连,不能离去。先生在丙午年十二月病逝前一天,我去探望他的病情,那时他已经昏厥,却还勉强对我说:“《春在堂集》就烦请多印一些发行吧。”我答应了他。他临终时口述了一首绝句:“茫茫此恨竟何如,但恨▯比糖未扫除。七尺桐棺三尺土,此中了却万言书。”由此可以想见他的风度。我奏请把他列入《国史·儒林传》,奉旨准许。《春在堂全集》我两次捐资印行,以偿还过去的诺言并使它广泛流传,只希望不辜负九泉之下这位知己罢了。丁未年七月,我在江苏任职期间,升任川督。我留下的江苏巡抚职位,由浙抚张君晓▯风曾扬调任补缺。四川、贵州接壤,我离乡已经二十六年,于是在递折谢恩时,附片奏请赏假三个月,回籍祭扫祖墓。当时张君因办理秋瑾一案,不免操之过急,大大违背了江浙人士的意愿;任命他为江苏巡抚的命令下达后,江南士绅专门发电阻止他来江苏。张君也请假治病。我急于入朝觐见,归乡的愿望又正强烈,便专电枢廷,请以江苏藩司陈君伯平启泰护理巡抚印,以便限期交接,进京祝贺皇帝寿辰,奉旨准许。电报传来后,哪里知道江督端忠敏公因事前没有得到通知,心中很不高兴。但他又没有办法阻挠我,于是秘密发电给枢臣张文襄公,说伯平嗜好太深,不能胜任封疆大吏。又极力保荐鄂藩李君岷琛,认为可以升任补缺;递补鄂藩的职缺,则请用鄂臬梁君鼎芬补授。当时文襄刚进入政府,李、梁二君都是他的旧日同僚。端公的意图在于迎合,希望这些话能打动人。文襄拿着端公的电报给枢垣诸公传看,项城袁君世凯笑着说:“伯平是否吸烟,现在还在似是而非之间;如果少东的积习很深,我在天津亲眼见过,难道午桥竟然不知道吗?” “眼下已经有电旨,命令伯平护理江苏巡抚;至于正式任命应当选用什么人,等升任川督的陈筱石制军到京后,当面询问伯平的精神状况,再另行请旨办理。”文襄的意思也认为这样做对。后来伯平果然获得正式任命。我本来不敢把这件事归功于自己,但江左诸位却群起为难他。伯平是忠厚的长者,哪里经得起四面受敌,最终遇事多遭拂逆,带着未竟的志愿去世了。他的灵柩运回湖南时,我正好在武昌,曾亲自到船中祭奠,流着泪为他送行。那些与他作对的人,不到几年,大的祸害国家,小的丧失性命,竟没有一个得到善终。伯平如果有知,在九泉之下也应当含笑了。

在昔后夔典乐,百兽率舞;大汉西京朝会,盛呈百戏;唐则霓裳羽衣,传之天上;欧公《五代史》,至特编《伶官传》。戏之由来久矣。我朝恭遇万寿,王公大臣入坐听戏,载于会典,诚重之也。余以外吏两次入京陛见,均值庆辰,恭逢巨典,耳聆仙乐,不可谓非荣幸。癸卯六月,以汴抚入京,适值德宗景皇帝万寿。在颐和园随班行朝贺礼。先期传令入坐听戏。上驻跸颐和园,即于园中德和园排演。台凡三层楼,北向,规制崇闳。两宫正殿坐,南向。东西各楹,诸王公大臣以次坐。凡近支王、贝勒、贝子、公、满汉一品大臣,暨内廷行走者均预;在外将军、督抚、提镇适在京者亦预。其京中一品之各旗都统,及二品满汉侍郎,均不得列入。东第一间,近支王公,次军机大臣、大学士、各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西第一间,御前大臣,次内务府大臣,南书房、上书房翰林。将军、督抚、提镇之在京者,居于西末一间。此其大较也。计获亲盛典者,约五十余人。由内务府大臣即时传单知会,共凑集银二千两,为赏犒内监之需,人约派五、六十金,缴呈御览后分给。辰九钟,诸臣先到,各依次跪。少焉,乐作。内监传呼:“驾到。”皇上在慈圣舆前步行,后妃、公主、福晋等随舆后。慈圣下舆,升殿坐。诸臣行三叩首礼。传命脱补褂,去朝珠,赏赉雪藕、冰桃、瓜果等物,人各一黄龙盒。由内监亲赍呈,慈圣一一过目,始依次递交。各敬谨领讫,行一叩首礼谢恩。内监承旨,命张大幕二:一由北而东;一由北而西,名曰隔坐。三面各不相见。仅见者,台上歌舞耳。诸臣可于其时休息谈论,各适其适。两宫体恤臣僚,无所不至。余居西第六间,同坐者,为湖广总督张文襄公之洞、安徽巡抚诚中丞勋。维时正演吴越春秋范蠡献西施故事。当范蠡造太宰▯府第时,投刺二次,司阍不之理;嗣用门敬二千金,阍者即为转达。阅至此,文襄忽失声狂笑曰:“大恶作剧,直是今日京师现形记耳!”声振殿角,余亟以他语与周旋,免再发言,致彻天听。时交午正,内监传呼:“赐宴。”宴设于仁寿殿东偏殿,凡八席,诸臣随意饮啖。大官厨琼浆玉粒,非复人间风味也。酉正撤幕,各大臣仍须衣冠如礼。未几,乐止。复朝北行三叩首礼,各趋出。翼日,亦如之。又四年丁未,升任川督,十月到京,恭遇慈圣万寿。先期赏紫禁城骑马,赏西苑门内骑马,赏坐船只赐垫,并赏初九、初十、十一三日听戏。时交冬至,即在西苑举行庆典。于丰泽园左另制戏座,广设帷幕,规制较淀园为狭,以其可御严寒也。适余与马提督玉昆、姜提督桂题、夏提督辛酉,同在西末间。南皮与项城,甫直军机,二君均不喜观戏,辄至西间外房,命苏拉约余出外闲谈,询庚子拳乱事。犹忆台上正演《长生殿》传奇,帘幄之外雪花纷披,想见琼楼玉宇高寒景象。曾有诗云:“长生一曲怆心神,凝碧池间百戏陈。乐府旧人谁尚在?不堪回首说庚辛。烟波一舸任游行,三海风光画不成。为报来年丰已兆,雪花飞上御帘旌。”盖纪实也。今则沧桑陵谷,事变日棘,昔时钧天广乐,只好付之一梦。尚何言哉。

译从前后夔主管音乐时,百兽都随着音乐起舞;大汉西京举行朝会,盛大地表演百戏;唐代有《霓裳羽衣》,传说传到了天上;欧阳修所撰《五代史》,甚至特意编写了《伶官传》。戏剧的由来已经很久了。本朝恭逢皇帝万寿,王公大臣入座听戏,载在《会典》中,可见对此确实很重视。我作为外任官员两次入京陛见,都恰逢庆典,恭逢盛大典礼,亲耳听到仙乐,不能不说是荣幸。癸卯年六月,我以汴抚身份入京,恰逢德宗景皇帝万寿,在颐和园随班参加朝贺礼。此前传令入座听戏。皇帝驻跸颐和园,就在园中的德和园演戏。戏台共有三层楼,面向北方,规模高大宏阔。两宫在正殿面南而坐。东西两边各有数间房屋,诸王公大臣依次入座。凡近支王、贝勒、贝子、公、满汉一品大臣以及在内廷供职者都参加;在外的将军、督抚、提镇,恰好在京者也参加。京中一品官中的各旗都统,以及满汉二品侍郎,都不得列入。东边第一间是近支王公,接下来是军机大臣、大学士、各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西边第一间是御前大臣,接下来是内务府大臣、南书房和上书房翰林。将军、督抚、提镇中在京的人,坐在西边最末一间。这就是大致的安排。计算下来,能够亲自参加这场盛典的约有五十多人。内务府大臣立即发单通知大家,共凑集银二千两,用作赏赐犒劳内监,每人约摊派五、六十金,呈给皇帝御览后再分发。辰时九钟,诸臣先到,各自按次序跪下。不一会儿,音乐奏起。内监传呼:“皇帝驾到。”皇帝在慈圣的轿前步行,后妃、公主、福晋等跟随轿后。慈圣下轿,登殿入座。诸臣行三叩首礼。传令脱去补褂,摘下朝珠,赏赐雪藕、冰桃、瓜果等物,每人一个黄龙盒。由内监亲自捧来呈上,慈圣逐一过目后,才按次序递交。众人恭敬领取完毕,行一叩首礼谢恩。内监奉旨命人张起两幅大幕:一幅从北面向东,一幅从北面向西,称为“隔坐”。三面彼此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戏台上的歌舞。诸臣可以在这时休息交谈,各自随意。两宫体恤臣下,真是无微不至。我坐在西边第六间,同我一起入座的是湖广总督张文襄公之洞、安徽巡抚诚中丞勋。当时正演《吴越春秋》中范蠡献西施的故事。演到范蠡造访太宰▯的府第时,投了两次名帖,守门人都不理会;后来使用了二千金的门敬,守门人才替他通报。演到这里,文襄忽然失声大笑,说:“真是恶作剧,简直就是今天京师的现形记啊!”笑声震动殿角,我连忙用别的话同他周旋,以免他再次发言,导致传到皇帝耳中。当时正值午时,内监传呼:“赐宴。”宴席设在仁寿殿东偏殿,共八席,诸臣随意饮食。大官厨制作的琼浆玉粒,已经不是人间的滋味了。酉时正刻撤去帷幕,各位大臣仍须按礼穿戴整齐。不久音乐停止,众人再次面向北方行三叩首礼,然后各自退出。第二天也是这样。又过了四年,丁未年,我升任川督,十月到京,恭逢慈圣万寿。此前赏赐我可以在紫禁城骑马,也赏赐我可以在西苑门内骑马,赏赐坐船并赐坐垫,还赏赐初九、初十、十一三天听戏。当时已交冬至,就在西苑举行庆典。在丰泽园左边另行建造戏台,广设帷幕,规模比淀园狭小,因为这样可以抵御严寒。恰好我与马提督玉昆、姜提督桂题、夏提督辛酉,都坐在西边最末一间。南皮和项城刚刚进入军机处,两人都不喜欢看戏,常常到西间外面的房间,命苏拉约我出去闲谈,询问庚子拳乱的事情。我还记得,台上正演《长生殿》传奇,帘幕外雪花纷纷扬扬,使人想见琼楼玉宇中高寒的景象。曾有诗说:“长生一曲怆心神,凝碧池间百戏陈。乐府旧人谁尚在?不堪回首说庚辛。烟波一舸任游行,三海风光画不成。为报来年丰已兆,雪花飞上御帘旌。”这些诗是记载实情的。如今沧海桑田、山陵谷地变迁,事变一天比一天紧迫,昔日天上的盛大音乐,也只好当作一场梦了。此外还能说什么呢?

