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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滦阳录二

滦阳录卷之一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9 段

九辆轻车出白台,花儿楼好,醉深杯,恢恢斛里浮将去,惭愧虚名,数斗才。

新店南走,小黑山为山海关路;西南走,白台子为热河路。自白台子以后,辽野始尽,渐见冈阜,处处有废烟台。遥望医巫闾,横亘天际。行九十里,曰魏家岭,颇险狭,广宁、义州之咽喉也。有木栅,自东而西,绵络不绝。栅以外为蒙古地方。自此乱山环抱,土人呼为广宁山,其实医巫闾之北支也。又行十里,曰花儿楼,似是旧有楼而无之,只见数三邨屋。停车沽酒而饮。又行二十里,到细河,河涨无船。正副使积大柜于车中,登其上,驾六马乱流而渡。书状及余与次修借得方斛于村氓,浮之水上,端坐其中,使善泅者四人,各执斛耳,泛泛而渡,人皆大笑。

○义州

大凌河外涨,车尘秋柳萧萧,愁杀人。韩使何曾来过此?满城争看折风巾。

义州城在大凌河南岸,山水明秀,城中列肆,又极繁华,塞外雄府也。按义州,汉无虑县地,辽置宜州,金改义州,元属大宁路,明置义州卫,清初以其地赐察哈尔。康熙中,察哈尔叛,讨平之,设城守尉。雍正十二年,升州。本国使客未尝过此,余适后渡河,为视者所拥,不胜其酬答,疾驱入城。观者踵至,御者为褰帷而视之。过白台之日,广宁知县张凯元送章京护行,义州知州文良送骑,探问行期,致豚蹄沿道出。引道人及骑步数十名,荷锸治道,奔走扶护。及到州城,备待大车十三辆,装以芦簟,各驾骡马五六疋,一行分乘之。罢送沈阳,雇车自此以后,所经州县次次备车,或仍旧车。

○蛮子岭

蛮子,岭南蛮子村妻,虽缠脚,奈夫髠。自言家世非蒙古赐号,为蛮自大元。

入朝阳县界,山路为雨冲破,车从山脊行。数十里有大岭,俗号蛮子岭。岭底居民百余户,谓之蛮子村。人或误问曰:“尔是蒙古?”则摇头曰:“不是,我是蛮子。”妻女盈门而观,衣裳褴褛,亦皆裹脚,似是汉人之裔也。元号汉人为蛮子,口外为蒙古地,故尚有此称欤?抑所谓土蛮之遗种欤?蛮非美称,而渠反自矜,可笑也。蛮子与蒙古杂处,蛮子耕蒙古地,输其税于蒙古。蒙古则畜牧而已。其俗土墙茅屋,方牕板扉,宛然我国乡村。余之御者,逢人辄辨蒙古。余怪而问之曰:“满洲、蒙古、蛮子,面目相似,衣帽一样,汝何以知之?”御者笑曰:“袴口阔大而倒垂之,脐腹全露者,蒙古也。”因此觉之。我国俗亦然。高丽效元欤?元效高丽欤?蛮子岭以西,绝无店房,或终日饥困。蛮子往往卖焦黍饼,煎以□麻油,买之三四噉,略点饥肚,则始觉□麻香,不能复噉矣。

○朝阳县

译九辆轻车驶出白台,花儿楼景色很好;我沉醉于酒杯之中,仿佛要在宽大的斛中漂浮而去,却惭愧自己只是徒有虚名,才学不过几斗。从新店向南走,小黑山是通往山海关的道路;向西南走,白台子是通往热河的道路。过了白台子,辽野才算走完,渐渐看见山冈土丘,到处都有废弃的烽火台。远望医巫闾山,横贯在天边。走了九十里,到魏家岭,那里颇为险峻狭窄,是广宁、义州的咽喉。那里有一道木栅栏,自东向西连绵不断。栅栏外就是蒙古地方。从这里开始群山环抱,当地人称为广宁山,其实是医巫闾山向北伸出的支脉。再走十里,叫花儿楼,似乎原来有楼而今已不存在,只看见两三座村屋。我们停车买酒饮用。又走二十里,到达细河,河水上涨,没有船。正、副使把大柜堆在车中,登到柜子上,驾着六匹马涉水渡河。书状官、我和次修向村民借来方斛,漂浮在水面上,端坐其中,让四名善于游水的人各自抓住斛耳,浮渡过去,众人都大笑。义州 大凌河水在河外涨起,车尘和秋柳一片萧瑟,令人愁苦不堪。韩国使臣何曾来过这里?满城的人争相观看头戴折风巾的人。义州城在大凌河南岸,山水明丽秀美,城中店铺林立,而且极其繁华,是关塞之外的雄城。考察义州,它是汉代无虑县的辖地;辽代设置宜州,金代改为义州,元代属大宁路,明代设置义州卫,清初将此地赐给察哈尔。康熙年间,察哈尔叛乱,清廷讨伐平定,设置城守尉。雍正十二年,升为州。本国使臣从来没有经过这里,我恰好在后面渡河,被围观的人群拥挤包围,无法应付他们的问候,只好赶快进城。观看的人接踵而来,车夫为他们撩起车帘观看。经过白台的那天,广宁知县张凯元派章京护送;义州知州文良派骑兵前来,探问行程,沿途还送来猪蹄。引路人以及骑马、步行的几十个人扛着铁锹修整道路,奔走着扶持护卫。到州城时,准备好了大车十三辆,车上铺着芦苇席,每辆驾着五六匹骡马,全队分乘这些车。停止由沈阳方面供送,改从这里雇车;此后经过的州县,次次都预备车辆,有时仍然使用原来的车。蛮子岭 蛮子岭南面的蛮子村妇女,虽然缠足,却无奈丈夫剃发。她们自己说,家世并不是蒙古所赐的称号,而是自大元以来就称作蛮子。进入朝阳县境内,山路被雨水冲坏,车子只能沿着山脊行驶。走了几十里有一座大岭,俗称蛮子岭。岭脚下住着一百多户人家,称为蛮子村。有人若误问他们:“你是蒙古人吗?”他们就摇头说:“不是,我是蛮子。”妻子和女儿挤满门户出来观看,衣服破烂不堪,也都缠足,看起来像是汉人的后裔。元代称汉人为蛮子,关外是蒙古人的地方,所以还保留着这种称呼吗?还是所谓土蛮的遗民后代呢?“蛮”并不是美称,他们反而以此自夸,实在可笑。蛮子和蒙古人杂居,蛮子耕种蒙古人的土地,把赋税交给蒙古人;蒙古人则只从事畜牧。他们的风俗是土墙茅屋、方窗木门,完全像我国的乡村。我的车夫遇到人,总要辨认对方是蒙古人。对此我觉得奇怪,问他说:“满洲人、蒙古人、蛮子,面貌相似,衣帽也一样,你凭什么辨认?”车夫笑着说:“裤脚宽大并倒垂下来,肚脐和腹部完全露在外面的,就是蒙古人。”我于是留意观察,果然如此。我国的风俗也一样。究竟是高丽仿效元朝,还是元朝仿效高丽?蛮子岭以西,完全没有店房,有时整天都饥饿困乏。蛮子常常卖焦黍饼,用□麻油煎制;买来吃三四口,略微填饱肚子,才觉得□麻油的香味,却再也吃不下去了。朝阳县

吾行迟速奈天何洽 【 洽:恰】 到朝阳看决河共向城南关庙宿合将杯酒灌佟哥

在沈阳时,雇九车车主觇其急,车贳比平日十倍。凤城将额尔恒额适在沈阳,闻之欲生色于我。人拘囚九车夫于店屋中,平其价。车主衔憾,募一光棍,号佟哥,为领车人。一行莫知也。佟哥每坐余车前打话,略识字,自称正黄旗下,作抨弓状,或微吟唱曲,或垂头而睡,甚可憎。众车夫听其颐使,行则行,住则住。五里一喂马,十里再喂马,叱令快走,则曰:「泥深拉不动牲口可怜。」诱以扇药,依旧顽恶。兼昼夜而行,或不过六七十里,一行大窘,扼腕无柰何。正副使欲弃车而乘轿,则轿已向山海关路矣。各买一马,时或单骑驰走,余亦借首译马驰及之。七月初六日到义州,大凌河黄浊大涨,河岸沮洳数十里,没至马腹,往往布薥黍茎,仅能过车。城北店屋尽坏,城西北门有河水出入之痕。问诸土人,则自去月二十七日大雨,至今月初三日始霁,漂没人家百余户,渰死数千人,皆乘城仇关台边门,水冲路断不可行云。故从城南门历崔家口,由六台出。初九日到朝阳县,县治之半为河水所荡洗,县旧有辽金时古塔三号三座,塔厅蒙古话三为古尔板,塔为苏巴尔汉,亦号古尔板苏巴尔汉。城至是一塔坏,只有二塔,居民渰死不知其数,惨于义州。是日宿县之关帝庙,庙即辽灵感寺旧址,有释迦佛舍利塔碑,太平九年柳城人梁氏兄弟守奇道邻二人与塔像,尚书都官员外郎辽西路钱帛判官张嗣初撰铭。庭中花药分列,有垂柳两株,凉飔袅褭。夜与次修纶庵坐柳下,对月举觞赋诗,叹曰:「此为汉柳城,慕容氏龙城,唐营州都督府,辽兴中府,孰料今年今月今日今夜,吾三人者去国三千里,在此饮酒哉!」话及佟哥事,怳然而觉,非此戏魔,则六七日前洽【洽:恰】到义州朝阳之间,必及于大凌河之厄矣,为之咋舌。其人者或是神仙菩萨以救。吾一行之命耶?由此观之,人之所以欲害之者,适所以利之。悠悠恩怨,都可忘矣。举以言于同行诸君,莫不以为然。是岁,大凌河上下流傍州县,举被溃决之患,民多荡析流离。关外之大变也。知府、知县开奏,被灾旗民率皆减削,嗟怨嗷嗷。店人、车夫辈言之如此。宿朝阳县之日,沈阳将军满字公文到,云:使臣未经沈阳,则进关向京里;已出边外,向热河任地自去,不必催领。

