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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濯缨亭笔记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濯缨亭笔记》[明]戴冠

《濯缨亭笔记 序》

故绍兴郡学训导戴先生著书一编,曰《濯缨亭笔记》。余为绪正伪阙,除其复重,离为十卷。华学士子潜取而刻之。

戴先生名冠,字章甫,吴之长洲人也。少颖敏笃学。始游乡校,已刻意为古诗文。博览,无所不通。而伉爽负气,高自许与,不能诎折徇物。八举不中,以贡上札部,人试内廷,奏名第一,然例只得学官。

王三原自巡抚江南时,则爱重先生。及是方掌铨,先生贻之书,条刺十事,皆经国大务,语不及私。三原为敛容降叹。李长沙为学士,亦奇其文,皆不及荐也。

在绍兴久之,与贵人语不相下,弃官归。年七十一终于家。濒终犹歌吟不辍。既而叹曰:“天梦梦乎,世掝掝乎,仳倠拥楹娵奢斥乎,矫虔驷驾随夷路乎,已乎,已乎,豪杰者废死乎!”闻者悲之。

先生早有志用世,自兵、农、水利之说,靡不论究,既连蹇弗试,益泄其感愤于文。词廉峭精确,多所风切。平生未尝一日废书不观,得奇文奥义,为抵掌自喜,辄命笔识之。是编所存,仅十二三,盖非其至者。然其扶树教道,绳枉黜邪之指,亦略可睹矣。君子曰:“夫士苟有以信于千载,虽长陨沟壑,不为辱也。”太史迁有言:“俶傥非常之人,意有所郁结,则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若戴先生几是耶!

余少则知慕先生,感风流之日遐,惧遗文之泯坠,爰叙列大校,今后来者得考览焉。

先生尝作《礼记集说辨疑》,未竟,今掇其存者若干章,附之编末。他所纂述,若诗文集尚数十卷,藏其家。

嘉靖丁未(二十六年,公元年)秋七月望前进士邑人陆粲序

《濯缨亭笔记》卷一

太祖高皇帝于中都皇陵四门悬金字牌各一,其文曰:“民间先世尝有坟墓在此地者,许令以时祭扫。守门官军阻挡者,以违制论。”呜呼,此圣人一视同仁,以四海为家之心也。今世少有富贵权力者,每得墓地,有旧冢在,必恩去之,以为福荫子孙之计。至有发掘尸枢而焚毁之者。其视圣祖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

元主忽必烈用西僧嗣古妙高及杨琏真加之言,尽发宋诸陵之在绍兴者及大臣冢墓,凡一百一所,窃其宝玉无算,截理宗顶骨为饮器。胡主吞灭中国之初,即行此盗贼不仁之事。

我太祖即位之元年戊申正月戊午,即御札丞相宣国公李善长,遣工部主事谷秉毅,移北平大都督府及守臣吴勉索饮器于西僧汝纳监藏深惠,诏付应天府守臣夏思忠,以四月癸酉瘗诸南门高座寺之西北。明年己酉六月庚辰,上览浙江行省进宋诸陵图,遂命藏诸旧穴。

时开国之初,庶务方殷,而首求先代帝王之遗骸,若救焚拯溺之不暇,往返数千里,首尾不逾三月,即得旧物归瘗中土;又仅逾年,而即返诸故穴,其敏于举义如此。英明刚果之志,慈祥恻隐之心,虽尧舜汤武,不是过矣。于乎休哉!