天下大镇四:曰河南朱仙,曰江西景德,曰广东佛山,曰湖北汉口。自丰工决口,河流横啮,朱仙化为一片沙砾场,不成商市。景德但营业陶工一部分。佛山近海,市场较大。然据武汉上游,推内地商埠第一,莫如汉口。凡西南若滇、若蜀,西北若秦陇、若豫晋,五方百货,均奔辏于此,以灌输于东南。该镇背湖枕江,一线长堤廿余里,廛市鳞集。惟限于地势,凡细民无力居肆者,咸于肆旁设摊贸易,不下千余家,均借此谋生活,由来旧矣。余戊申四月抵湖广任,前任某制军称交案件,约数百起。穷日夜之力,悉加判决。某制军辞赴蜀任,舟维汉上,拟拜答各国领事官。适巡警道冯观察启钧锐于市政,早欲将镇中摊市一律肃清。而又未曾预择广漠之场,为移此就彼之计。遽闻某制军来镇拜军,将计就计,传谕阖镇一律拆摊清道,以备大府贲临。摊商以为暂时拆卸,不得不遵。时已三日,群拟回营生理,冯观察又传谕,摊经拆去不准再设,另各择地谋生。于是大拂商情,群执香向有司衙门请求复业。某制军是日仍复拜客,易舆而骑,正驰驱市中,众商遮拦马首呈诉。某制军倘能妥加晓谕,令其仍旧贸易,移摊一事,从缓解决,该商等无不乐从;即不然,而诿之后任,亦可谕知该商等,谓已经卸事,应候后任酌办,该商等亦无知之何。及均不出此,一见众商拦阻,勒回马头,拚命狂奔,竟驾扁舟而逸。众商见其飞奔示怯,一时人声鼎沸,相率穷追。镇中无业游民最多,所谓大拢队、二拢队者,不下千余人。附和滋事,焚烧抢掠,纷扰昕夕。某制军甫离汉镇,而该镇之大乱将作矣。余远在武昌,闻警后立派张统制彪、黎协统元洪,各带军队驰往。先保护铁路、电杆,及一码头等处与租界联属之地,恐匪徒拦入界内,致烦交涉。又虑夜间军队入市,易滋惊扰。夙谂镇中商办救火会最得力,札令该会夜巡逻,以防未然。部置甫定,适盛侍郎宣怀来谒。侍郎胆素怯,谓所办汉阳铁厂与兵工厂毗连,合计约数千人,汉口有警,必遭影响,恳派兵弹压保护。余谓君可无虑,此案乃巡警道办事操切,激变商情。既经淮其复业,收拾至易。其余不法之徒,乘机扰乱,已派队弹压,绝不至大起风潮。并闻沿江某制军幸灾乐祸,越境欲建奇功,已在下关简纠师船,武装待发。余指挥虽定,究以鄂省人心浮动,使者莅新未久,恩信未孚。以将士能否用命,均难意测。外虽持以镇定,私衷不无惴惴。乃荷天公做美,由宵达旦,大雨时行,延至次日午后始止。连江烽火乃为一雨洗净,兵气无光。事定后,派员查勘,仅焚毁洋商一二家,华商四五家,洋妇亦有受伤者,略加抚恤,各无异辞。某制军督鄂甫半载,不能为鄂造纤芥之福,几至为鄂酿滔天之祸。清夜以思,何以自解?至冯道之办理不善,咎实难辞。第查其平日勇于任事,并非不堪造就者,薄加谴责,以励将来。此余抵鄂渚接任后第十日之事,特备述之。

武汉据天下上游,夏口北倚双江,武汉屏蔽。龟蛇二山,遥遥对峙。岷江东下,汉水西来,均以此间为枢纽。地势成三角形,屹为中流鼎峙。余服官鄂渚,适英、美水师提督乘兵舰来谒,谓:“游行几遍地球,水陆形势之佳,未有如兹地者,推为环球第一,不仅属中国奥区,窃兴观止之叹。”地利关系一国之强弱如此。军兴以后,南皮张文襄公服官最久,于省垣分建丝、麻、纱布各广,以塞漏卮而扩利源。并建甲、乙、丙、丁四栈,奄有碣石招贤、平津东阁遗意。汉阳立铁厂、兵工厂,规模尤为雄阔。惜但能举其大纲,承办者不尽得人,至有美哉犹憾之叹,然一个臣之遗泽远矣。夏口当轮船、铁路之要冲,百货云骈。洋商茶市交易,不集于沪渎,而君趋于汉上,所系顾不重欤。余承乏二载,萧规在望,有愧曹随。第前贤施之博者,辄守之以约,昔日资为利者,颇思救其弊。此无他,意指本不相符,而今昔之情形,亦有所不同也。曾过汉阳,登晴川阁,凭览江山形势。文襄有联云:“洪水龙蛇街循轨道,青春鹦鹉起楼台。”想见元臣风概,固自不凡。独武昌黄鹤楼久毁于火,迄未修复。窃怪文襄督鄂廿余载,经营建设,不惜浪掷多钱以亿万计,区区一楼,估值仅需十万金,何以靳而不举?得毋文人结习,嫉“崔颢题诗在上头”乎?每与鄂绅柯巽庵侍郎逢时宴集,倡议重修,十万之数不难筹办。甫定议,适奉移节北洋之命,继任者恣睢暴戾,欲盖翻前人成案而刍狗之。坐镇非才,群焉一哄。不一稔而方、召中兴之地,忽易为胜、广发难之区。江汉横流,罔有其极。乃知保邦制治,不惟其地惟其人。后之论者,可以观其变而会其通已。

译天下有四大商镇:河南朱仙、江西景德、广东佛山、湖北汉口。自从丰工决口,河流横向冲刷,朱仙变成一片沙砾场,已经不成商市。景德只有一部分陶工在营业。佛山靠近海边,市场较大。然而处在武汉上游,若论内地商埠第一,没有能比得上汉口的。凡是西南的滇、蜀,西北的秦陇、豫晋,五方的各种货物,都汇聚到这里,再输送到东南。这个商镇背靠湖泊、面临长江,一道长堤有二十多里,店铺市场像鱼鳞一样密集。只是受到地势限制,凡是贫民无力开店的,都在店铺旁设摊贸易,不下千余家,全都靠此谋生,这种情形由来已久。我在戊申年四月到达湖广任所,前任某制军交代的案件约有数百起。我日夜竭尽力量,全部加以判决。某制军辞去职务赴四川任职,船停在汉水之上,准备拜访答谢各国领事官。恰好巡警道冯观察启钧热心于市政,早就想把镇中的摊市一律清除,但又没有预先选择宽广的场地,安排迁移摊贩。突然听说某制军来到镇上拜访军界,便将计就计,传谕全镇一律拆除摊棚、清理道路,以准备大府光临。摊商以为只是暂时拆卸,不得不遵从。当时已经过了三天,众人准备回去做生意,冯观察又传谕说,摊棚拆除后不准重新设置,必须另行选择地点谋生。于是大大触怒了商人的情绪,众商一起拿着香到有关衙门请求恢复营业。某制军当天仍在拜访客人,换乘轿子为骑马,正在市中奔驰,众商拦住马头呈递诉状。某制军如果能够妥善晓谕,命令他们照旧贸易,迁移摊位的事情暂缓处理,商人们无不乐意服从;即使不能这样,推给后任办理,也可以告诉商人说自己已经卸任,应等后任酌情处理,商人们也无可奈何。可是他两种办法都没有采用,一见众商拦阻,便勒马回头,拼命狂奔,最后驾着小船逃走。众商见他飞奔而去,认为他露出了怯意,一时人声鼎沸,纷纷追赶。镇中的无业游民最多,所谓大拢队、二拢队的人,不下千余人。他们附和闹事,焚烧抢掠,纷扰从早到晚。某制军刚离开汉镇,这个商镇的大乱就要发生了。我远在武昌,听到警报后,立即派张统制彪、黎协统元洪各自带领军队赶去。先保护铁路、电线杆以及一码头等同租界相连接的地方,担心匪徒拦入租界,造成交涉麻烦。我又担心夜间军队进入市区,容易滋生惊扰。早就知道镇中商办救火会最有力量,便发札令该会夜间巡逻,以防患于未然。部署刚刚确定,恰好盛侍郎宣怀前来拜见。侍郎一向胆怯,说所办的汉阳铁厂与兵工厂相邻,合计约有数千人,汉口一旦发生警报,必定受到影响,恳请派兵弹压保护。我对他说,您不必忧虑,此事是巡警道办事操切,激怒了商人的情绪而引发变故。既然已经准许他们复业,收拾起来很容易。其余不法之徒趁机扰乱,已经派队伍弹压,绝不至于酿成大规模风潮。又听说沿江某制军幸灾乐祸,想越境建立奇功,已经在下关检点师船,武装待发。我的指挥虽然已经确定,但毕竟湖北省人心浮动,使者到任不久,恩德和信义还没有树立。将士能否听命,都难以预料。表面上虽保持镇定,内心却不能不惴惴不安。幸而承蒙上天相助,从夜间一直到天明,大雨不时降下,延续到第二天午后才停止。沿江的烽火于是被一场雨洗净,军队的气势也失去了光彩。事情平定后,派员查勘,只烧毁洋商一二家、华商四五家,也有洋妇受伤,略加抚恤后,各方都没有异议。某制军督理湖北刚满半年,不能给湖北造成丝毫福泽,几乎反而为湖北酿成滔天大祸。夜深人静时思量此事,他还有什么办法为自己辩解呢?至于冯道办理不当,责任实在难以推卸。只是考察他平日勇于任事,并不是不可造就的人,所以只略加谴责,以勉励他将来改进。这是我抵达鄂渚接任后的第十天发生的事,特意把它详细记述下来。武汉处在天下上游,夏口北面依靠两江,是武汉的屏障。龟山、蛇山遥遥相对。岷江向东流下,汉水从西面流来,都以这里为枢纽。地势形成三角形,像鼎的三足一样屹立在江流之中。我在鄂渚任官时,恰好英国、美国水师提督乘军舰来拜见,说:“我游历地球各处多次,水陆形势的优越,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这里,应该推为全球第一;它不只是中国的奥区,实在使人产生叹为观止的感慨。”地利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强弱,竟然如此。军兴以后,南皮张文襄公任官时间最长,在省城分别建造丝、麻、纱布各厂,以堵塞财货外流的漏洞并扩大财源;还修建甲、乙、丙、丁四栈,兼有碣石招贤、平津东阁的遗意。汉阳设立铁厂、兵工厂,规模尤其宏大。可惜只能提出大体纲要,承办者又没有全都选得合适,以至于虽美好仍有遗憾;然而一个大臣留下的恩泽已经很深远了。夏口正处于轮船、铁路的要冲,各种货物云集。洋商的茶叶交易,不集中在沪渎,却纷纷趋向汉上,这件事的关系难道还不重大吗?我承乏任职两年,希望能够遵守萧规,却有愧于曹随。只是前贤施行得宽博的制度,我往往用简约的办法守成;对于过去赖以获利的事情,也很想设法挽救它的弊病。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当初的意图本来就不相同,而且今昔的情形也有所不同。曾经经过汉阳,登上晴川阁,凭栏观览江山形势。文襄有一副对联说:“洪水龙蛇街循轨道,青春鹦鹉起楼台。”由此可以想见这位前贤的风概,本来就很不凡。唯独武昌黄鹤楼长期毁于火灾,至今还没有修复。我私下感到奇怪:文襄督理湖北二十多年,经营建设,不惜耗费以亿万计的巨款,一座小小的楼,估价只需十万金,为什么却吝惜不办?莫非是文人的旧习,嫉妒“崔颢题诗在上头”这句话吗?我每次与鄂绅柯巽庵侍郎宴饮聚会时,都倡议重修,十万金并不难筹集。刚刚议定,恰好奉到调任北洋的命令;继任者恣意暴戾,想要推翻前人成案,把以前的建设当作草狗一样丢弃。主持地方却没有才能,众人一哄而散。不到一年,原本是方、召中兴之地,忽然变成胜、广发难之区。江汉横流,竟没有止境。由此才知道保卫国家、治理政事,不只在于地方,更在于用人。后来的论者可以观察这些变化,并领会其中的贯通之处了。

国家龙兴辽沈,定鼎燕京。援照明制,特开科举,以系人心而光国典。顺治丙戌会试,为开国第一科,选山东聊城傅君以渐为状元。由丙戌截至光绪甲辰废科举之日止,计共得会试一百十三科,状元共一百十三人:内蒙古一人,顺天一人,直隶三人,山东六人,河南一人,江苏五十人,浙江二十人,安徽九人,江西三人,福建三人,陕西一人,湖北三人,湖南二人,四川一人,广东三人,广西四人,贵州二人。余东三省、山西、甘肃、云南均无人。江苏一省几得半数。苏州一府计廿三人,几得一半之半。苏、浙文风相埒,衡以浙江一省所得之数,尚不及苏州一府。其他各省或不及十人,或五六人,或一二人,而若奉,若晋,或甘,若滇,文气否塞,竟不克破开荒而光巨典,岂真秀野之悬殊哉?窃尝纵观而知其故,自言游以文学专科,矜式乡里,宣尼有“吾道其南”之叹。南方火德,光耀奎壁。其间山水之钟毓,与夫历代师儒之传述,家弦户诵,风气开先;拔帜匪难,夺标自易,此一因也。冠盖京师,凡登揆席而跻九列者,半属江南人士。父兄之衣钵,乡里之标榜,事甫半而功必倍,实未至而名先归。半生温饱,尽是王曾;年少屐裙,转羞梁灏。不识大魁为天下公器,竟视巍科乃我家故物,此又一因也。综此二因,沿成积习,至国朝,三元仅得二隽。苏州钱君▯三元坊高竖黉宫道左,余抚苏时犹及见之。而广西边远省分,亦有陈君继昌。其人崛起遐荒,如骖之靳。始知文章同此报国,人才不限方隅。笃生非偶,人贵自立,科名一事,特其小焉者耳。通计圣清一代,自博学鸿词科、特保经济科出,而翰林却步。自援例纳粟、军功、保举兴,而正途减色。至广方言馆、宪政编查馆、督办政务处立,而科举遂废刻苦不复存。状头之名,从此中绝。一朝之国运,亦从此告终焉。重检馆选录,为之太息不置也。至由状头登揆席,所谓状元宰相者,有清一代,仅得一十四人。曾闻之元和陆文端相国所云,爰缀于篇末。