○喇嘛沟

喇嘛沟树暗如云,草际虫声正,夜分出塞,今年迷失道,数奇人又,李将军。

朝阳以西,川路纡回,径路不明,车有迟疾,往往分散。昼看辙迹,夜望灯光。正副使先入站,则吹角而聚之。七月初十日到喇嘛沟,夜已三四更,草树荒杂,虫声四起,军牢睡不吹角。余过喇嘛沟十余里,至杏胡子,东方已曙,不知正副使所在处,饥甚,入店房买面而食。有一蒙古夜自喇嘛沟至者曰:“高丽大人在彼,迟待少顷。”正副使驰马而至,吹角聚车,不见李纶庵,急令军牢及马头一名四向探觅。第三日始来,迂回七八十里,不食两昼夜矣。问失道状,则云:“车迟渐失前灯,误入一村,村人以为蒙古贼,放炮大集,围困终夜,始得脱归。”一行为之大笑。余尝问于口外居民曰:“尔不怕蒙古乎?”曰:“不怕。”余曰:“何故?”其人作打之缚之之状曰:“不怕,不怕。盖蒙古之俗犷猂无耻,二十五部今虽归顺,尚有剽窃之患。大凌河冰合则豨突益甚云。”纶庵之被围以此。

○夜不收

译我走得快慢,哪里由得天气作主;恰好到了朝阳,观看河水决堤。我们一同在城南关帝庙住宿,应该拿酒来灌佟哥。在沈阳时,我们雇了九辆车。车主窥知我们行程紧急,车价是平日的十倍。凤城将额尔恒额当时正在沈阳,听说此事,想在我面前显示威风。于是把九个车夫拘禁在店屋中,强行把车价压回原价。车主心怀怨恨,招募了一个无赖,号称佟哥,让他带领车队;全队的人都不知道。佟哥常坐在我的车前和人闲聊,略微识字,自称正黄旗下人,做出拉弓的姿势,有时低声吟唱曲子,有时低头睡觉,十分令人讨厌。众车夫听从他的指使,叫走就走,叫停就停。每走五里喂一次马,十里再喂一次马;呵斥他们快走,他们就说:“泥太深,牲口拉不动,可怜它们吧。”用扇子、药物诱劝他们,仍旧顽劣凶恶。日夜兼程,有时一天还走不到六七十里,全队陷入困境,只能扼腕叹息。正、副使想丢下车改乘轿子,可轿子已经走山海关方向了。大家各自买了一匹马,时而单独骑马奔驰,我也借了首译的马追赶他们。七月初六日到义州时,大凌河水黄浊暴涨,河岸泥泞低洼,积水深到马腹,往往还铺着高粱秆,车辆只能勉强通过。城北的店屋全都毁坏了,城西北门有河水进出的痕迹。询问当地人,才知道从上月二十七日起下大雨,到本月初三日才放晴,淹没了一百多户人家,溺死数千人;大家都登上城墙、仇关台和边门,水冲断了道路,无法通行。因此我们从城南门经过崔家口,由六台出去。初九日到朝阳县,县治的一半被河水冲刷毁坏。县里原有辽、金时期的古塔三座,塔在蒙古话中叫“苏巴尔汉”,三座塔叫“古尔板苏巴尔汉”。到这里时,其中一座塔已经毁坏,只剩两座;居民被淹死的数量无法统计,惨状比义州更严重。这天住在县里的关帝庙,庙址就是辽代灵感寺的旧址。那里有一块刻着释迦佛舍利塔碑文的碑,记载太平九年柳城人梁氏兄弟守奇、道邻二人与塔像;碑铭由尚书都官员外郎、辽西路钱帛判官张嗣初撰写。庭院中花草药物分列两旁,有两株垂柳,凉风轻轻吹拂。夜里我和次修、纶庵坐在柳树下,对着月亮举杯赋诗,感叹说:“这里是汉代的柳城、慕容氏的龙城、唐代的营州都督府、辽代的兴中府,谁能料到今年今月今日今夜,我们三人离开本国三千里,竟然在这里饮酒呢!”谈到佟哥的事情时,我恍然醒悟:如果不是这个恶魔般的人捣乱,那么六七天前恰好到义州、朝阳之间时,我们一定已经遭遇大凌河的灾祸了,因此不由得咋舌。这个人或许是神仙菩萨派来救我们的。难道是我此行的使命吗?由此看来,人们想要加害他的事情,恰恰成了有利于他的事情。种种恩怨,都可以忘掉了。我把这些话说给同行的诸位听,没有不认为正确的。这一年,大凌河上下游沿岸的州县,全都遭受决口泛滥的灾祸,百姓大多流离失所。真是关外的一场大变故。知府、知县上奏后,遭灾的旗人和民人全都被削减钱粮,哀叹怨恨之声四起。这些话是店主、车夫一类人说的。住在朝阳县那天,沈阳将军满字公文送到,说:“使臣如果还没有经过沈阳,就进关前往京城;如果已经出了边外,就自行前往热河任地,不必催促领取。” 喇嘛沟 喇嘛沟的树木浓暗如云,草丛间虫声正响;夜深出塞,今年却迷失道路,命运多舛的人又成了李将军。朝阳县以西,河谷道路曲折迂回,小路难以辨认,车辆有快有慢,往往彼此分散。白天察看车辙,夜里望着灯光。正使、副使先进入驿站,就吹号角把车辆聚拢起来。七月初十日到达喇嘛沟时,已经是夜里三四更,草木荒杂,虫声四起,军牢睡着了,没有吹号角。我经过喇嘛沟十多里,到达杏胡子时,东方已经发白,还不知道正使、副使在哪里,饿得厉害,便进店买面来吃。有一个夜里从喇嘛沟来的人说:“高丽大人在那里,稍等一会儿。”正使、副使骑马赶来,吹号角集合车辆,却不见李纶庵,急忙命令军牢和一名马头分头向四面寻找。到了第三天他才回来,绕行了七八十里,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东西了。问他迷路的情形,他说:“车辆行驶得慢,渐渐看不见前面的灯,误入一个村子。村里人以为是蒙古贼寇,放炮并召集众人,把我们围困了一整夜,才得以脱身回来。”同行的人都大笑起来。我曾问口外居民:“你们不怕蒙古人吗?”他们说:“不怕。”我问:“为什么?”那人做出捆绑、殴打的姿势说:“不怕,不怕。蒙古人的习俗粗野强悍而且不知羞耻,二十五部如今虽然归顺了,仍有抢掠偷盗的祸患。大凌河结冰后,他们像野猪一样冲突抢掠得更加厉害。”李纶庵被围困,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夜不收

主寝僧房,古塞秋皇,庄酒局抱,河流驼羊,百万青青草,乐土无如,夜不收。

义州沙河之西有公主陵,周以崇垣,作虹蜺门。垣内多大树,余问于土人曰:“何代公主?”答云:“老王公主,嫁蒙古王,葬于此,如今万岁爷姑母也。”口外梵宫,朝阳县石人沟之地,藏寺最精洒,有喇嘛僧住持,出酥饼酪茶款接一行,器玩济楚,壁挂皇六子永瑢对联。赍咨官之回,纔闻其长逝,今见笔迹,真名士也,非帝王家气象。行到蟒牛营,又有福宁寺,见一老僧,状貌丑怪,披黄衣,在甓厅中负壁而坐,左右各六僧列坐念咒,其声极可笑,如众虾蟆唱诺鸣吻咆哮,流汗淋漉。方其唇焦之时,一僧雏持椀水泼之而过,诸僧以次伸指蘸水涂唇,念讫击鼓吹螺鸣钲,绕殿三匝而止。云是西藏僧为皇上祈福,每日如此。余问其老僧曰:“西藏距此几里?”答曰:“六万里。”又问曰:“班禅额尔德尼喇嘛今又投胎夺舍否?”答曰:“是也,如今九岁。”按藏僧自古称有异术,元世祖赐八思巴号“天皇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佐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大明成祖赐哈立麻号“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玅智慧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领天下释教。乾隆庚子,班禅额尔德尼入见,肖其所居札什伦布,建须弥福寿之庙【扎什伦布释华语】于山庄之北山以处之。我国使臣亦见其体相绝大,面黄金色,后闻发痘死,番人最畏痘,已出痘曰“生身”,生身不敢入内地。然则班禅者,一凡常之番人,有何投胎夺舍之异术哉?西北诸番崇奉黄教,故中国因其俗而抚之,其徒敢为妄言,不足信。西藏距此又非六万里之远也。藏僧衣或黄或红,以黄为贵,其制有领无袖,挂肩掩背,以双肘拥之而行,与我国所谓荐衣酷类,荐衣者华音禅衣也,无乃元俗之效也?藏僧高丽又从而效之者欤?其冠又怪如小蒲团,杂饰黄染羊。毛戴之鬅鬙,平泉州界内,处处有皇庄,宏宫大囿,包络川原。朝阳县之张家营,又有烧酒局,周垣之内,穹然如大瓦窑者五六处,云是官酤。未至建昌县六十五里站名夜不收,平川旷野,极目苍然,牛马駞羊成羣散合,地甚膏沃,而无一畦,都是丰草,畜牧之利大于稼穑,可知也。

○建昌县

风动,长河正落晖。鳞鳞万瓦,锁烟霏。红裙黑卫,谁家女?团扇遮人,的历归。

建昌县城北门外,见一女子,容貌丰艳,碧衫红裙,结束为急装,扇遮斜日,策驴而过,驴疾如飞。塞下风光,亦自不恶。然初十之限已过二日,热河尚余三百六十里。一行愁沮中,堂和坤遣其从弟军机章京某言使臣曰:「口外路艰,初十之限纵未可及,十六日筵宴不可不参。数夜兼程,必于十五日进热河。」是日复议夜行。

○平泉州

九边风雨,百年空。河朔商车,处处通。口外繁华,君听取。垂杨十里,市楼红。

七月十四日到平泉州。热河渐近,人物殷庶,市肆繁华,甲于口外。蒙古部落男女僧尼往热河叩头而归者,襁续不绝于道。按朝阳、建昌、平泉等地,属汉辽西郡,唐属营州及饶乐都督府,辽金俱属中京道,元属大宁路,明初封宁王权,成祖赐三卫酋长,后为土默特、喀喇沁所据。清之兴也,蒙古诸部率先归附,插盟婚好,顾渐夺其地而郡县之。环抱长城,联络盛京,为口外藩篱。于中国则得矣,蒙古之心,无乃不直之欤?