诚意伯刘基初见太祖,太祖曰:“能诗乎?”基曰:“诗,儒者末事,何谓不能?”时帝方食,指所用斑竹筷使赋之。基应曰:“一对湘江玉并看,湘妃曾洒泪痕斑。”帝颦蹙曰:“秀才气味。”基曰:“未也。”复云:“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张良一借间。”帝大悦,以为相见晚。

洪武中,绍兴日铸岭有宋侍郎者,尝恃上燕语。上曰:“汝有子读书乎?谁为之师者?”宋曰:“臣妻弟某来谒,臣留于家以教臣子。”上曰:“可令见朕。”

明日,宋与其人俱入见。上谓曰:“汝作字师谁?”对曰:“学智永。”上曰:“何故学和尚字。汝能诗乎?宜为朕赋一诗。”某请题。上曰:“任汝意为之。”某应声曰:“臣本山中一布衣,偶依亲旧住京畿。丹心冉冉如云气,常绕黄金阙下飞。”上曰:“汝欲依朕耶!”即日拜刑部主事。国初用人如此。

刘政,字仲理,吴县人。洪武己卯南畿乡试,方孝孺为考官,以“论语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君子人与君子人也”为题策问,文武并用。孝孺得政卷,赏许甚至,遂为解首。

政为人慷慨,尚气节,尝以豪杰自许。忽得隐疾。值太宗渡江,愤愤不食,力疾起行,以足顿地,意呕血死。可谓不负方公之知矣。

王景,字景章,处州松阳人,草太宗即位诏。或云无锡王达善所草,未知孰是。

宋末沈敬之逃占城乞兵兴复,占城以国小辞。敬之效秦庭之哭而不得归。占城宾之而不臣,敬之竟忧愤发病卒。其王作诗挽之,曰:“恸哭江南老矩卿,春风揾泪为伤情。无端天下编年月,致使人间有死生。万叠白云遮故国,一抔黄土盖香名。英魂好逐东流去,莫向边隅怨不平。”

我太宗初承大统,诏谕海外诸国,朝鲜王芳运作诗以献,曰:“紫凤衔书下九霄,遐陬喜气动民谣。久潜龙虎声相应,未戮鲸鲵气尚骄,万里江山归正统,百年人物见清朝。天教老眼观新化,白发那堪不肯饶。”