光绪戊申秋,江鄂两省会操,地在安徽太湖县。江南第九镇统制徐镇绍桢,与湖北第八镇统制张镇彪为南北总司令官。张镇辞赴皖境,余告之曰:“张中堂经营缔造,不惜糜巨饷,练成此军。”故鄂省成军在江南之先,一切军械较他军为完备。壮哉此行,可以实地练习,为将来敌忾疆场之用。张去后,所有武汉守卫事宜,责成独立协黎副将元洪、署巡警道金道鼎和衷办理。讵皖省新军统带熊成基,乃著名老革命。乘秋操时,皖抚朱经田中丞驰往太湖弹压照料,省垣空虚,煽动阖营兵变,围攻省城。余闻警报,飞电经田中丞立即旋省,并电饬张统制彪速命王协统得胜带队折回安庆,力保邻疆。经田中丞亟图捍御,苦于无兵。该叛军熊成基势张甚。援军一时未刻,殆哉岌岌。适鄂省载兵赴皖之楚材兵轮,停泊皖江城外,管带孟宪德首先开炮,击毁叛军营垒炮台。霹雳一声,山鸣谷应。熊成基知事已败,始逃往集贤关北去。余党纷纷溃散。适王得胜军到,省城得以保全。营中未叛者,尚有数百人,即由王得胜率队住扎该营中,暗为抵制。阅五日而大局粗定,张统制始督率全镇回鄂。当皖中兵叛之时,不幸适逢二次国恤,全国震惊。武汉地方人心浮动,论言四起。余不动声色,密饬黎协统、金观察多方镇压,得以转危为安。厥后皖省奏报,由江督某制军主稿,铺叙该军靖难情形。而鄂兵轮首先开炮,击走叛兵;暨王协统暂守皖坦,力服降卒,一字不提。但据皖抚来咨,谓:“鄂省出力人员,亦应列奖,请开具衔名,咨皖具奏。”鄂军将弁闻之大哗,相率不愿列保。余一面善言抚慰,并专折声叙当日鄂军代为靖乱情形,并称鄂省援皖各将弁,食禄忠事,于义当然,鄂军历年奉派援湘、援汴、援苏、援桂,幸示陨越。此次以兵剿兵,与平时剿匪不同。且发难即系皖省陆军,首犯熊成基迄未弋获。省界虽殊,军界则一。方以军人名誉攸关,引为愧咎。何敢仰邀奖叙,致抱不安等语。疏上,奉朱批,饬余查明得力人员,择尤保奖。江督、皖抚闻之,均各惭惶。爰遵旨叙保十九员,楚材兵轮管带首先开炮之孟宪德,业已病故,不及身邀显擢,仅得从优议恤。余深惜之。时张文襄公尚在政府,来电云:“君真能为鄂军吐气。”余复电谓:“吾辈激励军士,应如是耳。”并非与江、皖连帅闹意见也。

译国家在辽沈兴起,定都于燕京。援照明制,特意开设科举,以维系人心,光大国家典章。顺治丙戌会试,是开国后的第一科,选山东聊城傅君以渐为状元。从丙戌年起到光绪甲辰废除科举之日为止,共举行会试一百十三科,状元共一百十三人:内蒙古一人,顺天一人,直隶三人,山东六人,河南一人,江苏五十人,浙江二十人,安徽九人,江西三人,福建三人,陕西一人,湖北三人,湖南二人,四川一人,广东三人,广西四人,贵州二人。其余的东三省、山西、甘肃、云南都没有人。江苏一省几乎占了一半。苏州一府共有二十三人,几乎占了全国的一半的一半。苏、浙两地的文风相当,拿浙江一省所得的数目来衡量,还不如苏州一府。其他各省有的不到十人,有的五六人,有的一二人;而像奉天、山西、甘肃、云南,文气闭塞,竟不能破除荒陋、光耀这项盛典,难道真是秀美之地与荒僻之地相差悬殊吗?我曾纵观各地,知道其中的原因;我自称以文学为专门学业,足以成为乡里的表率,宣尼才有“吾道其南”的感叹。南方属火德,光耀奎星、壁星。这里山水的孕育,以及历代师儒的传述,家家弦歌、户户诵读,文风早早开创;拔起旗帜并不困难,夺取魁首自然容易,这是第一个原因。京师中官员车马云集,凡是登上宰辅之位、列入九卿的人,有一半属于江南人士。父兄传下的学问,乡里的标榜,事情才做了一半,功劳便一定加倍;实际成就尚未达到,声名却先归于自己。半生的温饱,全靠王曾;年少时便穿鞋着裙,却反而以梁灏为羞。不知道大魁首是天下公器,竟把巍科看成我家的旧物,这是第二个原因。综合这两个原因,沿袭成为积习;到了本朝,三元及第的人只有两位。苏州钱君▯的三元坊高高竖立在黉宫道路旁,我任苏抚时还来得及看见它。广西这样的边远省份,也有陈君继昌。他从遥远荒僻之地崛起,如同骖马受了勒制。由此才知道,文章同样可以用来报国,人才并不受地域限制。杰出人才的诞生并非偶然,人贵在自立;科名一事,只不过是其中较小的事情罢了。通计圣清一代,自从设立博学鸿词科、特保经济科后,翰林之路便受到阻滞;自从援例纳粟、军功、保举兴起后,正途便失去了光彩;到广方言馆、宪政编查馆、督办政务处设立,科举于是废除,刻苦求学的风气也不再存在。“状头”这个名称,从此中断了。一代国家的国运,也从此宣告终结。我重新查阅馆选录,不禁为此长叹不止。至于由状头登上宰辅之位、所谓“状元宰相”的人,整个有清一代只有十四人。这是我曾听元和陆文端相国说过的话,因此缀录在篇末。光绪戊申年秋季,江、鄂两省举行会操,地点在安徽太湖县。江南第九镇统制徐镇绍桢和湖北第八镇统制张镇彪,担任南北两路总司令官。张统制辞行前往皖境时,我告诉他说:“张中堂经营创建,耗费了巨额军饷,才练成这支军队。”因此,鄂省军队的编成早于江南,所有军械也比其他军队完备。这次行动很有意义,可以进行实地操练,供将来在疆场上抗敌使用。张统制离开后,武汉的一切守卫事务,交由独立协黎副将元洪、署巡警道金道鼎共同办理。谁知安徽省新军统带熊成基,原来是著名的老革命党。他趁秋操之际,安徽巡抚朱经田中丞赶往太湖进行弹压和照料、安徽省城兵力空虚之时,煽动全营士兵起兵叛乱,围攻省城。我听到警报,立即发电给经田中丞,请他马上返回省城;同时发电命令张统制彪迅速命王协统得胜带队折返安庆,竭力保卫邻省边疆。经田中丞急忙设法抵御,但苦于没有兵力。熊成基率领的叛军声势十分强大。援军一时片刻也没有到,形势十分危急。恰好鄂省运兵赴皖的楚材兵轮停泊在皖江城外,管带孟宪德首先开炮,击毁了叛军的营垒和炮台。霹雳般一声炮响,山谷都回荡起来。熊成基知道事情已经失败,才逃往集贤关以北。其余党羽纷纷溃散。恰好王得胜的军队赶到,省城因此得以保全。营中没有叛乱的士兵还有数百人,于是由王得胜率队驻扎在该营中,暗中进行抵制。过了五天,大局大致稳定,张统制才督率全镇军队返回湖北。当安徽发生兵变时,不幸又正逢第二次国恤,全国震惊。武汉地方人心浮动,各种议论纷纷而起。我不动声色,秘密命令黎协统、金观察从多方面进行镇压,终于转危为安。后来安徽省上奏,由江督某制军起草稿件,铺陈叙述平定该军叛乱的经过,却对鄂兵轮首先开炮、击退叛兵,以及王协统暂守皖垣、竭力使降兵服从等事只字不提。但据安徽巡抚来函说:“鄂省出力人员,也应列入奖励,请开列他们的衔名,由皖省咨请具奏。”鄂军将领听说后大为哗然,纷纷表示不愿列名保奏。我一面用好言安抚,一面专门上折,详细叙述当天鄂军代为平定叛乱的情形,并说鄂省援助安徽的各位将领,领取俸禄而忠心办事,是义所当然;鄂军历年来奉命援助湖南、援助汴地、援助江苏、援助广西,幸而没有显示出陨越失职。这次是用军队去平定军队,与平时剿匪不同。而且首先发动叛乱的就是安徽省陆军,首犯熊成基至今还没有捕获。虽然省界不同,但军界本来是一体的。正因为这关系到军人的名誉,我们反而把它视为自己的羞愧和过失。哪里还敢仰望请求奖赏叙功,以致内心不安呢?奏折上呈后,奉到朱批,命令我查明有功人员,择取其中最突出者保奏奖励。江督、安徽巡抚听到后,都感到惭愧惶恐。于是遵照圣旨叙功保奏十九名人员。楚材兵轮管带、首先开炮的孟宪德已经病故,来不及亲自获得显著升擢,只能从优议定抚恤。我对此深感惋惜。当时张文襄公还在政府中,发电说:“您真能替鄂军争一口气。”我回电说:“我们激励军士,本来就应当这样。”并不是要同江、皖两省的统帅闹意见。

国家整军经武,原以自强之道首在练兵。第此事非可纸上空谈。即以屯营而论,首须查勘地势。省会之区建置营房,宜于郭外择一二高原旷野,或背山,或临水,分营驻扎,不宜专驻一处;但取消息灵通,于同袍同泽之中,隐寓相维相制之意。在昔棘门、细柳,未知若何。以近时而言,凡目所经者,不下十数处,此其大较也。戊申莅鄂督任,下车伊始,首以鄂省屯军处所询之。第八镇统制张君彪、混成协统黎君元洪佥谓,所统各标营,大半在武昌城内蛇山左近。心窃诧之。嗣率同张等前往查看,所有营房一律仿照西式建置,规模极其崇闳。续查镇营与协营同在一区域,望衡对宇,形势峥嵘。余心更为诧异。省垣繁庶之地,但须警察得力,足以建威销萌。无端聚此赳赳勇士,多则万人,少亦数千人,杂居共处,易滋群哄。万一变生肘腋,为患何可胜言。况此营与彼营,并不同一部分,无端强与合并,意见不免纷歧,接触尤易龃龉,逞私愤而昧公义,诚恐在所不免。不审文襄当日经营构造,何以贸然出此。将欲力加改作,又恐摇动军心。兼之习惯既久,亦虑迁地弗良。展转筹度,无术补救。未几,余调任北洋,继任者恣睢暴戾,变遂生于肘腋之间,无从防御。适作成武昌起义之名,玉步因之遽改。谁使神州陆沉?恐夷甫诸人不得不执其咎也。论语有之,“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诚哉是言,可深味已。

光绪元年岁纪乙亥,举行恩科乡试,余获售,是为承恩之始。其间服官京师,外任各行省,由藩而抚、而督,均在光绪三十四年中。不幸龙驭上宾,冲皇嗣统,摄政甫经三载,国体更变。余亦因病弃职。旧制新主即位,例须奉卜万年吉地。不知何以当时未经懿旨施行。直至大行之后,仓卒于西陵建造山陵,梓宫暂奉祀于梁格庄享殿。余己酉十月由鄂调直,入京陛见。翼日敬谨斋戒,驰往西陵,虔叩梓宫。追维圣德神功,泽流中外。微臣渥蒙殊遇,答报无从。辄不禁感激流涕也。大工未集,忽值国变,一切匠作,因而停止。幸南海梁文忠公鼎芬,痛哭陈书,严责当事。拨给巨帑,得以乘时兴工。并函致海内外诸遗臣,量力报效,集成巨款,为山陵种树之需。余报效四千元,内子许夫人报效二千元备用。文忠于事竣后,曾影崇陵种松图见寄;承修此项钦工之前直隶布政使凌方伯福彭,复以崇陵寝殿拓印成图寄阅。荒江孑遗,老眼摩挲,不知涕之从何出也,至孝钦显皇后菩陀峪定东陵,前为万年吉地,年久重修,余亦曾任此役。目诸规模崇丽,不比崇陵仓卒兴办,诸形简陋。时会所值,无可如何,惟有委之气数而已。

