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阳录卷之二
两重关,又两重关。秦代城边,汉代山。晚向洛迦仙境憩,碧纱窗映小孱颜。
古北口关无敌楼入两重关有衙门店屋登高而望城堞随山屈缭潮河自塞外流入满目荒凉又入两重关有南天门门右有关庙石柱牌楼康熙御笔洛迦仙境有小轩乾隆御笔揽胜轩纱窗窈窕轩后列植花木铺砖洁净人闻古北口意其雄险不知有此妍妙之境古北口外四十里曰两间房有关庙亦潇洒吏部尚书彭元瑞题壁一绝云「春山如黛柳如烟罨画楼台小洞天容得踏云双短屐碧桃花里访癯仙」按顾宁人《昌平山水记》自石匣东北行十里为腰亭铺又十里为新开岭又十里为老王店又十二里至古北口古北口城在山上周四里三百一十步又三里为潮河川守御千户所川之两旁筑垣立台台之东西因山为城参差曲折千里不绝其冲处建空心敌台或四五十步一台或二百步一台每台百总一人五台一把总十台一千总每一二里铃铎相闻为一墩每墩军五人主瞭望每路传烽官一人有警举烽左右分传数百里皆见大抵皆戚少保继光之遗画以此观之自北入第一重关即旧潮河川守御千户所统称古北口两关左右荒台废墩至今尚多
○圆明园扮戏
督抚分供,结彩钱,中堂祝献,万斯年一旬,演出《西游记》完了,升平宝筏筵。
八月十三日,皇帝万寿节,各省督抚献结彩银屡巨万两。和中堂珅主管料办,内务府笔帖式言之如此。两淮商贾献银二百万两,内务府奏之。皇帝初批:“不必再奏,以出于诚心。”批“知道了”,见于塘报中。两淮如此,他又可知。皇帝七月三十日到圆明园,自八月初一日至十一日所扮之戏,《西游记》一部也。戏目谓之《升平宝筏》。帝老矣,中朝大臣阿桂最贤,而又老矣。汉阁老嵇璜、王杰以下充位而已。和珅权倾天下,带衔经筵讲官、御前大臣、太子太保、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文华殿大学士、文渊阁提举阁事、管理吏部、户部、理藩院、户部三库事务、总管内务府大臣、教习庶吉士、管理上驷院、武备院、御船处、向道处事务、正白旗满洲都统、总理建锐营、圆明园八旗内府三旗官兵大臣、步军统领三府等忠襄伯,悉兼枢要。满洲之俗,贵贱等威不甚分明,而望见和珅坐者皆起立,他大臣则未必然,威已立矣。和珅之子驸马丰伸殷德,亦美少年,于宴班走来问余曰:“本国有戏无戏?”答以有。复问:“与中国同不同?好不好?”余答以“有同有不同,有好有不好”,则笑而走去,似是皇帝使问于我,使也。福长安等纷纷求扇药于使臣,长安又使通官求东髢,欲为戏子髯中。朝大臣举动如此,帝方与番王蛮客扮孙悟空、猪八戒不经之事而观之,未知其何如也。大学士阿桂者,满州正白旗人,曾以定西将军平金川,擒索诺木,年今七十八岁,瞻视凝重,有大臣风,不媚于和珅者,惟桂一人云。阿桂之子,工部侍郎阿必达,朝房中与语,愦愦殊无父风。工部尚书金简者,常明之从孙,常明即我义州人,佥中枢德云曾孙。德云墓在州南山,碑刻雍正元年诰命:“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有爪牙之选,极宣力于旗常;朝颁纶綍之荣,必勤思于水木。用褒先世以大追崇,尔德云乃……”管理上驷院院务散秩大臣提督南海子总理鸟鎗兼佐领加二级常明之曾祖父树德,务滋发祥,有自敦诗说礼,克垂樽俎之猷;勇战敬官,早裕熊罴之略。兹以覃恩,赠尔为光禄大夫,锡之诰命。于戏!懋功有赏,荣则遡于所生;庆典欣逢,恩不忘其自出。加兹宠秩,尚克钦承。乾隆二十四年加赠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悫勤公。余闻于湾人德云,曾为府通引云:金简厚待我人。湾府刷马驱人辈,姓金者每伏谒道旁,冀赏赐;近颇厌之。仕译亦倚以为重,然其实平平。宰相谨事和福者也。
○结彩
桃绶、柳丝,总乱真。空中楼阁,镜中春。西华门外,西山路。绿臭丹香,醉杀人。
自热河至京城四百里,已见处处结彩。自西华门至圆明园三十里左右,排比起假楼,悉覆黄碧琉璃瓦,或冒以文锦绣罽栏楯,涂泥金结杂彩流苏画布为城郭,建碑楼作纹石沈香柱状,或为镜阁。数百步车马往来,映其中,或为棕毛屋竹篱,以潇洒敌繁华。前彩为桃柳烂然,深春丹绿之臭,令人头疼。各省各部,以至举人,立牌分掌。又立牌书某戏某曲,自某处起到某处止。又立禁烟牌,人莫敢烟。市人舁水净尘。及至八月十二日,皇帝自圆明园入京城,左右彩楼中千百妖童,涂粉墨曳罗縠,骑假马假鹤,一齐唱曲而望之。往往见癃老之人,背悬天子万年??普,扶杖喘喘而行,云是千叟余存者。
○假山
译一道关,又一道关;再一道关,又一道关。秦代城墙边,汉代山岭间。傍晚向着洛迦仙境休息,碧纱窗映照着小小的山容。古北口关没有敌楼,进入两重关后,有衙门和店铺房屋。登高远望,城墙随着山势曲折环绕;潮河从塞外流入,满眼都是荒凉景象。再进入两重关,有南天门,门右边有关帝庙和石柱牌楼,牌楼上题着康熙御笔“洛迦仙境”。还有一座小轩,题着乾隆御笔“揽胜轩”。轩中纱窗幽深雅致,轩后成排栽种花木,地面铺砖,洁净整齐。人们听说古北口,只想到它雄伟险要,却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秀美奇妙的景致。古北口外四十里叫两间房,也有关帝庙,环境同样清幽。吏部尚书彭元瑞在墙上题了一首绝句:“春山如黛柳如烟,罨画楼台小洞天。容得踏云双短屐,碧桃花里访癯仙。”考察顾宁人《昌平山水记》:从石匣向东北走十里是腰亭铺,再走十里是新开岭,再走十里是老王店,再走十二里到古北口。古北口城建在山上,周长四里三百一十步;再走三里是潮河川守御千户所。潮河两岸修筑墙垣、设置台堡,台堡东西两面依山筑城,参差曲折,绵延千里不断。在险要冲口修建空心敌台,有的相隔四五十步一座,有的相隔二百步一座。每座敌台设百总一人,五台设把总一人,十台设千总一人。每隔一二里,铃铎声可以互相听见,设置一座墩台;每墩驻军五人,负责瞭望。每一路设传烽官一人,有警时举烽火,向左右分路传递,数百里内都能看见。大体上,这些都是戚少保继光留下的规划。由此看来,从北面进入第一重关,就是旧日潮河川守御千户所统辖的地方,统称古北口。两关左右荒废的台堡和墩台,直到今天仍有很多。○圆明园扮戏 各省督抚分摊供办,出钱结彩;中堂祝献,祝愿万年长寿,连演十天,演出《西游记》全部,最后上演《升平宝筏》。八月十三日是皇帝的万寿节,各省督抚进献结彩银,动辄数万两。和中堂珅负责主管筹办,内务府笔帖式是这样说的。两淮商人进献白银二百万两,内务府把这件事上奏了。皇帝最初批示:“不必再奏,因为这是出于诚心。”又批:“知道了。”这些话见于塘报。两淮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就可想而知了。皇帝于七月三十日来到圆明园,从八月初一到十一日所演的戏,全部是一部《西游记》,戏名叫《升平宝筏》。皇帝已经老了,朝廷大臣中阿桂最贤能,但也已经老了。汉人阁老嵇璜、王杰以下,都只是占着职位罢了。和珅权势倾动天下,兼有经筵讲官、御前大臣、太子太保、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文华殿大学士、文渊阁提举阁事、管理吏部、户部、理藩院、户部三库事务、总管内务府大臣、教习庶吉士、管理上驷院、武备院、御船处、向道处事务、正白旗满洲都统、总理建锐营、圆明园八旗内府三旗官兵大臣、步军统领三府等职衔,又封忠襄伯,全部兼掌枢要事务。满洲的习俗是贵贱等级和威仪区分得不太明显,但人们只要看见和珅坐着,就都起立;其他大臣却未必如此,可见他的威势已经树立起来了。和珅的儿子、驸马丰伸殷德,也是个漂亮少年。他走到宴席队列中来问我:“贵国有戏还是没有戏?”我回答说有。他又问:“和中国相同不相同?好不好看?”我回答:“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他便笑着走开了,似乎是皇帝派他来问我的,确实就是如此。