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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汉晋春秋二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3–12 段

初平二年,公孙瓚以刘玄德领平原相。初,先主篱上有桑如车盖。涿人李定云“此家必出贵人。”建安元年,迁都许。献帝都许,守位而已,宿卫近侍莫非曹氏党旧恩戚。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时策,曹操恶而杀之。其余内外多见诛。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忿,因曰:“君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俯仰求出。旧仪三公辅兵入庙,令虎贲执刃挟之。操顾左右,汗流洽背,自后不敢复朝请。天子都许,刘表虽贡献而与袁绍相结。郭义谏,表答义曰:“内不失贡职,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大义也。治中独何怪乎?”孙策之始得王朗也,谴让之,使张昭私问朗,朗誓不屈,策忿而不敢害也,留置曲阿。建安三年,太祖表征朗。策遣之,太祖问曰:“孙策何以得至此邪?”朗曰:“策勇冠一世,有隽才大志;张子布,民之望也,北面而相之;周公瑾,江淮之杰,攘臂而为其将。谋而有成,所规不细,终为天下大贼,非徒狗盗而已。”公孙瓚频为绍所败,乃筑京以自固。袁绍与瓚书曰:“孤与足下,既有前盟旧要,申之以讨乱之誓,爱过夷、叔,分著丹青,谓为旅力同仇,足踵齐、晋,故解印释绂,以北带南,分割膏腴,以奉执事,此非孤赤情之明验邪岂寤足下弃烈士之高义,寻祸亡之险踪,辄而改虑,以好易怨,盗遣士马,犯暴豫州。始闻甲卒在南,亲临战阵,惧于飞矢迸流,狂刀横集,以重足下之祸,徒增孤子之咎衅也,故为荐书恳恻,冀可改悔。而足下超然自逸,矜其威诈,谓天罔可吞,豪雄可灭,果令贵弟陨于锋刃之端。斯言犹在于耳,而足下曾不寻讨祸源,克心罪己,苟欲逞其无疆之怒,不顾逆顺之律,匿怨害民,骋于余躬,遂跃马控弦,处我疆土,毒遍生民,辜延白骨。孤辞不获己,以登界桥之役。是时足下兵气霆震,骏马电发,仆师徒肇合,机械不严,强弱殊科,众寡异论,假天之助,小战大克,遂陵蹑奔背,因垒馆谷,此非天威棐谌,福丰有礼之符表乎足下志犹未厌,乃复纠合余烬,率我蛑贼,以焚爇渤海。孤又不获宁,用及龙河之师。羸兵前诱,大军未济,而足下胆破众散,不鼓而败,兵众扰乱,君臣并奔。此又足下之为,非孤之咎也。自此之后,祸隙弥深,孤之师旅,不胜其忿,遂至积尸为京,头颅满野,愍彼无辜,未尝不慨然失涕也。后比得足下书,辞意婉约,有改往修来之言。仆既欣于旧好克复,且愍兆民之不宁,每辄引师南驾,以顺简书。弗盈一时,而北边羽檄之文,未尝不至。孤是用痛心疾首,靡所错情。夫处三军之帅,当列将之任,宜合怒如严霜,喜如时雨,臧否好恶,坦然可观。而足下二三其德,强弱易谋,急则曲躬,缓则放逸,行无定端,言无质要,为壮士者固若此乎!既乃残杀老弱,幽土愤怨,众叛亲离,孑然无党。又乌丸、秽貊,皆与足下同州,仆与之殊俗,各奋迅激怒,争为锋锐;又东西鲜卑,举踵来附。此非孤德所能招,乃足下驱而致之也。夫当荒危之世,处干戈之险,内违同盟之誓,外失戎狄之心,兵兴州壤,祸发萧墙,将以定霸,不亦难乎!前以西山陆梁,出兵平讨,会麹义余残,畏诛逃命,故遂住大军,分兵扑荡,此兵孤之前行,乃界桥搴旗拔垒,先登制敌者也。始闻足下镌金纡紫,命以元帅,谓当因兹奋发,以报孟明之耻,是故战夫引领,竦望旌旆,怪遂含光匿影,寂尔无闻,卒臻屠灭,相为惜之。夫有平天下之怒,希长世之功,权御师徒,带养戎马,叛者无讨,服者不收,威怀并丧,何以立名今旧京克复,天罔云补,罪人斯亡,忠干翼化,华夏俨然,望于穆之作,将戢干戈,放散牛马,足下独何守区区之土,保军内之广,甘恶名以速朽,亡令德之久长壮而筹之,非良策也。宜释憾除嫌,敦我旧好。若斯言之玷,皇天是闻。”瓚不答,而增修戎备。谓关靖曰:“当今四方虎争,无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经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建安四年,绍攻瓚于易京。瓚自杀。关靖曰:“吾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岂可独生乎!”乃策马赴绍军而死。绍悉送其首于许。建安五年,许攸说绍曰:“公无与操相攻也。急分诸军持之,而径从他道迎天子,则事立济矣。”绍不从,曰:“吾当先围取之。”攸怒。绍攻操于官渡。张郃说绍曰:“公虽连胜,然勿与曹公战也。密遣轻骑抄绝其南侧,兵自败矣。”绍不从之。

译初平二年,公孙瓒让刘玄德兼任平原相。起初,先主家篱笆上有一棵桑树,枝叶像车盖一样。涿地人李定说:“这家必定会出贵人。” 建安元年,迁都许县。献帝定都许县后,只能守着帝位而已;宿卫和近侍没有一个不是曹氏的党羽、旧恩或亲戚。议郎赵彦曾经向献帝陈述当时的策略,曹操厌恶他,便把他杀了。其余内外之人也有许多被诛杀。后来曹操因事进入殿中觐见,献帝无法抑制愤怒,于是说:“您如果能够辅佐我,我会厚待您;否则,希望您施恩放过我。”曹操脸色大变,低头抬头之间请求离开。按照旧日礼仪,三公辅兵进入宗庙时,应命虎贲持刀挟持他们。曹操回头看着左右,汗流浃背,从此不敢再入朝请见。天子定都许县后,刘表虽然进献贡物,却又与袁绍结盟。郭义劝谏他,刘表回答郭义说:“对内没有失去进贡的职责,对外没有背弃盟主,这就是天下的大义。治中为什么偏偏感到奇怪呢?” 孙策起初擒获王朗时,斥责了他,又派张昭私下询问王朗。王朗发誓不屈服,孙策愤怒却不敢杀害他,只把他留置在曲阿。建安三年,太祖上表征召王朗。孙策将王朗遣送过去,太祖问他:“孙策凭什么能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王朗说:“孙策勇武冠绝一世,有杰出的才干和远大的志向;张子布是民众所仰望的人,却向他北面称臣并辅佐他;周公瑾是江淮地区的豪杰,挽起衣袖做他的将领。他谋划而且能够成功,所图谋的事情并不小,最终会成为天下的大贼,不只是像盗狗之徒那样而已。” 公孙瓒屡次被袁绍击败,于是修筑易京来巩固自己。袁绍写信给公孙瓒说:“我与您既有从前的盟约和旧日的交情,又以讨伐乱贼的誓言加以申明,彼此相爱超过夷、叔,情谊分明地记载在丹青之上;我以为我们将同心协力共同仇敌,足以追踵齐、晋,所以解下印绶,使北方带领南方,分割肥沃土地来奉事您,这难道不是我真诚心意的明证吗?哪里想到您竟抛弃烈士的高尚义理,寻着招致祸患和灭亡的危险道路,忽然改变心意,把友好换成怨恨,偷偷派遣士兵马匹,侵扰暴虐豫州。起初听说您的甲兵在南方,亲自来到战阵,害怕飞箭纷纷射来、狂刀交错横集,会使您的祸患加重,只是徒然增加我自身的罪过,所以写信恳切劝告,希望您能够悔改。但您却超然自得,夸耀自己的威势和欺诈,以为天网可以吞没、豪雄可以消灭,果然使您的弟弟死在刀锋之下。这些话仿佛还在耳边,您却不曾追究祸患的根源,克制内心、责备自己,只想发泄无边的愤怒,不顾逆顺的法则,隐藏怨恨而伤害百姓,把祸害施加到我身上,于是跃马张弓,占据我的疆土,使毒害遍及百姓,罪祸延及白骨。我不得已,只能发动界桥之战。那时您的军队气势如雷,骏马奔驰如电;我军刚刚交战,器械准备不严,强弱悬殊,人数多少也完全不同,却承蒙上天帮助,以小战取得大胜,于是追赶践踏您败逃的军队,依靠营垒收取粮食。这难道不是上天威灵辅助诚信、福佑厚重而有礼之人的征兆吗?您的志向仍不满足,于是又聚集残余兵力,率领我的叛贼,来焚烧渤海。” “我又不能安宁,于是发生了龙河之战。我的弱兵在前面诱敌,大军还没有渡过河,您的胆气就破了,众人离散,未及击鼓便已失败,军队混乱,君臣一同逃奔。这也是您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我的过错。从此以后,祸患和嫌隙越来越深,我的军队无法抑制愤怒,终于尸体堆积成京观,头颅遍布原野。想到那些无辜的人,我没有一次不感慨流泪。后来接连收到您的书信,言辞态度委婉,有改正过去、修好将来的话。我既为旧日友好能够恢复而高兴,又怜悯百姓不得安宁,所以常常带兵南行,以遵从诏书。不满一个时辰,北方边境的羽檄文书却总是送到。我因此痛心疾首,心情无处安置。作为统率三军的人,担任统领诸将的职责,应当像严霜一样对愤怒,像及时雨一样对喜悦;对人的褒贬、喜恶,都应坦然显露。可是您反复无常,随着强弱改变谋略,紧急时就弯腰屈服,宽缓时便放纵自逸,行为没有固定准则,言语没有实质内容;作为壮士,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后来您残杀老弱,幽州土地上的人都产生愤恨,众叛亲离,孤单得没有党羽。又因为乌丸、秽貊都与您同州,我与他们风俗不同,于是他们各自奋发激怒,争着充当锋锐;东西两面的鲜卑也都踮足前来归附。” “这不是我的德行所能招致的,而是您驱使他们前来如此。处在荒乱危急的时代,面临战争的危险,对内违背同盟的誓言,对外失去戎狄的心,战事在州境兴起,祸患从萧墙内部发生,却想用这些来成就霸业,不是很困难吗!先前因为西山的势力横行,我出兵平定讨伐,适逢麹义的残余部众害怕被诛杀而逃命,所以我便停下大军,分兵攻袭荡平他们。这支兵马就是我军的前锋,他们在界桥拔取敌旗、攻破营垒,首先登上营垒制服敌人的。起初听说您刻金印、佩紫绶,被任命为元帅,以为您会借此奋发,来报孟明视的耻辱,所以将士们伸长脖子,恭敬地盼望您的旌旗;奇怪的是,您竟然收敛光芒、隐藏踪迹,寂然无闻,最终走到覆灭的地步,我们相互都为您惋惜。有平定天下的愤怒,有希望长久流传的功业,却掌握军队、供养战马;对叛逆者不讨伐,对归服者不收纳,威势和怀柔一并丧失,凭什么建立名声?如今旧都已经收复,天网似乎正在补救,罪人已经灭亡,忠臣辅翼教化,华夏庄严整肃,正期待美善事业的兴起,将要收起武器、放散牛马,您为什么独自守着区区土地,保全军队内部那一点广大地盘,甘愿以恶名促成速朽,丧失美德长久流传的机会?壮士应当好好筹划,这不是良策。应当放下怨恨,消除嫌隙,巩固我们的旧日友好。如果这些话有一字虚妄,皇天都听见了。” 公孙瓒没有答复,反而加强军事防备。他对关靖说:“如今四方如虎争斗,显然没有谁能坐在我的城下与我相持多年。袁本初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建安四年,袁绍在易京攻打公孙瓒。公孙瓒自杀。关靖说:“我听说君子使人陷入危难,必定与他共同承担灾难,怎么可以独自活着呢!”于是策马奔向袁绍的军队而死。袁绍把公孙瓒的首级全部送到许县。建安五年,许攸劝袁绍说:“您不要与曹操正面交战。赶快分派各军牵制他,自己直接从另一条道路迎接天子,那么事情就可以成功了。”袁绍没有听从,说:“我应当先包围并攻取他。”许攸十分愤怒。袁绍在官渡攻打曹操。张郃劝袁绍说:“您虽然接连取胜,但不要与曹公交战。秘密派遣轻骑抄袭并切断他的南侧,曹军自然会自行败亡。”袁绍没有听从。