○红石岭

青峯乱插,古幽州荡尽,关河万里愁。此处堪呼天下脑,徘徊红石岭头秋。

未到红石岭数十里,山上有石如迭甓,或曰城也,或曰烟台也,或曰石也,纷纭未定。渐见峰峰如此,始知其为石也。及到红石岭,穹窿际天,陟其顶,南望喜峰口、潘家口、古北口诸关阨,皆可领略;西北望蒙古地方,云山万迭,朔气森阴。近年皇帝自热河往沈阳,修治岭路,峻坂可五里许,舍车徐步而下。路旁大石如城,如塔,如楼阁,如虹霓之门,不可形状,皆带雄黄色,可谓大观石录也。岭底有新建关帝庙,少憩啜茶。此岭者,处于长城之北,而为天下之头脑,故其石之奇且壮如此欤?

○热河

译主客住在僧房,古塞秋色苍茫;庄酒供饮,河流之间有骆驼和羊,满眼都是茂盛青草。世间没有比这里更快乐的乐土,这就是夜不收。义州沙河以西有公主陵,四周环绕着高墙,建有如彩虹般的门。墙内有许多大树。我问当地人:“是哪一代的公主?”他回答说:“是老王的公主,嫁给蒙古王,葬在这里,如今是万岁爷的姑母。”口外的佛寺中,朝阳县石人沟地方的地藏寺最为精雅洁净。有喇嘛僧主持,拿出酥饼、酪和茶款待我们一行,器物玩好都很精美,墙上挂着皇六子永瑢的对联。赍咨官回国时,才听说他已经长逝;如今看到他的笔迹,真是名士,丝毫不像帝王家的气象。走到蟒牛营,又有一座福宁寺。见到一个老僧,形貌丑陋怪异,穿着黄衣,背靠墙坐在砖厅中;左右各有六名僧人列坐念咒,声音十分可笑,像一群青蛙应声、鸣嘴、咆哮,汗水淋漓。正当他嘴唇干裂时,一个小和尚拿着一碗水泼过去,众僧依次伸指蘸水涂抹嘴唇;念完后击鼓、吹螺、鸣钲,绕殿三周才停下。说这是西藏僧人为皇上祈福,每天都这样。我问那个老僧:“西藏离这里有多少里?”他回答:“六万里。”我又问:“班禅额尔德尼喇嘛如今又投胎夺舍了吗?” 他回答:“是的,如今九岁。”考察西藏僧人,自古就号称有异术。元世祖赐给八思巴的尊号是“天皇之下,一人之上,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佐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大明成祖赐给哈立麻的尊号是“万行具足十方最胜圆觉玅智慧善普应佑国演教如来大宝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并让他统领天下佛教。乾隆庚子年,班禅额尔德尼入朝觐见,仿照他所居住的札什伦布,建造了须弥福寿之庙【“扎什伦布”是汉语译名】在山庄北山,让他居住。我国使臣也见过他的体貌,身材极为高大,面色金黄;后来听说他因出痘而死。番人最害怕天花,已经出过痘的人称为“生身”,生身不敢进入内地。既然如此,所谓班禅,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番人,哪里有什么投胎夺舍的异术呢?西北各番部崇奉黄教,所以中国顺应他们的习俗来安抚他们;他的门徒竟敢编造妄言,不值得相信。西藏离这里也并非有六万里那么远。西藏僧人的衣服有黄色的,也有红色的,以黄色为尊贵;衣服的样式有领而无袖,披挂在肩上遮住后背,用两只胳膊抱着行走,和我国所说的“荐衣”非常相似。“荐衣”是华语“禅衣”的意思,难道不是仿效元代的习俗吗?还是藏僧、高丽人又跟着仿效这种服制的呢?他们的帽子也奇怪,像小蒲团一样,杂饰着染黄的羊毛,戴在头上蓬松杂乱。平泉州境内,到处都是皇庄,有宏大的宫殿和园囿,包围着山川原野。朝阳县的张家营又有烧酒局,围墙里面有五六座高耸得像大瓦窑一样的建筑,说是官府酿酒之处。距离建昌县六十五里的驿站名叫夜不收,那里是平坦开阔的原野,一望苍茫;牛、马、骆驼、羊成群聚散。土地十分肥沃,却没有一畦田地,全是丰茂的青草,由此可知畜牧业的利益大于种植业。建昌县 风吹动着,长河正映着落日余晖。万家屋瓦鳞次栉比,烟霭笼罩其中。穿红裙、戴黑色头饰的,是谁家的女子?她用团扇遮住面容,清楚地骑驴归去。建昌县城北门外,看见一个女子,容貌丰满艳丽,穿着碧色上衣和红裙,装束成便于行动的急装,用扇子遮挡斜照的阳光,骑驴经过;驴跑得快如飞。塞外的风光,也自有可取之处。然而初十的期限已经过了两天,热河还剩三百六十里。一行人正忧愁沮丧时,堂和坤派他的堂弟、军机章京某人对使臣说:“口外道路艰难,初十的期限即使赶不上,十六日的筵宴却不能不参加。连续几夜赶路,一定要在十五日进入热河。”这一天又商议连夜赶路。平泉州 九边经历风雨,百年徒然过去。河朔地区商旅的车辆,到处畅通。口外的繁华景象,请您听我说:十里垂杨之间,市楼一片红艳。七月十四日到达平泉州。热河渐渐接近,人口众多,市集店铺繁华,在口外各地中居于首位。蒙古各部的男女僧尼,前往热河叩头后返回,络绎不绝地行走在道路上。考察朝阳、建昌、平泉等地,汉代属辽西郡,唐代属营州及饶乐都督府,辽、金都属中京道,元代属大宁路,明初封宁王朱权于此,明成祖赐给三卫酋长,后来被土默特、喀喇沁占据。清朝兴起时,蒙古各部率先归附,订立盟约、通婚结好,但后来逐渐夺取他们的土地,设置郡县治理。这里环抱长城,连接盛京,是口外的藩篱。对于中国来说是得利了,可蒙古人的心里,难道不是不服吗?红石岭 青色山峰纷乱插入天空,古幽州的形势荡然无存,万里关山令人忧愁。这里足以称为天下的头脑,我在红石岭头徘徊,正值秋日。距离红石岭还有几十里时,山上有些石头像层层叠砌的砖,有人说是城,有人说是烽火台,也有人说只是石头,众说纷纭,不能确定。后来渐渐看到每座山峰都是这样,才知道原来就是石头。到了红石岭,山势高耸,穹隆直入天际;登上山顶,向南望去,喜峰口、潘家口、古北口等关隘都可以尽收眼底;向西北望蒙古地方,只见云山层叠,北方寒气森然阴冷。近年皇帝从热河前往沈阳,修整岭上的道路;有一段陡坡约五里路,只好舍弃车辆,慢慢步行下去。道路旁的大石头,有的像城,有的像塔,有的像楼阁,有的像彩虹门,形状无法描摹,全都带有雄黄色,真可称得上是一部壮观的石头图录。岭脚下有新建的关帝庙,我们在那里稍作休息,喝了些茶。这座山岭位于长城以北,却是天下的头脑,所以这里的石头才奇特而雄壮到如此地步吗?热河