福长安等人纷纷向使臣索要扇子和药,长安又让通官向我们索取东髢,想把它装在戏子的胡须中。朝廷大臣的举动竟然如此,皇帝正同番王蛮客扮演孙悟空、猪八戒这类荒唐事情供人观看,不知道这成了什么样子。大学士阿桂,是满洲正白旗人,曾以定西将军身份平定金川,擒获索诺木;如今七十八岁,目光凝重,颇有大臣风度,不向和珅献媚的,听说只有阿桂一人。阿桂的儿子、工部侍郎阿必达,在朝房里同他交谈,昏昏然,完全没有父亲的风范。工部尚书金简,是常明的从孙。常明就是我们义州人,佥中枢德云的曾孙。德云的墓在义州南山,碑上刻着雍正元年的诰命:“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选拔爪牙之臣,使其在旗常上极力宣扬功勋;朝廷颁发诏书以示荣耀,必定要追念其先人。为了褒奖先世并大加追崇,你德云于是……”管理上驷院院务的散秩大臣、提督南海子、总理鸟枪事务并兼任佐领、加二级的常明之曾祖父树德,勤奋滋长、开创福泽;有人凭借敦厚重诗、讲习礼仪,能够传下宴飨礼仪的谋略;又勇于作战、敬慎任官,早已具备熊罴般的谋略。现因恩泽推广,追赠你为光禄大夫,赐给你这道诰命。唉!有功劳就应有赏赐,荣耀要追溯到他的生身先人;适逢庆典,恩德不能忘记它的源头。加授这些尊荣官秩,希望你能够敬慎承受。乾隆二十四年,加赠太子太保、领侍卫内大臣,谥悫勤公。余听湾人德云说,他曾任府通引。德云说:金简厚待我们这些人。湾府派人刷马、驱赶人的一类人,姓金的常常伏地拜见在道路旁,希望得到赏赐;近来金简已经很厌烦这种事。翻译官也倚仗金简来抬高自己的身份,但其实平平常常。这个宰相只是谨慎侍奉和珅、福长安罢了。○结彩 桃色的绶带、柳色的丝带,总是缭乱得真假难辨。空中的楼阁,镜中的春色。西华门外,西山路上;绿色的气息、丹红的香味,醉倒了人。从热河到京城四百里,已经看见处处都在结彩。从西华门到圆明园,约三十里路,沿途排列搭起假楼,全都覆盖着黄、碧色琉璃瓦;有的上面罩着织锦、绣品和毡毯制成的栏杆屏障,有的用泥金涂饰,结扎各种彩色流苏,用彩绘布匹做成城郭;有的竖起碑楼,做成纹石、沉香柱的形状;有的做成镜阁。每隔数百步,车马来往,映照在其中;有的又做成棕毛屋和竹篱,以清疏雅致来抗衡繁华。前面的彩饰用桃红柳绿装点得灿烂,深春时节红花绿叶的气味浓烈得令人头痛。各省、各部,直到举人,都立牌分掌其事;又立牌写明某种戏、某支曲子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还立起禁烟牌,人们不敢抽烟。市民挑水清扫尘土。到了八月十二日,皇帝从圆明园进入京城,左右彩楼中的成百上千个妖艳少年,涂着粉墨,拖着罗纱绉纱,骑着假马、假鹤,一齐唱曲迎望皇帝。常常看见衰老的人,背上挂着“天子万年??普”,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地行走,说是“千叟宴”中余下的人。○假山
城郭楼台,总可为恨。无天际数峰奇,始知芦簟含神变。碧秀天台,雁宕姿。
彩楼之侧,多以芦簟挠折蹲蹜为石,涂以黄绿,嵌空玲珑,太湖奇石也。又作假山,高数十丈,神仙、白鹿、猕猴之属,跂跂围绕。其尤奇者,路转深,或作远山一抹碧色,又为夕阳淡红,山白云横于两山之间,又不知何物,铺地如琉璃,为假水,隔以红栏,望之漪漪然,疑不可涉。圆明园池边,仿作江天寺,人以为酷类。
○西直门外
十里兰风,麝雾飘,钿车轣辘上红桥。痴人每说销魂好,试向西山处处销。
八月初七日,燕京妇女倾城出观。彩楼到圆明园之昆明池边,逍遥而归。自西直门至圆明园路正中,铺石广可并轨,左车往而右车返,两行轣辘不绝。车或隔纱,或嵌琉璃,车中红粉或一或双,衣杏黄衫、碧衫,珠翠满头。车前小婢多着绣花朵大红衫,兰麝荡越数十里。余于是日以纱帽青氅乘车出圆明园,车中妇人莫不指点而笑,盖剏见衣冠故也。
○西山宫殿
番王蛮客载龙舟,一簇黄旗是舵楼,白塔青峰延寿寺。棹歌声里溯沧洲。
圆明园之东南蓄水为湖泊,号昆明池,植芙蓉杨柳。东岸镇以铁牛,有门曰罨秀。门外烟波渺然,驾十七虹桥,望西山宫殿丹绿参差,延寿寺白塔矗矗云霄间。八月初九日,皇帝泛龙舟,御舵楼。楼下载各国王使臣,发棹歌至延寿寺前,下船纵览玉泉、万寿山诸胜。燕都宫阙皆仍明旧,而修饰致美者,即圆明园也。余问于罗两峰曰:「先生游西湖否?」曰:「屡游。」余曰:「圆明园比西湖何如?」曰:「安敢当天然山水。」余曰:「山水果天然,楼台未必胜。」又大言曰:「楼台亦当胜。」
○堪达汉
亲宣香酝,玉杯双镇日。梨园演北腔,铁鹿卢牵堪达汉。天家旧坏,黑龙江。
皇帝引本国正副使至御座前,亲举玉杯酒,宣赐之。正副使以次饮而退。前此赐使臣酒,皇帝授近臣,近臣授使臣,今径授使臣。诸贝勒、衍圣公外,无当是礼者。又命牵一兽示使臣,似鹿,苍白色,项下有肉囊。阿桂来问曰:「贵国亦有此兽否?」使臣谢曰:「小国安有此奇兽,今幸见之。」阿桂微笑而去。莫知其名,余曰:「堪达汉也。」鹿类出黑龙江地方,其角可作射韘,色如象牙。详见《康熙乾隆御制集》及《汉清文鉴》等书,亦名「四不相」。闻自山海关外□以铁笼载来,知为黑龙江所进也。
○珊瑚树
螭钩对对,玉玲珑,金佛庄严,琐琐同。忽见珍柑承翠叶,珊瑚一树,殿前红。
内而军机、内务府大臣,外而各省督抚、将军,竞献珍玩。玉如意最多,陈列殿陛,触目琳琅。小金佛一辇数十,覆黄帕舁入宫门,络续不绝,无虑万躯。珊瑚树高可三尺,青玉叶,琥珀果为柑橘状,植玻瓈盆中,以金丝络之,晶光照人,不知何人所献也。诸权贵亦乘时受馈遗。余在圆明园,偶入一观音阁,河南巡抚穆和□寓其中,见吏目四五人扰扰裁红纸修名帖,物单堆积案头,就看之,其人甚不喜也。皇帝最爱玉,尝采于回部叶尔羌之蜜尔岱山。驻剳大臣高朴盗采,被极律。琉璃厂中笔洗、砚屏,苟其玉也,价不下数百两银,多为进献所用云。我国私商挟笠鹭带螭以入,虽焦余之物,莫不售重价。罗两峰处有人致书,并一物,大如拳,微黑色。两峰摩挲审视曰:“是是,可买,可买。”其人不胜欢喜而去。次修问其故,两峰曰:“有贵人欲买古玉,疑而书问故,吾辨之。”次修曰:“此何玉也?”两峰曰:“汉军饰,价直银千两,可见燕中习尚。”
○纪晓岚大宗伯
译城郭楼台,总让人觉得可惜。若不是看见天边无数奇峰,才知道芦席也能蕴含神奇变化。那青碧秀丽的天台山,具有雁荡山般的姿态。彩楼旁边,大多用折弯、蜷曲的芦席做成蹲伏的山石,涂上黄绿色,凿出空洞,玲珑剔透,仿佛太湖奇石。又堆筑假山,高达数十丈,神仙、白鹿、猕猴之类的形象,纷纷环绕其间。其中最奇妙的,随着道路转入深处,有时做出远山一抹青碧的景象,有时做成夕阳的淡红色;山峰洁白,云横在两山之间;又不知用什么材料铺在地上,像琉璃一样,做成假水,以红栏相隔,远望水波荡漾,仿佛不能涉水而过。圆明园池边仿造江天寺,人们认为仿得非常相像。○西直门外 十里路上兰香飘荡,麝香雾气弥漫,镶饰华丽的车轱辘声声驶上红桥。痴人常说销魂之处美好,不妨到西山处处试试销魂。八月初七日,燕京的妇女倾城出动观看。彩楼一直搭到圆明园昆明池边,人们游逛之后才回去。从西直门到圆明园,路的正中铺着石头,宽得可以让两辆车并行;左边的车向前走,右边的车返回,车轮声接连不断。车子有的隔着纱帘,有的镶嵌琉璃;车中坐着一名或两名女子,穿杏黄色衫子或碧色衫子,满头珠翠。车前的小婢女大多穿绣着花朵的大红衫子,兰香、麝香飘荡数十里。当天我戴着纱帽、披着青氅,乘车从圆明园出来,车中的妇女没有不指指点点、笑个不停的,大概是因为她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衣冠。○西山宫殿 番王、蛮客乘坐龙舟,一簇黄旗的是舵楼;白塔、青峰和延寿寺,出现在棹歌声中,船向沧洲逆流而上。圆明园东南面蓄水成湖,名叫昆明池,种植芙蓉和杨柳。东岸镇着铁牛,有一道门叫罨秀门。