建安七年,袁绍薨。审配献书于谭曰:“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王命。苟有图危宗庙,败乱国家,王纲典律,亲疏一也。是以周公垂泣而蔽管蔡之狱,季友嘘欷而行鍼叔之鸩。何则义重人轻,事不得已也。昔卫灵公废蒯聩而立,辄蒯聩为不道,入戚以篡,卫师伐之。春秋传曰:‘以石曼姑之义,为可以拒之。’是以蒯聩终获叛逆之罪,而曼姑永享忠臣之名。父子犹然,岂况兄弟乎!昔先公废绌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适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先公谓将军为兄子,将军谓先公为叔父,海内远近,谁不备闻且先公即世之日,我将军斩衰居庐,而将军斋于垩室,出入之分于斯益明。是时凶臣逢纪,妄画蛇足,曲辞诌媚,交乱懿亲,将军奋赫然之怒,诛不旋时,将军亦奉命承旨,加以淫刑。自是之后,痈疽破溃,骨肉无丝发之嫌,自疑之臣,皆保生全之福。故愁遣强胡,简命名将,料整器械,选择战士,殚府库之财,竭食土之实,其所以供奉将军,何求而不备君臣相率,共卫旌麾,战为雁行,赋为币主,虽倾仓覆库,翦剥民物,上下欣戴,莫敢告劳。何则推恋恋忠赤之情,尽家家肝脑之计,唇齿辅车,不相为赐。谓为将军心合意同,混齐一体,必当并威偶势,御寇宁家。何图凶险谗慝之人,造饰无端,诱导奸利,至令将军翻然改图,忘孝友之仁,听豺狼之谋,诬先公废立之言,违近者在丧之位,悖纲纪之理,不顾逆顺之节,横易冀州之主,欲当先公之继。遂放兵钞拨,屠城杀吏,交尸盈原,裸民满野,或有髡{髟剔}发肤,割截支体,冤魂痛于幽冥,创痍号于草棘。又乃图获邺城,许赐秦、胡,财物妇女,豫有分界。或闻告令吏士云:‘孤虽有老母,辄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惊愕失气,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懑于堂室,我州君臣士友假寐悲叹,无所措其手足,念欲静师拱默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贻太夫人不测之患,陨先公高世之业。三军愤慨,人怀私怒,我将军辞不获已,以及馆陶之役。是时外为御寇,内实乞罪,既不见赦,而屠辱各二三其心,临阵败戾。我将军进退无功,首尾受敌,司军奔避,不敢告辞。亦谓将军当少垂亲亲之仁,贻以缓追之惠,而乃寻踪蹑轨,无所逃命。困兽必斗,以干严行,而将军师旅土崩瓦解,此非人力,乃天意也。是后又望将军改往修来,克己复礼,追还孔怀如初之爱;而纵情肆怒,趣破家门,企踵鹤立,连结外仇,散锋放火,插增毒螫,烽烟相望,涉血千里,遗城厄民,引领悲怨,虽欲勿救,恶得己哉!故遂引军东辕,保正疆场,虽近郊垒,未侵境域,然望旌摩,能不永叹配等备先公家臣,奉废立之命,而图等干国乱家,礼有常刑,故奋敝州之赋,以除将军之疾,若乃天启于心,早行其诛,则我将军匍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等亦袒躬布体以待斧钺之刑。若必不悛,有以国毙,图头不悬,军不旋踵。愿将军详度事宜,锡以环玦。”建安十二年,操破乌桓于柳城。太祖之始征柳城,刘备说表使袭许,表不从。及太祖还,表谓备曰:“不用君言,故为失此大会也。”备曰:“今天下分裂,日寻干戈,事会之来,岂有终极乎若能应之于后者,则此未足为恨也。”先主见诸葛亮于隆中。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建安十三年,操征刘表。表卒,子琮迎降。魏武平荆州,分南郡,枝江以西为临江郡。先主走,将保江陵,操追之。王威说刘琮曰:“曹操得将军既降,刘豫州已走,必懈弛无备,轻行单进;若给威奇兵数千,徼之于险,操可获也。获操,则威震天下,坐而虎步,中夏虽广,可传檄而定,非徒收一胜之功,保守今日而已。此难遇之机,不可失也。”琮不纳。先主败当阳,因人多归之,拥众不进也。习凿齿曰:“刘玄德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观其所以结物情者,岂徒投醪抚寒含蓼问疾而已哉!其终济大业,不亦宜乎!时操已定荆州。张松见曹公,曹公方自矜伐,不存录松。松归,乃劝璋自绝。习凿齿曰:昔齐桓公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曹操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岂不惜乎!是以君子劳谦日昃,虑以下人,功高而居之以上,势尊而守之以卑。情近于物,故虽贵而人不厌其重;德洽群生,故业广而天下愈欣其庆。夫然,故能有其富贵,保其功业,隆显当时,传福百世,何骄矜之有哉!君子是以知曹操之不能遂兼天下者也。

译建安七年,袁绍去世。审配给袁谭献信说:“《春秋》的义理是,国君为国家而死,忠臣为君王的命令而死。如果有人图谋危害宗庙、败坏国家,那么按照王纲和典律,亲疏一概同样处理。因此周公流泪而依法处理管叔、蔡叔的案件,季友抽泣着执行毒杀鍼叔的命令。为什么呢?因为义理重于个人,事情实在不得已。过去卫灵公废黜蒯聩而立蒯辄,蒯聩因行为不正,进入戚地图谋篡位,卫国军队便讨伐他。《春秋左氏传》说:‘按照石曼姑的义理,可以拒绝他。’所以蒯聩最终获叛逆之罪,而石曼姑永远享有忠臣的名声。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兄弟呢!过去先公废黜将军,来承继贤兄;又立我将军为嫡嗣,并上告祖先之灵,下写入谱牒。先公称将军为兄长之子,将军称先公为叔父,海内远近,谁没有充分听闻?而且先公去世那天,我将军穿斩衰服居丧守庐,将军在涂白的丧室中斋戒,出入之间的区别从此更加明显。当时凶臣逢纪妄自画蛇添足,用曲意逢迎的话谄媚取容,互相扰乱亲亲关系。将军勃然大怒,很快便将他诛杀;将军又奉承命令、承受旨意,加用了酷刑。从那以后,脓疮破溃,骨肉之间再没有丝毫嫌隙,那些心存疑虑的臣子,也都保全了生命。” 因此,大家忧虑要派遣强悍的胡人,简选任命名将,筹办整治兵器,挑选战士,耗尽府库财物,竭尽土地所产的一切。用来供奉将军的东西,还有什么要求不能满足呢?君臣相继而行,共同护卫军旗;作战时列成雁行,赋税方面奉献财物。即使倾倒仓库、耗尽府藏,剥取百姓的财物,上下仍然欢欣拥戴,没有人敢说辛劳。为什么呢?因为都推心置腹地表达忠贞赤诚之情,竭尽各家各户肝脑涂地的打算;唇齿相依、辅车相依,彼此并不是在施舍恩惠。大家认为将军与众人心意相合、融为一体,一定会共同施威、相互配合,抵御寇贼、安定家国。哪里料到凶险奸邪的人的谗言,凭空捏造事实,诱导人谋求奸利,以至于使将军突然改变主意,忘掉孝友之仁,听信豺狼的谋划,诬蔑先公废立之事,违背近亲居丧的名分,悖逆纲纪之理,不顾逆顺的节义,强行更换冀州之主,想要继承先公的位置。于是放纵军队劫掠,屠杀城中百姓和官吏,交错的尸体铺满原野,被剃去头发、割断肢体的百姓遍布荒野,冤魂在幽冥中痛苦,伤者在草丛荆棘间号哭。又图谋夺取邺城,答应把财物和妇女赏赐给秦人、胡人,预先划定了分配界限。有人听说他曾命令吏士说:‘我虽然有老母亲,也只让她身体完整罢了。’ 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惊骇失色的;大家痛心流泪,使太夫人在内室忧伤、悲愤、郁闷。我州的君臣、士人和朋友都假寐叹息,手足无所措置。想到若想让军队安静下来,拱手沉默,听从您的谋划,就害怕违背《春秋》中为君王而死的节义,给太夫人带来不可预料的祸患,也使先公盖世的功业毁灭。三军愤慨,每个人都怀有私愤,我将军推辞不得已,于是发生了馆陶之战。当时表面上是为了抵御寇贼,实际上是来请罪;既没有得到赦免,又因屠杀和侮辱而各自心怀二意,临阵便失败。我将军进退都没有功效,首尾受到夹击,掌管军队的人逃跑躲避,不敢辞别。我们还以为将军或许会稍稍施行亲亲之仁,留给我们缓追的恩惠;可是您却追踪蹑迹,使我们无处逃命。困兽必然搏斗,因此冒犯了您的严厉行军,而您的军队却土崩瓦解。这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而是天意。此后我们又希望将军改正过去、修治未来,约束自己而恢复礼制,追寻恢复兄弟亲爱如初;可是您却放纵情欲、任意发怒,急于毁破家门,踮脚而立,联合外部仇敌,散布兵锋、纵火焚烧,增加毒害,烽烟彼此相望,流血延续千里,留下毁坏的城池和困苦的百姓,使人引颈悲怨。即使想不救援,哪里能够停止呢!所以最终率军向东进发,守卫正当疆界;虽然接近郊外营垒,却没有侵入您的境域。然而远望您的旌旗,能不长久叹息吗?我审配等人本是先公的家臣,奉行废立的命令;而袁谭等人扰乱国家、败坏家门,礼法自有常刑。因此我们奋尽疲敝州郡的赋税,来除掉将军的祸患。如果上天启发将军之心,使您早日施行诛罚,那么我将军就会匍匐在将军的股掌之下悲号,审配等人也将袒露身体,等待斧钺之刑。” 如果您一定不肯悔改,执意要使国家灭亡,那么袁谭的首级不会悬挂起来,军队也不会回头。希望将军详细斟酌事情的利害,赐给我们环和玦。” 建安十二年,曹操在柳城击破乌桓。太祖刚开始征讨柳城时,刘备劝说刘表派兵袭击许都,刘表没有听从。等到太祖返回,刘表对刘备说:“没有采用您的意见,所以错过了这次大好机会。”刘备说:“如今天下分裂,天天发生战争,机会的到来哪里会有尽头呢?如果以后还能抓住机会,这次没有抓住也不值得遗憾。” 先主在隆中拜见诸葛亮。诸葛亮家居南阳郡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那里称作“隆中”。建安十三年,曹操征讨刘表。刘表去世,他的儿子刘琮迎接曹操投降。魏武帝平定荆州后,分出南郡,把枝江以西划为临江郡。先主逃走,准备据守江陵,曹操追赶他。王威劝刘琮说:“曹操已经得到将军的投降,刘豫州也已经逃走,他一定会松懈而没有防备,轻装单独前进。如果给我几千名奇兵,在险要处截击他,就可以擒获曹操。擒获曹操,就会威震天下,可以安坐而像虎一样行进;中原虽然广大,也可以发布檄文而平定,不只是取得一次胜利、保住今天而已。这是难以遇到的机会,不能错过。”刘琮没有采纳。先主在当阳战败,因归附他的人很多,便拥众停留,没有继续前进。习凿齿说:“刘玄德虽然颠沛流离、身处险难,但信义反而更加彰明;形势逼迫、事情危急时,说话仍不失正道。追念刘景升对他的顾念,于是三军都受到感动;留恋那些奔赴义理的人,于是甘愿与他们一同失败。看他用来结交、联络人心的方法,难道只是给士卒分酒、抚慰寒冷、亲自含蓼草以尝苦味、询问疾病而已吗?他最终成就大业,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时曹操已经平定荆州。张松拜见曹公,曹公正自负夸耀,不肯接纳和记取张松。张松回去后,便劝刘璋同曹操断绝关系。习凿齿说:从前齐桓公一次夸耀自己的功劳,就使九国叛离;曹操暂时自我骄矜夸耀,天下便三分了。这些人都是在几十年内辛苦取得成就,却在举手投足之间把它丢掉,难道不可惜吗!所以君子勤勉谦逊,即使太阳偏西仍不懈怠;忧虑自己不能礼贤下士。功劳很高,却把自己置于众人之上;地位尊贵,却用谦卑来守持。感情接近众人,所以虽然尊贵,人们并不厌恶他的尊重;恩德惠及众生,所以事业越广大,天下越为他的成就感到欣喜。这样才能拥有自己的富贵,保全自己的功业,在当时显赫尊荣,把福泽传给百世,哪里有什么值得骄矜的呢!君子因此知道曹操不能最终兼并天下。”

建安十四年,权表备荆州牧。吕范劝刘备,肃曰:“不可。将军虽神武命世,然曹公威力实重,初临荆州,恩信未洽,宜以借备,使抚安之。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计之上也。”权即从之。建安十五年,刘备改分南郡为宜都。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作乐,庞统以为非仁者之兵。习凿齿曰:夫霸王者,必体仁义以为本,杖信顺以为宗,一物不具,则其道乖矣。今刘备袭夺璋土,权以济业,负信违情,德义俱愆,虽功由是隆,宜大伤其败,譬断手全躯,何乐之有庞统惧斯言之泄宣,知其主之必悟,故众中匡其失,而不修常谦之道,矫然太当,尽其蹇谔之风。夫上失而能正,是有臣也,纳胜而无执,是从理也;有臣则陛隆堂高,从理则群策毕举;一言而三善兼明,暂谏而义彰百代,可谓达乎大体矣。若惜其小失而废大益,矜此过言,自绝远谠,能成业济务者,未之有也。建安十九年,玄德破刘璋。先主入益州,吴遣迎孙夫人。夫人欲将太子归吴,诸葛亮使赵云勒兵断江刘太子,乃得止。法正劝先主纳刘焉子瑁妻吴氏。习凿齿曰:夫婚姻,人伦之始,王化之本,匹夫犹不可以无补,而况人君乎晋文废礼行权以济其业,故子犯曰:“有求于人,必先从之,将夺其国,何有于妻,非无故而违礼教者也。”今先主无权事之逼,而引前失以为譬,非导其君以尧、舜之道者。先主从之,过矣。建安二十年,张鲁降操。习凿齿曰:鲁欲称王,而阎圃谏止之,今封圃为列侯。夫赏罚者,所以惩恶劝善也,苟其可以明轨训于物,无远近幽深矣。今阎圃谏鲁勿王,而太祖追封之,将来之人孰不思顺!塞其本源而末流自止,其此之谓与!若乃不明于此而重燋烂之功。丰爵厚赏止于死战之士,则民利于有乱,俗竞于杀伐,阻兵仗力,干戈不戢矣。太祖之此封,可谓知赏罚之本,虽汤武居之,无以加也。

○先主

章武元年,群欲推先主即皇帝位,费诗上疏,忤旨左迁。习凿齿曰:夫创本之君,须大定而后正己,篡统之主,必速建以系众心。是故惠公朝秦而子圉以立,更始犹存而光武举号,夫岂忘主徼利,社稷之故也。今先主纠合义兵,将以讨贼。贼强祸大,主没国丧,二祖之庙,绝而不祀,苟非亲贤,孰能绍此嗣祖配天,非咸阳之譬,杖正讨逆,何推让之有于此时也,不如速尊有德,以奉大统,使民欣反正,世睹旧物,杖顺者齐心,附逆者同惧,时可谓喑惑矣。其黜降也,宜哉!