译《濯缨亭笔记》,明代戴冠著。《濯缨亭笔记》序。故绍兴郡学训导戴先生著有一部书,名为《濯缨亭笔记》。我替他整理篇章,订正讹误和缺漏,删去重复内容,分成十卷。华学士子潜取去刊刻。戴先生名冠,字章甫,是吴地长洲人。年轻时聪颖敏捷,专心好学。起初在乡校求学,已经专心致力于创作古诗文。他博览群书,没有什么不通晓的。然而为人刚直爽快而意气自负,对自己期许很高,不肯屈服迁就外物。他八次参加科举都没有考中,后来以贡生身份上送礼部,在内廷考试中列名第一,但按惯例只能得到学官职位。王三原在巡抚江南时,就很敬爱看重先生。到这时王三原正掌管铨选,先生写信给他,分条陈说十件事,都是治理国家的大事,言语没有涉及私事。三原因此收敛神色,低头叹息。李长沙任学士时,也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出众,但都没有来得及推荐他。先生在绍兴任职很久,后来因为与贵人交谈时彼此不肯退让,便弃官回家。七十一岁时死于家中。临终前还不停地吟咏。随后叹息说:“上天昏昧吗?世道混浊吗?仳倠拥楹娵奢斥吗?矫虔驷驾随夷路吗?算了,算了,难道豪杰都要被废弃而死去吗!”听到的人都为他悲伤。先生早年就有志于经世致用,关于兵法、农政、水利等学说,没有不研究讨论的。后来屡遭困顿,不能得到施展,便更加把自己的感慨愤懑发泄在文章中。文章语言简洁峻峭而精确,多有讽谏切责之意。他一生没有一天停止读书,读到奇文和深奥的义理,就拍掌自喜,随即拿笔记下来。这部书保存下来的内容,只有他全部著述的十二三分之一,大概还不是其中最精深的。然而他扶持树立教化之道、纠正枉曲和贬斥邪恶的宗旨,也大致可以看见了。君子说:“士人如果能够在千百年后获得信任,即使长久埋没在沟壑之中,也不算耻辱。”太史公说过:“卓异不凡的人,心中有所郁结,就退而论述书册,以舒展自己的愤懑和思绪,留下文章来表现自己。”戴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我年轻时就知道仰慕先生,感叹他的风采流传日渐久远,担心他的遗文湮没失传,于是叙述编排其大概,使后来的读者能够考察阅览。先生曾经撰写《礼记集说辨疑》,尚未完成。如今选取其中保存下来的若干篇章,附在这部书的末尾。他所编纂撰述的作品,如诗文集还有几十卷,收藏在他家中。嘉靖丁未(二十六年,公元年)秋七月望日前,进士、同乡陆粲作序。《濯缨亭笔记》卷一。太祖高皇帝在中都皇陵四座门上各悬挂一块金字牌,牌上写道:“民间先世曾经在此地有坟墓的,允许按时前来祭扫。守门官军阻拦的,按违犯制度论罪。”唉,这是圣人一视同仁、把四海当作自己家园的心意啊。如今世上少数拥有富贵权力的人,每当得到墓地,那里只要有旧坟,就一定要恩将它铲除,把这当作福荫子孙的计策。甚至有人挖掘尸柩并将其焚毁。他们与圣祖的气度相比,相差难道不是太远了吗!元主忽必烈听从西僧嗣古妙高和杨琏真加的话,把宋朝在绍兴的各座陵墓以及大臣的坟墓全部挖掘出来,共一百零一处,盗取其中的宝玉不计其数,还截取理宗的头骨制成饮器。这个胡人君主刚吞灭中国,就做出这种盗贼般不仁义的事情。我太祖即位第一年戊申正月戊午,亲自下札给丞相宣国公李善长,派工部主事谷秉毅,转告北平大都督府以及守臣吴勉,从西僧汝纳监藏深惠那里索取饮器;又下诏交给应天府守臣夏思忠,于四月癸酉将它埋葬在南门高座寺的西北面。第二年己酉六月庚辰,皇上看到浙江行省进呈的宋朝各陵图,于是命令把它收藏在原来的墓穴中。当时正值开国之初,各种事务正繁多,但他首先寻求前代帝王的遗骸,急迫得如同无暇救火救溺一般,往返数千里,前后不超过三个月,就得到旧物并运回中原重新安葬;又只过了一年多,便把遗骸送回原来的墓穴。他急于施行义举到了这样的程度。其英明刚毅、果断坚决的志向,仁慈善良、怜悯恻隐的心肠,即使尧、舜、汤、武,也不过如此。啊,真是美善啊!诚意伯刘基初次拜见太祖时,太祖问:“会作诗吗?”刘基说:“诗只是儒者末等的事,怎么会不会呢?”当时皇帝正在吃饭,指着所用的斑竹筷子,让他以此为题作诗。刘基应声说:“一对湘江玉筷并排相看,湘妃曾经在上面洒下斑斑泪痕。”皇帝皱眉说:“是秀才的气味。”刘基说:“还不是。”又说:“汉家四百年的天下,都在张良借来一剑的片刻之间。”皇帝非常高兴,认为与他相见得太晚了。洪武年间,绍兴日铸岭有个姓宋的侍郎,曾经依仗皇上与他闲谈时的恩宠。皇上问:“你有儿子读书吗?谁做他的老师?”宋侍郎说:“臣的妻弟某人来拜见臣,臣把他留在家中教臣的儿子。”皇上说:“可以让他来见朕。” 第二天,宋侍郎和那个人一同入宫拜见。皇上对那人说:“你学谁的书法?”他回答:“学习智永的书法。”皇上说:“为什么学习和尚的字?你会作诗吗?应当替朕作一首诗。”那人请皇上命题。皇上说:“任凭你的意思作。”那人应声说:“我本是山中的一个平民,偶然依靠亲友住在京城附近。我的丹心渐渐如云气升腾,常常环绕着黄金宫阙飞翔。”皇上说:“你是想依附朕吗!”当天就授予他刑部主事。建国初期任用人才就是这样。刘政,字仲理,吴县人。洪武己卯年南畿乡试,方孝孺任考官,以“《论语》说可以把幼主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他,这样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啊,是君子啊”为题策问,文武两方面都加以考察。方孝孺得到刘政的试卷后,赞赏称许到了极点,于是取他为解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百里〕 刘政为人慷慨,崇尚气节,曾经以豪杰自许。后来突然患了隐疾。正值太宗渡江,他愤懑不平,不肯进食,勉强带病起行,用脚用力跺地,似乎要呕血而死。可以说没有辜负方公对他的知遇了。王景,字景章,处州松阳人,起草了太宗即位诏书。有人说是无锡人王达善起草的,不知道究竟谁说得对。宋朝末年,沈敬之逃到占城,请求出兵帮助宋朝复兴,占城因为国小而推辞。沈敬之仿效在秦庭痛哭的故事,却不能返回。占城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却不奉他为臣,沈敬之最终因忧愤发病而死。占城国王作诗悼挽他,说:“痛哭江南的老矩卿,春风拭泪也因悲伤。无端让天下编排年月,致使人间有了死生。万重白云遮住故国,一抔黄土覆盖芳名。英魂好好随东流之水而去,不要向边地怨恨世道不平。” 我太宗刚刚继承大统时,下诏晓谕海外各国,朝鲜王芳运作诗献上,说:“紫凤衔着诏书从九霄降下,偏远地区的喜气激荡着百姓歌谣。长期潜藏的龙虎之声彼此呼应,尚未诛杀鲸鲵,气势仍然骄横。万里江山归于正统,百年人物得见清明之朝。上天让我这双老眼看到新的教化,白发之身哪里忍心不为此欣喜。”