门外烟波浩渺,架着十七座拱桥;向西望去,西山宫殿红绿相间、错落有致,延寿寺的白塔高高耸入云霄。八月初九日,皇帝乘龙舟,坐在舵楼中。楼下装载着各国国王和使臣,船唱着棹歌驶到延寿寺前;下船后纵览玉泉、万寿山等名胜。燕京的宫阙都沿用明代旧制,而修饰得最精美的,就是圆明园。我问罗两峰:“先生游过西湖吗?”他说:“多次游过。”我说:“圆明园和西湖相比怎么样?”他说:“哪里敢和天然山水相比。”我说:“山水当然是天然的,楼台却未必胜过它们。”他又夸口说:“楼台也应当胜过西湖。” ○堪达汉 皇帝亲自宣布赐饮香醖,玉杯相对,整日镇在案上。梨园演唱北腔,铁制鹿卢牵来堪达汉。天家旧事已经败坏,黑龙江。皇帝把本国正、副使臣带到御座前,亲自举起玉杯斟酒,宣布赐给他们。正使、副使依次饮酒后退下。此前赐使臣酒时,皇帝交给近臣,近臣再交给使臣;如今则直接交给使臣。除诸贝勒、衍圣公外,没有人享有这种礼遇。皇帝又命人牵来一只野兽给使臣看,形状像鹿,颜色苍白,颈下有肉囊。阿桂来问:“贵国也有这种兽吗?”使臣谢答:“小国哪里有这样的奇兽,如今有幸见到它。”阿桂微微一笑便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我说:“这是堪达汉。”这种鹿类出产于黑龙江地方,它的角可以制作射韘,颜色像象牙。详情见《康熙乾隆御制集》和《汉清文鉴》等书,也称作“四不相”。听说它是从山海关外□用铁笼装载运来的,由此知道它是黑龙江进献的。○珊瑚树 一对对螭形钩饰,玉器玲珑剔透;金佛庄严肃穆,琐碎物件相互混杂。忽然看见珍贵的柑橘托在翠绿叶子间,珊瑚树一株,红艳艳地立在殿前。朝廷内有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朝廷外有各省督抚、将军,都争相进献珍玩。玉如意最多,陈列在殿阶前,满眼都是琳琅美玉。小金佛一辇就是几十尊,盖着黄帕,由人抬进宫门,接连不断,估计不下万尊。珊瑚树高达三尺,青玉做叶,琥珀做成柑橘形果实,栽在玻璃盆中,用金丝缠络,晶莹的光彩照人;不知道是谁进献的。各位权贵也趁机接受馈赠。我在圆明园时,偶然进了一座观音阁,河南巡抚穆和□住在那里,看见四五名吏目忙乱地裁红纸、修整名帖,礼物清单堆在案头。我拿来看了看,那人很不高兴。皇帝最喜爱玉,曾经在回部叶尔羌的蜜尔岱山采玉。驻扎大臣高朴私自盗采,被按最严厉的法律治罪。琉璃厂里的笔洗、砚屏,只要是玉做的,价格没有低于数百两银子的,多半是拿来进献的。我国的私商带着笠鹭、带螭等玉器进入这里,即使是残破之物,也无不卖出高价。罗两峰那里有人送来一封信和一件物品,物品有拳头那么大,颜色微黑。两峰抚摸审视后说:“就是这个,可以买,可以买。”那人高兴得不得了,离开了。次修问他缘故,两峰说:“有位贵人想买古玉,心中疑惑,写信来询问,所以我替他辨别了真伪。” 次修问:“这是什么玉?”两峰说:“这是汉军的装饰品,价值白银千两,可见燕京的风尚。” ○纪晓岚大宗伯
海内词宗,藉藉名。萧然来访,两书生。朱轮驻处,留红刺。提督衙门,半日惊。
纪昀号晓岚,直隶献县人,礼部尚书。海内推为词林宗匠。圆明园东门外接驾时,见与侍郎沈初同坐。序各国使就,与略谈及。到城里访其第,延之上座,恪执宾主之礼。余辞曰:「不佞后生小官,不足以动长者。」晓岚曰:「古礼如此,国制亦然,不必谦也。」余问曰:「辽金元明史及一统志俱重修云,已完否?」晓岚曰:「俱系奉敕重修,甫毕。辽金元官名人名地名翻绎,多从彻底考正,所以未即刊行。刊完当有以奉赠也。」又曰:「贵国徐敬德《花潭集》已录入《四库全书》别集类中,外国诗集入四库者,千载一人而已。」又曰:「朴次修携《泠斋集》到,已拜读矣。天骨秀拔,与次修一时之瑜亮。昨与次修集俱品,以味含书卷,语出性灵,不胜佩服之至。」连日官政冗忙,稍迟当赴馆畅谈。后数日,晓岚命驾到馆,问柳朴两检书在否?余与次修适出游未归。提督通官惶忙酬接,晓岚留红纸小刺而去。提督者,提督会同四译馆礼部仪制司郎中兼鸿胪寺少卿来住馆中,通官辈附丽称衙门,妄自尊大。及逢尚书,惶忙膝跪之状,人皆见之,以此为耻。半日卢喝未已。后余与次修归馆,首译来见,颇以为忧。余笑之曰:「吾不请礼部尚书来,彼自来,亦且奈何?」其后晓岚书五律一首于扇以寄之曰:「古有鸡林相,能知白傅诗。俗原娴赋咏,君更富文词。序谢三都赋,才惭一字师。惟应传好句,时说小姑祠。」自注云:「《泠斋集》悤悤未能作序。」又赠《金日追仪礼正讹》十七卷,亦赠次修诗扇及《史记考异》《泠斋集》。晓岚云:「姑留欲录存副本,竟不还也。」余更以《二十一都怀古诗注》赠之。晓岚赠余及次修诗,检书称以检理,疑其误书。从罗允缵得灰拭之法,将改书。寻与诸名士语多称检理,或秘校,始知其用文渊阁校理号,为之一笑,遂不改。后闻罗两峰言,纪公最好古,曾因得罪发遣乌鲁木齐,距京师万里离。巴里坤尚有数千里,带回汉碑,即永和二年敦煌太守裴岑带三千兵诛呼衍王纪功之碑,隶书不过十六字。余访晓岚时,不知有此事,未能索观,为可恨。四库全书开局以来,傍求轶书,我东文籍流传中国者想多,独《花潭集》收入为可异。圆明园宴,班王中堂杰求东国秘史、东国声诗于副使,本国无此二种,又求《圃隐》《牧隐》二集。徐公或虑有忌讳处,并辞以无。王中堂恳问他书,不得已以韩久庵《箕子井田图说》应之。后竟筵禀校正,付柳根、许筬、李瀷诸说,名以《箕田考》印送《东国声诗》者。王渔洋诗话有曰:“记得朝鲜使臣语”,果然东国解《声诗》,未知何人选《东诗》,摘此语名之也。王中堂屡求东书,亦欲收入于四库中,而然欤?
○潘秋??串御史
人海人城,拟一寻传闻。御史礼观音,端门执手,猜相觇。谁识平生一片心?
潘庭筠,字香祖,号秋??串,浙江钱塘人,陕西道观察御史。丁酉春,家叔父入燕时,序《巾衍集》。戊戌夏,懋官次修入燕,定交,又序《洌上周旋集》,遂致书于余。至是,次修先访之,香祖方深居谢客,挂观音像,朝夕顶礼。言及时事,果约弥深。八月十三日,太和殿宴礼,与之相逢于午门前,引席并坐,谈笑叙旧。满洲人来觇,作初逢;高丽人问姓问名,状其实非冷人也。
○李墨庄凫塘二太史
译天下闻名的词宗,声名赫赫;两位书生萧然前来拜访。朱轮车停驻的地方,留下红色名帖;提督衙门,半日之间便令人震惊。纪昀,号晓岚,是直隶献县人,官至礼部尚书,海内推许他为翰林文坛的宗师。一次在圆明园东门外迎接皇帝时,我看见他和侍郎沈初同坐,便依次向各国使臣行礼,并同他略作交谈。进城后,我到他的府第拜访,他请我坐在上座,恭敬地遵守宾主之礼。我推辞说:“我是不才的后辈小官,不值得劳烦长者如此。”晓岚说:“古代礼制就是这样,国家制度也如此,不必谦让。”我问:“辽、金、元、明四史以及《一统志》都说正在重新修订,现在完成了吗?”晓岚说:“都是奉诏重修的,刚刚完成。辽、金、元三朝的官名、人名、地名经过翻译,多数都彻底考订校正了,所以还没有立即刊行。刊刻完成后,我一定有所赠送。”他又说:“贵国徐敬德的《花潭集》已经收入《四库全书》别集类中,外国诗集被收入《四库全书》的,千百年来只有这一部。”又说:“朴次修带来的《泠斋集》,我已经拜读过了。才性天资秀拔,他和次修真是一时瑜亮。昨天我和次修把诗集一起品评,觉得其中含有书卷气,语言出于真性情,实在佩服至极。”由于连日来政务繁忙,稍后我应当到馆中畅谈。几天后,晓岚乘车来到馆中,问柳、朴两位检书在不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我和次修正好出游未归。提督通官慌忙接待,晓岚留下一个红纸小名帖便离去了。所谓提督,是提督会同四译馆、礼部仪制司郎中兼鸿胪寺少卿,来住在馆中的人;通官一类人攀附称作衙门,妄自尊大。等到遇见尚书时,却慌忙跪下,人人都看见了这种情状,并以此为耻。半天之内,卢通官不停地斥骂。后来我和次修回到馆中,首译来见我,很是忧虑。我笑着说:“我又没有请礼部尚书来,他自己来的,那又能怎么办呢?”