○后主

译建安十四年,孙权上表推荐刘备担任荆州牧。吕范劝孙权采纳,鲁肃说:“不可以。将军虽然神武盖世、应时而生,但曹公的威势和力量确实强大;他刚进入荆州,恩德和信誉还没有普遍建立,应当把荆州借给刘备,让他安抚治理。多树立一个曹操的敌人,同时为自己培植党羽,这是上策。”孙权立即听从了他的意见。建安十五年,刘备改分南郡,设置宜都郡。刘备向成都进军,沿途所经过的地方都攻克了;在涪县举行盛大集会并奏乐,庞统认为这不是仁义之师应有的行为。习凿齿说:所谓霸王,必须以仁义为根本,以信义和顺从为宗旨;其中有一项不具备,他的道路就会偏离。如今刘备袭击并夺取刘璋的土地,借此成就功业,背弃信义、违背情理,德行和义理都有过失;即使功业因此兴盛,也应当深深痛惜这种失败,正如砍断手臂而保全全身,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庞统担心这些话泄露传播,知道他的君主一定会醒悟,所以在众人面前纠正他的过失;他没有采取通常谦逊的方式,而是显得十分严正,充分表现了直言极谏的风格。君主有过失而能加以匡正,说明有贤臣;能够采纳正确意见而不固执,说明遵从道理。有贤臣,君主的地位就更加尊隆,朝堂就更加高大;遵从道理,群臣的谋略就能全部施展。一句话同时彰显三种善处,一次进谏使义理昭彰百代,可以说是通达大体了。如果爱惜小的过失而废弃大的益处,因这番直言而自我矜持,断绝接受远大正直意见的道路,那么能够成就功业、完成政事的人,从来没有过。” 建安十九年,玄德击破刘璋。先主进入益州后,吴国派人迎接孙夫人。孙夫人想带太子回吴,诸葛亮派赵云率兵截断江面,刘太子这才得以留下。法正劝先主娶刘焉的儿子刘瑁的妻子吴氏。习凿齿说:婚姻是人伦的开端,是王道教化的根本;普通人尚且不能没有婚姻方面的补益,何况君主呢?晋文公废弃礼制而采取权宜办法来成就事业,所以子犯说:‘有所求于人,必须先顺从他;即使要夺取他的国家,何况他的妻子呢?并不是没有缘故就可以违背礼教。’如今先主没有权宜之事的逼迫,却援引从前的过失作为比方,这不是用尧、舜之道来引导君主。先主听从了他,这是错误的。” 建安二十年,张鲁向曹操投降。习凿齿说:张鲁想称王,阎圃劝阻了他,如今太祖追封阎圃为列侯。赏罚,是用来惩罚恶行、勉励善行的;只要能够借此向众人彰明法度和教训,就不分远近、幽深。如今阎圃劝张鲁不要称王,而太祖追封他为列侯,将来的人谁不会考虑顺从呢?堵塞根本的源头,末流自然会停止,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却重视那些焦头烂额、冒死作战的功劳,把丰厚爵位和重赏只给拼死作战的士卒,那么百姓就会从动乱中获利,风俗就会争相崇尚杀伐,凭借兵器和武力,战争就不会停止。太祖这次封赏,可以说是懂得赏罚的根本;即使商汤、周武王处在这个位置,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 ○先主 章武元年,群臣想推举先主登上皇帝之位,费诗上疏进谏,违逆旨意而被降职。习凿齿说:开创基业的君主,必须等天下大定之后才正位;篡夺统绪的君主,则必须迅速建立名号来凝聚众心。因此惠公朝见秦国时,子圉便得以即位;更始帝还在世,光武帝就举兵称号。难道这是忘掉君主而谋求私利吗?是为了社稷的缘故。如今先主聚合义兵,将要讨伐贼寇。贼寇强大,祸患严重,君主死去,国家丧亡,二祖的宗庙断绝而无人祭祀;如果不是亲近贤德之人,谁能继承这一事业,承续祖先、配享上天呢?这不是把咸阳作为比方,而是凭借正义讨伐逆贼,在这个时候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如赶快尊奉有德之人,以奉行大统,使百姓欣喜地恢复正统,使世人看见旧有的制度;奉行顺义的人同心协力,依附逆贼的人一同恐惧。如今正是时机,却可以说是昏暗迷惑了。费诗被贬黜降职,是应该的!” ○后主

先主卒,刘禅即位。未葬,亦未逾月而改元为建兴,此言之不从也。习凿齿曰:“礼,国君即位逾年而后改元者,缘臣子之心不忍一年而有二君也。今可谓亟而不知礼矣!君子是以知蜀之不能东迁也。”建兴三年,亮在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者,为夷、汉并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阵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陈,若只如此,既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擒,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南中平,皆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谏亮,亮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吏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耳。建兴六年,街亭之败,马谡下狱物故。习凿齿曰:诸葛亮之不能兼上国也,岂不宜哉!夫晋人规林父之后济,故废法而收功;楚成喑得臣之益已,故杀之以重败。今蜀僻陋一方,才少上国,而杀其俊杰,退收驽下之用,明法胜才,不师三败之道,将以成业,不亦难乎!且先主诫谡之才不可大用,岂不谓其非才也亮受诫而不获奉承,明谡之难废也。为天下宰匠,欲大收物之力,而不量才节任,随器付业;知之太过,则违明主之诫,裁之失中,即杀有益之人,难乎其可与言智者也。或劝亮更增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灭兵损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以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蹻足而待矣。”于是考微劳,甄烈壮,引咎责躬,布所失于天下,厉兵讲武,以为后图,戎兵简练,民忘其败矣。亮闻孙权破曹休,魏兵东下,关中虚弱。十一月,上言曰:“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伐,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能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闲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部曲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于是有散关之役。曹休与吴战,败,贾逵救之,乃振。初,逵与休不善,休犹欲以后期罪之。习凿齿曰:“夫贤人者,外身虚已,内以下物,嫌忌之名,何由而生乎有嫌忌之名者,必与物为对,存胜负于己身者也。若以其私憾败国殄民,彼虽倾覆,于我何利我苟无利,乘之曷为以是为说,臧获之心耳。今忍其私忿而急彼之忧,冒难犯危而免之于害,使功显于明君,惠施于百姓,身登于君子之涂,义愧于敌人之心,虽豺虎犹将不觉所复,而况于曹休乎然则济彼之危,所以成我之胜,不计宿憾,所以服彼之心。公义既成,私利亦弘,可谓善争矣。在于未能忘胜之流,不由于此而能济胜者,未之有也。”

译先主去世,刘禅即位。遗体尚未下葬,也还没有过一个月,就改年号为建兴,这是不合礼制的做法。习凿齿说:“按照礼制,国君即位,要过一年之后才改年号,是因为臣子和百姓的心情不忍在一年之内出现两个君主。如今可以说是急迫而不懂礼制了!君子因此知道蜀国不可能向东迁移。” 建兴三年,诸葛亮在南中,各处作战都取得胜利。听说孟获为夷人、汉人共同敬服,便招募人把他活捉送来。擒获后,让他观看营阵,问道:“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回答:“先前我不知道虚实,所以失败。如今承蒙您让我观看营阵,如果只是这样,既已知道底细,就容易取胜了。”诸葛亮笑着放他回去再战,七次释放,七次擒获,但诸葛亮仍然把孟获遣还。孟获停留下来不肯离去,说:“您真是上天的威势,南方人不会再反叛了。”于是诸葛亮进军到滇池。南中平定后,便都任用当地的渠帅作为官员。有人劝谏诸葛亮,诸葛亮说:“如果留下外地人,就必须留下军队;军队留下,就没有粮食供给,这是第一件难办的事。况且夷人刚刚遭受破坏,父兄又有死亡丧失;留下外地人却不留军队,一定会酿成祸患,这是第二件难办的事。再者,官吏屡次犯有废黜、杀人的罪过,自己也嫌疑和罪衅很重;如果留下外地人,最终彼此不会互相信任,这是第三件难办的事。如今我想做到不留军队、不运粮食,同时使纲纪大致安定、夷人和汉人大致安宁,所以才这样做。” 建兴六年,街亭战败,马谡被下狱后去世。习凿齿说:诸葛亮不能兼并上国,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晋国人筹划林父后来渡济水的事,所以废弃法令而收取功效;楚成王已经得到得臣的帮助,却杀死他来加重失败。如今蜀地偏僻鄙陋,只是一方之地,人才又少于中原,却杀掉其中的俊杰,退而使用低劣之才;把彰明法令置于人才之上,不借鉴三次失败的教训,却想成就功业,不是很难吗?况且先主曾告诫说马谡的才能不可以大用,难道不是说他没有才干吗?诸葛亮接受了这项告诫却没有遵守,正说明马谡很难废弃。作为治理天下的总管,想要充分发挥众人的力量,却不衡量才能、区别任用,随着器量授予事务;如果自以为看得太透,就违背明主的告诫;裁处失当,就杀掉有益的人。这样的人很难说是懂得智慧的。” 有人劝诸葛亮再增加兵力,诸葛亮说:“大军在祁山、箕谷,都比贼军多,却不能击破贼军,反而被贼军击破,那么这个祸患不在兵少,而在一个人。如今应当裁减兵员、损抑将领,明确惩罚,反省过失,考察将来的变通之道;如果不能这样做,即使兵多又有什么用!从今以后,凡是对国家有忠诚谋虑的人,只管努力攻击我的缺点,那么事情就可以安定,贼军就可以消灭,功业便可以跷足等待了。”于是考察微小的功劳,甄别勇烈壮士;归咎自己,责备自身,把自己的过失公布天下;整治兵器,讲习武事,以作为日后的谋划。军队得到简练,百姓忘记了战败。诸葛亮听说孙权击破曹休,魏军向东进发,关中空虚薄弱。十一月,上表说:“先帝考虑到汉室与贼寇不能并立,王业不能偏安,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以先帝的明察衡量臣的才能,当然知道臣讨伐贼寇是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如果不讨伐贼寇,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等灭亡,与讨伐贼寇相比哪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疑虑。臣接受遗命那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先进入南方,于是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生长庄稼的荒芜地区,几天的粮食合并成一天来吃。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王业不能在蜀都偏安而保全,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愿,而议论的人却说这是错误的计策。” 如今贼军刚在西面疲惫,又在东面忙于应战,兵法说应乘敌疲劳而进攻,这正是进军趋敌的时候。谨把事情分条陈述如下:汉高帝的英明如同日月,谋臣的谋略深广,然而仍然经历险难、身受创伤,在危急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高帝,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借长远谋略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谋划计策,动不动就援引圣人,满腹疑虑,胸中充满众多困难;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就会让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仿佛孙武、吴起,然而仍然在南阳困顿,在乌巢陷入险境,在祁连遭遇危急,在黎阳受到逼迫,几乎在北山败亡,差点死于潼关,然后才能暂时安定局势;何况臣才力弱小,却想不经历危险便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而被李服谋害,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常称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如此低劣,怎么能保证必胜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臣到汉中,不过相隔一年;然而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以及部曲、屯将已经损失七十多人,还有突将无前。” 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在几十年内从四方聚集起来的精锐,并非一个州所有;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三分之二,那时将凭什么谋划对付敌人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而事情又不能停止;事情不能停止,那么停留和进军所耗费的劳力财物正好相等,却不能趁虚谋取胜利,反而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军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事情难以预料。过去先帝在楚地战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庆,以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取得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授首;这是曹操错误的谋划,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败亡,秭归失利,曹丕称帝。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很难预先料到。臣恭敬谨慎,竭尽力量,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于是发生了散关之战。曹休与吴军交战,战败;贾逵救援他,于是军势得到振作。当初,贾逵与曹休关系不好,曹休仍想因贾逵延误期限而治他的罪。习凿齿说:“贤人处世,对外忘却自身、谦虚自处,对内把自己置于众人之下,嫌疑和忌恨的名声从哪里产生呢?有嫌疑和忌恨名声的人,一定是把自己同别人对立起来,把胜负看成自身的事情。如果因为个人的怨恨而使国家失败、百姓灭亡,即使对方倾覆,对我有什么好处?如果对我没有好处,趁机加害他又是为了什么?把这种做法当作道理,只是奴仆般的心肠罢了。如今贾逵忍住个人的愤怒,急于救助曹休的危难,冒着艰险而使他免于祸害,使功劳显扬于明君面前,使恩惠施及百姓,使自身登上君子之途,也使敌人的内心因义理而惭愧;即使是豺狼老虎,也将不知所报,更何况曹休呢?这样看来,救济对方的危难,正是成就自己的胜利;不计较旧日的怨恨,正是使对方心服。公义成就了,个人利益也得到弘扬,可以说是善于争胜的人。对于那些不能忘记胜负的人来说,不从这个道理出发而能够取得胜利的,从来没有。”