译国家整顿军队、经营武备,原本是因为自强之道首先在于练兵。不过,这件事不能只在纸面上空谈。即使只说驻军营地,首先也必须勘察地势。在省会地区修建营房,应当在城郭外选择一两处高地旷野,或者背靠山岭,或者临近水面,分营驻扎,不应只集中驻在一处;这样只是为了使消息畅通,并在同袍同泽之间暗含彼此维系、相互制约的意思。过去的棘门、细柳,不知道当时情形如何。就近代来说,凡是我亲眼见过的,不下十多处;这就是大致情形。光绪戊申年我到湖北任督职,刚一到任,首先询问鄂省驻军地点。第八镇统制张君彪、混成协统黎君元洪都说,他们所统辖的各标营,大半在武昌城内蛇山附近。我心中暗自惊诧。后来我带同张统制等人前往查看,所有营房一律仿照西式建筑,规模极其宏大。继续查看时,发现镇营和协营都在同一个区域,彼此隔空相望,形势高峻雄伟。我心中更加诧异。省城是人口繁盛的地方,只要警察得力,就足以树立威势、消除祸患。无缘无故把这些勇猛的士兵集中在这里,多时有上万人,少时也有几千人,杂居共处,很容易滋生群体哄闹。万一祸变发生在身边,造成的危害怎么能说得尽呢?况且这一营和那一营并不属于同一个部分,却无缘无故强行合并,意见难免不一致,彼此接触也尤其容易发生冲突;因逞一己私愤而不顾公共正义,实在恐怕难以避免。不知道文襄当日经营构建时,为什么竟贸然采取这种做法。想要强力改建,又担心动摇军心;加上这种习惯已经延续很久,也担心迁移地点未必合适。我反复筹划,始终没有补救办法。不久,我调任北洋,继任者专横暴戾,变乱果然发生在身边,已经无法防御。恰好因此造成了武昌起义的名声,国家的命运也随之突然改变。是谁使神州沉沦?恐怕夷甫一类人不得不承担这个罪责吧。《论语》说:“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这话确实说得对,值得深深体会。光绪元年,岁次乙亥,举行恩科乡试,我考中,这是我承受皇恩的开始。此后我在京师任职,又出任各省官员,由藩司升任巡抚,再升任总督,都发生在光绪三十四年之中。不幸皇帝驾崩,冲皇继承帝位,摄政才经过三年,国家体制又发生变化。我也因病辞去职务。按照旧制,新君即位,例应奉旨选择万年吉地。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经懿旨施行。直到大行皇帝去世以后,才仓促在西陵营建陵墓,梓宫暂时奉安祭祀在梁格庄享殿。我于己酉年十月由湖北调任直隶,进京朝见。第二天恭敬斋戒,赶往西陵,虔诚叩拜梓宫。回想皇帝的圣德神功,恩泽流布中外。我这个微不足道的臣子蒙受特别优厚的待遇,却无从报答,不禁感激得流泪。陵墓工程尚未完工,忽然遭逢国变,各项匠作因此停止。幸亏南海梁文忠公鼎芬痛哭上书,严厉责备主管此事的人。朝廷拨给巨额国帑,工程才得以乘机重新开工。他还写信给海内外各位遗臣,请大家量力捐助,汇集成巨款,作为陵山种树的费用。我捐助四千元,内子许夫人捐助二千元备用。文忠在事情完成后,曾把《崇陵种松图》的照片寄给我。此前负责承修这项钦工的直隶布政使凌方伯福彭,又把崇陵寝殿的拓印图寄来让我阅看。我这个流落荒江的遗老,用老眼反复摩挲观看,不知道眼泪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至于孝钦显皇后的菩陀峪定东陵,那里原先就是万年吉地,因年代久远而重修,我也曾经负责过这项工程。看它的建筑规模宏伟华丽,不能同崇陵仓促兴办、各处形制简陋相比。当时正逢那样的时势,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把一切交给气数罢了。

直隶为各省领袖,屏蔽京师。自五口通商,特设北洋大臣,以直督兼任。形势较他行省为要,体制亦较他行省为肃。李文忠历任廿余年,庚辛议款,上相骑箕。时奉永远停捐之旨,捐输异常勇跃,北洋实总其成。文忠殁后,存款不下千余万金。继任某制军藉以为练兵之用,不三年,支销殆尽。复奏准由各省合筹练兵经费,岁约数百万,竭天下之脂膏,供一己之挥霍,而定藏竭矣。厥后继任某制军,复踵事增华,取携任便。岁入只有此数,出则层出不穷。余由鄂调直,未到任前,某藩司护篆,一意徇情见好,计一月内札委差使至一百五十余人,闻之殊为震骇。公帑有限,岂能长此滥支。乃破除情面,一笔勾之。并将前有兼差者,一律厘剔,以昭核实。开怨同僚弗顾也。旧制北洋大臣履新,各国领事先来拜谒。某藩司护院,力崇谦抑,先往拜各领事。余莅任后,领事团欲援以为例。余笑谓:“中外通商,凡交际与交涉厘为二事。交际以私交言,余与各领事素无交情,何必令其来见。交涉事关两国公件,关道与领事平权,载在条约,尽可互相商酌。渠亦勿庸见余,听之可也。”适美国新任总领事抵津,不以领事团为然,首先来见。德国领事以德商与华商交易,多历年所,华商亏欠德商银至一千一百万两,历前数任,迄无办法。时值岁暮,急求余一言解决,竭诚请谒。其余各领事,目见团体已散,遂亦相率来见。法领事并托译员转述,渠等一时误会,致拜谒稍迟,请勿介意云云。余一一应付之。并允德领事所求,商之度支部,为设保商银行,以纾华、洋各商之困。各领事见余此举,均为满意。嗣后交涉不烦言而自解。此余甫履新一月内之事。开岁庚戌正月,枢臣南海戴文诚逝世。辇毂之下,喧传余将内召入辅。惎余者,嗾使言官某侍御,以不根之言,妄行参劾。仰荷圣明垂鉴,令该御史明白回奏。卒以妄行诬蔑,不称言职,从宽饬回原衙门行走。余以时艰莫补,方幸借此乞身,腾章引疾。卒蒙温旨慰留。碌碌滥竽,▯旬经两载。会逢辛亥之变,适方卧病治事,不能中流击楫,挽东南之厄运,仅克保我疆土,还之朝廷。迨逊位诏下,余亦蒙恩给假。家居海上偷生。匆匆又十三载,追维往事,感激涕泣,不知所云。

宣统初元,设立宪政编查馆,宪法期以九年成立。于第九年特开国会,新政逐年举行。立法未尝不善,奈一般急进派嫌其过迟,訾议政府有意延宕,阻挠宪政。东三省新学家,首先入京,乘机煽动,革党一倡百和,伏阙上书,请立时开国会,并至摄政王府拦舆陈请。朝廷以议定年限,未便遽行允许,而又不能剀切晓谕,以崇国体而戢众嚣。终日纷扰,举国若狂。监国至避居大内阿哥所,未敢公然回邸,以避其锋。正相持间,天津无赖某君,出身寒微,庚子后和议成,外人归还津地,某君乘时崛起,以创办学堂为名,联络当道士绅,居然自命为维新人物。闻奉人在京请愿,事未果行,乃勾串来津请愿,嗾使各学堂各派代表。登时聚集千余人,断指喋血,群向督署陈恳入奏,早开国会。一面力阻各学生上课,借示要挟。并通电各行省各学堂,同时罢学请愿,期宪政即日成立。言之虽亦有故,实则假公济私,意存叵测。津地人情浮动,影响所及,殊于治安大有关系。余不动声色,传令为首代表来见。谕以朝廷预备立宪,决无更改。第有一定秩序,势必分年办事,岂可一蹴而成?今众情既形亟亟,亦系爱护国家,力图早日富强之意,使者亟为嘉许。惟恃众罢课,甚至通电全国,震骇观听,实属大干法纪,亦不得为尔等宽恕。当严饬各学堂校长,传谕学生一律上课。由使者据情具奏,以九年立宪为期较迟,难孚众望,吁恳朝廷提前赶办,期于五年成立。所有奉省各员一律资遣回籍,静候谕旨,不得在津逗遛,另生枝节。疏既上,荷蒙俞允,分别晓谕,群情极为贴服。并电知各省晓谕各学堂教员、学生一体遵照。穷三日之力,大海风潮为之顿息。继思析津开学最早,学规本极严肃。自某君混入学界,恃有护符,迹其平日不安本分,已非一端。此次竟敢挟众罢学,通电全国,几至激成巨变,不可收拾,此而不惩,何以端士习而肃法纪。律以两观之诛,亦属罪不容辞。只念立宪时代,姑从宽典。饬署巡警道田君文烈密拿到案,即日电奏发往新疆安置。奉旨后,立派妥役押解起程,不准少有稽延。津门士绅,有为之关说缓颊者,已望尘不及。颇诧使者办理此案之密而且速,而为地方除一巨蠹,则又未尝不心悦而诚服。此宣统二年庚戌十月事。迨辛亥十二月逊位诏成,国体更变,余亦乞病获允,万事不关。而某君何时旋津,是否改过迁善,能否为民国效力,惟有付之不论不议之列而已。

译直隶是各省的首要之地,屏障着京师。自从五口通商以后,特意设置北洋大臣,由直隶总督兼任。它的形势比其他行省更为重要,体制也比其他行省更加严肃。李文忠任职二十多年,庚子、辛丑议和赔款时,皇上驾崩。那时奉到永远停止捐输的旨意,捐款输纳异常踊跃,北洋实际上总理了这件事。文忠去世后,存款不少于一千多万两金钱。继任的某制军借此作为练兵经费,不到三年就几乎支用殆尽。又奏准由各省共同筹措练兵经费,每年约数百万,耗尽天下的财富来供一个人的挥霍,于是国库储藏也枯竭了。后来继任的某制军又继续铺张增饰,取用财物任意而行。每年的收入只有这些数目,支出却一项接一项无穷无尽。我从湖北调任直隶,还没有到任之前,某藩司代理掌管印务,一心徇私讨好,计算一个月内发出的札委差使竟有一百五十多人,我听说后十分震惊。公家钱财有限,哪里能长期这样滥支?于是我不顾情面,把这些任命一笔勾销;连此前已经兼任差使的,也一律清理剔除,以表明核查属实。即使因此招致同僚怨恨,我也不顾了。旧制规定,北洋大臣履新时,各国领事先来拜谒。某藩司代理巡抚衙门事务,却极力推崇谦抑,先去拜访各国领事。我到任以后,领事团想援引他的做法作为惯例。我笑着说:“中外通商中,凡是交际和交涉,是两件不同的事。交际是说私人往来,我同各位领事一向没有交情,何必让他们来见我?交涉关系到两国的公务,关道与领事权力平等,条约中已有规定,完全可以相互商议。他们也不必来见我,听任这样做就可以了。”正好美国新任总领事抵达天津,不以领事团的做法为然,首先前来拜见。德国领事因为德国商人与华商交易,已经经历多年,华商拖欠德国商人的银两达到一千一百万两,历任官员一直没有办法解决。当时正值年末,他急切地请求我设法解决,竭尽诚意来求见。其余各国领事看到领事团已经解散,也就相继前来拜见。法国领事还托译员转述说,他们一时有所误会,所以拜谒稍晚,请不要介意。我一一接待应付他们,并答应德国领事的请求,同度支部商议,设立保商银行,以缓解中外各商人的困难。各国领事看到我这样做,都很满意。此后交涉事务不用多费言语便自行解决了。这是我刚上任一个月内发生的事。庚戌年正月初,枢臣南海戴文诚去世。京城之下,喧传我将被召回朝廷入阁辅政。嫉恨我的人唆使某侍御言官,用没有根据的话,妄自上疏弹劾我。幸蒙圣明洞察,命令那位御史把事情明白回奏。最后以他妄行诬蔑、不称职于言官为由,从宽处理,命令他返回原衙门任职。我认为时局艰难,自己却无力补救,正好借此机会请求退职,便上章以疾病为由引退。最终蒙受温和的旨意慰留。庸庸碌碌地充数任职,〔此处原文“▯旬”字形有疑〕经过了两年。恰逢辛亥之变,当时我正卧病处理政务,不能在危急关头奋力挽救东南的厄运,只能勉强保住我们的疆土,交还给朝廷。等到逊位诏书下达,我也蒙恩获准休假。此后居住在海上苟且偷生。匆匆又过去了十三年,回想往事,感激得流泪哭泣,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宣统初年,设立宪政编查馆,预定宪法在九年后成立。到了第九年,特意召开国会,新政逐年推行。立法并不是不好,只是一般急进派嫌它进展太慢,指责政府故意拖延,阻挠宪政。东三省的新学人士首先进京,乘机煽动;革命党人一人倡议,百人响应,跪在宫阙前上书,请求立即召开国会,还到摄政王府拦住车驾陈情。朝廷认为既然已经议定年限,就不便立即答应,却又不能恳切明白地晓谕众人,以维护国体、平息众人的喧嚣。于是终日纷扰,全国仿佛发了狂。监国甚至躲到大内阿哥所居住,不敢公开返回府邸,以避开这股锋芒。正在相持之际,天津有一个无赖某君,出身寒微;庚子年后和议达成,外国人归还天津租界,某君趁此机会崛起,以创办学堂为名,联络当权者和士绅,竟然自称为维新人物。他听说有人在京请愿,事情没有办成,便勾结他们到天津请愿,唆使各学堂派出代表。顷刻间聚集了一千多人,他们割破手指、流血起誓,一同到督署恳切陈情,请求早日召开国会;同时竭力阻止各学生上课,借此表示要挟。他们还向各行省、各学堂发电报,同时停学请愿,要求宪政立即成立。他们这样说虽然也有一定理由,实际上却是假借公事谋求私利,居心叵测。天津地方人心浮动,所造成的影响对治安关系很大。我不动声色,传令让带头的代表来见我。我告诉他们,朝廷预备立宪,决不会更改;只是事情有一定的秩序,势必要分年办理,哪里能够一步就完成?如今民众的情绪已经表现得十分急切,也确实包含爱护国家、竭力谋求早日富强的意愿,这一点值得嘉许。但依仗人数停课,甚至向全国发电报,惊动视听,实在严重违反法纪,也不能因此对你们宽恕。应当严令各学堂校长,传谕学生一律上课。由使者据实具奏,说明以九年为立宪期限太迟,难以符合众望,请求朝廷提前赶办,争取五年成立。所有从各省奉命来津的官员,一律给予资遣,遣返回籍,静候谕旨,不得滞留天津,另生枝节。奏疏上呈后,幸蒙批准,分别晓谕众人,群情非常服帖。并向各省发电,晓谕各学堂教员、学生一体遵照。竭尽三天的力量,大海般的风潮因此完全平息。随后又想到,析津开办学堂最早,学规本来就十分严肃。自从某君混入教育界以来,仗着有护身符,考察他平日不安分守己,已经不止一件事。这次他竟敢挟持众人停学,并向全国发电报,几乎激成重大变乱,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如果这样还不惩办,凭什么端正士人的习气、整肃法纪?按照两观之诛的刑法来论,他也是罪不容诛。只是想到现在正是立宪时代,姑且从宽处理。我命署巡警道田君文烈秘密将他逮捕归案,当天就上奏,发往新疆安置。奉旨后,立即派妥当的差役押解起程,不准稍有拖延。天津士绅中有人想替他说情求宽,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很惊讶使者办理此案既秘密又迅速;而能够为地方除掉一个大祸害,我又不能不从心底里感到痛快和信服。这是宣统二年庚戌十月的事。等到辛亥十二月逊位诏书形成,国家体制发生变化,我也以疾病请求退职并获准,从此不再过问任何事情。至于某君什么时候回到天津,是否改过自新,能否为民国效力,也只有把这些问题置于不议论、不谈论之列罢了。