红石岭西,滦水阳,山川郁郁,万家藏。大家微意,知何似?明白题来,避暑庄。

七月十五日到热河,授馆于行宫南。皇旨给熟供,一行厌猪鸭,留六日。按热河汉置辽阳、白檀二县,属渔阳郡;后魏为安平、密云二郡边界;唐为奚地,辽置北安州、兴化军及兴化县,属中京大定府;金改兴州朔宁军,属北京路;元属上都路;明为朵颜卫地。康熙中建宫室,号避暑山庄。雍正十一年置承德州,乾隆升府。文庙大成门左壁碑曰:“乾隆四十三年上谕:京畿东北四百里热河地方,在古北口以北,于《禹贡》为冀州边末,而虞及殷周幽州之境也。秦汉以来未及版图,元魏建安、营二州,唐有营州都督府,然不过侨治于内地。辽金及元始芗其名,而历祚未久,故址旋荒。明弃大宁,视为别域,向曾设承德州,今宜升为府,即以同知改设。其余六厅,如喀喇河屯厅改为滦平县,四旗厅改为丰宁县,八沟厅其地较广,改为平泉州;乌兰哈达厅改为赤峰县,塔子沟厅改为建昌县,三座塔厅改为朝阳县。”《清一统志》云:“热河有三源:一出府东北曰汤泉,一出府北界曰墨里河,一出府西北曰十八尔台河。三水会流而南绕行宫,又南流入滦河。”郦道元《水经注》曰:“濡水东南流,武列水入焉。”乾隆《御制集》云:“滦河即濡水,热河为武列。”窃观热河形胜,山河周匝,野衍而泉驶,风气高凉,北压蒙古,右引回回,左通辽渖,南制天下,此康熙皇帝之苦心,而其曰“避暑山庄”者,特讳之也。今皇帝即位以来,继志述事,肯堂肯构,即在于此。五十余年,民物渐殷,商贾辐凑,酒旗茶旌辉映相望,里闾栉比,吹弹之声彻宵不休。康熙时万家,今不啻数倍。不待远方之兵,而六七万甲卒可以立办,富矣庶矣。在位五十五年,八旬万寿,番王蛮客,四方毕集,何其盛也!热河路程,东人之所不知也。故自新店为始,附录于左:新店过白台子,至正安堡五十里;至望山铺十里;至四方铺十里。至四堡子十里,至魏家岭十里【东为广宁界,西为义州界,有木栅】至花儿楼十里,至黄土坎十里,至细河十里,至关至庙站五里,至高台子二十里,渡沙河,过公主陵,至庙口站二十里,渡大凌河,至义州城三十五里,至崔家口二十里,至头渡河子十里,至六台边门二十五里【朝阳县界】到柳河,至石人沟,地藏寺五里,至蛮子岭二十里,至水村子三十里,过张家营烧酒局,至蟒牛营福宁寺二十里,再渡大凌河二十五里,至朝阳县十五里,至大营子二十里,过蝴蝶沟,至三家儿三十里,至喇嘛沟二十五里,至杏胡子台十里,至担杖沟梁三十里【建昌县界】至公营子二十里,至夜不收二十五里,至张鬅子三十里,至建昌县三十五里,至宋家庄三十里,至双庙二十五里,至北宫四十里,至杨树沟三十五里【平泉州界】至大庙站二十里,至平泉州三十里,至凤凰岭三十里,至七沟二十里,至祥云岭十五里【有承德府交界碑】至西六沟二十五里,至黄土梁三十里,过红石岭,至平台子三十里,至热河承德三十里,凡九百六十里。自热河至燕京路程,庚子使臣之所经行,亦罕有知者,故此又附录:热河过广仁岭,至滦平县四十里,至王家营三十里,至常山峪四十里,至两间房四十里,至古北口四十里,入南天门,过洛迦仙境,至石匣城四十里,至密云县六十里,至怀柔县四十里,至南石槽三十里,至清河六十里,至燕京,入德胜门二十里,凡四百四十里。

○入宴

东廊西庑布花毛?瞿蛮使番王坐位殊。日午,机房传内赐:沈香如意,鼻烟壶。

皇帝御正殿,开宴。东庑,亲王、贝勒、多罗郡王、镇国公、辅国公诸宗室以次侍坐。西庑,蒙古王为首次,回回王次,安南王俱前行侍坐。回回头目一人率甲士侍次。本国使臣次,安南陪臣次,南掌使臣次,缅甸使臣次,台湾生番俱后行侍坐。连日赏赐缎疋、绣囊、磁椀、牙盘、沈檀饰、玉如意、玻璃鼻烟壶诸物,皆自军机处施行。

○扮戏

清音阁起五云端,粉墨丛中见汉官。最是天家回首处,居然黄发换朱颜。

清音阁者,扮戏所也。在正殿之前,上下层俱贮伶人戏子。戏子涂粉墨,幞头袍带,县假须,俨然汉官威仪。逐队绕栏而行,或举画幡,或捧彩幢。箫鼓嘲轰,歌唱酸嘶,悠泛空外,莫知其所谓也。回回王子有持戏目小帖者,取见之,都是献寿祝禧之辞。其中「返老还童」戏曲名「黄发换朱颜」。其戏「黄发老人渐换假面变为壮年,以至童子」。

○饽饽

译红石岭以西,滦水北岸,山川草木茂盛,万家隐居其中。这里的大好景象,究竟是什么样子?一看便明白了,那就是避暑山庄。七月十五日到达热河,被安排住在行宫南面。皇帝下旨供给熟食,我们一行人已经吃腻了猪肉和鸭肉,留住了六天。考察热河:汉代设置辽阳、白檀二县,属渔阳郡;后魏时是安平、密云二郡的边界;唐代属奚地;辽代设置北安州、兴化军和兴化县,属中京大定府;金代改为兴州朔宁军,属北京路;元代属上都路;明代是朵颜卫的领地。康熙年间修建宫室,称为避暑山庄。雍正十一年设置承德州,乾隆时升为府。文庙大成门左壁的碑文说:“乾隆四十三年上谕:京畿东北四百里的热河地方,在古北口以北,按《禹贡》属于冀州边远地区,也是虞代以及殷、周幽州的境域。秦、汉以来没有列入版图,元魏设置建安、营二州,唐代有营州都督府,但不过是把治所侨置在内地。辽、金以及元代才开始重视这个地方,然而国祚不长,旧址很快荒废。明朝放弃大宁,把这里视为异域,过去曾设置承德州,如今应升为府,就把同知改设为知府。其余六厅,如将喀喇河屯厅改为滦平县,四旗厅改为丰宁县,八沟厅辖地较广,改为平泉州;将乌兰哈达厅改为赤峰县,塔子沟厅改为建昌县,三座塔厅改为朝阳县。”《清一统志》说:“热河有三个源头:一条从府城东北流出,叫汤泉;一条从府城北界流出,叫墨里河;一条从府城西北流出,叫十八尔台河。三条水汇合后向南绕过行宫,又向南流入滦河。”郦道元《水经注》说:“濡水向东南流,武列水流入其中。”乾隆《御制集》说:“滦河就是濡水,热河就是武列水。”我私下观察热河的形势,山河环绕,原野开阔,泉水湍急,风气高爽凉润;北面压制蒙古,右面牵引回回,左面通达辽阳、沈阳,南面控制天下。这是康熙皇帝的苦心,而把它称作“避暑山庄”,只是有意避讳其真正用途罢了。如今的皇帝即位以来,继承先志、述行前事,继续修建经营,这些都体现在这里。五十多年间,百姓和物产逐渐增多,商贾聚集,酒旗、茶幡交相辉映、远近相望,民居排列密集,吹奏弹唱之声整夜不停。康熙时期有万户人家,如今不止增加了数倍。不用等远方调兵,六七万甲兵就可以立即办妥;这里真是富足而人口众多。在位五十五年时,值八旬万寿,番王、蛮客和四方之人全都聚集而来,这是多么盛大的景象啊!热河的路程,是东方人所不知道的。所以从新店开始,把它附录如下:从新店经过白台子,到正安堡五十里;到望山铺十里;到四方铺十里;到四堡子十里;到魏家岭十里【东面是广宁界,西面是义州界,有木栅】;到花儿楼十里;到黄土坎十里;到细河十里;到关至庙站五里;到高台子二十里;渡过沙河,经过公主陵,到庙口站二十里;渡过大凌河,到义州城三十五里;到崔家口二十里;到头渡河子十里;到六台边门二十五里【朝阳县界】;到柳河;到石人沟地藏寺五里;到蛮子岭二十里;到水村子三十里;经过张家营烧酒局,到蟒牛营福宁寺二十里;再次渡过大凌河二十五里;到朝阳县十五里;到大营子二十里;经过蝴蝶沟,到三家儿三十里;到喇嘛沟二十五里;到杏胡子台十里;到担杖沟梁三十里【建昌县界】;到公营子二十里;到夜不收二十五里;到张鬅子三十里;到建昌县三十五里;到宋家庄三十里;到双庙二十五里;到北宫四十里;到杨树沟三十五里【平泉州界】;到大庙站二十里;到平泉州三十里;到凤凰岭三十里;到七沟二十里;到祥云岭十五里【有承德府交界碑】;到西六沟二十五里;到黄土梁三十里;经过红石岭,到平台子三十里;到热河承德三十里,共九百六十里。从热河到燕京的路程,是庚子年使臣经过的道路,也很少有人知道,所以这里再附录如下:从热河经过广仁岭,到滦平县四十里;到王家营三十里;到常山峪四十里;到两间房四十里;到古北口四十里;进入南天门,经过洛迦仙境,到石匣城四十里;到密云县六十里;到怀柔县四十里;到南石槽三十里;到清河六十里;到燕京,进德胜门二十里,共四百四十里。入宴 东廊西庑铺陈着花纹和毛织物,?瞿蛮使与番王的座位各不相同。中午,机房传来宫内赏赐:沉香如意、鼻烟壶。皇帝驾临正殿,举行宴会。东庑,亲王、贝勒、多罗郡王、镇国公、辅国公等宗室依次侍坐。西庑,蒙古王坐在最前,回回王其次,安南王也在前列侍坐。一名回回头目率领甲士在旁侍候。本国使臣在其次,安南陪臣又次之,南掌使臣、缅甸使臣、台湾生番都在后列侍坐。接连几天赏赐缎匹、绣囊、瓷碗、牙盘、沉香檀香装饰物、玉如意、玻璃鼻烟壶等物品,都由军机处办理发放。扮戏 清音阁高耸在五彩祥云之间,粉墨装扮的人群中可以看见汉官。最是皇室回头观看之处,竟然让白发老人变成了红颜少年。清音阁,是演戏的地方。正殿前面,上下两层都安置着伶人戏子。戏子脸上涂着粉墨,戴幞头,穿袍服,系腰带,挂着假胡须,俨然有汉官的威仪。他们成队绕着栏杆行走,有的举着画幡,有的捧着彩幢。箫声鼓声喧闹轰鸣,歌声尖酸嘶哑,悠扬飘荡在空中,完全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回回王子有一张写着戏目的小帖子,我拿来查看,都是献寿祝福的话。其中“返老还童”这出戏的曲名叫“黄发换朱颜”。这出戏演的是“白发老人逐渐换上假面,变成壮年,最后变成童子”。饽饽