建兴七年,是岁,孙权称尊号,其群臣以并尊二帝来告。议者咸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亮曰:“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犄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仇我必深,便当移兵东戍,与之角力,须并其士,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宏思远益,非匹夫之为分者比。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以满,无上进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上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庆权正号。建兴九年二月伐魏。亮围祁山,招鲜卑轲比能,比能等至故北地石城以应亮。于是魏大司马曹真有疾。司马宣王自荆州入朝,魏明帝曰:“西方事重,非君若可付者。”乃使西屯长安,都督张郃,费耀、戴陵、郭淮等。宣王使耀、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余众悉出西救祁山。郃欲分兵驻雍、郿,宣王曰:“料前军能独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追。亮分兵留攻,自逆宣王于上邽。郭淮费耀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宣王遇于上邽之东,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引兵而还,宣王寻亮至于卤城。张郃曰:“彼远来逆我,我请战不得,谓我利在不战,欲以长计制之也。且祁山知大军以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于此,分为奇兵,示出其后,不宜进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今亮悬军食少,亦行去矣。”宣王不从,故寻亮。既至,又登山掘营,不肯战。贾诩、魏平数请战,因曰:“公畏蜀如畏虎,柰天下笑何!”宣王病之。诸将咸请战。五月辛已,乃使张郃攻无当监何平于南围。自案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吴班赴拒,大破之。获甲首三千级,衣铠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宣王还保营。建兴九年冬十月,江阳至江州有鸟从江南飞渡江北,不能达,堕水死者以千数。建兴十一年,吴拜公孙渊为燕王,张昭谏,不从,因不朝,后屡谢,昭不起,乃烧门以恐之,昭更闭户。习凿齿曰:“张昭于是乎不臣矣!夫臣人者,三谏不从,则奉身而退;身苟不绝,何忿怼之有且秦穆违谏,卒霸西戎,晋文暂怒,终成大业,遗誓以悔过见录,狐偃无怨绝之辞,君臣道泰,上下俱荣。今权悔往之非而求昭,后益回虑降心,不远而复,是其善也。昭为人臣,不度权得道,匡其后失,夙夜匪懈,以延来誉,乃追忿不用,归罪于君,闭户拒命,坐待焚灭。岂不悖哉!”建兴十二年二月伐魏,亮自至,数挑战。宣王亦表固请战,使辛毗持节以制之。姜维谓亮曰:“辛佐治仗节而至,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秋八月,亮卒于郭氏坞。杨仪等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宣王,宣王追焉。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向宣王者,宣王不敢逼。于是仪结阵而去,入谷然后发丧。宣王之退也,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或以告宣王,宣王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也。”魏延作乱,杨仪击斩之。初,董恢字休绪,襄阳人。入蜀,以宣信中郎副费祎使吴。孙权尝大醉问祎曰:“杨仪、魏延,牧竖小人也,虽尝有鸣吠之益,于时务,然既已任之,势不得轻,若一朝无诸葛亮,必为祸乱矣。诸君愦愦,曾不知防虑于此,岂所谓贻厥孙谋乎?”祎怃然四顾视,不能即答。恢目祎曰:“仪、延之不协起于私忿耳,而无黥、韩难御之心也。方今扫除强贼,混一区夏。功以才成,业由才广,若舍此不任,防其后患,是犹备有风波而逆废舟楫,非长计也。”权大笑乐。诸葛亮闻之,以为知言。还未满三日,辟为丞相府属,迁巴郡太守。初,廖立以怨谤废。及亮薨,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又李平前以罪废,冀复收己,闻之,亦发病卒。习凿齿曰:昔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而无怨言,圣人以为难。诸葛亮之使廖立垂泣,李严致死,岂徒无怨言而已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忘怒,水镜之所以能穷物而无怨者,以其无私也。水镜无私,犹以免谤,况大人君子怀乐生之心,流矜恕之德,法行于不可用,刑加乎自犯之罪,爵之而非私,诛之而不怒,天下有不服者乎!诸葛亮于是可谓能用刑矣!自秦汉以来未之有也。

译建兴七年,这一年,孙权称帝,他的群臣以两国并尊二帝为由前来告知。议论的人都认为同孙权交往没有益处,而且名分和体制不相顺,应当公开表明正义,断绝与他的盟好。诸葛亮说:“孙权怀有僭越叛逆之心已经很久了,国家之所以暂且不计较他的罪衅,是为了寻求犄角相援的力量。如今如果公开同他绝交,他仇视我们一定会更深,那就应当把军队转移到东面驻守,同他较量,必须兼并他的军队,才能谋划中原。那里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不可能一朝平定。军队停驻相持,坐等年老,使北方的贼寇得逞,这不是上策。从前汉文帝对匈奴使用谦卑的言辞,先帝优厚地同吴国结盟,都是根据权宜之变通、从长远利益出发的做法,不是普通人的短见所能相比的。如今议论的人都认为孙权占据鼎足之势,不能同我们合力,而且志向愿望已经满足,没有继续进取的心思;这样推断,都似是而非。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的智力和力量比不上我们,所以只能凭长江自保;孙权不能越过长江,就像魏贼不能渡过汉水,并不是力量有余而不取利益。如果大军前去讨伐,他在上面应当分割自己的土地,作为日后的谋划;在下面应当掠取百姓、扩张境地,在内部显示武力,不会只是坐着不动。假如任由他不动而同我们和睦相处,那么我们北伐就没有向东面顾虑的忧患,黄河以南的军队也不能全部向西调动,这种好处已经很大了。” 孙权僭越的罪行,暂时不宜公开揭露。于是派卫尉陈震去祝贺孙权正式称帝。建兴九年二月,蜀军讨伐魏。诸葛亮包围祁山,招请鲜卑轲比能,轲比能等人到达原北地郡的石城来响应诸葛亮。这时魏大司马曹真生病。司马宣王从荆州入朝,魏明帝说:“西方的事情十分重要,除了你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于是派他向西驻守长安,任命张郃为都督,统辖费耀、戴陵、郭淮等人。司马宣王让费耀、戴陵留下精兵四千守卫上邽,其余军队全部出发向西救援祁山。张郃想分兵驻守雍、郿,司马宣王说:“如果估计前军能够独自抵挡敌人,将军的话是对的;如果不能抵挡,却分成前后两军,这就是当年楚军三军被黥布擒获的原因。”于是继续追赶。诸葛亮分兵留下继续进攻,自己迎击司马宣王于上邽。郭淮、费耀等人拦击诸葛亮,诸葛亮击败了他们,趁机大举割取当地的麦子;又在上邽以东与司马宣王相遇,便收拢军队依托险要地势,双方军队不能交战。诸葛亮带兵退回,司马宣王随后追到卤城。张郃说:“他们远道而来迎击我们,我请求交战却得不到允许,这是认为我们有利于不战,想用持久的计策制服他们。而且祁山知道大军已经接近,人心自然会固守,我们可以停驻在这里,分出奇兵,显示要从他们后方出击;不应当向前推进却又不敢逼近,白白失去民众的信望。” 如今诸葛亮的军队远道悬驻,粮食又少,也将要离去了。”司马宣王不听,所以继续追赶诸葛亮。到了以后,他又登山挖掘营垒,却不肯交战。贾诩、魏平多次请求交战,并且说:“您害怕蜀军就像害怕老虎一样,怎么能忍受天下人的嘲笑!”司马宣王对此很忧虑。各位将领都请求交战。五月辛已,于是派张郃进攻南面的营垒,攻击无当监何平。司马宣王亲自从中路向诸葛亮进军。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前去抵挡,大败魏军。魏军被斩获三千首,缴获铠甲五千领、角弩三千一百张,司马宣王退回据守营垒。建兴九年冬十月,江阳到江州一带,有鸟从江南飞渡到江北,不能到达,掉入水中死亡的以千计数。建兴十一年,吴国授予公孙渊燕王的封号。张昭进谏,孙权不听,于是张昭不上朝;后来孙权多次向他道歉,张昭仍不起身,孙权便烧他的门来威吓他,张昭反而把门户关得更紧。习凿齿说:“张昭在这件事上就算不上臣子了!做臣下的,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应当保全自身退去;只要自身没有断绝君臣关系,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秦穆公违背进谏,最终称霸西戎;晋文公一时发怒,最终成就大业,并留下誓言,以悔过之意被记录下来;狐偃也没有说出怨恨决绝的话,君臣之道通达,上下都获得荣耀。如今孙权悔恨过去的错误而寻求张昭,后来更加反省、降低身分,不久就恢复正确,这就是他的长处。张昭作为臣子,本应估量孙权已经走上正道,匡正他后来的过失,早晚不懈,以延续将来的声誉;却追究过去不被采纳的愤恨,把罪责归于君主,关门拒绝君命,坐等被焚灭。难道不是悖逆吗!” 建兴十二年二月,蜀军讨伐魏,诸葛亮亲自到达,多次挑战。司马宣王也上表坚决请求交战,魏明帝派辛毗持节来约束他。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手持符节而来,魏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没有交战的意愿之所以坚决请求交战,是为了在他的部众面前显示武力。将领在军中,对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如果真能约束我,怎么会从千里之外来请求交战呢!” 秋八月,诸葛亮在郭氏坞去世。杨仪等人整顿军队撤出,百姓奔走告诉司马宣王,司马宣王追赶他们。姜维命杨仪调转旗帜、击鼓,做出要迎击司马宣王的样子,司马宣王不敢逼近。于是杨仪列成阵势离去,进入山谷后才发丧。司马宣王退兵时,百姓因此编成谚语说:“死了的诸葛亮吓走了活着的仲达。”有人把这话告诉司马宣王,司马宣王说:“我能料知活着的人,却不能料知死去的人。” 魏延作乱,杨仪进攻并斩杀了他。当初,董恢字休绪,是襄阳人。他进入蜀国后,任宣信中郎,作为费祎的副使出使吴国。孙权曾经大醉,问费祎说:“杨仪、魏延,不过是牧童和小人,虽然曾有过像狗叫鸟鸣那样的小功劳,对当时的事务也有作用,但既然已经任用他们,势力就不能轻视;如果一天没有诸葛亮,他们一定会作乱。各位竟昏昧无知,完全不知道预先防备忧虑这件事,难道这就是所谓为后代子孙谋划吗?”费祎茫然地环顾四周,不能立即回答。董恢向费祎使眼色,说:“杨仪、魏延的不和起因只是个人怨恨,并没有黥布、韩信那种难以驾驭的野心。如今正要扫除强敌,使天下统一。功业要靠人才成就,事业要由人才扩展;如果舍弃他们而不用,只防备将来的祸患,就像明明预料有风波,却反而先废弃船和桨,不是长远的计策。”孙权大笑而高兴。诸葛亮听说后,认为这话说得有见识。董恢回来还不到三天,诸葛亮就征召他为丞相府属,升任巴郡太守。当初,廖立因为怨恨和诽谤被废黜。等到诸葛亮去世,他流着泪说:“我终究要成为左衽之人了!”李平先前也因罪被废黜,希望重新得到任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发病而死。习凿齿说:从前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直到死都没有一句怨言,圣人认为这是很难做到的。诸葛亮使廖立流泪,使李严至于死亡,难道只是没有怨言而已吗?水最平,邪曲之物也会以它为取法;镜子最明,丑陋的人也会忘记发怒。水和镜子能够穷尽照见万物而不被怨恨,是因为它们没有私心。水镜无私,尚且可以免于诽谤,何况大人君子怀有使人乐于生存的心意,施行怜悯宽恕的德行;法令施行于不可不惩治之人,刑罚加在自己犯罪的人身上,授予爵位不是出于私情,诛杀罪人也不因愤怒,天下还有不服的人吗?诸葛亮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善于使用刑罚了!自秦、汉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