丙戌同年杨莲甫制军向官京师,所居相距穴▯远,不常把晤,仅于春秋期会,樽酒言欢。君以编修改官直隶道员,庚子随李文忠公来京议款。余时官京尹,襄办和议,与君时相过从。患难论交,情非恒泛。岁杪,通永道出缺,藩司周玉山方伯言之李文忠,请以君奏补。张幼樵学士时在幕府,亦为君说项。文忠终以君到直资格太浅,未经允诺。犹记小除夕日,君匆遽造余,详述前事。以余系府尹,此项奏件例须会衔。并述周、张二君语,谓非余力向文忠陈说,难冀有成。且时甚促,一过新年,正月初五文忠寿辰,保定署臬司某君来京祝厘,资格较深,恐文忠意有所属。语次情形极为迫切。余以同年至好,又系分内应办之事,允于除日往见文忠。讵到时,文忠正会晤德公使,以惩办祸首。未满各使意,德帅瓦德西欲下各动员令,径往陕西与枢府面商。文忠极为劝阻,一面电奏行在。迨德使去后,文忠拟暂休息。余揆此情势,恐难进言,而莲甫守催不已,只好姑为开说。文忠谓,莲甫虽系翰林出身,第官直日浅,此缺尚有尽先应补之人,长官亦须稍存公道,余谓:“公言诚是。直省候补人员虽多,但从公于患难中者,目前仅莲甫一人,劳绩亦不可没。公昨谓行在诸公,均蒙优叙。然而从公于贤良寺者,不应得优叙乎?”公笑曰:“我已知莲甫托君前来说话。君与彼为同年,又系大京兆,例须会衔。我若奏补他员,恐君不肯画诺矣。请如君议。”余亦笑对曰:“某所言,实系力崇公道,并非专顾私交。”比时窗外环而听者多人,知事已谐,玉山方伯趋而前曰:“稿已办就,即请书奏。”余亦列衔书奏讫,与方伯退入莲甫室。适吏部尚书嘉定徐颂阁先生在坐,闻之谓余曰:“莲甫得缺太便宜。但须说明,如何应酬我。否则,交部议奏时,我必议驳。”余笑曰:“公喜食福全馆,莲甫治具尤精,多备盛筵饫公,余亦得叨坐末,何如?”均各大笑。宁知莲甫官符如火,奏到,竟邀特允,不交部议。尚书挟持一饭而不可得。厥后余抚汴,莲甫任直臬,拟保升豫藩,为余臂助。项城阻之。不数年,莲甫已继项城为直督,而余督直转在其后。功名迟速,庸有定乎?莲甫归道山,未经国变,可谓全福。公子辈承其余荫,各自成立。长者尤恭谨,克世其家。故人有子,为之欣喜不置。

辛亥八月,武昌发难,总督出走。余适在病中,警报传来,以鄂系旧治,深悉彼中情势。密电枢垣,谓川督岑君春煊带队入蜀,计时已在鄂中,请旨褫鄂督职,以岑调任,责令收复省会。鄂垣兵变,仅一小部分,速电饬带兵统领督率南湖一带各军,并汉口驻扎军队,力图规复。陆军第二镇第一协全部,现驻保阳,即时下动员令,京汉快车两日一夜可达汉口,直逼武昌,以壮岑军声势。彼系乌合之众,人心未定,收复不难。而枢府不报也。但责令陆军部编一混成镇,有此军步队参以彼军马队者,有彼营辎重配以此营马匹者,混沌杂糅,故缓师期。卒之兵与兵不相习。将与将不相识,迟之又久,始报启程。迨抵汉口时,鄂中叛党,布置完备。羽翼已成,公然誓师抗顺,大局不可问矣。项城赋闲已久,乘机思动。其门生故旧,遍于京津等处,不恤捐集巨款,输之亲贵,图谋再起。监国以彼从前废斥,其咎非轻,不敢贸然起用。该党以监国素重视余,谓得北洋一保,必生效力。某君夤夜来谒,极为关说。余严词拒之,谓:“项城前系一品大员,此时起用与否,朝廷自有权衡;不宜由疆臣奏保,致涉植党之嫌。倘贸然上疏强令出山,不特无以尊朝廷,亦非所以厚爱项城也。”其人▯答然而去,复运动连疆某督、某抚,即时电保。谓非任用项城,不能收拾危局。监国惑之,未能一意坚持。项城一出,而清社遂屋矣。当其奉命督师也,徘徊于豫楚之间,不肯直入鄂境。卒以夤缘组阁,遄回京师,大权独握,修前日之怨,力排监国去之。政由己出,东朝但司用玺而已。嗣复授意前驱各将领,联衔力请逊位。沪上僦居某督等和之;商界各巨子亦和之;英国公使某君,亦复为之声援。十二月廿五日,逊位诏书颁出,二百六十八年之天下,从此断送。哀何可言。甲子十月,复有冯军入京之举,病中惊起,无泪可挥。瞻望阙廷,神魂飞越。虽纠合海上诸遗老,连电津榆,作包胥秦廷之哭,究何裨于大计。悠悠苍天,谓之何哉!

译丙戌同年杨莲甫制军当时在京任官,他住的地方相距〔原文“穴▯”字样疑误〕很远,不能经常会面,只能在春秋两季的定期聚会中饮酒交谈。杨君由编修改任直隶道员,庚子年随李文忠公进京议和。我当时任京尹,协助办理和议,同杨君时常往来。患难中结交的情谊,不是平常泛泛的交情。年末,通永道出现空缺,藩司周玉山方伯向李文忠请求上奏补授杨君。张幼樵学士当时也在幕府中,同样替杨君说情。李文忠最终认为杨君到直隶任职的资历太浅,没有答应。还记得小除夕那天,杨君匆忙来见我,详细说明了前面的事情。因为我是府尹,这项奏件按例必须会衔。他又转述周、张两位的话,说如果不是请我出力向李文忠陈说,恐怕很难办成。而且时间非常紧迫,一过新年,正月初五就是李文忠的寿辰,保定署臬司某君将进京祝寿,他的资历较深,恐怕李文忠已经另有人选。杨君说到这里,情形非常迫切。我因为同年好友,又认为这本来就是自己分内应办的事,答应在除日去见李文忠。谁知我到达时,李文忠正在会见德国公使,商议惩办祸首。各国使节并不满意,德国元帅瓦德西想要发布动员各国军队的命令,亲自前往陕西同枢府商议。李文忠极力劝阻,同时发电报奏报行在。等德国使者离开后,李文忠准备暂时休息。我估量这种情势,恐怕难以进言,但杨莲甫不断催促,我只好姑且替他开口说明。李文忠说:“莲甫虽然出身翰林,但任职直隶的时间很短,这个职位还有应当优先补授的人,长官也必须稍微顾全公道。”我说:“您说得确实有道理。直隶候补人员虽然很多,但在患难中跟随您的,目前只有莲甫一人,他的劳绩也不能抹杀。您昨天说,行在的各位官员都蒙受了优厚叙用;那么,在贤良寺跟随您的,难道不应当得到优厚叙用吗?”李文忠笑着说:“我已经知道莲甫托你来替他说话。你和他是同年,又是大京兆,按例必须会衔。如果我奏补其他人,恐怕你不肯署名同意。就按你的意见办吧。”我也笑着回答:“我所说的,实在是极力维护公道,并不是只顾私人交情。”当时窗外围着听的人很多,知道事情已经谈妥,玉山方伯便快步走来,说:“稿子已经办好了,请立即签署奏章。”我也联名签署奏章完毕,便同方伯退入莲甫的房间。正好吏部尚书嘉定徐颂阁先生也在座,听见这件事后对我说:“莲甫得到这个职位,太便宜他了。” 但必须说明该怎样款待我。否则,到了交部议奏时,我一定会提出驳议。”我笑着说:“您喜欢吃福全馆的饭菜,莲甫准备宴席尤其精细,多备一桌丰盛的筵席让您吃饱,我也可以叨陪末座,怎么样?”大家都大笑起来。谁知莲甫的官运像火一样急迫,奏章送到后,竟然得到特旨批准,没有交给交部议论。尚书想请他吃一顿饭都不可得。后来我任河南巡抚,莲甫任直隶按察使,准备保举他升任河南藩司,作为我的助手。项城阻止了这件事。没过几年,莲甫已经接替项城任直隶总督,而我任直隶总督反倒在他之后。功名的迟早,难道真有一定之规吗?莲甫归于黄泉时,还没有经历国变,可以说是享尽了福分。他的几个儿子承受着父亲留下的余荫,各自成就了事业。长子尤其恭敬谨慎,能够继承并守成他的家业。作为故人的我有这样的儿子,为此高兴不已。辛亥八月,武昌发动起事,总督逃走。我当时正病着,警报传来,因为湖北是我过去治理过的地方,我非常熟悉那里的情势。我秘密给枢垣发电,认为四川总督岑君春煊带队进入四川,按时间推算此时已经在湖北境内,请求下旨剥夺湖北总督的职务,调任岑春煊担任此职,责令他收复省会。湖北官署的兵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应立即电令带兵统领督率南湖一带各军以及驻扎汉口的军队,尽力谋求恢复。陆军第二镇第一协全部兵力现在驻扎保阳,应立即下达动员令;京汉快车两日一夜就可到达汉口,直逼武昌,以壮大岑军的声势。那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人心还没有安定,收复并不困难。然而枢府没有上报。它只是责令陆军部编成一个混成镇:有的把这个军的步兵混入那个军的骑兵,有的把那个营的辎重配给这个营的马匹,杂乱混合,因此延误了出兵日期。最终,士兵与士兵彼此不熟悉,将领与将领彼此不认识,拖延了很久,才开始报告启程。等到抵达汉口时,湖北境内的叛党已经布置完备,羽翼已经形成,公然誓师反抗朝廷,大局已经无法挽回了。项城闲居已久,乘此机会想要有所行动。他的门生故旧遍布京津等地,不惜募集巨款,输送给亲贵,图谋东山再起。监国认为他从前被废黜斥退,罪过不轻,不敢贸然起用。项城一党认为监国一向看重我,认为只要得到北洋方面的一次保举,必定能使我出力。某君深夜来拜访,极力替他游说。我严词拒绝,说:“项城以前是正一品大员,现在是否起用,自有朝廷权衡;不应该由疆臣上奏保举,以免有培植党羽的嫌疑。如果贸然上疏,强行让他出山,那不仅无法尊重朝廷,也不是厚待项城的办法。”那人悻悻然离去,又去活动联系某疆督、某巡抚,立即发电保举。说如果不任用项城,就无法收拾危急局势。监国被他们迷惑,没能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项城一出山,清朝的江山就随即倾覆了。他奉命督师时,在河南、湖北之间徘徊,不肯直接进入湖北境内。最终靠着钻营得到组阁之职,迅速返回京师,独自掌握大权,报复从前的怨恨,极力排挤监国,使其离去。政令都从他手中发出,东朝只负责加盖玺印而已。后来他又授意前线各将领联名竭力请求逊位。住在上海的某督等人附和他;商界各位巨头也附和他;英国公使某君也替他声援。十二月廿五日,逊位诏书颁布,二百六十八年的天下从此断送。悲痛之情哪里说得尽。甲子十月,又发生冯军进入京城的举动,我在病中惊起,却连眼泪也没有可以挥洒。遥望宫阙朝廷,神魂都仿佛飞越而去。即使集合海上的各位遗老,接连给天津、榆关发电,像申包胥在秦廷哭求那样哀告,究竟又对国家大计有什么帮助呢?悠悠苍天,这究竟该说什么才好啊!