后来晓岚在扇子上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寄给我:“古有鸡林相,能知白傅诗。俗原娴赋咏,君更富文词。序谢三都赋,才惭一字师。惟应传好句,时说小姑祠。”他自注说:“《泠斋集》来得匆忙,没能为它作序。”他又赠给我《金日追仪礼正讹》十七卷,也赠给次修诗扇以及《史记考异》《泠斋集》。晓岚说:“姑且留下来,想抄录保存副本,结果竟然没有归还。”我又把《二十一都怀古诗注》赠给他。晓岚赠给我和次修的诗中,把“检书”写成了“检理”,我怀疑是误写。他从罗允缵那里得到用灰擦去字迹的方法,准备改正。后来同各位名士交谈时,大家多称“检理”,有时又称“秘校”,我才知道他是用了“文渊阁校理”的官号,因此笑了一场,便没有改。后来听罗两峰说,纪公最爱好古物;他曾因获罪被发遣到乌鲁木齐,那里距京师有万里之遥,巴里坤又还有数千里。他带回一块汉碑,就是永和二年敦煌太守裴岑率三千兵诛杀呼衍王、记载功绩的碑,隶书只有十六个字。我拜访晓岚时,不知道有这件事,没能请求观看,实在遗憾。《四库全书》开局以来,广泛寻求散佚书籍;我国东边的文籍流传到中国的,想来应当很多,唯独《花潭集》被收入其中,实在奇异。圆明园宴会上,班王中堂杰向副使索求东国秘史、东国声诗,本国没有这两种书,他又索求《圃隐》《牧隐》两集。徐公或许担心其中有忌讳之处,便都推说没有。王中堂恳切地询问其他书,不得已只好拿韩久庵的《箕子井田图说》应付他。后来竟在宴席上禀报校正,将柳根、许筬、李瀷等人的说法汇在一起,题名为《箕田考》,刊印后送给他。王渔洋《诗话》中说:“记得朝鲜使臣语。”果然,东国有人解释《声诗》;不知道是谁选编《东诗》,大概就是摘取这句话来命名的。王中堂多次索求东国书籍,也想把它们收入《四库全书》,难道确实如此吗?○潘秋【疑】串御史 人海之中来到这座城,想寻访一番传闻。御史以礼观音,在端门前握手相见,猜想他是在窥伺观察。谁知道他平生怀有一片怎样的心意?潘庭筠,字香祖,号秋【疑】串,是浙江钱塘人,官陕西道监察御史。丁酉年春,家叔父入燕时,香祖为《巾衍集》作序。戊戌年夏,懋官、次修入燕,和他订交;他又为《洌上周旋集》作序,于是给我写信。到这时,次修先去拜访他,香祖正深居谢客,悬挂观音像,早晚顶礼膜拜。谈及时事,彼此约定,交情果然更加深厚。八月十三日,在太和殿宴礼时,我在午门前遇见他,便拉着他的席位同坐,谈笑叙旧。满洲人前来窥伺,装作初次相逢;高丽人询问他的姓和名,实际上说明他并不是冷漠之人。○李墨庄、凫塘二位太史
周旋洌水,总前尘,涵海书灯,照碧岷。燕邸西风,吹淅沥,惊看沧海梦中人。
李鼎元号墨庄,李骥元号凫塘,四川罗江人。雨邨从父弟,十余年来信息相闻,天涯旧识也。墨庄曾寄洌上诸子诗云:「自从别后废吟哦,洌上周旋近若何?几度梦游沧海上,醒来犹自怯风波。」汉学士之忧畏如此。墨庄翰林侍读,凫塘编修,兄弟同寓四川会馆中。余与次修再访,欢饮竟夕。是年春,自燕还者藉藉言,彼中学士多求四家集,集中之人即某也,某也。余颇疑之,问于墨庄。墨庄云:「雨邨兄撰刻涵海一部,凡一百八十五种二十套,中有杨升庵四十种,雨邨亦四十种。其诗话三卷,李君清脾录及柳公佳句,别来几日,非吴中和者无人,又郢中之类,皆收入。甫刻就,以事罢去,板已入川,惜此处无其本,即我辈逢人便说,故知之者甚多,而未得覩全集,所以求之耳。」传者之说果有所因。太和殿贺班有候补举人周立矩者,亦言见洌上诸子诗,问于墨庄。周亦孝廉中才子也。余观墨庄、凫塘二集,言雨邨罢官事,语多愤慨。秋??串则指为放纵所致,未可知也。过口外朝阳县时,关庙壁上见雨邨诗,问于店僧,云:「五年前李以通永道巡到题过,及闻其归田,信笔书七绝三首,托墨庄寄云:『鱼雁沉沉二十年,一天明月共婵娟。数行秋柳朝阳寺,忽见罗江涴壁篇。淡云微雨旧诗情,萧瑟輶轩万里行。燕邸何人谈竟夕,满盘愁对落花生。挏酒沈冥缓客愁,翰林诗思竟悠悠。连绵一路秋山好,磊落人归磊落州。』」涴壁吟,雨邨集名。竟夕谈、落花生皆有旧事,见并世集中。墨庄问余曰:「近有著作如岁时记之类否?」余曰:「没有。」墨庄叹曰:「一行作吏,此事遂废,自古而然。」余观墨庄兄弟俱居翰院,而气象牢愁。雨邨归矣。又闻祝芷塘以御史妄论人革职,方买舟南下,墨庄辈所以多怅怅语。潘蔺公之深居礼佛,有味乎哉?
○衍圣公
定武兰亭响搨真,春秋金锁袖中珍,秋山曲阜城南路,金顶轿归玉貌人。
衍圣公孔宪培,先圣七十二代孙,年可三十余,笑貌善书。余于圆明园及京城再访之,为书“泠斋号”赠赵汸《春秋金锁匙》一卷,戴震《考工记图》二卷,《声韵考》四卷,蔡京州学碑,党怀英杏坛碑,姜开阳摸刻定武兰亭,先圣墓上蓍草五十本。余以义兴麔角寺碑谢之,又赠五律一首。偶问龟山、蒙山,公曰:“俱小小山。”仍谓余曰:“初入中国,能作汉语何也?”余曰:“略解之。”公笑曰:“再入则可以无不通。”衍圣公乘金顶轿,燕中人呼为“圣人”。
○罗两峰
诗情画笔总闲愁,清昼茶烟掩寺楼。他日相思空怅望,二分明月古扬州。
罗聘号两峰,又称花之寺僧,江南扬州府人。少年风流,晚来奉佛,携其子允缵寓琉璃厂之观音阁,落拓可怜。学画于古杭金农,农字寿门,号冬心。《入画征录》中,两峰有出蓝之妙,世所传冬心画,太半出于两峰之手云。两峰为《鬼趣图》,穷极谲怪,海内名士如袁子才、蒋心余、程鱼门、纪晓岚、翁覃溪诸人,莫不题诗。又为红梅长幅,繁艳可嘉,诗又韶婉,不为画掩。妻桐城方氏,名婉仪,号白莲女史,亦能诗。序刻两峰少时效放翁体三十余首,号《学陆集》。余与次修屡过两峰,偶数日未往,写余小照,旁写折枝梅,题云:「驿路梅花影倒垂,离情别绪系相思。故人近日全疏我,持一枝儿赠与谁?」余以苏定方平百济、刘仁愿纪功二碑谢之,两峰大喜,即付装潢。自言明春买舟南归,见余怀古诗而喜之,云:「与鲍以文为密友,他方续刻《知不足斋丛书》,留下一本与他,自无不刻之理。」余已赠纪晓岚尚书,更无以赠也。又为余写兰添棘,掷笔指棘曰:「自别君后,满目都是此物,奈何?」余曰:「大江南北,岂无桃李?」两峰摇首曰:「没有,没有。」允缵号小峰,亦能画,人比之罗昭谏父子。两峰临别赠诗云:「纔逢欲别意迟迟,后会他生或有期。残月晓风容易散,柳耆卿对不多时。」余和之云:「榆关黄叶若为情,秋雨秋风信马行。记取当年肠断处,罗昭谏别柳耆卿。」两峰藏唐韩混回鹘舞女图,戴尖帽,辫发绕首,饰珠翠,颇似东国妇女舞绣毛?瞿毛?俞上妖艳,其顶过丰。余见回回男子多大项,女亦宜然。轴尾有朝鲜安氏印记,余惊问曰:「此人是谁?」两蜂曰:「是雍正间人,兄弟二人,其兄名岐,号麓村,在王府内来扬州办盐务,其人极雅,收藏最富,曾献书画于今皇上,蒙收赐白银一千两。本系朝鲜人,不知从何入中朝进王府,实未可详。久张已去世,尚有子孙流落,不复雅矣。」
○水屋
译在洌水边相互交往,总会想起往日尘事;涵海的书卷和灯火,照映着碧色的岷山。燕地宅舍外西风瑟瑟,吹得淅淅沥沥,惊然看见沧海梦中的人。李鼎元号墨庄,李骥元号凫塘,都是四川罗江人。雨邨是我的堂叔弟,十多年来彼此通有音信,是天涯间的旧相识。墨庄曾寄诗给洌上诸子说:“自从分别以后荒废了吟诗,不知洌上相互交游近来如何?多少次梦游沧海之上,醒来后仍然害怕风波。”汉学士的忧虑畏惧竟然如此。墨庄任翰林院侍读,凫塘任编修,兄弟二人同住在四川会馆中。我和次修再次拜访他们,欢饮了一整夜。这年春天,从燕地回来的人纷纷说,那里的学士大多索求四家文集,集中的人就是某某、某某。我颇为怀疑,便向墨庄询问。墨庄说:“雨邨兄编刻《涵海》一部,共一百八十五种、二十套,其中杨升庵的著作有四十种,雨邨的著作也有四十种。他的《诗话》三卷、《李君清脾录》以及柳公的佳句,除去吴中和所作的,其他如《郢中》之类,也都收入其中。刚刻成,就因事情离开了,书版已经运回四川。可惜这里没有这部书的本子,只因我们这些人逢人便谈起它,所以知道的人很多,却没有看见全书,因而才向他们索求。”传闻之说果然是有根据的。太和殿贺班中有个候补举人周立矩,也说见过洌上诸子的诗,便向墨庄询问。