建兴十三年,魏青龙三年,郭后崩。初,甄后之诛,由郭后之宠。及殡,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遂立郭后,使养明帝。帝知之,心尝怀忿,数泣问甄后死状。郭后曰:“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且汝为人子,可追仇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明帝怒,遂逼杀之,敕殡者使如甄后故事。氏池县大柳谷日夜激波涌溢,其声如雷,晓而有苍石立水中,长一丈六尺,高八尺,白石画之,为十三马,一牛,一鸟,八卦玉玦之象,皆隆起,其文曰:“大讨曹,适水中,甲寅。”帝恶其“讨”也,使凿去为“计”。以苍石窒之,宿昔而白石满焉。至晋初,其文愈明,马象皆焕彻如玉焉。青龙三年七月,曹叡崇华殿灾。时郡国有龙,九见,故改曰九龙殿。建兴十五年,魏景初元年,魏帝徙盘,盘折,声闻数十里。金狄或泣,因留于霸城。高堂隆卒。习凿齿曰:“高堂隆,可谓忠臣矣。君侈每思谏其恶,将死不忘忧社稷,正辞动于昏主,明戒验于身后,蹇谔足以励物,德音没而弥彰,可不谓忠且智乎!诗云:‘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又曰:‘曾是莫听,大命以倾。’其高堂隆之谓也。”延熙元年,魏景初二年,公孙渊自立,称绍汉元年。闻魏人将讨,复称臣于吴,乞兵北伐以自救。吴人欲戮其使,羊■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计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潜往以要其成。若魏伐渊不克,而我军远赴,是恩结遐夷,义盖万里;若兵连不解,首尾离隔,则我虏其旁郡,驱民而归,亦足以致天之罚,报雪曩事矣。”欢曰:“善”,乃勒兵大出。谓渊使曰:“请俟后问,当从简书,必与弟同休戚,共存亡,虽陨于中原,吾所甘心也。”又曰:“司马懿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也。”帝问蒋济:“孙权其救辽东乎?”济曰:“彼知官备以固,利不可得,深入则非力所能,浅入则劳而无获。权虽子弟在危,犹将不动,况以异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扬此声者,谲其行人疑于我,我之不克,冀折后事已耳。然沓渚之间,去渊尚远,若大军相持,事不速决,则权之浅规,或能轻兵掩袭,未可测也。”秋有彗星见张宿。史官言于帝曰:“此周之分野也,洛邑恶之。”于是大修禳祷之术以厌焉。十二月,帝以燕王宇为大将军,使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中书监刘放、令孙资久专权宠,为朗等素所不善,惧有后害,因图间之,而宇常在帝侧,故未得有言。甲申,帝气微,宇下殿呼曹肇有所议,未还,而帝少闲,惟曹爽独在。放知之,呼资与谋。资曰:“不可动也。”放曰:“俱入鼎镬,何不可之有?”乃突前见帝,垂泣曰:“陛下气微,若有不讳,将以天下付谁?”帝曰:“卿不闻用燕王邪!”放曰:“陛下忘先帝诏敕,藩王不得辅政。且陛下方病,而曹肇、秦朗等便与才人侍疾者言戏。燕王拥兵南面,不听臣等入,此即竖刁、赵高也。今皇太子幼弱,未能统政,外有强暴之寇,内有劳怨之民,陛下不远虑存亡,而近系恩旧。委祖宗之业,付二三阉寺,寝疾数日,内外壅隔,社稷危殆,而己不知,此臣等所以痛心也。”帝得放言,大怒曰:“谁可任者?”放、资乃举爽代宇,又白“宜诏司马宣王使相参”,帝从之。放、资出,曹肇入,涕泣固谏,帝使肇敕停,肇出户,放、资趋而往,复说止帝,帝又从其言。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于是宇、肇、献、朗相与泣而归第。延熙四年,魏正始二年,吴赤乌四年,零陵太守殷礼言于权曰:“今天弃曹氏,丧诛累见。虎争之际而幼童莅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乱侮亡,宜涤荆、杨之地,举强羸之数,使强者执戟,羸者转运,西命益州军于陇右,授诸葛瑾、朱然大众,指事襄阳,陆逊、朱桓别征寿春,大驾入淮阳,历青、徐。襄阳、寿春困于受敌,长安以西务对蜀军,许、洛之众势必分离;掎角瓦解,民必内应,将帅对向,或失便益;一军败绩,则三军离心,便当秣马脂车,陵陷城邑,乘胜逐北,以定华夏。若不悉军动众,循前轻举,则不足大用,易于屡退。民疲威消,时往力竭,非出兵之策也。”权弗能用之。延熙七年,魏正始五年,曹爽至长安,与夏侯玄入汉中。司马宣王谓夏侯玄曰:“春秋责大德重,昔武皇帝再入汉中,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兴平路势至险,蜀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见徼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玄惧,言于爽,引军退。费祎进兵据三岭以截爽,爽争险苦战,仅乃得过。所发牛马运转者,死失略尽,羌、胡怨叹,而关右悉虚耗矣。

译建兴十三年,魏青龙三年,郭太后去世。当初,甄后的被杀,是由于郭后的受宠。到了入殡时,命人让甄后披散头发遮住脸,用糠塞住嘴,随后立郭后为后,让她抚养明帝。明帝知道这件事,心中一直怀着怨恨,多次哭着询问甄后死亡的情状。郭后说:“先帝是自杀的,你为什么要责问我?况且你作为人子,难道要追究杀死父亲的仇恨,为了前母而冤杀后母吗!”明帝发怒,于是逼迫郭后自杀,并命令主持殡葬的人按照甄后的旧例办理。氏池县的大柳谷昼夜激起波涛,涌动泛滥,声音像雷一样。天亮时,有一块青色石头竖立在水中,长一丈六尺,高八尺;白石上刻画着十三匹马、一头牛、一只鸟以及八卦玉玦的形象,都向外隆起,文字写着:“大讨曹,适水中,甲寅。”皇帝厌恶其中的“讨”字,命人凿去,改成“计”字。用青色石头把它堵住,过了一夜,白石又布满了。到了晋朝初年,文字更加清楚,马的形象都光彩明亮,像玉一样。青龙三年七月,曹叡的崇华殿发生火灾。当时各郡国有龙出现,共出现九次,所以改名为九龙殿。建兴十五年,魏景初元年,魏帝迁徙盘,盘折断了,声音传到几十里外。有金狄像哭泣,于是把它留在霸城。高堂隆去世。习凿齿说:“高堂隆可以说是忠臣了。君主奢侈,他常常思考如何进谏其过恶;将要死时仍不忘忧虑国家,正直的言辞能够震动昏庸的君主,明确的警戒在身后得到验证,正直敢谏足以激励世人,德行和声誉在死后反而更加彰显,难道不能说他既忠诚又明智吗!《诗经》说:‘听取并采用我的谋划,也许可以少些大的悔恨。’又说:‘竟然这样不肯听从,天命因此倾覆。’说的就是高堂隆。” 延熙元年,魏景初二年,公孙渊自立为帝,称绍汉元年。听说魏人将要讨伐他,又向吴国称臣,请求吴国出兵北伐来救自己。吴国人想杀掉他的使者,羊■说:“不可以这样做,这是放纵一个匹夫的怒气而抛弃霸王的谋略。不如趁机厚待他,派奇兵秘密前往,帮助他取得成功。如果魏军讨伐公孙渊不能取胜,而我军远道赶赴,那么恩德将结交远方夷人,正义可以覆盖万里;如果战争接连不断不能停息,首尾彼此隔绝,那么我们就可以夺取魏国旁边的郡县,驱赶百姓回来,也足以招致上天的惩罚,报复并洗雪从前的事情了。”欢说:“好。”于是整顿军队大举出兵。他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等候以后再作答复,应当遵从文书;一定同令弟共同安危、共存亡,即使死在中原,也是我甘心情愿的。”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深深替令弟忧虑。” 魏帝问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说:“他知道魏国防备坚固,无法取得利益;深入进军不是力量所能做到的,浅入又会劳师而无所收获。孙权即使亲生子弟处于危难之中,尚且将不采取行动,何况是异域之人,又加上过去所受的羞辱呢!如今他之所以在外面宣扬这种声势,是要使他的使者误以为我们有所疑虑;只希望我们不能取胜,以便破坏以后对辽东的行动罢了。然而沓渚一带距离公孙渊还很远,如果双方大军相持,事情不能迅速解决,那么孙权浅近的谋划也许会趁机以轻兵袭击,难以预料。” 秋天,有彗星出现在张宿。史官对皇帝说:“这里是周的分野,洛邑会厌恶这种天象。”于是大规模修习禳解祈祷之术来压制它。十二月,皇帝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让他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共同辅政。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长期独占权势和宠幸,向来被秦朗等人所不喜欢,害怕以后遭受祸患,便图谋离间他们;而曹宇经常在皇帝身边,所以没有机会进言。甲申日,皇帝气息微弱,曹宇走下殿去呼叫曹肇商议事情,还没有回来,皇帝的病情却稍稍缓解,只有曹爽独自在旁。刘放知道后,叫孙资来商议。孙资说:“不能妄动。”刘放说:“都要一起落入鼎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于是急忙上前拜见皇帝,流着泪说:“陛下气息微弱,如果发生不测,将把天下托付给谁?”皇帝说:“你没有听说要任用燕王吗?”刘放说:“陛下忘了先帝的诏令,藩王不得辅政。况且陛下正患病,而曹肇、秦朗等人竟同才人和侍奉您治病的人嬉戏。燕王拥兵面南而坐,不让我们进来,这就是竖刁、赵高一类的人。如今皇太子年幼软弱,不能统理政务;外面有强暴的敌寇,内部有疲劳怨恨的百姓。陛下不作长远的存亡考虑,却只顾眼前的旧日恩情,把祖宗的事业交给几个宦官,卧病几天,内外阻隔,国家危急,而自己却不知道,这正是我们臣下痛心的原因。” 皇帝听了刘放的话,大怒说:“谁可以任用?”刘放、孙资于是推举曹爽取代曹宇,又进言说:“应当下诏让司马宣王参与辅政。”皇帝同意了。刘放、孙资出去,曹肇进来,流着泪坚决进谏,皇帝让曹肇命令停止此事。曹肇走出门,刘放、孙资快步赶去,又劝说皇帝停止任命,皇帝再次听从了他们的话。刘放说:“应当写一份亲笔诏书。”皇帝说:“我病得很重,不能写。”刘放立即登上床,握住皇帝的手,强行让他写成诏书,随后拿着诏书出去,大声说:“有诏令,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停留在宫省之中。”于是曹宇、曹肇、夏侯献、秦朗彼此哭泣着回到府第。延熙四年,魏正始二年,吴赤乌四年,零陵太守殷礼对孙权说:“如今上天抛弃曹氏,丧亡和诛杀接连出现。正值群雄争夺之时,却由幼童主持政事。陛下亲自统率军队,夺取混乱之地,攻取衰亡之国,应当清除荆、杨二州的土地,动员强弱不同的人力:强壮者拿戟作战,羸弱者负责运输;向西命令益州军队进驻陇右,交给诸葛瑾、朱然大军,指向襄阳;陆逊、朱桓另行征讨寿春;陛下亲自进入淮阳,经过青、徐二州。襄阳、寿春困于敌军进攻,长安以西的军队又要应付蜀军,许、洛的军队势必分离。两面夹击使敌军瓦解,百姓一定会在内部响应;将帅分别迎敌,或许会失去有利时机;只要一支军队战败,三军就会离心,便应当喂饱战马、给车辆上油,攻陷城邑,乘胜追击败军,以此平定华夏。若不动员全部军队,只按照过去轻率出兵,那么就不足以成就大事,反而容易屡次退兵。百姓疲惫,威势消散,时机过去,力量耗尽,这不是出兵的办法。”孙权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延熙七年,魏正始五年,曹爽到达长安,和夏侯玄进入汉中。司马宣王对夏侯玄说:“《春秋》责备大德之人尤其严厉。从前武皇帝两次进入汉中,几乎遭到大败,这是您所知道的。如今兴平的道路地势极其险要,蜀军已经先行占据;如果进军不能获得交战机会,退兵又被拦截断绝,军队一定会覆灭。您将怎样承担这个责任!”夏侯玄害怕了,便告诉曹爽,带兵退回。费祎进兵占据三岭以截击曹爽,曹爽争夺险要之地苦战,仅仅得以通过。所征发的牛马和运输人员,死亡损失几乎殆尽,羌、胡人怨声叹息,关右地区也全部空虚耗损了。

玄名知人。陈蹇兄丕有名于世,与夏侯玄亲交,玄拜其母。蹇时为中领军,闻玄曾于其家,悦而归,既入户,玄曰:“相与未至于此。”蹇当户立,良久曰:“如君言。”乃趋而出,意气自若,玄大以此知之。延熙九年,魏正始七年,吴赤乌九年,是年,吴将朱然入柤中,斩获数千;柤中民吏万余家渡沔。司马宣王谓曹爽曰:“若便令还,必复致寇,宜权留之。”爽曰:“今不修守沔南,留民沔北,非长策也。”宣王曰:“不然。凡物置之安地则安,危地则危,故兵书云,成败,形也;安危,势也,形势御众之要,不可不审。设令贼二万人断沔水,三万人与沔南诸军相持,万人陆钞柤中,君将何以救之爽不听,卒令还。然后袭破之。袁淮言于爽曰:“吴楚之民脆弱寡能,英贤大才不出其地,比技量力,不足与中国相抗,然自上世以来尝为中国患者,盖以江汉为池,舟楫为用,利则陆钞,不利则入水,攻之道远,中国之长技无所用之也。孙权自十数年以来,大畋江北,缮治甲兵,精其守御,数出盗窃,敢远其水,陆次平士,此中国所愿闻也。夫用兵者,贵以饱待饥,以逸击劳,师不欲久,行不欲远,守少则固,力专则强,当今宜捐淮、汉以南,退却避之。若贼能入居中央,来侵边境,则随其所短,中国之长技得用矣。若不敢来,则边境得安,无钞盗之忧矣。使我国富兵强,政修民一,陵其国不足为远矣。今襄阳孤在汉南,贼循汉而上,则断而不通,一战而胜,则不攻而自服,故置之无益于国,亡之不足为辱。自江夏已东,淮南诸郡,三后已来,其所亡几何,非以近贼疆界易钞掠之故哉!若徙之淮北,远绝其间,则民人安乐,何鸣吠之惊呼?”遂不徙。延熙十二年,魏嘉平元年,曹芳谒曹睿墓于大石山,曹爽兄弟皆从。于是司马懿闭四城,遂与太尉蒋济俱屯洛水南浮桥,奏罢爽兄弟。不知所为,芳还,宿伊水南,发屯田数千人,树鹿角为营。懿收爽等诛之。安定皇甫谧以九年冬梦至洛阳,自庙出,见车骑甚众,以物呈庙云:“诛大将军曹爽。”寤而以告其邑人,邑人曰:“君欲作曹人之梦乎!朝无公孙强何如且爽兄弟典重兵,又权尚书事,谁敢谋之?”谧曰:“爽无叔振铎之请,苟失天机则离矣,何恃于强昔汉之阎显,倚母后之尊,权国威命,可谓至重矣,阉人十九人一旦尸之,况爽兄弟乎?”延熙十二年,姜维出西平,不克,每欲大举。费祎谓维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以为希冀徼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延熙十四年,懿杀王氵夌及曹彪。初,氵夌、愚谋,以帝幼制于强臣,不堪为主,楚王彪长而才,欲迎立之,以兴曹氏。凌使人告(其子)广,广曰:“凡举大事,应本人情。今曹爽以骄奢失民,何平叔虚而不治,丁、毕、桓、邓虽并有宿望,皆专竞于世。加变易朝典,政令数改,所存虽高而事不下接,民习于旧,众莫之从。故虽势倾四海,声震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失民故也。今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贤能,广树声色,修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爽之所以为恶者,彼莫不必改,夙夜匪懈,以恤民为先。父子兄弟,并握兵要,未易亡也。”氵夌不从。延熙十五年,魏嘉平四年,吴建兴元年,吴修东兴堤。初,孙权筑东兴堤以遏巢湖。后征淮南,壤不复修。是岁诸葛恪率军吏更于堤左右结山挟筑两城,使全端、留略守之,引军而还。诸葛诞言于司马景王曰:“致人而不致于人者,此之谓也。今因其内侵,使文舒逼江陵,仲恭向武昌,以羁吴之上流,然后简精卒攻两城,比救至,可大获也。”景王从之。帅使王昶攻南郡,毋丘俭向武昌,胡遵,诸葛诞攻东兴,恪救东兴,使丁奉等为前部,奉遂据徐塘,破遵,大获而归。毋丘俭、王昶闻乐军败,各烧屯走。朝议欲贬黜诸将,景王曰:“我不听公休,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悉原之。时司马文王为监军,统诸军,唯削文王爵而已。是岁,雍州刺史陈泰求敕并州并力讨胡,景王从之。未集而雁门、新兴二郡以为将远役,遂惊反。景王又谢朝士曰:“此我过也,非元伯之责。”于是魏人愧悦,人思其报。习凿齿曰:司马大将军引二败以为己过,过消而业隆,可谓智矣,夫民忘其败,而下思其报,虽欲不康,其可得邪若乃讳败推过,归咎万物,常执其功而隐其丧,则上下离心,贤愚解体,是楚再败而晋再克也,谬之甚矣!君人者,苟统斯理而以御国,则朝无秕政,身靡留愆,行失而名扬,兵挫而战胜,虽百败可也,况于再乎!