壬午冬会试北上,以车道艰苦,改由海船入京。先在武昌度岁。比时黄鹤楼未毁于火,旅寓即在其下,时往登临,纵览长江上流形势。觉中兴曾、胡削平大难,即以此为基础,凭吊久之。厥后张文襄公督鄂垂二十年,百废俱举,规模宏肆。第鄂系中省,财赋只有此数,取锱铢而用泥沙,不无积盛难继之虑。觇时者颇心忧之。余辛丑外简漕督,旋调中州,遂临吴会。积资既久,署中宾僚佥以吴楚一家为言,冀为升迁预兆。付之一笑而已。丁未夏,两广总督出缺,枢府拟奏请以余承乏。鹿文端昌言,谓豫抚张安圃中丞曾任广东抚藩,熟悉地方情形,遂邀简任。不数月,川督出缺,余蒙恩升授。为昔年赘姻作幕之地,旧游重来,一时传为佳话。且川黔接壤,风土攸宜。不比五羊滨海之区,新党横行,难以驾驭。迨入京陛见,文襄适以鄂督内召入直枢廷,与继任某制军臭味差池,颇思易人而治。余循例往谒,文襄谓:“四川地方遥远,交通不便。如君才地,似与长江一带为最宜。”余漫应之,不识其意云何。嗣陛辞还寓,行有日矣。文襄于丙夜遣价来言:翼日早十钟散直后,即来寓有话面谈,当在寓静候。讵文襄到后,项城亦来。甫入座,文襄拂然对项城曰:“君言我所办湖北新政,后任决不敢改作。试观今日鄂督所陈奏各节,其意何居?且其奏调各员,均非其选,不恤将我廿余年苦心经营缔造诸政策,一力推翻。”意极愤愤。项城婉言代某制军疏通,以余行将过鄂,嘱传语某制军,谓文襄所办兴学、练兵、理财、用人各大端,极宜萧规曹随,不可妄行更易。余笑应之。项城以文襄盛气相陵,不便久坐,告辞而去。余送之门外,暗忖似此情形,某制军必难终鄂任。文襄今日来寓,有事面商,或恐意将属我。第闻该省财政枯窘,债台高筑,较之川省财力丰富,不啻天渊,岂可以此易彼。爰重入坐,假他事与文襄款洽。文襄意所欲言,一时未便直吐,但云:“君此次远别,不知何日再见。可在京多住数日,不必汲汲西行。”余复温应之。翼日,恐文襄再来絮烦,匆匆乘京汉火车而去。抵汉时,将项城之言,转达某制军。适余先请假三月,回籍省墓。戊申二月届满,正拟由黔持节入川,先驱已到渝州,己亦束装待发,适奉上谕,某制军与余互相调补。未经西上,仍复东行。边远劳臣,诚不知圣意所在。嗣悉督办四川藏卫边务事宜某大臣现护川督,为某制军介弟,稔知余将莅蜀任,特预条陈藏事。谓藏与川相为表里,一切筹兵筹饷,责在川督。总督与边务大臣休戚相关,源源接济,藏事自易奏效。否则,无从办理云云。文襄因持原奏,力陈于两宫之前,谓边务大臣之意,恐川督非所素识,不肯为力。查鄂督与该大臣系胞兄弟,合办川、藏事宜,公议私情,更属责无旁贷。不如即将鄂、川两督互相调补。制曰:“可。”余回抵鄂省接篆后,即速某制军入川。逾年,江督缺出,政府请以余调补。文襄独谓:“方今时势,鄂省据天下上游,轮船铁路,四通八达,较南北洋尤为重要,不宜轻易总督。”事遂中止。逮余调任北洋,已在文襄殁后。此公若在,恐余须久任楚疆。但不知武昌发难时,余倘尚督是邦,又是如何景象耳。

译壬午年冬天,我为参加会试北上,因为陆路艰苦,改乘海船进京。先在武昌过年。那时黄鹤楼还没有被火烧毁,我旅居的地方就在楼下,常常登楼远眺,纵览长江上游的形势。想到曾国藩、胡林翼平定大难时,曾以此地为基础,便凭吊了很久。后来张文襄公督治湖北将近二十年,百废俱兴,规模宏大。然而湖北处在内地,财赋只有这么多,取得一点财物却像用泥沙一样挥霍,不能不使人担心积累的盛况难以继续。观察时局的人对此很是忧虑。我在辛丑年被外放简任漕运总督,随即调任中州,后来又到吴会任职。任职积久以后,署中的宾客僚属都拿“吴楚一家”来说,希望这是升迁的预兆。我只是付之一笑。丁未年夏天,两广总督出缺,枢府拟定上奏请求让我去接任。鹿文端极力主张,说河南巡抚张安圃中丞曾任广东巡抚、藩司,熟悉当地情况,于是朝廷便特旨选任他。不几个月,四川总督出缺,我承蒙恩典升任。那里是我多年前曾因联姻而入幕的地方,旧地重游,一时传为佳话。而且四川、贵州接壤,风土也很适宜,不像五羊滨海一带,新党横行,难以驾驭。等我进京陛见时,文襄恰好因湖北总督一职被召入朝,进入枢廷任职;他与继任的某制军性情、作风不合,很想换个人来治理湖北。我按照惯例前去拜谒,文襄说:“四川地方遥远,交通不便。以您的才干和资历来看,似乎最适合长江一带。”我随口应答,不知道他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后来陛辞回到住处,已经定好了出发日期。文襄在半夜派人来传话说:第二天早上十点散直以后,他就来住处有话当面谈,让我在住处安静等候。谁知文襄到后,项城也来了。刚一入座,文襄就恼怒地对项城说:“您说我在湖北办理的新政,后任一定不敢改动。请看看今天湖北总督所陈奏的各项内容,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况且他奏请调任的那些官员,都不是他自己选定的人,他竟不顾把我二十多年苦心经营、创建的各项政策全部推翻。”他的语气极其愤怒。项城婉转地替某制军疏通,托我即将经过湖北时,转告某制军,说文襄所办理的兴学、练兵、理财、用人等大事,都应严格依照旧规办理,不可任意更改。我笑着答应了。项城因为文襄盛气凌人,不便久坐,便告辞离去。我送他到门外,暗自思量,照这样的情形,某制军一定难以完成在湖北的任期。文襄今天到我住处来当面商谈事情,或许是想把湖北总督一职交给我。只是听说湖北省财政困窘,债台高筑,与四川省财力丰厚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怎么能用这个地方替换那个地方呢?于是我重新入座,借谈别的事情同文襄融洽交谈。文襄想说的话,一时不便直接吐露,只说:“您这次远行分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可以在京城多住几天,不必急急忙忙向西走。”我又温和地答应了他。第二天,我担心文襄再来反复絮叨,便匆匆乘京汉火车离去。到达汉口时,我把项城的话转告给某制军。正好我先前已经请假三个月,回原籍扫墓。戊申年二月假期届满,正准备从贵州持节进入四川,先头人员已经到了重庆,我自己也收拾好行装等待出发,恰好接到上谕,某制军与我互相调任。还没有西行,便又改向东行。边远地方的劳臣,实在不知道圣意究竟在哪里。后来得知,督办四川藏卫边务事宜的某大臣当时代理四川总督,是某制军的亲弟弟,知道我将要到四川任职,特意预先陈述藏地事务。说西藏与四川互为表里,一切筹措兵力和军饷的责任都在四川总督。总督与边务大臣休戚相关,只要源源不断地接济,藏地事务自然容易办成;否则就无从办理,等等。文襄拿着原奏,在两宫面前极力陈说,认为边务大臣的意思是担心四川总督不是他一向熟悉的人,不肯出力。经查,湖北总督与该大臣是同胞兄弟,共同办理四川、藏地事务,无论从公议还是私情来说,都更加责无旁贷。不如立即把湖北、四川两省总督互相调任。上谕说:“可以。”我回到湖北接任后,便立即催促某制军入川。过了一年,江苏总督出缺,政府请求调任我补缺。只有文襄说:“现在的时势,湖北据有天下上游,轮船、铁路四通八达,比南洋、北洋都更加重要,不宜轻易更换总督。”这件事于是中止。等到我调任北洋时,已经是在文襄去世以后了。如果文襄还在,恐怕我还要长期任职于楚地。但不知道武昌发动起事时,假如我还在湖北任总督,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当项城之由鄂北上也,行使内阁职权,前方军事责成冯都护国璋督办。冯军先占据汉阳赫山,拊龟山之背,汉郡收复指日间事。项城京寓电话处学生,与津署电话学生,本系素识,私电传来,余喜甚。以正式电话询之项城。讵复电云:“未得鄂中确息。”其志不在恢复,可为骇异。迟之又久,始悉汉阳业已克复。余急电冯都护,请其率得胜之军,直捣武昌。冯覆电谓:“汉口江岸缺少船只,不能径达省城。”且奉京电,已有英国公使出任调和。北军暂在汉阳驻扎,不得越雷池一步。余闻之,愤甚。急电项城,略云:“所谓调和者,两方居同等地位,始各有开议资格。现今革党,皆我臣民,作乱犯上,自取屠戮之戚。我军已得汉阳,与武昌仅一江之隔。党人已闻风丧胆,汉江沿岸船只何止千艘,顷刻即可飞渡。武昌若复,中外人心大定;沿江下游各行省,亦得所屏蔽,不至望风而靡。即为应酬调人起见,何妨俟武昌收复后,再行开议。声势既壮,折冲尊俎,尤易为功。”项城无从置喙,但云:“既经英使调处,不宜径行用兵。事机一失,连江若赣、若皖、若苏、若宁、若沪,纷纷独立,遂至不可收拾。”又以监国临朝,不便为所欲为。贿通贵戚,迫胁东朝,勒令摄政王退位。以余现任北洋,凡事作梗。密遣使以甘言相饵,谓余坐镇津地,于各省独立之会,独能捍卫疆土,最著勤劳,行将有宫衔黄褂之锡。但大势群趋共和,一方岂能立异。与余交谊最敦,近因政见稍歧,各行其是,不能相强。所虑津沽一带,党人密布,手枪、炸弹防不胜防,窃代为忧之。余谓与项城比肩事主,回忆孝钦在日,项城受恩独渥。现值国家多难之秋,正我辈竭忠授命之日。内阁关系全国,项城任之。北洋领袖各行省,余任之。项城谓与余政见不同,诚为知言。余始终惟知有国家,期不负三朝恩遇而已。项城虽日以暗杀为能,侦骑密布,卒亦无如余何也。迨至逊位诏成,余已病莫能兴,奏蒙赏给三月假,而国事不可问矣。