普洱茶,残果,榼开,柹仁淹蜜,伴杨梅,侍臣尚未从容退,且等朝盘饽饽来。

每日平朝宣赐赴宴,诸王贝勒各国使臣,果榼人各一,形圆有间隔,分盛龙眼、荔芰、干葡萄、杨梅、茱萸、蜜枣、柹仁、杂糖之属。茶则时时宣饮。日宴始宣蒸猪饽饽,彼以此为朝供,我则不然,必使马头北斗裹饭而来。

○时标

西洋小标暗中催,趁卯朝天,趁未回。一对红桥尘漠漠,诸王车毂斗风雷。

王公以下皆佩西洋时标,每日未明赴宫门,至朝房中候卯入宴,倦即出憩,看标,标将指未,则不敢复出憩。未时至而乐止,戏撤,一齐退出,皆疾步,绝无喧哗。出宫门,车如流水,马如龙矣。

○满洲诸王

和硕多罗贝勒公,芝兰玉雪,四筵同,金源本记,留神读,深恨年来变旧风。

余所见诸王贝勒甚多,眉眼妍秀,皆玉雪人也。佛寺市楼,或见皇子皇孙,笔多学文,熏中州才子,无以过之。百余年前在白山黑水时,必不能如此,异哉!热河朝房中识明安,亦宗室公也,年二十余,端雅如美秀才。为道其所居胡衕,约相访,及到燕京,悤悤未能也。《乾隆御制集》多引金世宗语,叹升平日久,八旗子弟如鹰居笼,日饱肉不能奋击,可谓深长虑也。

○蒙古诸王

大元家世尚雄强,口外惊沙旧地方,二十五王来献寿,琉璃瓶喷奶酥香。

热河正殿门外有朝房,每日使臣到此候时赴宴,余与次修具黑团领,随在朝房中,或入观戏而出。蒙古回回诸王时时出憩,故与之惯熟,日久诙笑无所不至。按蒙古二十五部,曰科尔沁,曰郭尔罗斯,曰杜尔伯特,曰扎赖特,曰土默特,曰札鲁特,曰阿禄科尔沁,曰敖汉,曰余曼,曰喀尔喀左翼,曰喀尔喀右翼,曰喀喇沁,翁牛特,曰阿霸哈纳尔,曰阿霸垓,曰高齐特,曰乌朱穆秦,曰巴林,曰克西克腾,曰四子部落,曰苏尼特,曰毛明安,曰归化城土默特,曰鄂尔多斯,曰吴喇忒,五十一旗,五等封爵,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辅国等公。其来热河者六七王,有曰科尔沁王,喀喇沁王,达尔汉王,其余不记。老者沈雄如虎,少者俊爽如鹰,当今之世,为满洲深忧远虑,非蒙古而谁也?皇帝每年一至热河,抚摩之,弹压之,乌可已乎?有一老王指一少年王曰:“此王能画。”余曰:“明日持东扇来,王其为我画之乎?”少年王曰:“是也。”其翌日,余与次修各持一扇请之,则掉头曰:“不能。”颇可讶。后日达尔汉王来言曰:“君知不画之意乎?其日满洲王在座,故然耳。”余观蒙古回回诸王所穿衣服,卍字云纹,异样纱罗,极其华鲜,皆苏杭织造辇输于塞外者,哀哉藓【藓:苏】杭之民也。清会典康熙十三年题准,每年节,科尔沁等十旗共十有二九,计羊百八只,乳酒百八瓶;鄂尔多斯六旗,吴喇忒三旗共进九九,计羊八十一只,乳酒八十一瓶;余二十五旗共进三九,计羊二十七只,乳酒二十七瓶。乾隆元年覆进,蒙古各旗札萨克每年十二月各进羊一只,乳酒一瓶,着为定例。以此观之,蒙古贡献不过如干羊酒,中国赏赐银缎以千万计。

○回回诸王

译普洱茶、残余的果品,打开果盒,蜜渍柿仁,和杨梅相伴;侍臣还没有从容退下,姑且等候早朝供给的饽饽到来。每天平常早朝时,宣召众人赴宴;诸王、贝勒和各国使臣,每人各有一个果盒。果盒呈圆形,中间有隔断,分别盛放龙眼、荔枝、葡萄干、杨梅、茱萸、蜜枣、柿仁、各种糖果之类。茶则时时传令饮用。每天宴会开始时,才传令送来蒸猪肉和饽饽;他们把这些当作早朝供品,我们却不这样,必定让马头、北斗带着包饭前来。时标 西洋小钟在暗中催促,赶在卯时上朝,赶在未时返回。一对红桥尘土蒙蒙,诸王的车轮马匹争驰,声势如风雷。王公以下的人都佩带西洋时钟。每天天还没亮就到宫门,在朝房中等候卯时入宴;疲倦了就出去休息,看看钟,钟将要指向未时,就不敢再出去休息。未时到,音乐停止,戏也撤下,众人一起退出,都快步行走,完全没有喧哗声。出了宫门,车辆像流水,马匹像游龙。满洲诸王 和硕、多罗、贝勒、公爵们,个个如芝兰玉雪;四席之中都一样。金源旧事本来值得留心阅读,只可惜深恨近年来旧日风气已经改变。我所见到的诸王、贝勒很多,眉目秀美,个个都像玉雪般的人。佛寺和市楼之间,有时能见到皇子、皇孙;他们大多学习文章,中州才子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们。一百多年前他们还在白山黑水之间时,必定不可能这样,真是奇异啊!我在热河朝房中认识了明安,他也是宗室公爵,二十多岁,端庄文雅,像一位俊秀的秀才。我告诉他我所住的胡同,约定互相拜访;到了燕京后,匆忙之间没有能够实现。《乾隆御制集》多次引用金世宗的话,感叹太平日子长久以后,八旗子弟就像鹰被关在笼中,每天吃饱肉却不能奋力搏击;这真是深谋远虑的话。蒙古诸王 大元皇家的世代仍然崇尚强悍,口外惊沙依旧是他们的故地;二十五位王前来献寿,琉璃瓶中飘出奶酥的香气。热河正殿门外有朝房,每天使臣到这里等候,按时赴宴。我和次修都穿着黑色团领袍,跟随在朝房中,有时进去看戏后再出来。蒙古、回回各王常常出来休息,因此我和他们逐渐熟悉,日子久了,彼此无所不至地说笑。按蒙古共有二十五部:科尔沁、郭尔罗斯、杜尔伯特、扎赖特、土默特、札鲁特、阿禄科尔沁、敖汉、余曼、喀尔喀左翼、喀尔喀右翼、喀喇沁、翁牛特、阿霸哈纳尔、阿霸垓、高齐特、乌朱穆秦、巴林、克西克腾、四子部落、苏尼特、毛明安、归化城土默特、鄂尔多斯、吴喇忒,共五十一旗,封爵分五等,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等。来到热河的有六七位王,有科尔沁王、喀喇沁王、达尔汉王,其余记不清了。年长的沉雄如虎,年轻的俊秀豪爽如鹰。当今世上,若说满洲需要深谋远虑、长远防备的对象,除了蒙古还能是谁呢?皇帝每年到热河一次,对他们加以抚慰和控制,怎么可以停止呢?有一位老王指着一位少年王说:“这位王会画画。”我说:“明天请带一把东扇来,王能为我画一幅吗?”少年王说:“可以。”第二天,我和次修各拿一把扇子请他作画,他却掉头说:“不能。”实在令人惊讶。后来达尔汉王来告诉我:“您知道他不画的原因吗?那天满洲王在场,所以才这样。”我看蒙古、回回各王所穿的衣服,有卍字、云纹和奇异的纱罗,极其华丽鲜艳,都是苏杭织造后运到塞外的。可怜苏杭的百姓啊!《清会典》记载,康熙十三年题准:每年节,科尔沁等十旗共进十二九,计羊一百零八只、乳酒一百零八瓶;鄂尔多斯六旗、吴喇忒三旗共进九九,计羊八十一只、乳酒八十一瓶;其余二十五旗共进三九,计羊二十七只、乳酒二十七瓶。乾隆元年再次规定,蒙古各旗札萨克每年十二月各进羊一只、乳酒一瓶,定为常例。由此看来,蒙古的贡物不过是一些羊和酒,而中国赏赐的银两、缎匹却以千万计。○回回诸王