译夏侯玄以知人著称。陈蹇的哥哥陈丕在世上很有名望,同夏侯玄是亲密朋友,夏侯玄曾拜见陈丕的母亲。陈蹇当时任中领军,听说夏侯玄曾到过他家,高兴地回去;进门后,夏侯玄说:“我们之间的交往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陈蹇站在门口,很久后说:“就像您说的那样。”于是快步离开,神色意气自然如常,夏侯玄因此非常了解并赏识他。延熙九年,魏正始七年,吴赤乌九年。这一年,吴将朱然进入柤中,斩杀、俘获数千人;柤中的百姓和官吏一万多家渡过沔水。司马宣王对曹爽说:“如果立即让他们回来,一定会再次招来敌寇,应当暂且把他们留下。”曹爽说:“如今不修筑沔水以南的守备,却把百姓留在沔水以北,不是长久之计。”司马宣王说:“不是这样。凡是把事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所以兵书说:成败在于形势,安危在于态势;掌握形势和态势是统率军队的要领,不可不仔细审察。假如敌军派两万人截断沔水,三万人同沔水以南的各军相持,一万人从陆路抢掠柤中,您将用什么去救援呢?”曹爽不听,最终命令他们回来。后来吴军袭击并击败了他们。袁淮对曹爽说:“吴、楚的百姓脆弱而缺乏才能,英才大材不出于那里;比较技艺、衡量力量,不足以同中原抗衡。然而自古以来他们曾经成为中原的祸患,大概是因为把江、汉当作屏障,以船只为用,形势有利就从陆路抢掠,不利就进入水中。进攻他们道路遥远,中原的长处无从施展。孙权十多年以来,一直大举在江北进行田猎,修缮整治铠甲兵器,精心加强防守,多次出兵进行盗掠,敢于远离水道,在陆地上驻扎军队,这正是中原所希望听到的消息。” 用兵之道,贵在以饱食之军等待饥饿之敌,以安逸之军攻击疲劳之敌;军队不应久战,行动不应远行,防守范围小就容易坚固,力量集中就强大。如今应当放弃淮水、汉水以南的地区,退却避开敌军。如果敌人能够进入中部地区、前来侵犯边境,就随着敌人的短处行动,中原的长处便可以发挥。如果敌人不敢前来,边境就能安定,也没有被抢掠盗窃的忧虑。使我国富足、军队强盛,政治修明、百姓团结,攻取敌国就不会觉得遥远。如今襄阳孤立地处汉水以南,敌人沿汉水上行,就会切断交通;一战取胜,敌人即使不攻也会自行屈服,所以把它放在那里对国家没有好处,失掉它也不足以感到羞辱。自江夏以东、淮南各郡,自三代以来,丧失的地方有多少,难道不是因为靠近敌国边界,容易遭到抢掠吗?如果把百姓迁到淮水以北,远远隔绝其间的联系,那么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哪里还会有鸡鸣狗吠般的惊扰呢?”于是没有迁徙他们。延熙十二年,魏嘉平元年,曹芳到大石山拜谒曹叡的陵墓,曹爽兄弟都随从前往。于是司马懿关闭四座城门,便同太尉蒋济一起驻扎在洛水南面的浮桥,下奏请求罢免曹爽兄弟。曹芳不知道该怎么办,返回后,夜宿伊水南面,征发屯田民数千人,设置鹿角作为营寨。司马懿逮捕曹爽等人并将其诛杀。安定人皇甫谧在九年冬天梦见自己到了洛阳,从宗庙出来,看见车马侍从非常多,有人把一件东西呈入宗庙,说:“诛杀大将军曹爽。”皇甫谧醒来后把梦告诉同乡。同乡说:“您是想做关于曹氏人的梦吗?朝廷中没有公孙强那样的人,又能怎么样呢?况且曹爽兄弟掌握重兵,又掌管尚书事务,谁敢谋害他们?”皇甫谧说:“曹爽没有叔振铎那样的请求,如果错失天机,关系就会离散,他还能凭恃什么呢?从前汉朝的阎显,依仗母后的尊贵,掌握国家的威势和命令,可以说权势极重;宦官十九人一旦行动,就把他杀死了,何况曹爽兄弟呢?” 延熙十二年,姜维出兵西平,没有取胜,却总想发动大规模进攻。费祎对姜维说:“我们比不上丞相,已经差得很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还不如保卫国家、治理百姓,恭敬地守护社稷;至于功业,就等待有才能的人来完成,不要因为希望和侥幸而把成败孤注一掷。如果不能如愿,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延熙十四年,司马懿杀了王凌和曹彪。当初,王凌、令狐愚谋划说,皇帝年幼,受制于强臣,不能胜任君主;楚王曹彪年长而有才干,想迎接他来拥立,以振兴曹氏。王凌派人告诉他的儿子王广,王广说:“凡是举大事,都应当顺应人心。如今曹爽因骄奢而失去民心,何平叔空有名声而不能治理政务,丁、毕、桓、邓虽然都享有长久的声望,却全都专心于争逐世俗名位。又加上他们变更朝廷典制,政令屡次改动,所保存的虽然是高远的名义,实际政事却不能下达到基层;百姓习惯于旧有制度,众人没有谁服从他们。所以他们虽然势力倾覆四海、声威震动天下,同一天被杀戮,名士减少了一半,百姓却安然接受,没有谁为他们悲哀,这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如今司马懿的心思虽然难以揣测,但他的行为还没有违反正道,而且提拔任用贤能,广泛树立声誉,修复先朝的政令,符合众人所希望的事情。曹爽所作的恶事,他没有不改正的;早晚都不懈怠,把体恤百姓放在首位。父子兄弟又都掌握军权,不容易灭亡。”王凌不听。延熙十五年,魏嘉平四年,吴建兴元年,吴国修筑东兴堤。当初,孙权修筑东兴堤来拦蓄巢湖。后来征讨淮南,堤坝毁坏,未能再修。这一年,诸葛恪率领军队和官吏,在堤坝两侧重新修筑山形工事,夹筑两座城池,派全端、留略守卫,然后率军返回。诸葛诞对司马景王说:“使敌人来而不使自己到敌人那里去,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今可以趁吴军向内侵入,让文舒逼近江陵,让仲恭进攻武昌,以牵制吴国的上游,然后挑选精锐士卒攻打两座城池;等吴军的救兵到来以前,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司马景王听从了他的意见。司马景王派王昶攻打南郡,毋丘俭进向武昌,胡遵、诸葛诞攻打东兴。诸葛恪救援东兴,派丁奉等人作为前部;丁奉于是占据徐塘,击败胡遵,大获全胜后返回。毋丘俭、王昶听说乐军败了,各自烧毁营寨逃走。朝廷商议想贬黜各位将领,司马景王说:“我没有听从公休的意见,才导致这样。这是我的过错,将领们有什么罪?”于是全部赦免了他们。当时司马文王担任监军,统领各军,只削去了司马文王的爵位而已。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诏令并州合并兵力讨伐胡人,司马景王同意了。军队还没有会合,雁门、新兴二郡因为认为将要远行作战,便惊恐反叛。司马景王又向朝廷官员谢罪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元伯的责任。”于是魏人既惭愧又喜悦,都想着报答他。习凿齿说:司马大将军把两次失败归于自己,过错因此消除而功业更加兴盛,可以说是有智慧了。百姓忘记了他的失败,而下属想着报答他;即使想不使国家安定,难道做得到吗?如果讳言失败、推卸过错,把责任归咎于一切事物,只顾夸耀自己的功劳而隐瞒自己的损失,那么上下离心,贤者和愚者都离散了。这就像楚国再度失败而晋国再度取胜一样,是极其错误的!作为君主,如果确实掌握这个道理并用它来治理国家,那么朝廷不会有败坏的政务,自身也不会留下过失;即使行为有失,名声仍会传播,即使军队受挫,实际上也等同于取得战争的胜利。即使失败一百次也没有关系,何况只是两次呢!”

延熙十六年春,诸葛恪使司马李衡往蜀说姜维,令同举,曰:“古人有言,圣人不能为时,时至亦不可失也。今敌政在私门,外内猜隔,兵挫于外,而民怨于内,自曹操以来,彼之亡形未有如今者也。若大举伐之,使吴攻其东,汉入其西,彼救西则东虚,重东则西轻,以练实之军,乘虚轻之敌,破之必矣。”维从之。呈诸葛恪围新城。是时,姜维亦出围狄道。司马景王问虞松曰:“今东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诸将意沮,若之何?”松曰:“昔周亚夫坚壁昌邑而吴楚自败,事有似弱而强,或似强而弱,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锐众,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战耳。若攻城不拔,请战不得,师老众疲,势将自走,诸将之不径进,乃公之利也。姜维有重兵而悬军应恪,投食我麦,非深根之寇也。且谓我并力于东,西方必虚,是以径进。今若使关中诸军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将走矣。”景王曰:“善!”乃使郭淮、陈泰悉关中之众,解狄道之围;敕毋丘俭等案兵自守,以新城委吴。姜维闻淮进兵,军食少,乃退屯陇西界。延熙十八年,魏正元二年,毋丘俭反。傅嘏固劝景王行,景王未从。嘏重言曰:“淮、楚兵劲而俭等负力远斗,其锋未易当也。若诸将战有利钝,大势一失,则公事败矣。”是时景王新割目瘤,创甚,闻嘏言,蹶然而起曰:“我请舆疾而东。”俭败被诛。习凿齿曰:毋丘俭感明帝之顾命,故为此役。君子谓毋丘俭事虽不成,可谓忠臣矣!夫竭节而赴义者,我也,成之与败,时也。我苟无时,成何可必乎忘我而不自必,乃所以为忠也。古人有言:“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若毋丘俭可谓能不愧也。延熙二十年,魏甘露二年,诸葛诞起兵。蒋班、焦彝言于诸葛诞曰:“朱异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琳杀异而归江东,外以发兵为名,而内实坐须成败,其归可见矣。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有可全者。”文钦曰:“江东乘战胜之威久矣,未有难北方者也。况公今举十余万之众内附,而钦与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尽在江表,就孙綝不欲,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岁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势力已困,异图生心,变故将起,以往准今,可计日而望也。”班、彝固劝之,钦怒,而诞欲杀班。二人惧,且知诞之必败也,十一月,乃相携而降。景耀元年,魏甘露三年,昭拔寿春,杀诞。文钦曰:“蒋班、焦彝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怿又率众逆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及唐咨等皆以为然,遂共悉众出攻。三叛既平,听收葬钦。习凿齿曰:自是天下畏威怀德矣。君子谓司马大将军于是役也,可谓能以德怀矣。夫建业者异矣,各有所尚,而不能兼并也。故穷武之雄毙于不仁,存义之国丧于懦退,今一征而禽三叛,大虏吴众,席卷淮浦,俘馘十万,可谓壮矣。而未及安坐,丧王基之功,种惠吴人,结异类之情,宠鸯葬钦,忘畴昔之隙,不咎诞众,使扬士怀愧,功高而人乐其成,业广而敌怀其德,武昭既敷,文算又洽,推此道也,天下其孰能当之哉。八月,髦养老于大学。帝乞言于王祥,祥对曰:“昔者明王礼乐既备,加之以忠诚,忠诚之发,形于言行。夫大人者,行动乎天地,天且弗违,况于人乎?”九月,吴孙綝废其主亮,桓彝弗肯署名,綝杀之。彝,魏尚书令阶之弟。景耀二年,魏甘露四年,正月,先是魏地井中屡有龙见。是时龙仍见,咸以为吉祥。帝曰:“龙者,君德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数屈于并,非嘉兆也。乃作潜龙之诗以自讽,司马文王见而恶之。景耀三年,魏景元元年,昭杀其主髦及王经。自曹芳事后,魏人省彻宿卫,无复铠甲,诸门戎兵老弱而已。曹髦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乃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自出讨之。”王经谏曰:“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顺逆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帝不听,乃出怀中板令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恨况不必死邪!”于是入白太后。沈、业奔走告文王,文王为之备。髦遂帅僮仆数百,鼓噪而出,昭弟屯骑校尉伷入,遇髦于东正车门,左右诃之,伷众奔走。中获军贾充又逆髦,战于南阙下,髦自用剑,挥众欲退,太子舍人成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