夫占城以岛夷知重节义如此,朝鲜乃箕子之国,然世远教衰,三仁之风泯矣,悲夫!

永乐间,苏人有沈景旸者,精于卜,用钱三枚,掷以成卦,言无不验。

太宗闻其名,遣内侍乘传来召之。景旸就道,豫卜一卦,语使者曰:“若上得此卦,则无不利矣。”

既至,入见趋急,俯伏喘不能言。上令少休,乃引问曰:“汝术何所本?”对曰:“《周易》。”上曰:“亦不过《周易》。”乃取钱向天默祝,今年竖授景旸。卜之,正得向卦,因具述前语以对,曰:“此卦最利行师,战无不克。”上大悦,令出就舍,需其验而官之。已而师果克捷。

他日,又召景旸卜,卦成,景旸俯首不语。良久,上曰:“何如?”景旸对曰:“不可用。”上不悦,趣令引出,诏有司具驿舟送归,只给楮币、衣帽而已。景旸语人云,“上初筮者,殆匈奴之大部落,后筮者,其小种耳。上意大者既克,于小者何有。然卦实有凶咎,不敢言。”上竟亲征出塞,至榆木川而宫车晏驾矣。

余友华思淳者,无锡人,弘治戊午岁卒,时年九十。自言少时尝从景旸卜,戒思淳诘旦早来。思淳如期往,道逢故人,同于针肆少憩。既至其家,景旸掷钱成卦,问曰:“汝晨餐未?”思淳诡对曰:“已饭。”曰:“若此则卦不灵,须明早更卜。”思淳谢曰:“实未食。”又曰:“汝安得入铁肆中坐?”曰:“无之。”曰:“若此则卦不灵,须明早更卜。”思淳乃复以实告。景旸曰:“若然,则汝还家三日,汝室必生一男子。汝仆怀钱三百,将以遗吾,吾不受。俟生子后来谢未晚也。”越三日,果得男。他奇验多类此。景旸死,无子,其术不传。