回回帽子两头尖,个个鬅鬙倒竖髯,却爱回王多俊秀。汉蒙清话也能兼。

回回状貌深目绿瞳须发狰狞,其王皆俊少年也。然或有肥如瓠壶者,或有眉丰眼愁者。衣帽与满洲一样,而或辫发,或净剃为僧头,是可异也。其头所戴毡笠之檐前卷后卷,左尖右尖,如未展荷叶,轻□可笑。其在馆里者,多着无檐白帽,画花纹。有一种十余人,着兜鍪,穿红绿斑布衣,紧束带。其头目一人,率而立班者,按回回十二部:曰哈密【汉伊吾,唐伊州地】曰辟展土鲁番【汉敦煌郡宜安县地】曰拉色拉【古焉支国】曰库车【古龟兹国】曰沙雅尔,曰赛里木,曰拜【富厚之意】曰阿克苏,曰乌什,曰喀什噶尔,曰叶尔羌,曰和阗。一如蒙古之制,设扎萨克理旗务。哈密、辟展置郡王,哈拉色拉以西诸回城,皆设伯克。其来热河者,有曰哈密王、乌什王,与余最熟。余谓之曰:“贵国距弊邦虽远,贵国人曾有来仕者。”二王惊问曰:“谁?”余曰:“有契逊者,贵国之偰辇河人,世仕元朝,逊为端本堂正字,后归高丽,封富原侯,今其裔孙尚有在者。”二王相顾异之。其王能为汉、蒙、清话,每日相遇,余为本国话,则回回王以回回字翻之;回回王为回回话,则余以本国字翻之。质以汉语,其王甚聪悟,一翻辄诵。大抵满洲、蒙古、回回诸王,率皆为各国话。谈次以某国话问之,则以某国话答之,顷刻变幻循环无穷,以为戏笑。此天下之大务也。东人于此甚鲁莽,无论回回、蒙古、满洲话,虽汉话亦不肯学。无识者以汉话谓之胡话,学胡话亦岂无可用之时乎?回回话:天曰阿思【华音】曼地曰脂【华音】民日曰苦【华音】云月曰叆,国曰社儿【华音】国王曰禾?罢【华音】社父曰阿陁,母曰阿那,兄曰握何,弟曰郁何,一曰飞【华音】乙二曰伊欺【华音】三曰由置,四曰得【华音】淤五曰别【华音】氏六曰谒置,七曰如置,八曰朔可【华音】思【华音】九曰吐沃颗【华音】思【华音】十曰温坐,曰兀吐,请坐,曰兀吐笼,前来曰朅【华音】乙起来曰姑邑,吃饭曰阿陁阿,睡觉曰于候罗,年纪多少曰干且邪施多尔,名甚么曰阿称欺【华音】任又曰阿称尼麻,好曰若施,好么曰若施,无平安曰真置,平安么曰真置无。

○安南诸王

译回回人的帽子两头尖,人人都蓬乱地倒竖着胡须,却偏偏回回王大多很俊秀。汉话、蒙古话、清话也都能兼通。回回人的相貌深目、绿瞳,胡须头发狰狞,但他们的王都是英俊的少年。有的人却肥胖得像葫芦,有的人眉毛浓密、眼神忧愁。他们的衣帽和满洲人一样,但有的编发,有的剃得干净,成为僧人那样的光头,这很奇怪。他们头戴的毡笠,帽檐有的前卷后卷,有的左尖右尖,像尚未展开的荷叶,轻□而可笑。在馆舍里的,多戴无檐白帽,并画有花纹。有一种人约十多个,戴兜鍪,穿红绿相间的斑布衣,紧束腰带。其中一人为头目,率领他们站成队列。按回回共有十二部:哈密【汉代称伊吾,是唐代伊州之地】、辟展土鲁番【汉代敦煌郡宜安县之地】、拉色拉【古代焉支国】、库车【古代龟兹国】、沙雅尔、赛里木、拜【意为富厚】、阿克苏、乌什、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制度和蒙古一样,设置札萨克管理旗务。哈密、辟展设置郡王;哈拉色拉以西的各回城,都设置伯克。来到热河的有哈密王、乌什王,和我最熟。我对他们说:“贵国距离我国虽然遥远,但贵国人曾经有人来我国做官。” 两位王惊讶地问:“是谁?”我说:“有个叫契逊的人,是贵国偰辇河人,世代在元朝做官。契逊曾任端本堂正字,后来归附高丽,被封为富原侯;如今他的后代还有人在世。”两位王互相对视,感到诧异。他们的王能说汉话、蒙古话和清话。每天相遇时,我说本国话,回回王就用回回字翻译;回回王说回回话,我就用本国字翻译。用汉语考问他,他非常聪明,一翻译出来就能背诵。大体上,满洲、蒙古、回回各王都能说各自国家的话。谈话间用某国话问他,他便用某国话回答,顷刻之间变换往来无穷,把这当作游戏说笑。这是天下的大事。东人对此非常鲁莽,无论回回话、蒙古话、满洲话,甚至汉话,也不肯学习。没有见识的人把汉话称为胡话,那么学习胡话难道会没有用得上的时候吗?回回话中:天叫“阿思曼”,地叫“脂”,民叫“苦”,云叫“叆”,国叫“社儿”,国王叫“禾?罢”,父亲叫“阿陁”,母亲叫“阿那”,哥哥叫“握何”,弟弟叫“郁何”;一叫“飞乙”,二叫“伊欺”,三叫“由置”,四叫“得淤”,五叫“别氏”,六叫“谒置”,七叫“如置”,八叫“朔可思”,九叫“吐沃颗思”,十叫“温坐”;“兀吐”是请坐,“兀吐笼”是前来,“朅乙”是起来,“姑邑”是吃饭,“阿陁阿”是睡觉,“于候罗”是年纪多少,“干且邪施多尔”是叫什么名字,“阿称欺任”又叫“阿称尼麻”,“若施”是好,“若施”也是好吗,“真置”是否平安,“真置无”是平安吗。○安南诸王

戈船万舳,振皇威;南国君臣叩谢归。三姓如今都冷了,阮家新着满洲衣。

阮光平初名惠,安南世族也。乾隆五十四年举兵叛,攻陷国都,安南王败死。世子黎维祈与其母逃至广西,请救。皇帝遣两广总督福康安、将军孙士毅将兵讨光平。光平败走【李墨庄太史和孙中丞南征诗注曰:匪惠既败,奉牛酒犒师,公却之】维祈嗣立,请还师。皇帝从之。光平复攻维祈,缘何事?皇帝封光平为安南王,召维祈拜为参领三品武职也。见在京城里亲属从官数百人,汉军旗下,其实锢其君臣也。大略如此,事情莫得而详。燕中藉藉言,光平辇输金银宝货于康安,遂得封王。余与中州士大夫言及安南事,皆倾者覆之,植者培之,此天道也。更问之,则曰:今夕只可谈风月,终不肯言。刑部郎中忘其姓名,似是忼慨之士,在朝房中与余言,见安南陪臣过去骂曰:“阮光平逆贼,逆贼!”光平赂康安之说,不过涂听。而光平之来热河也,遇和珅、福长安于班行,则惶忙半膝跪,无人不见,此满洲俗贱事贵之礼,也不敢与中朝大臣抗礼,作此鄙谄之态,可知其无所不为。光平君臣俱着满洲衣帽。或云光平自请薙发,皇帝不许,只赐衣帽解髻而辫之。得国之正与不正,姑舍是。既曰创业之主,疑其有异表,屡察之,略似清秀,别无异于人者。乘金顶步轿,扬扬而入,作满洲跪叩甚熟而已。臣僚傔从凡一百八十四人云。而出入之际,只十余人从之。其一人手执折迭倒开画鹤扇一柄,造次不离。入宫门则待于门外,人欲借看,坚握不许,似是其国仪仗中不可废之物也。又带乐工十余人而来,庆贺万寿,媚悦之道,靡不用极。其从臣吏部尚书潘辉益、工部尚书灏泽侯武辉瑨二人,躯材短小,颜色焦枯,齿疏而黑,其余从人亦皆琐琐。以此观之,光平其国之杰然者也。彼二人者,草剏危疑之际,水陆万里扈从入朝,所谓善辞令,足智谋,缓急可仗之士欤?外貌则固不足以动。入每向我国使言:「其王广南布衣,于黎氏初无臣事之义。」又言:「即今宫室皆仍黎氏之旧,归国后不可不改其扁额。」又言:「此来进贡之物,金鹤一双,金猉獜一双,外又有通犀、肉桂许多对斤,夸耀之言多可厌。」每于宴班,其君在前,其臣在后,或有授受之物,投之于其君之侧。其君偶问本国使臣曰:「日本国远近?」使臣答之。其君欲复言,则辉益等瞅眼而禁之,殊可骇也。辉益、辉瑨各以七律一首寄我正副使,和送以缟纻,以义赠扇子几柄,清心元几丸。辉益等以蜜香胰子、牙扇一柄报礼,满洲衣帽,渠颇有羞愧之心,自言归国则不然。十三日太和殿宴礼,当以本国旧仪入参。及至十三日,又有所谓大司马者,卧病馆里,始入参班,立在辉益之上。三人所著顿改前观,幞头金带,其袍或红或碧,有蟒龙文,但袍耳过高,叩头时突出两肩之上,俨然双角。网巾以丝结之,其网太疏,又不能紧裹,第围之而已。余与次修在朝房中,亦与辉益等相熟。及至圆明园,次修书五律二首于两扇分赠之,则使其翰林段阮俊者奉诗于使臣。政省内书陶金锺、张嘉俨等和送次修诗,隐然有待对之意。潘辉益诗:「居邦分界海东南,共向明堂远驾骖。文献夙征吾道在,柔怀全仰帝恩覃。同风千古衣冠制,奇遇连朝指掌谈。骚雅拟追冯李旧,交情胜似饮醇甘。」武辉瑨诗:「海之南与海之东,封域虽殊道脉通。王会初来文献并,皇庄此到觐瞻同。衣冠适有从今制,缟纻宁无续古风?伊昔使华谁似我,连朝谈笑燕筵中。」二诗声律未畅,堪与日本相上下。但李芝峰与冯克宽唱酬,为其国流传胜事故。辉益诗云尔。窃料安南事,彼黎氏者数世稔恶,民怨神怒,自绝于天。光平果豪杰,一国影附,则阮之代黎,犹黎之代莫,莫之代陈,无足异也。不然而一朝易置。君臣,安南虽海外小国,岂无忠义之士乎?皇帝以八旗之众,因南征余威,执其旧主,招其新君,赐衣赐帽,抚之摩之,宠而进之。安南之士,其将竦息帖伏而已乎?黎氏三百年遗泽苟存,必有扼腕雪涕,传檄声罪,羣起而攻阮氏者矣。