周立矩也是孝廉中的才子。我看墨庄、凫塘两人的文集,其中谈到雨邨罢官的事,语气多有愤慨。秋【疑】串却说这是因为放纵所导致的,究竟是否如此也不得而知。我经过口外朝阳县时,在关帝庙的墙壁上看见雨邨的诗,便向店里的僧人询问。僧人说:“五年前,李以通任永道巡察时曾来这里题诗;后来听说他归田,便随手写了三首七绝,托墨庄寄来:‘鱼雁沉沉二十年,一天明月共婵娟。数行秋柳朝阳寺,忽见罗江涴壁篇。淡云微雨旧诗情,萧瑟輶轩万里行。燕邸何人谈竟夕,满盘愁对落花生。挏酒沈冥缓客愁,翰林诗思竟悠悠。连绵一路秋山好,磊落人归磊落州。’”《涴壁吟》是雨邨文集的名称。“竟夕谈”“落花生”都有旧事,见于同时人的文集中。墨庄问我:“近来有没有写作像《岁时记》一类的书?”我说:“没有。”墨庄叹息道:“一旦出仕做官,这件事就荒废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我看墨庄兄弟都任职翰林院,却满面愁苦。雨邨已经回去了。又听说祝芷塘因为任御史时妄加议论他人而被革职,正买船南下;墨庄等人之所以常常说些惆怅的话,正是因为这些事情。潘蔺公深居礼佛,其中难道别有意味吗?○衍圣公 定武《兰亭》声名传扬,真迹拓本珍藏在袖中;《春秋金锁》是袖中的珍宝。秋山曲阜城南的道路上,金顶轿子载着玉貌之人归来。衍圣公孔宪培,是先圣孔子的第七十二代孙,年纪三十多岁,面带笑容,擅长书法。我在圆明园和京城两次拜访他,为他写下“泠斋号”,赠送赵汸《春秋金锁匙》一卷、戴震《考工记图》二卷、《声韵考》四卷、蔡京州学碑、党怀英杏坛碑、姜开阳摸刻的定武《兰亭》,以及先圣墓上的蓍草五十本。我把义兴麔角寺碑送给他作为答谢,又赠给他一首五言律诗。偶然问起龟山、蒙山,衍圣公说:“都是小小的山。”他又对我说:“刚进入中国,怎么就能说汉语呢?”我回答:“只是略微懂得一些。”衍圣公笑道:“再来一次,就可以没有什么不通晓的了。”衍圣公乘坐金顶轿子,燕地人称他为“圣人”。○罗两峰 诗情和画笔总带着闲愁,清白的白昼里,茶烟遮掩着寺楼。日后相思只能徒然惆怅遥望,仿佛扬州古城只有二分明月。罗聘号两峰,又称花之寺僧,是江南扬州府人。年轻时风流倜傥,晚年信奉佛教,带着儿子允缵住在琉璃厂的观音阁,生活落拓而令人怜惜。他曾向古杭金农学画。金农字寿门,号冬心。《入画征录》中说,两峰有青出于蓝的妙处,世上流传的冬心画作,大半出自两峰之手。两峰画《鬼趣图》,把诡谲怪异表现到了极致;海内名士如袁子才、蒋心余、程鱼门、纪晓岚、翁覃溪等,没有不题诗的。他又画了一幅红梅长卷,繁盛艳丽,十分可喜;题诗也清丽婉约,并没有被画作掩盖。妻子是桐城方氏,名婉仪,号白莲女史,也能作诗。她为两峰年轻时仿效陆游诗体所作的三十多首诗作序刊刻,书名为《学陆集》。我和次修多次拜访两峰,偶然有几天没有去,他便画了一幅我的小像,旁边画着一枝折梅,题诗说:“驿路梅花影倒垂,离情别绪系相思。故人近日全疏我,持一枝儿赠与谁?”我把苏定方平定百济、刘仁愿记功的两块碑送给他作为答谢,两峰非常高兴,立即交付装裱。他自己说,明年春天要买船南归;他看见我的怀古诗很喜欢,说:“我和鲍以文是密友,他将要续刻《知不足斋丛书》,留一本给他,自然没有不刻的道理。” 我已经赠给纪晓岚尚书,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赠送了。两峰又为我画兰花并添画荆棘,扔下笔指着荆棘说:“自从和你分别以后,满眼看到的都是这种东西,怎么办呢?”我说:“大江南北,难道没有桃李吗?”两峰摇头说:“没有,没有。”允缵号小峰,也能画画,人们把他父子比作罗昭谏父子。两峰临别时赠诗说:“纔逢欲别意迟迟,后会他生或有期。残月晓风容易散,柳耆卿对不多时。”我和诗说:“榆关黄叶若为情,秋雨秋风信马行。记取当年肠断处,罗昭谏别柳耆卿。”两峰收藏一幅唐代韩混所画的《回鹘舞女图》:舞女戴着尖帽,辫发缠绕在头上,装饰着珠翠,舞姿妖艳,很像东国妇女跳绣毛【疑】瞿毛【疑】俞上【疑】舞,头顶尤其显得高大。我的见闻是,回回男子多有粗大的颈项,女子大概也是如此。画轴末尾有朝鲜安氏的印记,我惊讶地问:“这个人是谁?”两峰说:“他是雍正年间的人,兄弟二人,哥哥名叫岐,号麓村,曾在王府中来扬州办理盐务。这个人非常文雅,收藏最为丰富,曾向当今皇上进献书画,蒙皇上收下,并赐白银一千两。” 他本来是朝鲜人,不知从什么途径进入中朝,进了王府,实在无法详知。久张【疑】已经去世,还有子孙流落在外,再也没有当年的雅致了。○水屋
笔意清狂,未可删。喜为金碧夕阳,山大江南北交游遍,直到三韩洌水间。
张道屋号水屋,山西安邑人。曾仕两淮盐务分司,通州题其门云:“杨柳江城临画稿,梅花官阁寄诗魂。”及去官,有感兴诗十首,颇沈郁慷慨。两峰处相识,题扇见赠,书画放纵,请余及次修去饮酒。两峰怒以为夺客,水屋亦怒,一场大哄,余留而次修去,以弥缝之后。日余坐琉璃厂书肆中看书,水屋与数人者挂瞹月?逮负手缓步而过,见余大笑道:“好好数人者怪而问之。”水屋又抚掌大笑,自诩曰:“我交游遍天下,非特海内而已,海外亦有之,君辈焉足以知之。”两峰每短水屋,水屋亦短两峰。以余所见,水屋真狂士也。
○吴白庵
城南寺里,证交初先读君家一亥书,谁遣儒生知事体?从今不作石湖渔。
吴照字照南,号白庵,江西南城人,以能诗知名,为嘉定王西庄、钱塘袁简斋所许。学使翁覃溪方纲奖拔之,海内称为得士云。着有《说文偏旁考》二卷,其书于五百四十部之首,先《说文》,次古籀,次隶,以考其源流,手自摹写刊行。罗两峰为道余姓名,便寄《说文偏旁考》后,遂相识。访其寓军机主事曾燠家,满壁篔筜,又白庵笔也。亦为余写竹于小帖,书画双绝,真奇才也。照南托两峰父子为《石湖渔隐图》请次修擘窠题轴,翁覃溪见而大惊,即抵书曰:“儒生不知事体,圣世安得有隐?”照南惶忙改装,题云《石湖课耕图》。中州士大夫之忌讳文字,类如此。
○庄中书
易知难忘,是君家紫禁城西转小车,棕扇题诗,凄别意,无因再品雨前茶。
庄复朝字植三号泽珊江南常州府人中书舍人余在圆明园时入中书朝房都是旗人有祇揖请坐者曰侍读那琪满洲正黄旗人又有瑚图灵额者蒙古中书方写蒙古字运笔如飞盖满洲中书治满洲文书蒙古中书治蒙古文书汉字则不知亦可也与之笔谈殆不成文理汉中书只有张经由一人湖南长沙人轻薄少年所谈者不过娼女戏子男色妇人小脚亵不足答诸中书又请围碁以不能辞闵闵没趣之际有一中书自外而入眉眼如画眄睐笑问其姓名即泽珊也余问秦侍读瀛在何处泽珊曰先生何以知之余曰劳我江南十年梦绿杨春巷枇杷门其佳句也泽珊曰秦侍读住宣武门外将军教坊胡衕先生试访之他出入军机处在家时很少复曰此处不佳到京里进馆剧谈余曰馆里亦不佳仆当就拜泽珊曰最好然坐屈未安仍书示曰仆住西华门内拜斗殿胡衕梁中堂宅内入城后一再过皆不遇云在衙门与其弟会琦谈会琦字约亭号稚卿亦美秀才也所寓为故大学士梁国治第梁之子即泽珊妹婿也泽珊寻抵书深以未晤为恨寄一扇题五律二首有曰独怜尘事扰坐失剧谈多又曰硬黄非旧搨乳碧试新茶余过泽珊时案上有张得天司寇落叶诗帖叹赏之穉卿数数劝龙井茶故其诗云
○刘阮二太史
车制新编,考据该已,令先辈叹奇才。玉河无一桃花片,那引天台二客来。
阮元,字伯元,江南仪征人。翰林编修刘镮之,字佩循,号信芳,山东诸城人。翰林检讨余在馆中,二人同车而来,徘徊庭际,无人酬接,怊怅欲返。余请至炕上与语,皆名士也。云去岁供以庶吉士,在间壁与使臣相识,去岁人胡无一人来者乎?余曰:“未必再来。”阮伯元着有《车制考》,纪大宗伯亟称其考据精详。余举而言之,则伯元色喜,请见余诗集。余辞以“熊翰林处有一本,惜无见在者。”伯元曰:“往彼当索观。”
○熊蒋二庶常
蓬海迢迢,旅梦长。画栏红树,御河傍。隔窗茶瓿,松风似。暇日论诗,二庶常。