己已之变,英庙北狩,郕王居摄,寻即真。先是京师旱,童谣曰:“雨弟雨弟,城隍土地。雨若再来,谢了土地。”明年,北虏奉还上皇。后七年而复辟。人谓:“雨弟者,与弟也。城隍土地者,言郕王者有土也。雨若再来,谢了土地者,上皇还,而土地复归也。”

景泰间,欲易太子,不爱官爵以悦臣下,一时名器太滥。时人为之语曰:“满朝皆太保,一部两尚书。侍郎、都御史,多似境山猪。”

前史所记:更始时,“灶下养,中郎将。烂羊头,关内侯。”唐武后时,“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之谣,与此相类。

天顺八年宪宗初即位时,南京刑科给事中王渊等上言五事,其疏传布四方,冠得而录之,谨识其略如左:

一曰览史书。

史书之有益于天下国家尚矣,求其明白切妥,可为万世之法者,莫如《通鉴纲目》一书。近年以来,经筵唯以五经四书进讲,而不及此,盖恐其间有所触犯故尔。

昔唐仇士良尝语同列曰:“人主慎勿使之读书。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今日之事,殆亦类此?乞命讲官兼讲《通鉴纲目》其中所载治乱兴亡,不得避讳。仍取一部置于便殿,万几之暇,朝夕观览。或时召儒臣与之从容讲解,必欲见古之君德何为而明,何为而暗。政治何为而得,何为而失。群臣何者为贤良,何者为邪佞。然后以其善者为法,恶者为戒。仍观左右大臣孰可比古之贤良而当亲,孰可比古之邪佞而当黜。如此则德无不修,政无不善,臣无不良,而天下治矣。

二曰开言路。

皇上嗣登大宝之初,屡下求言之诏矣,然给事中、御史所陈之言,事体不一。其有当行者,大臣以不便己,私托以它故,妄奏不行。或有施行,亦不过苟应故事,致使言为虚文,事无实效。言者见其然,皆曰:言既不行,不如不言。此言路所以不能常开者,一也。

至有权奸在位,于进言之人多方箝制,或指为轻薄,或目为狂妄,或索其瑕疵。凡有更张,则曰变乱成法;凡有荐举,则曰专擅选官;凡有弹劾,则曰排陷大臣。或明加谴罚,或阴为中伤。言者见其然,皆曰:非徒无益于国,适足自祸其身。此言路所以不能常开者,二也。

乞敕所司,凡言有当行者,即为之施行,务臻实效,不为虚文。有言不当理者,尤望宏天地之量,宽斧钺之诛,置之不问。如此则言路常开,事无壅蔽,大平可计日而待矣。

三曰重大臣。

所谓大臣者,非才德纯全,心术正大,宽平而识大体,廉洁而不顾己私者,不足以当之。是故未用之先,当重其选。既用之后,当重其人。乞敕吏、兵二部,自今如尚书、侍郎、都御史、大理寺卿、五府都督及在外布政使、按察使、镇守、总兵等官有缺,宜会同内阁大臣、六部、都察院等诸司正官,以公推举,各荐所知,较其优劣,不限资格。公举即定,然后本部具奏定夺。其有荐举不公,许科道纠劾,治以欺妄不忠之罪。盖选用文武官员,固吏、兵二部之事,但大臣非群臣可比,一非其人,则为害不浅。是故一人所知,不若众知者广;一人所举,不若众学者公。