○南掌使者

译万艘戈船震扬皇帝威势;南方国家的君臣叩谢后归去。三姓如今都衰败冷落了,阮家新近穿上了满洲衣服。阮光平起初名叫阮惠,是安南的世族。乾隆五十四年,他起兵叛乱,攻陷国都,安南王战败而死。世子黎维祈和母亲逃到广西,请求救援。皇帝派两广总督福康安、将军孙士毅率兵讨伐阮光平。阮光平败逃【李墨庄太史在和孙中丞南征诗的注中说:阮惠战败后,捧着牛和酒犒劳军队,福康安拒绝接受】。黎维祈继位,请求撤军,皇帝同意了。阮光平又攻打黎维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皇帝封阮光平为安南王,召黎维祈入朝,授予参领三品武职。如今黎维祈的亲属和随从官员数百人都在京城,编入汉军旗下,实际上是把他的君臣禁锢起来。大致情形如此,详细事情无法知道。燕京到处流传说,阮光平把金银珍宝运送给福康安,因此得到封王。后来我和中州士大夫谈起安南的事,他们都说,倒下的就推倒,站立的就扶植,这是天道。再追问下去,他们便说:“今晚只可以谈风月”,始终不肯再说。刑部郎中,我忘了他的姓名,似乎是个慷慨之士。有一次在朝房中和我谈话,看见安南陪臣经过,便骂道:“阮光平是逆贼,逆贼!”至于阮光平行贿福康安的说法,不过是道听途说。阮光平来到热河时,在班列中遇到和珅、福长安,便慌忙屈膝半跪,这一幕人人都看见了。这是满洲习俗中轻视卑下、尊敬贵人的礼节;他也不敢和中朝大臣行对等的礼,因此作出这种卑鄙谄媚的姿态,可见他什么都做得出来。阮光平君臣都穿着满洲衣帽。有人说,阮光平曾请求剃发,皇帝没有答应,只赐给他衣帽,并让他解开发髻改编辫子。至于他取得国家名分是否正当,暂且不说。既然说他是创业之主,我怀疑他应有异于常人的相貌,便多次观察他;他只是略显清秀,并没有其他与常人不同之处。他乘坐金顶步轿,神气十足地进来,只是对满洲跪叩礼已经非常熟练。他的臣僚和随从共一百八十四人,据说如此;但出入时只有十多人跟随。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后倒着打开、画有仙鹤的扇子,仓促之间也不离手。进入宫门时便留在门外,有人想借来看看,他紧紧握住不肯给,似乎是他们国家仪仗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他还带来十多个乐工,前来庆贺万寿,讨好取媚的办法几乎无所不用。他的随臣中,吏部尚书潘辉益、工部尚书灏泽侯武辉瑨二人,身材矮小,面色焦枯,牙齿稀疏而黑;其余随从也都琐碎鄙陋。由此看来,阮光平已经是他国家中最杰出的人了。那两个人在草创而局势危险、疑虑重重的时候,跋涉水陆万里随从入朝,难道就是所谓善于辞令、足智多谋、在紧急关头可以依靠的人吗?单看外貌,固然不足以使人动容。他们每次来都对我国使臣说:“我们的国王在广南时只是平民,对黎氏原本没有臣属侍奉的义务。”又说:“如今宫室都仍是黎氏旧有的,回国以后不能不改换匾额。”又说:“这次进贡的物品有金鹤一对、金麒麟一对,另外还有通犀、肉桂许多对、许多斤。”这种夸耀的话大多令人厌烦。每逢宴会列班,他们的国王在前,臣子在后;有时得到赏赐,就把它扔到国王身旁。那位国王偶尔问我国使臣:“日本国离这里远近如何?”使臣回答后,他想再说话,潘辉益等便斜眼示意禁止他,实在令人惊骇。潘辉益、武辉瑨各作七律一首送给我国正副使臣,我们以缟纻回赠,并按情谊赠送扇子几把、清心元几丸。潘辉益等回赠蜜香胰子和牙扇一柄。对于满洲衣帽,他们颇有羞愧之心,自己说回国后就不会这样。十三日太和殿举行宴礼,本来应按我国旧仪入班参礼。到了十三日,又有一个所谓大司马的人在馆舍卧病,开始入班参礼,并站在潘辉益等人之上。三个人所穿的衣服完全改变了先前的样子:戴幞头、系金带,袍子有的红、有的碧绿,上面有蟒龙纹,只是袍子的领子太高,叩头时高出两肩之上,俨然像两只角。网巾用丝线结成,但网眼太疏,又不能紧紧包住头发,只是围在外面罢了。我和次修在朝房中,也和潘辉益等人熟悉。到了圆明园,次修在两把扇子上各题写一首五律,分别赠给他们,于是他们派翰林段阮俊把诗送给使臣。政省内书陶金锺、张嘉俨等人唱和次修的诗,隐约有等待回赠的意思。潘辉益诗:“居邦分界海东南,共向明堂远驾骖。文献夙征吾道在,柔怀全仰帝恩覃。同风千古衣冠制,奇遇连朝指掌谈。骚雅拟追冯李旧,交情胜似饮醇甘。”武辉瑨诗:“海之南与海之东,封域虽殊道脉通。王会初来文献并,皇庄此到觐瞻同。衣冠适有从今制,缟纻宁无续古风?伊昔使华谁似我,连朝谈笑燕筵中。”这两首诗的声律都不流畅,可以和日本诗歌不相上下。不过,李芝峰与冯克宽相互唱和,成为他们国家流传的美事,因此另当别论。潘辉益的诗就是这样。我私下推想安南的事情:那黎氏几代人积累罪恶,民众怨恨,神明愤怒,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关系。阮光平如果果真是豪杰,举国都像影子一样依附他,那么阮氏取代黎氏,就如黎氏取代莫氏、莫氏取代陈氏一样,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否则,怎么会一朝之间更换君臣?安南虽然是海外小国,难道会没有忠义之士吗?皇帝凭借八旗军队,借南征余威,擒获他们的旧主,招来他们的新君,赐给衣服帽子,对他抚慰爱护,宠信并提拔他。安南的士人难道将要全都屏息低头、顺服屈从吗?如果黎氏三百年留下的恩泽尚未完全消失,一定会有人扼腕流泪,传檄文声讨罪行,纷纷起来攻打阮氏。○南掌使者

绣蟒衣,裾拂地,行赤冠如櫜,望峥嵘,问名不道,低头久,但道官衔,是一评。

南掌凡十五人。使者绣蟒衣,红毡冠,冠形如袋,垂其半于后,饰以珠贝。其副冠服同,只无珠贝之饰。从人所戴如浩然巾状,画云纹,被杂彩衣。南掌与缅甸状貌略同,短小黧黑,其脚顽如木根,不着袜。老者个个如妪,浑身及手腕刺蛟龙虎豹花草。但南掌之髻近于脑,缅甸之髻近于额,此异耳。南掌一人有频来中国者,略晓汉话。问其使者名,不肯道。问其官名,则一评二评,似是一品二品之讹也。余见蒙古王一人踞炕上,俯视南掌人而微笑。南掌人以狼眼仰视,一则有铁马踏蹴之状,一则有深箦中放毒箭之床。南蛮北狄相遇,可笑也。南掌人甚毒。古北口南天门上,我国马头一人偶唾城下,南掌人适过,中其面,发怒脱衣仰视,喃喃其来热河也。礼部处之,文庙之彝伦堂。八月二十日,皇帝命安南国王阮光平各国使谒圣,大成门内三跪九叩礼讫,升殿内奉审。桌上彝鼎古器皆内库物。忽见南掌一人裸体跣足,被发蒙班布被贸贸然在殿内行,可骇也。

○缅甸使者

银盒槟榔,满满怀。微吟俚曲,踏天街。未驼觉抓,何官职?石笔萦回,看篆蜗。

缅甸凡二十八人,使者四人,织金缎缠首,绣花草绿质赤文罽衣,从人红锦缠首,杂彩衣,穿耳轮,插锡铜前后通明,或贯黄木悬骨牌,以缨珞绕首腕,穿银挑脱小银盒盛槟榔,扶留藤叶蛤灰藏于衣领内,时时探出以藤叶裹灰食之,嚼槟榔,微微唱曲,步于庭中。问其名,则一曰芒兰多才头校连,一曰芒知俚衰多翁。后日见之,呼之辄应。及到圆明园,过其馆,永昌府腾越户撒土司姓赖者,与缅甸使者二人在幕中,盖领来者也。余入与赖土司话,赖不识文字,其从官一人略解之。余问使者名,则摇头不言,问官名,则书示曰:便气未驼;曰:便气觉抓;曰:细立觉抓;曰:南达趄素。问其国山名水名,则曰:无山都是平野,水有金沙江。便气未驼者开朱盒出示纯金指环一个,衔以青宝石;便气觉抓者伸指示银环,衔以紫宝石,似是辨品之物也。又探囊中出宝石屑如米粒者少许相赠。余问何用,则取旁人所持鼻烟壶以屑刮之,玉石玛瑙之属皆为所损,水晶则不然,宝石屑反碎,持水晶壶者大快之,似是治玉之具也。余还赠之,问有纸笔文字否,答有,出示一笔以银为管,衔以滑石尖,其末即书于煤帖,自左而右行如回回字,石屑缭绕如蜗篆,以手拭灭之。又出一笔示之,铁管小刀也。自去刻书于椶榈皮,文书示之,字行分明,森森可爱。便气觉抓取余扇刻字,横连二寸长,用笔甚捷。余问曰:此何语?答曰:高丽大人细察之,微有分界□者高也,□者丽也,□者大也,□者人也。