译延熙十六年春,诸葛恪派司马李衡前往蜀国游说姜维,要求双方共同出兵,说:“古人有句话:圣人不能造就时势,但时机到来时也不能错过。如今敌国的政权掌握在私门,内外互相猜疑隔绝,军队在外面受挫,百姓在国内怨恨;自曹操以来,他们灭亡的迹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显。若大举讨伐他们,让吴国进攻东方,汉国进入西方,他们救援西面,东面就空虚;他们增援东面,西面就薄弱。以训练有素的军队,乘敌军空虚轻弱之时进攻,一定能够击破他们。”姜维听从了。吴国的诸葛恪包围新城。这时,姜维也出兵包围狄道。司马景王问虞松说:“如今东西两面都有战事,双方都很危急,而各位将领的意志又很沮丧,该怎么办呢?”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坚守昌邑,吴、楚两国自然败退;事情有看似弱小却实际强大、看似强大却实际弱小的情况,不能不察看清楚。如今诸葛恪把精锐部队全部带来,足以任意逞威,却坐守新城,只是想引诱我们进行一次决战罢了。如果攻城不能攻下,请求交战又得不到回应,军队疲惫,众人困倦,形势将迫使他们自行退走;各位将领不直接进攻,正是对我们有利的地方。姜维带着重兵,远道出军来响应诸葛恪,消耗我们的粮食,并不是根基深厚的敌军。而且他以为我们会把兵力集中到东面,西面一定空虚,所以才直接进军。如今如果让关中各军加倍赶路迅速前往,出其不意,他们大概就要逃走了。”司马景王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的全部军队,解除狄道之围;又命毋丘俭等按兵不动、坚守营垒,把新城放给吴军。姜维听说郭淮进兵,因军粮不足,便退兵驻扎在陇西边界。延熙十八年,魏正元二年,毋丘俭反叛。傅嘏坚决劝司马景王出兵,司马景王没有听从。傅嘏再次说:“淮水、楚地一带的军队强劲,而毋丘俭等人依仗兵力远道作战,他们的锋芒不容易抵挡。如果各位将领交战有胜有败,大势一旦丧失,那么您的大事就失败了。”当时司马景王刚割除眼部的瘤子,伤口很重;听到傅嘏的话,突然起身说:“我请求抬着病体向东进发。” 毋丘俭战败,被诛杀。习凿齿说:毋丘俭感念明帝的遗命,所以发动了这次战役。君子认为,毋丘俭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可以说是忠臣了!竭尽节操、奔赴大义,是我自己的事情;成功还是失败,则取决于时势。如果我没有遇到时势,怎么能保证成功呢?忘掉自己而不把成功强加于自己,正是成为忠臣的原因。古人有句话说:“死者能够复生,生者便不会感到惭愧。”如果说毋丘俭,可以说他做到了不愧于心。延熙二十年,魏甘露二年,诸葛诞起兵。蒋班、焦彝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带着大军前来,却不能前进;孙琳杀了朱异,返回江东。表面上以出兵为名,实际上只坐等成败,他们将要回去的意图已经可以看出来了。现在应当趁众人的心意还坚定、士卒还想着作战,合力拼死一战,进攻敌军的一面;即使不能完全取胜,仍然有可以保全的地方。”文钦说:“江东凭借战胜的威势已经很久了,从来没有遇到过北方的祸患。何况您如今带着十多万军队归附,而我和全端等人都共同处在必死之地,父亲、兄长、子弟全都在长江以南;即使孙綝不想这样做,主上和他的亲属难道肯听从吗?况且中原没有一年没有战事,军队和百姓都很疲惫。如今他们守我们一年,势力已经困乏,异谋就会在人心中产生,变故将要发生。按照过去推测现在,可以按日等待了。”蒋班、焦彝坚决劝说诸葛诞,文钦发怒,诸葛诞又想杀掉蒋班。两人害怕了,并且知道诸葛诞必定失败;十一月,于是相携投降。景耀元年,魏甘露三年,司马昭攻下寿春,杀死诸葛诞。文钦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不能出城而逃走,全端、全怿又率领部众反过来投降,这是敌军没有防备的时候,可以作战了。”诸葛诞和唐咨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共同率领全部军队出城进攻。三次叛乱平定后,司马昭允许收殓安葬文钦。习凿齿说:从此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威势而感念他的恩德了。君子认为,司马大将军在这次战役中,可以说能够用恩德使人归附。建立功业的人各不相同,各有所崇尚,不能兼而并用。所以,穷极武力的雄主因不仁而灭亡,保存仁义的国家却因怯懦退缩而丧失。如今一次出征就擒获三名叛将,大规模俘获吴军,席卷淮河沿岸,俘虏和斩获十万人,可以说很壮盛了。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安坐享受成果,就放弃了王基的功劳,向吴人施加恩惠,结交异族的情谊;又厚待并安葬文钦,忘掉从前的嫌隙,不责罪诸葛诞的部众,使吴地士人心怀惭愧。这样功劳很高而人们乐于看到他成功,事业广大而敌人也感念他的恩德;武功和威势已经施行,文治和谋略又都周密。推行这样的道理,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挡他呢?” 八月,髦到太学养老。皇帝向王祥询问治国之言,王祥回答说:“从前圣明的君王礼乐已经完备,又以忠诚来充实它;忠诚的表现,会显现在言语和行动中。德行高尚的人,行动合乎天地,天地尚且不会违背他,何况人呢?” 九月,吴国的孙綝废黜他的君主孙亮,桓彝不肯署名,孙綝便杀了他。桓彝是魏国尚书令桓阶的弟弟。景耀二年,魏甘露四年,正月。在此以前,魏国境内的井中屡次出现龙。当时龙仍然出现,众人都认为这是吉祥。皇帝说:“龙,象征君主的德行。如今它既不在天上,也不在田野,却屡次屈身于井中,这不是吉祥的征兆。”于是作《潜龙》诗来自我讽谏,司马文王见到后很厌恶。景耀三年,魏景元元年,司马昭杀死他的君主高贵乡公曹髦以及王经。自从曹芳的事情以后,魏国人裁减、撤除旧日的宫廷宿卫,再也没有铠甲,宫门的戍卫也只剩下老弱之人。曹髦见威权一天天丧失,无法抑制愤怒。于是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的心思,路人都知道。我不能坐等受废黜和羞辱,今天应当和你们亲自出去讨伐他。”王经劝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容忍季氏,失败逃走而丧失国家,被天下人耻笑。如今权力掌握在司马昭门下,已经很久了。朝廷内外、四方之人都为他拼死效力,不顾顺逆的道理,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况且宿卫空虚,兵甲缺少,陛下凭什么作为依靠,却突然这样做?这难道不是想要除掉疾病,反而使病情更加严重吗?祸患恐怕不可预测,应当慎重详察。”皇帝不听,于是拿出怀中的诏令牌扔到地上,说:“行动已经决定了!即使真的死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何况未必会死呢!”于是入内禀告太后。王沈、王业奔走去告诉文王,文王为此作了防备。曹髦于是率领数百名僮仆,击鼓喧喊着出宫。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进入宫中,在东正门遇到曹髦,左右人喝斥他,司马伷的部众逃散。中护军贾充又在南阙下面迎击曹髦,两军交战;曹髦亲自拔剑,挥动部众想要退走。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危急了,应当怎么办?”

充曰:“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犯跃,前刺髦,刃出于背。文王闻之大惊,自投于地,曰:“天下其谓我何!”太傅孚奔往,枕帝股而哭,哀甚曰:“杀陛下者,臣之罪也。”于是召百官议其事。昭垂涕问陈泰曰:“何以居我?”泰曰:“公光辅数世,功盖天下,谓当并迹古人,垂美于后。一旦有弑君之事,不亦惜乎!速斩贾充,犹可以自明也。”昭曰:“公闾不可得杀也,卿更思余计。”泰厉声曰:“意唯有进于此耳,余无足委者也。”归而自杀。丁卯,葬高贵乡公于洛阳西北三十里湹涧之滨。下车数乘,不设旌旄,百姓相聚而观之,曰:“是前日所杀天子也。”或掩面而泣,悲不自胜。初,曹髦将自讨司马昭。王经谏曰:“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寸刃无有,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邪!祸殆不测,宜见重详。”髦不听,后杀经并及其母。经被收,将死,垂泣谢母。母颜色不变,笑而谓曰:“人谁不死往所以不止汝者,恐不得其所也。以此并命,何恨之有哉!”孙休时,薛珝为五官中郎将,遣至蜀求马。及还,休问蜀政得失,对曰:“主喑而不知其过,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闻正言,经其野民皆菜色。臣闻燕雀处堂,子母相乐,自以为安也,突决栋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祸之将及,其是之谓乎!”景耀五年,姜维率众出狄道,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知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诗云‘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今日之事也。”炎兴元年,魏景元四年,吴永安六年,魏入寇关口。蒋舒将出降,乃诡谓傅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众出。佥谓其战也,至阴平,以降胡烈。烈乘虚袭城,佥格斗而死,魏人义之。后主将从谯周之策,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后主不纳,遂送玺绶。是日,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左右无不为涕泣者。初,夏侯霸降蜀。姜维问之曰:“司马懿既得彼政,当复有征伐之意不?”霸曰:“彼方营立家门,未遑外事。有钟士季者,其人虽少,终为吴蜀之忧。然非非常之人亦不能用也。”后十五年,而会果灭蜀。甲申,魏咸熙元年,以槛车征邓艾,钟会谋反伏诛。钟会阴怀异图,姜维见而知其心,谓可构成扰乱以图克复也。乃诡说会曰:“闻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而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夫韩信不背汉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安死,彼岂暗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己著,何不法陶朱泛舟绝迹,全功保身,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游乎?”会曰:“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维曰:“其他则君智力之所能尽,无烦于老夫矣。”由是情好欢甚。

初,钟毓密启会不可专任。文王嘉其忠亮,笑答毓曰:“若如卿言,必不及宗矣。”

译贾充说:“公养育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情,不必再问什么了。”成济立即抽出戈,跃步上前刺向曹髦,戈刃从后背穿出。文王听说后大惊,自己跌倒在地,说:“天下人会怎样议论我呢!”太傅司马孚奔跑前往,枕着皇帝的大腿哭泣,悲痛异常,说:“杀死陛下,是我的罪过。” 于是召集百官商议这件事。司马昭流着眼泪问陈泰:“怎样才能让我处置这件事?”陈泰说:“您光辅数代,功劳盖过天下,本来应当比迹古人,把美名流传后世。如今突然发生弑君之事,难道不可惜吗?赶快杀掉贾充,还可以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司马昭说:“公闾不能杀,你再想想别的办法。”陈泰厉声说:“我的意见只有这一条,除此之外没有值得交付的办法了。”回去后便自杀了。丁卯日,把高贵乡公葬在洛阳西北三十里湹涧水边。出葬时只用了几辆车,没有设置旌旗。百姓聚集观看,说:“这就是前些日子被杀的天子。”有人掩面哭泣,悲痛得不能自胜。当初,曹髦准备亲自讨伐司马昭。王经劝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容忍季氏,失败逃走而丧失国家,被天下人耻笑。如今权力掌握在司马昭门下,已经很久了,朝廷内外、四方之人都为他拼死效力,不顾顺逆的道理,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况且宿卫空虚,连一寸兵刃也没有,陛下凭什么作为依靠,却突然这样做?这难道不是想要除掉疾病,反而使病情更加严重吗!祸患恐怕不可预测,应当更加慎重详察。”曹髦不听,后来杀死王经,并牵连杀了他的母亲。王经被捕,将要处死时,流着泪向母亲谢罪。母亲神色不变,笑着对他说:“人谁能不死?过去之所以阻止你,是怕你不能死得其所。如今和你一起赴死,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孙休在位时,薛珝担任五官中郎将,被派往蜀国求取马匹。回来后,孙休问蜀国政事的得失,薛珝回答说:“君主沉默而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臣下只求容身来避免获罪;进入它的朝廷,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经过它的郊野,百姓都面带菜色。我听说燕雀在堂屋中筑巢,母鸟和幼鸟彼此欢乐,自以为安稳;突然烟囱裂开、栋梁被烧毁,燕雀仍然安然自得,不知道灾祸将要降临,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景耀五年,姜维率领军队出兵狄道,廖化说:“‘战争不停,必然自取焚灭’,说的就是伯约。明知不能战胜敌人,力量又少于敌军,却不停地使用军队,凭什么能够建立功业?《诗经》说‘不是我走在前面,也不是我落在后面’,正适合今天的事情。” 炎兴元年,魏景元四年,吴永安六年,魏军入侵关口。蒋舒准备出城投降,于是欺骗傅佥说:“如今敌人来了,却不出击,只关闭城门自行防守,不是好办法。”傅佥说:“接受命令守护城池,只要保全城池就是功劳。如今违背命令出战,如果损失军队、辜负国家,即使死了也没有益处。”蒋舒说:“您把保全城池作为功劳,我把出战击敌作为功劳,请各自实行自己的意愿。”于是率领军队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去作战,到了阴平,蒋舒便向魏将胡烈投降。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奋力格斗而死,魏人认为他很有义气。后主准备采纳谯周的计策,北地王刘谌愤怒地说:“如果道理穷尽、力量耗尽,祸患和失败必然降临,那就应当父子君臣背靠城池决死一战,一同为社稷而死,以此去见先帝,才可以。”后主不采纳,于是送出玉玺和绶带。这一天,刘谌在昭烈帝庙哭泣,先杀死妻子和儿女,然后自杀;身边的人没有不为之流泪哭泣的。当初,夏侯霸投降蜀国。姜维问他:“司马懿既然已经掌握了魏国政权,还会再有征伐的打算吗?”夏侯霸说:“他正忙于经营巩固自己的家门,没有时间顾及外部事务。有一个钟士季,此人虽然年轻,最终会成为吴、蜀两国的忧患。不过,不是非常之人也不能任用他。”后来过了十五年,钟会果然灭了蜀国。甲申日,魏咸熙元年,魏国用槛车征召邓艾,钟会谋反,被杀。钟会暗中怀有异心,姜维看出并了解他的心思,认为可以构成扰乱局势、谋求蜀国复兴。于是欺骗钟会说:“听说您自淮南以来,谋划没有遗漏,晋国之道能够昌盛,都是您的力量。如今又平定蜀国,威势和恩德震动当世,百姓推崇您的功劳,而君主又畏惧您的谋略;您难道想带着这样的功业平安归去吗?韩信在天下扰攘之时没有背叛汉王,却在天下平定后受到怀疑;大夫文种没有跟随范蠡泛舟五湖,最终伏剑而死。他们难道是昏暗的君主和愚蠢的臣子吗?是利害关系使他们如此。如今您的大功已经建立,大德也已经显著,为什么不效法陶朱公泛舟远行、断绝踪迹,保全功业和自身,登上峨嵋山岭,去跟随赤松子游历呢?”钟会说:“您的话说得太远了,我不能这样做;况且就目前的道路而言,也许还没有走到尽头。”姜维说:“其他的事情就是您的才智和力量所能完成的了,不必烦劳我这个老人。”从此两人的情意和交往非常亲密。当初,钟毓秘密上奏,说钟会不能独自承担重任。文王赞许他的忠诚正直,笑着回答钟毓说:“如果像你说的这样,他一定比不上宗室。”