熊方受,广西永康人,蒋祥墀,字丹林,湖北天门人,俱翰林庶吉士。玉河馆西壁为庶常馆,余与次修屡往谈诗。熊是魁伟人,蒋颇醇雅。东还时,熊赠诗曰:「摛文院里静挥毫,涤尽胸襟韵始高。一卷新诗冰雪似,前身合是柳仪曹。隔院频闻车马音,西风催客动离心。东归添得好诗料,□岛骊江秋正深。」熊庶常父任大名府知府,府民聚党作乱,为所害。皇帝捕鞫叛民,云知府实爱民,欲举大事故害之。皇帝怜之,录遗孤,特授翰林。熊庶常自言如此。
○铁冶亭侍郎
译笔墨意趣清逸狂放,不能删削。喜爱画金碧辉煌的夕阳,山川大江南北的交游都遍及了,直到三韩洌水之间。张道屋号水屋,是山西安邑人。曾任两淮盐务分司,任通州时题写门联:“杨柳江城临画稿,梅花官阁寄诗魂。”离任后,写了十首感兴诗,颇为深沉悲壮。两峰与他相识,题写扇子赠给他,书画都很放纵,并请我和次修去喝酒。两峰生气,认为水屋抢走了客人;水屋也生气,双方大闹了一场。我留下来,次修离开,后来才设法调解。一天,我坐在琉璃厂书肆中看书,水屋和几个人【疑】挂瞹月【疑】逮【疑】负手缓步走过,看见我便大笑说:“好好几个【疑】怪人,见了我还问什么?”水屋又拍掌大笑,自夸道:“我的交游遍天下,不只在海内,海外也有;你们这些人哪里足以知道呢?”两峰常常贬低水屋,水屋也常常贬低两峰。以我所见,水屋确实是个狂放之士。○吴白庵 城南寺中,为了证明交情,起初先读到您家一亥【疑】书;是谁让儒生懂得事体?从今以后不再做石湖渔人。吴照,字照南,号白庵,是江西南城人。他因擅长作诗而知名,得到嘉定王西庄、钱塘袁简斋的赏识。学使翁覃溪方纲奖掖提拔他,海内称赞翁覃溪善于发现人才。吴照著有《说文偏旁考》二卷。这部书以五百四十部为开头,先列《说文》,其次是古籀,再次是隶书,用来考察字形的源流;他亲手摹写并刊行。罗两峰把我的姓名告诉他,他便寄来《说文偏旁考》;后来我们于是相识。我到他寄居的军机主事曾燠家拜访,满墙都是篔筜竹画,也出自白庵之笔。他还在小帖上为我画竹,书法、绘画都很绝妙,真是奇才。照南托两峰父子画《石湖渔隐图》,请次修用擘窠大字题写画轴。翁覃溪看见后大为惊讶,立即写信说:“儒生不懂得事体,圣明时代怎么能有隐士?”照南慌忙改换装裱,题作《石湖课耕图》。中州士大夫忌讳文字,大多就是这样。○庄中书 容易相知,却难以忘怀。您从紫禁城西转着小车出来,用棕扇题诗,写满凄凉的离别之意;没有机会再品尝雨前茶了。庄复朝,字植三,号泽珊,是江南常州府人,官中书舍人。我在圆明园时进入中书科值房,里面都是旗人。有人只作揖请我坐下;有个叫那琪的侍读,是满洲正黄旗人;又有个叫瑚图灵额的蒙古中书,正在书写蒙古字,运笔如飞。大概满洲中书办理满洲文书,蒙古中书办理蒙古文书,汉字则不懂也可以。我同他们笔谈,几乎说不成道理。汉中书只有张经由一人,是湖南长沙人,轻薄少年,谈的不过是娼女、戏子、男色、妇人小脚等猥亵之事,不值得回答。各位中书又请我下围棋,我以不会下棋推辞。在闷闷不乐、百无聊赖之际,有一位中书从外面进来,眉目如画,斜眼含笑,询问姓名,才知道就是泽珊。我问秦侍读瀛在哪里,泽珊说:“先生怎么知道他?”我说:“‘劳我江南十年梦,绿杨春巷枇杷门’,这是他的佳句。”泽珊说:“秦侍读住在宣武门外将军教坊胡同,先生不妨去拜访。他进出军机处,在家里的时间很少。”他又说:“这里不方便,进城后到馆中畅谈吧。”我说:“馆中也不方便,我应当登门拜访。”泽珊说:“最好如此。”但又说坐在这里很不安,便写字告诉我:“我住在西华门内拜斗殿胡同梁中堂的宅第里。”入城后一两次去拜访,都没有遇到他,说是在衙门里。我又同他的弟弟会琦交谈。会琦字约亭,号稚卿,也是英俊秀美的才子。他所住的是故大学士梁国治的宅第;梁国治的儿子就是泽珊的妹夫。泽珊不久写信来,深深遗憾未能相见,并寄来一把扇子,题了两首五言律诗,其中有句:“独怜尘事扰,坐失剧谈多。”又有句:“硬黄非旧搨,乳碧试新茶。”我到泽珊那里时,案上有张得天司寇的《落叶诗帖》,他对其赞叹不已。稚卿屡屡劝我喝龙井茶,所以他的诗中才这样写。○刘、阮二位太史 车制新编,考据周详完备,使前辈也感叹这是奇才。玉河边没有一片桃花,是什么引来了天台的两位客人?阮元,字伯元,是江南仪征人。翰林编修刘镮之,字佩循,号信芳,是山东诸城人。我任翰林检讨时,两人同车来到,徘徊在庭院之间,没有人接待,惆怅地想要返回。我请他们到炕上交谈,原来都是名士。他们说,去年以庶吉士供职时,曾在隔壁同使臣相识;去年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来呢?我说:“未必会再来。”阮伯元著有《车制考》,纪大宗伯极力称赞他的考据精详。我举出这件事告诉他,伯元面露喜色,请求看我的诗集。我以“熊翰林那里有一本,可惜现在没有见到”为由推辞。伯元说:“到他那里去,我会索取来看看。” ○熊、蒋二位庶常 蓬莱与大海相隔遥远,旅途中的梦境漫长。红树映着画栏,画栏靠近御河。隔着窗户,茶瓿中传来茶香,仿佛松间风声。闲暇时谈论诗歌的,是两位庶常。熊方受是广西永康人,蒋祥墀,字丹林,是湖北天门人,两人都是翰林院庶吉士。玉河馆西墙是庶常馆,我和次修多次前往那里谈诗。熊方受身材魁梧高大,蒋祥墀很是醇厚文雅。向东返乡时,熊方受赠诗说:“在摛文院里静静挥笔,涤尽胸中情怀,诗的韵味才会高雅。一卷新诗如冰雪般洁净,前身想来应当是柳仪曹。隔着院子频频听到车马声,西风催促行客,牵动离别之情。向东归去又增添了许多写好诗的材料,□岛骊江正值深秋。”熊庶常的父亲曾任大名府知府,府中百姓聚众作乱,被他们杀害。皇帝逮捕审讯叛民,他们说知府实际上爱护百姓,叛民想要发动大事,所以杀害了他。皇帝怜悯熊父,录用他的遗孤,特别授予翰林官职。熊庶常自己是这样说的。○铁冶亭侍郎
满汉文书,尽日忙。合门西转,是机房。正旗黄下,逢名士。玉侍郎兄,铁侍郎。
铁保号冶亭,满洲正黄旗人。礼部右侍郎李雨邨尝称之曰:“善书《淳化帖》,旗下人不可多得。”余曾见其《虚闲堂集》。冶亭亦闻余名。热河行宫合门之右有军机房,余与次修入其中。有内阁学士玉保,翰林章煦,理藩院侍郎巴忠,理藩院员外郎湛润,堂中书舍人文某、鱼某诸人,据椅而坐,与之语,应接不暇。诸中书或治文书,或接京信,开读扰扰未已。少焉,有一人入来,即铁侍郎,叙话欢若平生。归寓后,冶亭赠诗有曰:“公燕联私觌,新交识旧游。”余亦和赠。后闻之,则玉保即冶亭之弟,亦有诗名。兄弟俱以词臣出入禁密,冶亭又带蒙古副都统,宠荣方隆云。
○福建将军
福建将军皙,且须能弯五石;学操觚,中州学士休相笑。我爱东丹猎骑图。
魁伦满洲正黄旗人,福建将军。余在热河时,与次修坐朝房中,日热,摇扇。满洲宰相问曰:“何故持白扇?”余曰:“无人可书可画。”诸宰相意欲画之,而互相推让。已而福建将军入,来状貌丰硕,皆惊喜曰:“魁将军来!”一宰相下炕与之抱股,若相搏,欣欣不已,分释并踞,絮絮而话。听之,多是福建来时雨潦车陷马没艰辛状也。茶后,有指吾二人扇而言者曰:“将军可写魁。”将军便不辞,呼取笔砚来写次修扇《菊花题》、余扇《弄花香满衣》一首,其所作也,意气自若。款云:“完颜魁伦题赠朝鲜检书柳先生清拂。”盖金源遗裔也。后持入京城,诸名士见而掷之曰:“不好不好!”其实书画自好,其人又魁梧可喜。
○还到新店
迟迟车马返辽东,小黑山头,万里风。古北口来,山海出,医巫闾在一周中。
一行还到新店,后岗下马而坐,望见白台子旧路,忆雇车疾驰如隔世,别人事自古游燕无由,北口者余则然矣。到此医巫闾山始周,一匝计程为二千七百余里,比诸三周华不注亦壮矣。
○沈阳
呜呼!崇德二年春,牢记干支是甲辰,归到沈阳城外,路断烟,秋草吊三臣。