○台湾生番

画冠、鸡羽插毰毸、铃子郎当、步步催、湾府生番□也好、内山纔缚匪人来。

台湾生番凡十人,乾隆五十二年讨林爽文之乱,爽文兵败入内山,生番等缚而献之,有功。热河文庙大成门右壁碑记其事。生番皆短小,剪发覆额,发色黑漆,眉间或颐上印烙若卦文,着绿长衣,外穿红短衣,缘以金线,缎冠前后檐崛起龃龉,画云纹,正中如穹窿梁,列插鸡羽,冠左右悬小铜铃各三行步丁当,项悬木牌一面,书名,一面书其所居社名,盖不以人类待之也。有曰中路多萝大补社,投旺南路望仔立社,均力力北路末笃社,啰沙怀祝北路屈鳌社也璜哇丹北路狮子社,怀目怀,其余不记。所著衣服,台湾府办给云。按《台湾明史》称鸡笼山,又称东番,永乐时郑和遍历东西洋,靡不献琛,独东番远避,和恶之家贻一铜铃,俾挂诸项,盖拟之狗国也。其后人反宝之,富者至缀数枚,曰此祖宗所遗,俗不食鸡雉,但取其毛以为饰,今见其人果悬铜铃,插鸡羽。

滦阳录卷之一

●滦阳录卷之二

汉山州柳得恭惠甫撰

滦平县

  古北口

  圆明园扮戏

  结彩

  假山

  西直门外

  西山宫殿

  堪达汉

  珊瑚树

  纪晓岚大宗伯

  潘秋??串御史

  李墨庄凫塘二太史

  衍圣公

  罗两峰

  水屋

  吴白庵

  庄中书

  刘阮二太史

  熊蒋二庶常

  铁冶亭侍郎

  福建将军

  还到新店

  沈阳

  凤城

○滦平县

滦平县里乱山秋,喀喇河清散漫流。到此应无沙塞想,蒹葭深处见渔舟。

七月二十一日,自热河发,向燕京承德府备送大车十三辆,车夫恭顺,路又坦夷,疾如风雷,到滦平县。县东喀喇河,即滦河上流,葭菼苍凉,见舴艋三四掠岸而过。数月驱驰沙漠之余,心目为开。是日,安南、南掌、缅甸诸国亦陆续治发。蒙古自热河归,各部回回王扈从,到圆明园。

○古北口

译穿绣蟒袍,衣裾拖地;行走时红冠像袋子一样;远望身形高峻,询问姓名却不说,只长久低着头,口中只说官衔;这是一品。南掌共十五人。使者穿绣蟒袍,戴红毡帽,帽形像袋子,后面垂下一半,以珠贝装饰。他的副使帽服相同,只没有珠贝装饰。随从所戴的帽子像浩然巾,画着云纹,穿杂彩衣。南掌人与缅甸人的相貌大致相同,身材矮小,肤色黧黑,脚硬得像木根,不穿袜子。老人个个像老妇人,全身以及手腕都刺有蛟、龙、虎、豹、花草等图案。只是南掌人的发髻靠近脑后,缅甸人的发髻靠近额头,这是两者的不同。南掌人中有一人多次来中国,略懂汉话。我问南掌使者的姓名,他不肯说;问他的官名,他说一评、二评,似乎是把一品、二品说错了。我看见一位蒙古王盘坐在炕上,俯视南掌人而微笑。南掌人用狼一样的眼睛仰视他:一边像铁马践踏冲撞,一边像在深竹席中放置毒箭的床。南方蛮人与北方狄人相遇,实在可笑。南掌人非常狠毒。古北口南天门上,我国一名马夫偶然向城下吐唾沫,南掌人正好经过,唾沫落在他的脸上;他发怒脱衣,仰头咒骂,后来也来到热河。礼部把他们安置在文庙的彝伦堂。八月二十日,皇帝命安南国王阮光平和各国使臣拜谒圣人,在大成门内行三跪九叩礼完毕后,登上殿内奉审。桌上陈列的彝鼎古器,都是内库的物品。忽然看见一个南掌人赤身裸体、光着脚,披散着头发,裹着班布,冒冒失失地在殿内行走,实在令人惊骇。○缅甸使者 银盒里装着槟榔,满满地抱在怀中。低声吟唱俚曲,踏过天街。还没有问清“觉抓”是什么官职,石笔已经曲折回旋,写出像蜗牛篆文一样的字。缅甸共二十八人,使者四人,头上缠织金缎,穿绣有花草、绿色底子和红色花纹的罽衣;随从头缠红锦,穿杂彩衣。他们穿耳环,插着锡铜制、前后透亮的饰物,有的又贯入黄木,悬挂骨牌,用缨珞缠绕头部和手腕;身上带着银制挑脱和盛槟榔的小银盒,把扶留藤叶和蛤灰藏在衣领里,不时探出藤叶包灰来吃,嚼着槟榔,微微唱曲,在庭院中行走。问他们的姓名,一个说是芒兰多才头校连,一个说是芒知俚衰多翁。后来再见到他们,呼喊他们便答应。到了圆明园,经过他们的馆舍,看见永昌府腾越户撒土司、姓赖的人,和两名缅甸使者在帷幕中,原来是负责带领他们的人。我进去和赖土司交谈,赖土司不识文字,他的一名随官稍微懂得一些。我问使者的姓名,他们摇头不说;问官名,他们写给我看:“便气未驼”、“便气觉抓”、“细立觉抓”、“南达趄素”。我问他们国家的山名、水名,他们说:“没有山,全是平野;水有金沙江。”便气未驼打开朱盒,拿出一个纯金指环给我看,环上嵌着青宝石;便气觉抓伸出手指给我看一枚银环,环上嵌着紫宝石,似乎是用来区别品级的物件。他又从囊中取出少许米粒大小的宝石碎屑赠给我。我问有什么用,他便拿旁人所拿的鼻烟壶,用碎屑刮擦;玉石、玛瑙之类都被刮损,水晶却不会这样,反而使宝石碎屑碎裂。拿水晶壶的人非常高兴,看来这似乎是加工玉石的工具。我也回赠给他,问他们有没有纸笔和文字。他回答有,拿出一支笔给我看:笔管是银制的,笔尖镶有滑石,笔尖就在煤帖上书写,字从左向右排列,像回回字;石屑曲折缭绕,像蜗篆,用手一擦便消失。他又拿出另一支笔给我看,原来是铁管小刀。他亲自用它在棕榈皮上刻字,把文书拿给我看,字行分明,整齐而可爱。便气觉抓拿我的扇子刻字,横向连写,长约二寸,下笔非常迅速。我问:“这是什么话?”他回答:“高丽大人细察。”字略有分界,□字是“高”,□字是“丽”,□字是“大”,□字是“人”。○台湾生番 戴着画饰的帽子,插着蓬松的鸡羽;铃铛叮当作响,步步催促;湾府生番□也好,内山才把匪人捆绑押来。台湾的生番总共十人。乾隆五十二年讨伐林爽文之乱时,林爽文兵败逃入内山,生番等人把他捆绑起来献上,因此立了功。热河文庙大成门右壁的碑上记载了这件事。生番都身材矮小,剪发覆盖额头,头发黑得像漆;有的人在眉间或下巴上烙印着卦文似的图案。他们穿绿色长衣,外面套红色短衣,边缘饰以金线;缎制帽子的前后檐高高翘起,参差不齐,绘有云纹,正中像穹窿形的梁,排列着鸡毛。帽子两边各悬三排小铜铃,走路时叮当作响。脖子上挂着一面木牌,一面写姓名,一面写所居社名,大概是没有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有的叫中路多萝大补社,有的叫投旺南路望仔立社,有的叫均力力北路末笃社,有的叫啰沙怀祝北路屈鳌社,还有璜哇丹北路狮子社、怀目怀,其余的没有记下。他们所穿的衣服,据说由台湾府置办供给。考察《台湾明史》称其地为鸡笼山,又称东番。永乐年间郑和遍历东西洋,各地无不进献珍宝,唯独东番远远躲避。郑和厌恶他们,便送给他们一枚铜铃,让他们挂在脖子上,大概是把那里比作狗国。后来他们反而把铜铃当作珍宝,富人甚至挂上好几枚,说这是祖宗遗留下来的。当地习俗不吃鸡和野鸡,只取它们的羽毛作为装饰;如今见到他们,果然还挂着铜铃、插着鸡羽。《滦阳录》卷之一 ●《滦阳录》卷之二 汉山州柳得恭惠甫撰写 滦平县 古北口 圆明园扮戏 结彩 假山 西直门外 西山宫殿 堪达汉 珊瑚树 纪晓岚大宗伯 潘秋??串御史 李墨庄、凫塘二太史 衍圣公 罗两峰 水屋 吴白庵 庄中书 刘、阮二太史 熊、蒋二庶常 铁冶亭侍郎 福建将军 又回到新店 沈阳 凤城 ○滦平县 滦平县城里群山错落,秋意浓重;喀喇河水清澈,漫漫流淌。到了这里,应该不会再有身处沙塞的感受;在深深的芦苇丛中,还能看见渔舟。七月二十一日,从热河出发,向燕京进发。承德府准备了十三辆大车供我们乘坐,车夫恭敬顺从,道路又平坦宽阔,车行快如风雷,抵达滦平县。县城东面的喀喇河,就是滦河的上游;芦苇苍茫萧瑟,只见三四只小船贴着岸边划过。连续数月奔驰在沙漠之后,心情和视野都为之一开。这一天,安南、南掌、缅甸等国也陆续出发。蒙古人从热河返回,各部回回王随从皇帝,到圆明园去。○古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