卫瓘遣田续袭邓艾,杀之。初,艾之下江由也,以续不进,欲斩,既而舍之,及瓘遣续,谓曰:“可以报江由之辱矣。”杜预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己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将何以堪其责乎?”瓘闻之,不俟驾而谢。

  向雄字茂伯,河内人。为镇西将军功曹。钟会既诛,雄收而葬之。文王闻雄之收葬会也,召而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而我不问,今钟会躬为叛逆而又辄收葬,若复相容,其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朽骨,当时岂先卜其功罪而后收葬哉今王诛既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宏于下,以此训物,雄曰可矣!何必使雄背死违生,以立于时。殿下仇对枯骨,捐之中野,百岁之后,为臧获所笑,岂仁贤所掩哉?”王悦,与宴谈而遣之。

  习凿齿曰:向伯茂可谓勇于蹈义也,哭王经而哀感市人,葬钟会而义动明主,彼皆忠烈奋劲,知死而往,非存生也。况使经、会处世,或身在急难,而有不赴者乎故寻其奉死之心,可以见事生之情,览其忠贞之节,足以愧背义之士矣。王知礼而遣,可谓明达也。

  三月,晋公既进爵为王,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并诣王。顗曰:“相王尊重,何侯与一朝之臣皆已尽敬,今日便当相率而拜,无所疑也。”祥曰:“相国位势,诚为尊贵,然要是魏之宰相,吾等魏之三公,公、王相去,一阶而己,班列大同,安有天子三公可辄拜人者!损魏朝之望,亏晋王之德,君子爱人以礼,吾不为也。”及入,顗遂拜,而祥独长揖。王谓祥曰:“今日然后知君见顾之重!”

  禅举家迁洛阳,霍弋降。初,霍弋闻魏军来,弋欲赴成都,后主以备敌既定,不听。及成都不守,素服号哭,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大故去就,不可苟也。若主上与魏和,见遇以礼,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后主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曰:“臣闻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晋文王善之,拜南中都督,委以本任。

  封禅为安乐公。司马文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可至于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充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郃正闻之,求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西,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郃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魏以蜀宫人赐诣将之无妻者,李昭仪曰:“我不能二三屈辱。”乃自杀。

  吴孙皓立。晋文王与皓书曰:“圣人称有君臣然后有上下礼义,是故大必字小,小必事大,然后上下安服,群生获所。逮至末涂,纯德既毁,剿民之命,以争强于天下,违礼顺之至理,则仁者弗由也。方今主上圣明,覆帱无外,仆备位宰辅,属当国重。惟华夏乖殊,方隅圮裂,六十余载,金革亟动,无年不战,暴骸丧元,困悴罔定,每用悼心,坐以待旦。将欲止戈兴仁,为百姓请命,故今命偏师,平定蜀汉,役未经年,全军独克。于时猛将谋夫,朝臣庶士,咸以奉天时之宜,就既征之军。藉吞敌之势,宣遂回旗东指,以临吴境。舟师泛江,顺流而下,陆军南辕,取径四郡,兼成都之械,漕巴汉之粟,然后以中军整旅,三方云会,未及浃辰,可使江表底平,南夏顺轨。然国朝深惟伐蜀之举,虽有静难之功,亦悼蜀民独罹其害,战于绵竹者,自元帅以下并受斩戮,伏尸蔽地,血流丹野。一之于前,犹追恨不忍,况重之于后乎是故旋师按甲,思与南邦共全百姓之命。夫料力忖势,度资量险,远考古昔废兴之理,近鉴西蜀安危之效,隆德保祚,去危即顺,屈己以宁四海者,仁哲之高致也。履危偷安,陨德履祚,而不称于后世者,非智者之所居也。今朝廷遣徐绍、孙彧献书喻怀,若书御于前,必少留意,回虑革算,结欢弭兵,共为一家,惠矜吴会,施及中土,岂不泰哉!此昭心之大愿也,敢不承受。若不获命,则普天率土,期于大同,虽重干戈,固不获已也。”

●卷三

○武帝

译卫瓘派田续袭击邓艾,把邓艾杀死。当初,邓艾攻下江由时,因为田续没有前进,想杀掉他,后来又放过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出兵时,对他说:“你可以报江由之战中受辱的仇了。”杜预对众人说:“伯玉恐怕不能免祸了!他身为名士,地位声望已经很高,既没有留下美好的德行,又不能以正道驾驭下属;这是小人乘坐君子的车乘,将来怎么承受责罚呢?”卫瓘听说后,来不及等待车驾就前往谢罪。向雄,字茂伯,是河内人,担任镇西将军功曹。钟会被诛杀后,向雄收殓并安葬了他。文王听说向雄收殓安葬钟会,召见他并责问说:“过去王经死时,你在东市哭泣,我没有追究;如今钟会亲自犯下叛逆之罪,你又擅自收殓安葬他。如果还容忍你这样做,那将如何面对王法?”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和腐尸,仁德流传到朽骨;当时难道要先查明死者的功罪,然后才收殓安葬吗?如今对钟会的诛罚已经施加,在法律上已经完备。我感念大义而收殓安葬他,教化也没有缺失;上面树立法度,下面弘扬教化,用这些来训导万物,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何必让我背弃死者、违背生者,只为在当时保全自己呢?殿下如果要与枯骨结仇,把他丢弃在荒野,百年以后,反而会被奴仆之类的人嘲笑,这难道是仁人贤者所应当遮掩的吗?”文王很高兴,设宴与他交谈后放他离去。习凿齿说:向伯茂可以说是勇于践行大义了。他为王经哭泣,使市民受到悲哀感动;安葬钟会,又使明主受到义理感动。他们都是忠烈奋发刚强、明知会死也要前往的人,并不是只顾保全生存的人。况且假使王经、钟会身处世间,或者自身处于危急困境,难道会有不奔赴危难的时候吗?因此考察他们奉行死义的内心,就可以看出他们侍奉生者的真情;观察他们忠贞的节操,足以使背弃大义的人感到惭愧。文王懂得礼义而放走向雄,可以说是明智通达了。三月,晋公进爵为王以后,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一同前往拜见。荀顗说:“相王地位尊贵,何侯和朝廷百官都已经竭尽敬意,今天正应当相互率领前去拜见,没有什么可疑虑的。”王祥说:“相国的地位和势力,确实尊贵;然而他毕竟只是魏的宰相,我们是魏的三公,公与王之间只差一等,官位班次大致相同,哪有天子的三公可以随便拜见别人的道理!这会损害魏朝的声望,也会有损晋王的德行。君子以礼待人,我不能这样做。”进去以后,荀顗便下拜,只有王祥作长揖。王对王祥说:“今天我才知道您顾念我的情意是多么深重!” 刘禅全家迁往洛阳,霍弋投降。起初,霍弋听说魏军到来,想赶赴成都,后主认为抵御敌人的部署已经确定,不允许他去。等到成都失守,霍弋穿着丧服大哭,为后主举行三日大临。众将都劝他应当赶快投降,霍弋说:“现在道路阻隔,不清楚主上的安危;关系到国家存亡的大事,决定去留不能苟且。如果主上同魏和解,魏以礼相待,那么保全境土后投降也不晚;如果万一主上受到危害和侮辱,我将以死抗拒,还谈什么早晚呢!”得到后主向东迁徙的消息后,霍弋才率领六郡将领上表说:“我听说人一生有三件最重要的事,对待它们应当一视同仁;只有在危难所在之处,才应献出自己的生命。如今我国败亡,主上归附,我守死也已无所守,因此归附称臣,不敢有二心。”晋文王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南中都督,仍把原来的职任交给他。封刘禅为安乐公。司马文王和刘禅宴饮时,特意为他演奏过去蜀国的歌舞伎艺,旁边的人都为此感到悲伤,刘禅却嬉笑如常。司马文王对贾充说:“人的无情,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即使诸葛亮还在,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何况姜维呢?”贾充说:“如果不是这样,殿下又凭什么能够兼并蜀国呢?”后来有一天,司马文王问刘禅:“还很想念蜀国吗?”刘禅说:“这里很快乐,不想念蜀国。”郤正听到后,请求见刘禅,对他说:“如果大王以后再问,您应当哭着回答:‘先人的坟墓远在陇西,我的心向西悲伤,没有一天不想念。’说完就闭上眼睛。”正好司马文王又问,刘禅按照先前的话回答,司马文王说:“怎么竟像郤正说的话呢!”刘禅惊讶地看着他说:“确实如您所说。”左右的人都笑了。魏把蜀宫中的女子赐给没有妻子的将领,李昭仪说:“我不能再三遭受屈辱。”于是自杀。吴国孙皓即位。晋文王给孙皓写信说:“圣人说,有了君臣才有上下之间的礼义。因此,大国必须爱护小国,小国必须侍奉大国,这样上下才能安定顺服,众生才能各得其所。到了末世,纯厚的德行已经败坏,残害百姓的生命,以便在天下争强;违背礼义、顺应这种至理的人,仁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如今主上圣明,恩泽覆盖四方;我任宰辅之职,适逢主持国政的重要事务。只是华夏分裂,四方破碎,六十多年间战争频繁,年年交战,尸骨暴露,头颅丧失,百姓困苦不安,我每每因此痛心,坐着等待天明。将要停止战争、兴起仁义,为百姓请命,所以如今命令偏师平定蜀汉。出兵还不到一年,全军便独自取胜。当时猛将谋士、朝廷群臣和各级官员,都认为应当顺应天时,乘着已经征服敌军的势头,迅速挥军向东,进逼吴境。水军沿长江顺流而下,陆军向南进发,取道四郡,并取得成都的兵器,运输巴汉的粮食;然后以中军整顿军队,三路会合,尚未满浃辰,就可以使江南平定,使南方夏地归顺正道。然而国朝深思伐蜀之举,虽然有平定祸难的功劳,也痛惜蜀民独自遭受战祸。绵竹交战时,从元帅以下都被杀戮,尸体遍地,鲜血染红原野。” 仅仅一次这样的战争,尚且使人追悔而不忍心,何况以后再来一次呢?因此我们收兵停战,想着同南方国家一起保全百姓的性命。审度力量和形势,衡量资财、估计险要,远考古代国家兴废的道理,近鉴西蜀安危的结果;崇尚德行、保全国祚,避开危险而趋向顺理,委屈自己来安定四海,这是仁人贤哲的崇高作为。身处危境却苟且求安,使德行丧失、国祚陨落,因而不能为后世所称道,这不是智者应采取的做法。如今朝廷派徐绍、孙彧送信说明心意,如果这封信呈到您面前,您一定会稍加留意,回心转意、改变谋划,结好止兵,共同成为一家;恩惠怜悯吴会之民,并施及中原,岂不是大好事吗!这正是我明确表达的最大愿望,岂敢不接受您的回应?如果不能得到您的答复,那么天下之内、四海之中,都将以天下一统为目标;即使再次动用兵戈,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卷三 ○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