曾见《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中有《满洲源流考》《皇清开国方略》二书,意其可观,入燕求之,书肆中无有。次修于刻字房见《开国方略》,云是内版书。三学士事曰:“倡义袒明,败盟构兵,崇德二年三月甲辰被害。”次修以小纸钞来,剔灯同观,为之发竖。呜呼!其所书八个字,即无愧乎天下万世。归到渖中,益不禁竹如意击石之思。王贻上《池北偶谈》多采入《金清阴先生朝天诗》,又载《感旧集》中,意盖微婉。李廓罗德宪使渖不屈,戊戌年间《全韵诗》出来,然后彰着三学士卓然大节,今又得信史矣。东人多言清太祖幼时为宁远伯,甚爱之家僮。一日,伯据枕而睡,其实未睡也。清太祖就拔枕边宝剑,三拟于伯腹,还复置剑,伯始开眼曰:“尔何故?”清太祖跪曰:“安敢忘父兄之雠?又安敢忘拳养之恩?拟剑者报雠也,置剑者报恩也。”伯知不可留,戒之曰:“我有骏马,尔知之乎?”曰:“知。”伯曰:“尔骑快走,儿辈知之不好。”清太祖叩头泣辞,骑骏马走。李提督闻之,愤甚,带弓骑马疾追,已不可及矣。余始疑此为齐东之说,《开国方略》中云太祖四岁养于宁远伯家,十五始归。次修亦见而书之,东人之说始信矣。为其家僮拟剑等事讳而不言欤?万历以后,我人与中国人数相往来,传闻宜不误,附记于此,以补方略之阙。
○凤城
译满文、汉文的文书,整天忙个不停。出了合门向西转,就是军机房。正黄旗旗下,遇到了名士:玉侍郎的兄长,铁侍郎。铁保号冶亭,是满洲正黄旗人。礼部右侍郎李雨邨曾称赞他说:“善于书写《淳化帖》,旗人中实在难得。”我曾见过他的《虚闲堂集》。冶亭也听说过我的名声。我在热河时,行宫合门右边有军机房,我和次修进入其中。屋里有内阁学士玉保、翰林章煦、理藩院侍郎巴忠、理藩院员外郎湛润,以及堂中书舍人文某、鱼某等人,他们靠坐在椅子上,同他们交谈,应酬接答忙得不可开交。各位中书有的办理文书,有的接待读来的京城信件,拆阅诵读,纷纷扰扰没有停下。不久,有一个人走进来,正是铁侍郎,和我们叙谈,亲热得像平生旧交。回到住处后,冶亭赠诗中有两句说:“公事宴饮中联结私下会面,新交相识如同旧游。”我也作诗唱和相赠。后来听说,玉保就是冶亭的弟弟,也有诗名。兄弟二人都以词臣身份出入宫禁机密之地,冶亭又兼任蒙古副都统,正受到隆重的宠信和荣耀。○福建将军 福建将军皙白,而且必须能拉开五石的强弓;学习执笔作文,中州的学士们就不要相笑。我喜爱《东丹猎骑图》。魁伦是满洲正黄旗人,任福建将军。我在热河时,和次修坐在朝房里,天气炎热,便摇着扇子。满洲宰相问:“为什么拿着白扇?”我说:“没有人可以在上面写字作画。”各位宰相都有意作画,却互相推让。不久福建将军进来,身材相貌肥壮硕大,大家都惊喜地说:“魁将军来了!”一位宰相下炕去抱住他的腿,好像在和他角力,欣喜不已;随后分开坐下,两人絮絮交谈。听他们谈的内容,大多是福建将军来时遇到雨涝、车辆陷住、马匹淹没等艰难情形。喝茶后,有人指着我们二人的扇子说:“将军可以写魁字。”将军于是毫不推辞,叫人取来笔墨,在次修的扇子上写《菊花题》,在我的扇子上写《弄花香满衣》一首,都是他自己的作品,神情意态十分自若。落款写着:“完颜魁伦题赠朝鲜检书柳先生清拂。”想来他是金源遗裔。后来我们把扇子带入京城,各位名士看见后扔在一边说:“不好,不好!”其实他的书法和绘画都很好,而且本人又魁梧可爱。○返回到新店 车马迟迟返回辽东,经过小黑山头,万里长风吹拂。从古北口来,山海关已在眼前,医巫闾山也在这一周行路之中。一行人又回到新店,在后岗下马坐下,望见白台子旧日的道路,回想当初雇车疾驰而过,恍如隔世。别人所经历的燕地游历,自古都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北口这一带,对我来说却是如此。到了这里,医巫闾山才算环绕周遍;绕行一周计算路程,有二千七百多里,比起环绕三周华不注山,也更加壮观了。○沈阳 唉!崇德二年春天,干支年一定要记作甲辰;回到沈阳城外,只见道路断绝、烟尘弥漫,秋草仿佛在凭吊三位大臣。我曾在《四库全书》简明目录中看到《满洲源流考》和《皇清开国方略》两部书,料想内容值得一看,到了燕地便寻找它们,但书店里没有。次修在刻字房看到了《开国方略》,说这是内版书。关于三位学士的事情,书中说:“倡导义举而袒护明朝,破坏盟约而挑起战争,崇德二年三月甲辰被害。”次修把这段话抄在小纸片上拿来,我们挑灯一同观看,气愤得毛发竖立。唉!书中写下的这八个字,即使面对天下万世也无愧了。回到沈阳后,更加禁不住产生用竹如意击打石头的悲愤之情。王贻上的《池北偶谈》多处采录《金清阴先生朝天诗》,又载入《感旧集》中,想来用意大概是含蓄委婉的。李廓、罗德宪出使沈阳而不屈服,到了戊戌年间《全韵诗》刊行,这才彰明三位学士卓然不凡的气节,如今又获得了可信的史实。朝鲜人多说,清太祖年幼时曾在宁远伯处,宁远伯十分疼爱这个家僮。一天,宁远伯枕着枕头睡觉,其实并没有睡着。清太祖拔出枕边宝剑,三次对准宁远伯的腹部,又把剑放回原处,宁远伯这才睁眼问:“你这是为什么?”清太祖跪下说:“怎么敢忘记父兄的仇恨?又怎么敢忘记收养抚育的恩情?用剑比划,是为了报仇;把剑放回去,是为了报恩。”宁远伯知道这里不能再留他,便告诫他说:“我有一匹骏马,你知道吗?”清太祖说:“知道。”宁远伯说:“你骑上快跑,孩子们知道这件事就不好了。”清太祖叩头哭泣告别,骑着骏马离去。李提督听说后十分愤怒,带着弓骑马快速追赶,但已经追不上了。我起初怀疑这只是齐东野人的传说;《开国方略》中说,太祖四岁时被养在宁远伯家,十五岁才回去。次修也看到了这段记载并写了下来,我才开始相信朝鲜人的说法。难道是因为涉及他曾作宁远伯家僮、拔剑试探等事情,所以有所避讳而不说吗?万历以后,我国人与中国人经常往来,传闻应当不会有误,特附记在这里,以补充《开国方略》的缺漏。○凤城
无多岁月,远游还,城郭楼台,梦幻间,长城余残三十里,卷帘还有凤凰山。
凤凰山三十里,石峰平地罗列,凤城在其下,东环鸭绿,西窥辽渖,北扼建州,南控大海,形胜之地也。辽置开州镇国军,一统志据辽志以为渤海大氏东京龙原府,此则未然,余曾有辨。然高句丽雄强时,必置名都,出战入守,与天下抗衡,今指其石城古址为安市城者是也。记曰:“善哉,觇国乎!”余是行略有目击而忧叹,在觇之道,岂不在于耳目乎?军官译官□西马头湾上跟役,以至彼中通官,皆臣使之耳目也。此属方且困穷无聊,交相欺诈,奚暇为耳目乎哉?彼中通官者,皆我被虏人之裔也,外示恭顺,内怀无状,熟知首译官有公用银与凤城将符合,迟开栅门,或遏游赏之路,种种作为可怒之事,使臣怒则首译棍棍怕,而银不足惜,则银归于通官矣。其在馆里也,多布奸细,觇知我人买禁物,片角束毛??瞿取声张,非银莫可解也。湾商辈亦多无状,愈见欺而愈买马,彼且佯若不知,犹恐其不多买,及至凰城而无得脱者。前过沈阳时,副都统成策送任车三辆,白金五十两,助行李,使臣报曰:“车则幸甚,白金货也不敢闻命。”使通官保德还送之,回到沈阳,另遣人致色笺、清心丸于成策,谢其厚意,复举前言,成策始惊终笑曰:“使臣廉白可敬,通官事鄙鄙不足道。”及出城门,见一飞骑驱保德去,数日后,保德追到凤城,气色怅怅,始知其从中隐匿,成策银败露,大窘假贷备纳而归也,人皆笑之。既而凤城甲卒十余辈截路搜捉行中??达马,不拣旧马新马驽骀病蹇,凡二十余匹,并其所駄牵匿城中,每匹责银十五两,又征两日喂钱十贯,然后出付,此皆保德嗾城将分其利,兼沈阳之怨也。彼中通官情状如彼,凰城将额尔恒额者云,是觉罗贪鄙之类也,门务悉委于甲军姜大,姜大者极奸黠,巧于侵渔,湾商皆切齿。宣川岛中拿鱼,辽户驻舶不已。至于结庐,结庐不已;至于种田。近闻凤城将潜收税银,尤可骇也。我国译官则年来不能充包,嗷嗷然望后市之罢。后市既罢,而湾商窘;湾商窘而物货不集,包愈不可充矣。又嗷嗷然望后市之复,徒手数千里,所恃者赏银,而马料房钱消融畧尽,货用公货,愁叹不眼。妻子悬望,亲知勤托,零银碎钱,无路称塞。帖里曰:「文翎子为武,从前体面有不可顾,潜带马头四出骗买。骗买盛而馆商怨。」此等弊源不可不究也。称以正官,马死银尽,驴亦难雇,车安敢望哉!往往蹑屩徒步而归者,见之闵然。高丽宣宗时,中书侍郎邵台辅奏令入辽使臣带边城将士为傔从,因互市之利得侦探之实。今之关西马头似沿其遗意,而此辈如西域吏士,皆非孝子顺孙。夏去跋涉泥涂数千里,冬行眠处甓地三两月,此岂人所堪哉?官分赏银不过十两,似不足为聊赖之资,而纔来旋去,屡去而不厌,莫知其故也。