奉军张绍曾占据滦州车站,威胁朝廷立宪。结纳新授晋抚吴禄贞,带领第六镇全军驻扎石家庄,据直晋交界之道,拟俟前驱赴太原受事讫,即回戈直赴北京;绍曾亦由滦赴京,两道夹攻都城,图不世之大举。石家庄军队并可阻截项城入鄂之师,不能北上,以免后顾之虑,用计城为狡毒。幸天夺之魄,禄贞忽为队下乱兵戕害,一说为项城遣人暗杀。后虽奉旨命余查办,卒莫得其实在情形。然先除此一害,绍曾势孤,气为之夺。余乘机遣通永镇田君文烈,以犒师为名,驰抵滦城,代通情款。绍曾谓,夙隶北洋部下,决不敢犯扰天津。与田君有故,联床话旧,中宵以后,忽以一剑置榻上,若隔鸿沟,竟夕不寐。田君知其气怯,决不能成大事。翼日,旋津覆命,请余勿庸过虑。田旋升任陆军部侍郎,通永镇缺,余檄令王君怀庆先行署理,并奏请实授。王甫到滦,绍曾密令党人,乘其不备,包围斗室中,迫令独立;一面派死党潜来天津,四处埋伏,散布谣言。一闻滦事得手,津郡同时响应。维时津沽猿声鹤唳,租界各国领事,纷纷来署探取消息。余虽连电王君,设法出险,苦难达到。幸王素有权略,阳徇彼党之请,偕往校场行受任礼。匹马当先,乘其不备,一鞭叱咤,风起云扬,驰骤廿余里,群相追逐,望尘弗及。顷刻突围而出,还入军中,带队反攻,生擒数十人,学生居其大半。电禀到津,批令悉数歼除,以示惩儆。陆军部亦派兵援应。滦乱平,曾赋《飞将军歌》以策王君之勋。绍曾兵柄既解,踉跄带数十人,夤夜来天津。以咨议局议员素通款洽,径诣局中止宿。合局大惊。某巨绅及议长阎君仓皇来报,请余饬令所住卫队移宿他听。余笑应之曰:“君等昔以张某为义师,不惜为之道地,今竟何如。”爰命材官持令箭传谕,以津地华洋杂处,《辛丑条约》:二十里以内不得驻兵。可速将所带卫队解除武装,暂住旅馆,以免人心疑惧。倘因此另生交涉,咎将谁执。绍曾唯唯听命。咨议局全体局员及某巨绅等,均各满意而去。翼日,绍曾来谒,携其六岁子同来,藉明心迹。余侦知其近日举动乃父亦不谓然,因嘱其早归养亲,徐观世变,此事遂告结束。然此数日中,运筹决胜,咸资文武各僚友悉心▯助,获免愆尤,不可谓非幸事已。

译项城从湖北北上时,行使内阁的职权,前线军事事务交给冯都护国璋督办。冯军先占据汉阳赫山,扼住龟山的后方,收复汉阳郡指日可待。项城在京城住所的电话处有学生,和天津署中的电话学生本来就熟识,私下把消息用电报传来,我非常高兴。我用正式电话向项城询问。谁知回电说:“还没有得到湖北方面的确切消息。”他的意图并不在于收复失地,真是令人惊异。又拖延了很久,才得知汉阳已经攻克。我急忙发电给冯都护,请他率领获胜的军队直捣武昌。冯回电说:“汉口江岸缺少船只,不能直接到达省城。”而且接到京城电报,说已经有英国公使出面调和。北军暂时驻扎汉阳,不得越过雷池一步。我听后十分愤怒,急忙给项城发电,大意说:“所谓调和,是双方处于同等地位,才各自有开始谈判的资格。如今革命党人都是我们的臣民,作乱犯上,自取遭到屠戮的祸患。我军已经攻下汉阳,与武昌只隔一条江。党人已经听到风声而丧胆,汉江沿岸的船只何止千艘,片刻之间就可以飞渡过去。武昌如果收复,中外人心都会大定;沿江下游的各省也能得到屏障,不至于听到风声便纷纷倒下。即使只是为了应付调停者,何妨等武昌收复以后再开始谈判?声势已经壮大,在宴席间进行外交斡旋,也尤其容易取得成功。”项城无话可说,只说:“既然已经由英国使节出面调停,就不宜直接用兵。一旦错失时机,沿江的江西、安徽、江苏、南京、上海等地纷纷独立,事情就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又以监国正在临朝为由,说不便任意行事。他贿赂勾结贵戚,逼迫东朝,强令摄政王退位。因为我当时任北洋方面的职务,他便事事从中作梗。他秘密派使者用甜言蜜语诱劝我,说我坐镇天津,在各省独立的时候,只有我能够保卫疆土,功劳最为突出,很快就将得到宫衔、黄褂的赏赐。但天下大势都趋向共和,难道能让一方独自采取不同立场吗?我同项城交谊最深,近来只是因为政见略有分歧,才各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不能强迫对方。我所担心的是天津、塘沽一带党人秘密分布,手枪、炸弹防不胜防,我暗中替他担忧。我对他说,我和项城共同肩负侍奉君主的责任,回想孝钦在世时,项城所受的恩遇尤其优厚。现在正值国家多难的时期,正是我们这些人竭尽忠诚、接受使命的时候。内阁关系到全国,项城负责这一方面;北洋是各省的领袖,我负责这一方面。项城说我和他的政见不同,这确实是了解我的话。我始终只知道有国家,只希望不辜负三朝的恩遇而已。项城虽然每天都把暗杀视为能事,派出侦察骑兵密布各处,但最终也拿我没有办法。等到逊位诏书拟成时,我已经病得不能起身,奏请后获准休假三个月,而国事已经无法挽救了。奉军张绍曾占据滦州车站,威胁朝廷实行立宪。他结交新近任命的山西巡抚吴禄贞,带领第六镇全军驻扎石家庄,占据直隶、山西交界的道路,打算等前锋到太原接受任职完毕后,就回头直奔北京;张绍曾也从滦州前往京城,两路夹攻都城,图谋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举动。石家庄的军队还可以阻截项城入湖北的军队,使其无法北上,免除后顾之忧;这一计谋实在十分凶险狠毒。幸而上天夺去了吴禄贞的性命,他忽然被部下的乱兵杀害;另一种说法是项城派人暗杀了他。后来虽然奉旨命令我查办,最终也没有查明真实情形。然而先除掉了这一祸患,张绍曾势单力孤,气势因此受挫。我乘机派通永镇田君文烈,以犒赏军队为名,急驰到滦城,替我沟通表达诚意。张绍曾说自己一向隶属北洋部下,绝不敢侵扰天津。他与田君原有交情,两人同床叙旧;到了半夜以后,田君忽然把一把剑放在床榻上,仿佛中间隔着鸿沟,整夜不能入睡。田君知道他气势已经怯弱,断定他不可能成就大事。第二天,他很快回到天津复命,请我不必过分忧虑。田君随后升任陆军部侍郎,通永镇的职位空缺,我下令王君怀庆先行代理,并上奏请求正式授任。王君刚到滦州,张绍曾秘密命令党人趁他不备,把他包围在小房间里,逼迫他宣布独立;一面又派死党偷偷来到天津,到处埋伏,散布谣言。只要一听说滦州的事情得手,天津也会同时响应。当时津沽一带风声鹤唳,租界各国领事纷纷来到总督署打探消息。我虽然连续给王君发电,叫他设法脱险,但苦于难以送达。幸好王君一向有权谋,表面上答应了那些党人的请求,和他们一起到校场举行接受任命的仪式。他单骑冲在最前面,趁他们没有防备,挥鞭叱喝,气势如风起云涌,奔驰了二十多里,众人一同追赶,却只能望着尘土追不上他。顷刻之间他便冲出包围,返回军中,带队反攻,活捉了几十人,其中大半是学生。电报送到天津后,我批示命令把他们全部歼灭,以示惩戒。陆军部也派兵前来援助。滦州的骚乱平定后,我曾作《飞将军歌》来表彰王君的功劳。张绍曾被解除兵权后,踉跄带着几十个人,深夜来到天津。因为他同咨议局议员一向有交往,便直接到局中住宿。全局大为惊慌。某位大绅士和议长阎君仓皇来报告,请我下令让他所住处的卫队迁到别的地方住宿。我笑着回答:“你们过去把张某当作义军,不惜替他安置落脚之处,如今结果怎么样?” 于是我命令材官拿着令箭传达命令,说天津一带中外人士杂居,按照《辛丑条约》的规定,二十里以内不得驻兵。可以立即解除所带卫队的武装,暂时住在旅馆里,以免引起人心疑惧。如果因此另外发生交涉,责任将由谁来承担?张绍曾连声答应听命。咨议局全体局员以及某位大绅士等人,都满意地离去了。第二天,张绍曾前来拜谒,还带着他六岁的儿子同来,借此表明自己的心迹。我侦知他近日的行动连他的父亲也不赞成,于是嘱咐他早日回去奉养父亲,慢慢观察时局变化,这件事便告结束。然而这几天之中,筹划谋略、克敌制胜,全都依靠文武各位同僚朋友尽心协助,才得以免除过失,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光绪末造,新党散布长江流域。第与军队互不相习,致不能揭竿起事。监国时代,亲贵用事,军咨大权掌于纨绔之手。部中主要人员,新旧淆列,习染既深,一朝发难,其祸至不可收拾。余于宣统己酉腊月,履直督任,所辖北洋第二、第四两镇,兵力甚强,足以建威销萌,新党不便,怂恿京师权贵,收归部中直辖。监国贸然允之。疆臣职司疆土,直隶尤屏蔽京师。一旦骤失兵柄,其何能淑?疏凡再上,以去就力争。卒未能收效果。欲另立一镇,苦于财力艰窘。不得已暂编混成一协。以资控制而济缓急。辛亥八月,奉军入关,与部中直辖之某镇,于直属滦州会操。军咨处某贝勒奉命前往校阅,道出天津。余扶病往谒,闻新党已向奉军接洽,约于开操日起事。讵期尚未到,适鄂中某督以严缉党人,办理操切,激变军心,先于十九日在鄂省起义,某督仓皇出走,武汉重地突归党人之手。警报到京,秋操停止。奉军某协统遂占据滦州车站,公然兵谏。乃以所拟宪法十三条,胁朝廷允行。枢府无人主持,不得已交宪政编查馆,拟定十七条,筮日告庙。帝位虽存,大权业已下移。时则武昌已失,沿江各督抚闻风而靡,不降即走,粤、湘、齐鲁亦复纷纷独立,仅直隶安堵如常,不为所动。余病疡已数月,强起治事。激励文武寅僚,多方镇抚。党人有煽乱滋事者,一经侦察属实,拿获到案,严惩不贷。奉军驻滦某统领,扬言率师入京,并来津与余商举大事。析津士绅与咨议局议员等,闻之生惧,诚恐奉军一到,扰乱地方,相率数十人来署求见。余适与天津镇张君怀芝、督练处总参议舒君清阿筹议兵事,闻彼等已集前厅,即请一体入见。某巨绅首倡言,余坐镇天津,军民爱戴,地方蒙福。但自武昌起事,曾不几时,各省均已独立,直隶首善之区,乃各省领袖,闻风兴起转在他省之后,如人格何。请余俯顺潮流,从权独立。不过易一名义,一切治军行政,仍由余主管,决不干预。但求提高直省人格,兼免党人攻击等语。一倡百和,情形激烈,有立待解决,迟则生变之势。余笑应之曰:“君等所言,余亦熟思至再。武昌起义,各省独立,潮流所届,亦岂不知。但直隶情形与各省不同,岂能独立?”某巨绅大为诧异,诘余不同之故。余谓:“各督抚管理该省之事,独立与否,能自主之。直隶范围最广,包括北京在内。北京现有皇上,如此大事,必须秉承谕旨,岂能效各省,私自独立?”某巨绅云:“此层我等何尝不知。”余曰:“君言是也。前日已奉旨,将来国体应否更改,俟开国会时公诸舆论。煌煌诏谕,中外皆知。此事稍迟,必有办法,目前尚谈不到。余忝任直督,当此人心不靖之秋,惟以保卫地方为宗旨。勿论断党旧党,或官或绅,遇有作乱犯上,扰害地方者,杀无赦。他非所知。”张总戎起而言曰:“予系武人,只知带兵,不知宪法为何事。‘独立’二字,更不知从何说起,某作天津镇,津地治安系某之责。制台本驻保定,近二十年来改驻天津,保护制台,尤我之责。有人破坏天津,侵害制台,某惟以兵力制伏。”《天津条约》:租界附近不得驻兵。二十里以外已严阵以待。该绅等以目相视,默然不语。复晓之曰:“余与张镇台之言,诸君想已听悉。刻间,惟有官绅一体,妥筹保卫地方之事。津地华洋杂处,毗连租界,无险可扼。党人倘无知妄逞,诸君一味盲从,难免匪徒不乘机肇衅。余责在守土,惟力是视。万一力有不继,何惜一死以报国。总督为一省长官,不幸以死塞责,试问津郡治安,何人担负?势必纷纷扰扰,戈刃相寻。诸君不获党人之利,先受党人之害。回忆庚子一役,津民受虐最酷,创深痛巨,窃恐再见于今日矣。”言未竟,某巨绅矍然曰:“效死一节,于今非宜。惟求大公祖政躬康复,保艾津民。即事到危急之时,文信国成仁取义之言,亦可不必拘泥,千祈以地方为重。”遂相率嗒然而退。日已向夕,津桥南段巡警已被煽惑,袖缠白布,乘机思动。所幸北段巡警,由练军改编,管带刘君锡钧系江苏旧属,忠事于余。得以互相箝制,不至生变,然已殆哉岌岌。直隶一省,于全国分崩离析之秋,卒能烽火不惊,诚属徼天之幸。直至逊诏将下,余适乞病获请,得以完全疆宇还之朝廷。痛定思痛,有余恫焉。一卧沧江,岁序忽周一纪。海桑陵谷,万事皆非。衰病余生,不图于劫火灰中,重温旧梦。自今以往,为元遗山之忧愤欤?为杨铁崖之旷达欤?抑求为文信国不获,而姑以仁义两言留作千秋正气欤?余不能自知。今之人亦不我知。后世倘有知我其人乎,则其我知视我之自知,为较真切已。