细察其情,则此皆清北贱卒游食浮浪之徒,距京师远而彼地较近。一入燕中,则乘太平车游历都市繁华之场,挟带禁物,发买假货,诸奸利事无不为之,以此之故,至乐存焉。赴燕之数有过三四十次者,不可谓之平民也。湾上跟役所有谓刷马驱人者,既无毡笠,又不裹巾,头发鬅鬙,败絮离披,贸贸然驱马而去。余见西南诸蛮夷多矣,皆被锦罽,无如刷马驱人之丑陋者。此属一渡鸭绿,则不怕彼人,不怕我人,偷窃酗骂殴鬬等事,即其所长也。拿入欲棍之,则曰:「生不如死,固愿死矣。」可谓无可奈何。为渠计者,莫妙于马毙,皮肉可卖,又无駄载之苦,自有亲族可以代立矣。马毙则例献其耳以为凭验,每见其跪于炕下作献馘状,佯若涕泣,其实喜甚也。得此一耳,水渍递借,或卖生马以此来献,孰能辨之哉!今行马毙十七匹矣。余过新民屯时,有一刷马驱人,蒙败羊皮。旁车而过,所驾马创,见如此丑陋之人,喷鼻惊奔,数百步莫可制止,毕竟车翻马倒,左辀折,余伤额,几危。又过沙河堡时,路险车迟,宿店中,夜半大闹,问之,则一刷马驱人泥醉,怒马不快走,拔刀裂其吻,血淋漓,所駄两笼落在河中,持刀与店人鬬,护行章京缚而载诸车中,则云失几贯钱于店人诟骂,发作,章京亦惧怯,不知所为,余言于首译,使之调停,首译谓章京曰:「吾自有处置之道,尔且解缚。」章京曰:「吾则无可无不可,尔好处置。」遂解之去,首译使马头辈终夜围守,待其醒而送之,使臣所带正官以下刷马驱人,大略如此,不至于生衅,幸矣,乌足为耳目哉!十月初十日渡江。
滦阳录卷之二
译没有多少年岁,远游归来,城郭楼台都如在梦幻之间;长城还剩三十里残迹,卷起帘子仍可望见凤凰山。凤凰山绵延三十里,石峰从平地上罗列而起,凤城就在山下;东面环绕鸭绿江,西面俯视辽阳和沈阳,北面扼守建州,南面控制大海,是形势险要的地方。辽代设置开州镇国军,《一统志》依据《辽志》认为这里是渤海大氏的东京龙原府,这种说法不对,我曾经对此作过辨析。然而高句丽强盛时,必定设置过著名的都城,出战时可以出兵,防守时可以入城,足以同天下抗衡;如今把这里的石城古址指为安市城,正是这个地方。记载说:“善于观察一个国家啊!”我这次出行略有亲眼见到的事情,因而忧虑叹息。考察一个国家的方法,难道不在于耳目所见所闻吗?军官、译官、□西马头湾上的跟役,直到那里的一般通官,都是朝鲜使臣的耳目。这些人如今正困顿穷苦、无聊度日,彼此互相欺骗,哪里还有闲暇充当耳目呢?那里的通官,都是我国被俘人员的后代;表面上表示恭顺,内心却包藏祸心。他们很清楚首译官有公用银,便同凤城将领勾结,故意推迟开栅门,或阻拦游览赏玩之路,做出种种令人恼怒的事情。使臣一发怒,首译便对通官施以棍棒;通官不怕,因为银子没有白白损失,而银子最终都归了通官。他们在馆舍里还大量安插奸细,窥探得知我国人购买禁物,便对片角束毛[原文疑误]等物大肆取证声张,非用银子不能解决。湾上的商人也大多品行不端,越是受到欺骗,反而越要买马;他们还假装不知道,甚至唯恐买马不多,等到了凤城,却没有一个能脱身的。先前经过沈阳时,副都统成策送来任车三辆、白金五十两,帮助装运行李。使臣回复说:“车子当然十分感激,白金属于货物,我不敢接受。”使通官保德把车子送回来后,回到沈阳,又另派人送色笺、清心丸给成策,感谢他的厚意,并再次说明先前的话。成策这才先惊讶后笑着说:“使臣清廉正直,值得敬佩;通官的事情卑鄙不足道。”出城门时,看见一名飞骑把保德押走;几天后,保德追到凤城,脸色十分沮丧,这才知道成策送银的事被他从中隐瞒而败露,只得非常窘迫地借钱筹备补交后回来,众人都笑他。不久,凤城十多个甲卒拦路搜捉行李中的马匹,不论旧马、新马、劣马、病马、跛马,凡二十多匹,连同它们所驮的东西都扣藏在城里;每匹马索银十五两,又征收两天的喂养钱十贯,然后才交付出来。这都是保德唆使城将分取利益,也兼有沈阳方面的怨恨。那里的通官情形就是这样。凤城将领额尔恒额,据说是觉罗中贪婪卑鄙的一类;城门事务全都委托给甲军姜大办理。姜大极其奸猾,善于侵吞搜刮,湾上商人都对他咬牙切齿。在宣川岛中捕捉鱼类,辽东的居民不停地来停船;发展到搭建房屋,搭建房屋也没有停止;发展到种田。近来听说凤城将领暗中收取税银,更是令人惊骇。我国译官近年以来连包额都不能充足完成,嗷嗷地盼望后市停止。后市一停止,湾上商人就困窘;商人困窘,货物就不能汇集,包额就更加无法充足了。他们又嗷嗷地盼望后市恢复,空手跋涉数千里,所依靠的只是赏银,但马料钱和房钱几乎全部耗尽,货物又要使用公货,愁苦叹息不止。妻子儿女悬望盼归,亲友也殷勤托付事务,零碎银钱没有办法补足。帖里说:“文翎子充当武职,从前的体面已经顾不得了,暗中带着马头四处骗买马。骗买马的事情越盛,馆中商人越怨恨。”这些弊端的根源不可不查究。名义上称作正官,马死了,银子也用尽了,连驴都难以雇到,车子哪里还敢指望!常常有人穿着草鞋徒步回来,见到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怜悯。高丽宣宗时,中书侍郎邵台辅上奏,命令入辽使臣带着边城将士作为随从,借互市的利益取得侦察探听的实情。如今关西的马头似乎沿袭了这一遗意,而这些人却像西域的吏士一样,都不是孝子顺孙。夏天离开时跋涉泥泞数千里,冬天行走,睡在砖地上两三个月,这哪里是人所能忍受的呢?官府分给的赏银不过十两,似乎不足以作为勉强维持生活的资本,可是他们刚来便又离去,屡次前往也不厌倦,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仔细考察他们的情形,原来这些人都是清朝北方的下等士卒、游荡谋食的浮浪之徒,离京城远,却离那里比较近。一进入燕地,便乘太平车游览都市繁华之处,夹带禁物,贩卖假货,各种奸利之事无所不做;正因为这样,他们才觉得其中有最大的乐趣。前往燕地多达三四十次的人,不能说是普通百姓了。湾上跟役中所谓刷马驱人,既没有毡帽,也不裹头巾,头发蓬乱,破旧棉絮零落披散,冒冒失失地赶马离去。我见过西南各地的蛮夷很多,却没有像刷马驱人这样丑陋的。他们一渡过鸭绿江,就不怕那里的人,也不怕我国人,偷窃、酗酒、辱骂、殴斗等事情,正是他们所擅长的。把他们抓来要用棍棒责打时,他们便说:“活着还不如死去,本来就愿意死。”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替他们打算,最妙的办法莫过于让马死掉:马皮马肉可以卖,又没有驮载东西的辛苦,自然还会有亲族可以来替补。马死后,按例要割下马耳进献作为凭验;我常看见他们跪在炕下,作出进献耳朵的样子,假装哭泣,其实高兴得很。得到这样一只马耳后,沾水传递,甚至把活马卖掉,拿这只耳朵来进献,谁能辨认出来呢!这次出行已经死了十七匹马。我经过新民屯时,有一个刷马驱人,披着破羊皮。他从旁边乘车经过,所驾的马身上有伤;马见到这样丑陋的人,喷着鼻子受惊奔跑,几百步都无法制止,终于车翻马倒,左辕折断,我的额头受伤,几乎丧命。又经过沙河堡时,道路险恶,车行缓慢,夜里住在店中,半夜大闹起来。一问,原来是一个刷马驱人喝得烂醉,因为马不肯快走,便拔刀割裂马嘴,鲜血淋漓;他所驮的两笼东西掉进河里,又拿刀同店里的人打斗。护送的行宫章京把他捆起来装进车中,他却说自己在店里丢了几贯钱,于是辱骂叫嚷,发作起来。章京也害怕胆怯,不知如何是好。我告诉首译,让他从中调解。首译对章京说:“我自有处置办法,你暂且把绳子解开。”章京说:“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看着办吧。”于是便给他解开了。首译让马头等人整夜围守,等他醒来后把他送走。使臣所带的正官以下人员和刷马驱人,大致都是这种情形,尚且没有造成冲突,已经算幸运了,哪里还足以作为耳目呢!十月初十日渡江。《滦阳录》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