译光绪末年,新党在长江流域散布。只是他们与军队彼此不熟悉,所以不能举竿起事。监国时期,亲贵掌权,军咨大权掌握在纨绔子弟手中。军咨处中的主要人员,新旧杂处,长期受到这种风气的浸染,一旦发生事变,祸患便发展到无法收拾。宣统己酉年腊月,我就任直隶总督,所管辖的北洋第二、第四两镇兵力很强,足以建立威势、消除隐患,使新党感到不便;他们便怂恿京城权贵,把这两镇收归军咨处直接管辖。监国贸然答应了。我认为疆臣的职责在于守卫疆土,直隶尤其是屏障京师的地方。一旦突然失去兵权,还怎么能够治理好呢?我两次上疏,以辞职与否相争,最终却没有取得效果。想要另外编立一镇,又苦于财力困窘,不得已暂时编成一个混成协,用来加以控制并应付紧急情况。辛亥八月,奉军进入关内,与军咨处直辖的某镇在直隶的滦州举行会操。军咨处某贝勒奉命前往校阅,路过天津。我抱病前去拜谒,听说新党已经同奉军接洽,约定在开始会操的当天起事。谁知约定日期还没有到,恰好湖北某督因为严厉搜捕党人,处理过于急躁,激起了军心,在十九日提前于湖北省起义;某督仓皇逃走,武汉这一重地突然落入党人手中。警报传到北京,秋季操练停止。奉军某协统于是占据滦州车站,公然以武力进谏,拿拟定的宪法十三条胁迫朝廷答应实行。枢密府没有人主持大局,不得已把此事交给宪政编查馆,拟定十七条,择定日期到太庙禀告。皇帝的帝位虽然还在,但大权已经下移。当时武昌已经失守,沿江各省督抚听到风声便纷纷瓦解,不投降就逃走;广东、湖南、齐鲁也接连纷纷独立,只有直隶还像平常一样安定,没有受到动摇。我患疮病已经几个月,仍勉强起身处理政务。我激励文武同僚,采取各种办法安抚治理。党人中有煽动骚乱、滋生事端的,一经侦查属实,便逮捕归案,严厉惩处,决不宽赦。驻扎滦州的奉军某统领扬言要率军进入北京,并将来天津同我商议重大事情。析津的士绅和咨议局议员等听说后心生恐惧,实在担心奉军一到就会扰乱地方,于是几十人相继来到官署请求见我。我正同天津镇张君怀芝、督练处总参议舒君清阿商议军务,听说他们已经聚集在前厅,便请他们一同进来会见。某位大绅士首先发言说,我坐镇天津,军民爱戴,地方因此受福;但自武昌起事以来,没有过多少时间,各省已经都独立了,直隶作为首善之区,原本是各省的领袖,听到风声而兴起却反而落在其他省份之后,这样在人格上如何说得过去。他们请求我顺应潮流,权宜地宣布独立。不过只是更换一个名义,所有治军和行政事务仍由我主管,绝不加以干预;只是希望提高直隶的声望,同时避免受到党人的攻击等。一人倡议,众人附和,情势十分激烈,已经有必须立即解决、迟了就会发生变故的势头。我笑着回答他们:“你们所说的事情,我也已经反复认真考虑过。武昌起义、各省独立,潮流发展到这种地步,我难道不知道吗?但直隶的情况和各省不同,怎么能够独立呢?”那位大绅士非常惊讶,追问我情况不同的原因。我说:“各省督抚管理本省事务,是否独立,可以自行作主。直隶的范围最广,还包括北京在内。北京现在有皇上,像这样重大的事情,必须奉行皇上的谕旨,怎么能仿效各省,私自独立呢?”那位大绅士说:“这一层道理,我们哪里会不知道。”我说:“你说得对。前些日子已经奉到谕旨,将来国体是否应当改变,等召开国会时再向舆论公开。这份光明正大的诏谕,中外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稍微迟一些,必定会有解决办法,目前还谈不上。我惭愧地担任直隶总督,正逢人心不安的时节,唯一的宗旨就是保卫地方。不论是革命党还是旧党,也不论是官员还是士绅,只要有人作乱犯上、扰害地方,就杀无赦。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要知道的。”张总戎起身说道:“我是武人,只知道带兵,不知道宪法是什么事。‘独立’两个字,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担任天津镇,天津地方的治安是我的责任。总督本来驻在保定,近二十年来改驻天津,保护总督尤其是我的责任。有人破坏天津、侵害总督,我只有用兵力将其制服。”《天津条约》规定租界附近不得驻兵。距离租界二十里以外,军队已经严阵以待。那几位士绅彼此交换眼色,默然不语。我又向他们说明:“我和张镇台所说的话,各位想必已经听清楚了。眼下只有官绅一体,妥善筹划保卫地方的事情。天津华人和洋人杂居,又毗连租界,没有险要可以扼守。党人如果无知而妄自逞强,各位又一味盲从,难免匪徒趁机挑起事端。我负有守土的责任,只能看自己的力量行事。万一力量不够,我又何惜一死来报效国家?总督是一省的长官,如果不幸只能以死来塞责,那么请问天津地方的治安由谁负责?势必会纷纷扰扰,兵戈相见。各位还没有得到党人的好处,就会先受到党人的祸害。回想庚子年那次事变,天津百姓受虐最为惨酷,创伤深、痛苦重,我私下恐怕今天又要重演了。”话还没有说完,那位大绅士惊惶地说:“如今不适合谈以死效命这一套。只希望大公祖身体早日康复,保佑爱护天津百姓。即使事情到了危急关头,文信国关于成仁取义的话,也可以不必拘泥,千万请把地方安危放在首位。”于是他们相继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天色已经接近傍晚,天津桥南段的巡警已经被煽动,袖子上缠着白布,伺机准备闹事。幸好北段巡警是由练军改编的,管带刘君锡钧是江苏旧属,对我忠诚办事,因此双方得以相互牵制,没有发生变故,但形势已经十分危险。直隶一省在全国分崩离析的时期,最终能够做到烽火不惊,实在是承蒙上天特别垂幸。直到逊位诏书将要下达时,我正好请求因病休假并获准,得以把完整的疆土交还朝廷。痛定之后再思痛,心中仍有余痛。我隐居沧江,岁月忽然已经过了十二年。世事经历了沧海桑田、陵谷变迁,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我这个衰病残年的人,没想到还能在劫火的灰烬中重新温习旧日的梦。今后究竟是像元遗山那样忧愤,还是像杨铁崖那样旷达呢?还是想成为文信国却做不到,只好姑且凭“仁义”二字留下千秋正气呢?我自己也无法知道。今天的人也不了解我。后世假如有人能够了解我这个人,那么他们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更加真切了。

辛亥十二月,余在直督任内乞假得允,移寓津沽德租界养疴。越岁八月,就医南来,既在沪上作寓公。闭门却埽,万事不关。迄今岁甲子,匆匆已十三年。此十三年中,约计上至总统及阁员,外而督军、省长,非当年部曲,即旧日寅僚,从不愿以尺牍往还,借通情愫。一切目见耳闻,离奇怪异,几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不屑笔之记载,污我毫端。盖三纲五常之沦ル久矣。本年十月,忽有冯玉祥反戈入京,废斥总统,波及皇室,冒大不韪,致有仓卒逼宫之事。恶耗传来,无中外,无男女,无少长,均斥其荒谬绝伦。余卧病沧江,闻之尤为愤懑。时段芝泉徇各方之请,入京执政;张雨亭躬率劲旅,战胜入关。主持公道,于两君是赖。爰会合海上诸遗老。公电京榆两处,作秦庭包胥之哭。其文曰:“报载,京政府以阁令擅改优待皇室条件,迫迁乘舆,逼索宫禁;众情皇骇万状。辛岁逊政,优待本属国民公意。此项条件昭告中外,为民国成立公据,屡更政变,恪守不渝。若一二人可任意推翻,则何法可资遵守?影响极大。芝公群伦属望,综领机钤;雨公倡义兴师,奠安畿辅。必先坚守盟约,俾天下信其可恃,大局方易维持。切盼先行电京,速复优待皇室原状,免致根本动摇,人心疑惧。全国幸甚。夔龙等庚叩”等语。嗣得雨帅覆电云:“庚电诵悉。优待条件载在盟府,本诸舆情,凡属国人,同此心理。敝军行师讨贼,不愿干政,夙有宣言。前驱甫及津沽,距京尚远。都门近日举动,事前毫未预闻。辱承垂诿殷拳,颇苦无从置喙。不日海内明达群集论政之时,当能主持公道也。作霖佳叩。午印。”言外之意可耐寻绎。段虽无覆电,闻对天津遗老言,自任力为保护。迨入京后,首先撤退防守醇邸卫兵,一切得以自由。第阅昨日各报,圣驾已驻跸东交民巷日本公使署中,脱险难而入坦途。此后惟祈各友邦之共同保护而已。余草笔记讫。不忍载辛亥以后之事,仅载此条以增余痛。而夫己氏之肉,讵足食乎!甲子十月十五日记。

译辛亥十二月,我在直督任内请求休假并获准,迁居津沽德国租界养病。过了这一年八月,我南下求医,到了上海后便作为寓居上海的闲居之人。闭门谢客,扫除一切交往,对万事都不再过问。到甲子年为止,匆匆已经十三年了。这十三年中,大约从总统和阁员以上的人物,到外任的督军、省长,不是我当年的部属,就是过去的同僚,我从来不愿意用书信往来,借此互通情感。眼见耳闻的一切事情,离奇怪异得几乎使人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羞耻的事,我不屑把它们写在笔下,以免玷污我的笔端。大概三纲五常已经沦丧很久了。今年十月,忽然发生冯玉祥倒戈进入北京、罢黜总统并牵连皇室的事情。他冒犯了极大的禁忌,以致发生仓促逼宫之事。这个坏消息传来后,无论中外、男女、老少,全都斥责其荒谬绝伦。我卧病在沧江,听说后尤其愤懑。当时段芝泉应各方请求,入京执政;张雨亭亲自率领精锐部队,战胜后进入关内。主持公道,全靠这两位。于是我会同上海的各位遗老,分别向北京和榆关两处发出公开电报,作申包胥在秦庭哭诉那样的呼吁。电文说:“报纸报道,北京政府凭借阁令擅自更改优待皇室的条件,逼迫皇室迁移车驾,强行索取宫禁;众人都极为惊骇。辛亥年逊政时,优待条件本来就是国民共同的意愿。这项条件已经向中外公布,是民国成立的公开依据,虽多次发生政变,却始终严格遵守而不改变。如果一两个人就可以任意推翻它,那么还有什么法律可以凭借来遵守?这件事影响极大。芝公受到各界共同的期望,统领军政枢机;雨公倡导正义、兴兵讨伐,安定京畿。一定要首先坚守盟约,使天下人相信盟约可以依赖,大局才容易维持。切盼先向北京发电,迅速恢复优待皇室的原状,以免导致根本动摇、人心疑惧。全国都将因此感到幸运。夔龙等恭敬叩拜。”后来收到雨帅的复电说:“庚电的内容已经读悉。优待条件载于盟约文书,以民众舆情为依据,凡是国人,都有同样的想法。我军出师讨贼,并不愿意干预政治,过去早已有声明。前锋刚刚到达津沽,距离北京还远。北京城近日的举动,事先一点也没有听说。承蒙您郑重恳切地把此事托付给我,我很苦于没有办法置喙。不久海内通达之士聚集讨论政事时,应当能够主持公道。张作霖敬叩。午时用印。”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值得耐心寻味。段芝泉虽然没有回电,但听说他曾对天津遗老说,自己一定尽力保护皇室。等到进入北京后,他首先撤走了醇亲王府的守卫,一切才得以自由进行。只是读到昨天的各家报纸,得知皇帝已经驻跸在东交民巷日本公使署内,脱离了险境而进入平坦安全的道路。此后也只能祈求各个友邦共同加以保护了。我写完这篇笔记。不忍心记载辛亥以后发生的事情,只记下这一条来增加自己的痛苦。至于夫己氏的肉,哪里值得吃呢!甲子十月十五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