译占城不过是海岛夷人,却知道如此尊重节义;朝鲜又是箕子的国家,然而年代久远、教化衰败,伯夷、叔齐、比干三仁的风范已经消失了,可悲啊!永乐年间,苏州人沈景旸精通占卜,使用三枚钱掷卦,占断没有不应验的。太宗听说了他的名声,派内侍乘驿传车前去召他。沈景旸上路后,预先占了一卦,对使者说:“如果皇上得到这个卦,就没有什么不吉利的了。” 沈景旸到达后,入宫拜见时走得很急,俯伏在地,喘息着不能说话。皇上让他稍作休息,才召来询问:“你的占卜术以什么为根本?”他回答:“《周易》。”皇上说:“也不过是《周易》罢了。”于是拿起钱币向天默默祈祷,今年竖授沈景旸。进行占卜后,正好得到先前的卦象,于是把前面的话全部说出来回答:“这个卦最利于出兵,作战没有不胜的。”皇上非常高兴,让他出去住在馆舍,等候应验后再授予官职。后来军队果然获胜。另一天,皇上又召沈景旸占卜。卦成之后,沈景旸低头不说话。过了很久,皇上问:“怎么样?”沈景旸回答:“不可使用。”皇上不高兴,催促把他带出去,下诏命有关官署准备驿站和船只送他回去,只给了他楮币、衣服和帽子而已。沈景旸对人说:“皇上第一次占卜得到的卦,或许对应匈奴的大部落;后来占卜得到的卦,对应的是它的小部族。皇上的意思是,大部落既然已经攻克,小部族又有什么困难呢?然而卦象实际上有凶险祸患,我不敢说。”皇上最终亲自出塞征战,到了榆木川,便驾崩了。我的朋友华思淳是无锡人,弘治戊午年去世,享年九十岁。他自己说,年轻时曾经跟随沈景旸占卜,沈景旸告诫思淳第二天清早早点来。思淳按时前往,路上遇到老朋友,便一起在铁匠铺稍作休息。到达沈景旸家后,沈景旸掷钱成卦,问:“你早饭吃过了吗?”思淳故意回答:“已经吃过了。”沈景旸说:“如果这样,卦就不灵了,必须明早再占。”思淳谢罪说:“其实还没有吃。”沈景旸又问:“你怎么会进入铁匠铺坐着?”思淳说:“没有这回事。”沈景旸说:“如果这样,卦就不灵了,必须明早再占。”思淳这才把实情再次告诉他。沈景旸说:“如果是这样,你回家后三天,你的妻子一定会生一个男孩。你的仆人带着三百钱,准备送给我,我不接受。等孩子出生后再来道谢也不晚。”过了三天,果然生了男孩。他的奇异应验大多像这样。沈景旸死后没有儿子,他的占卜术也没有传下来。己巳之变时,英宗皇帝被北方敌人掳走,郕王代理处理政务,不久便正式即位。此前京师发生旱灾,童谣说:“雨弟雨弟,城隍土地。雨若再来,谢了土地。”第二年,北方胡虏送还上皇。后来又过了七年,英宗复辟。人们说:“雨弟,是说与弟弟有关;城隍土地,是说郕王拥有土地;雨若再来,谢了土地,是说上皇回来,土地又归还给他。” 景泰年间,皇帝想更换太子,为了取悦臣下而不吝惜官爵,一时之间名位和器用授予得过于泛滥。当时人因此编歌说:“满朝都是太保,一个部里有两个尚书。侍郎、都御史,多得像镜山的野猪。” 前代史书记载:更始年间有歌谣说:“灶下养,竟成中郎将;腐烂的羊头,也做关内侯。”唐朝武后时期有“补阙多得可以用车装,拾遗多得可以用斗量”的歌谣,和这里的情况相似。天顺八年,宪宗刚即位时,南京刑科给事中王渊等人上书陈说五件事。这篇奏疏传布四方,戴冠得到后将它抄录下来,谨慎地记述其大意如下:第一,阅读史书。史书对于天下国家的益处是显而易见的。若要寻找明白、切实、妥当,足以作为万世法则的书,没有比《通鉴纲目》更好的了。近年以来,经筵只讲解五经四书,却不讲这部书,大概是害怕其中有触犯忌讳的内容。从前唐朝仇士良曾对同列说:“人主千万不要让他们读书。他们看见前代的兴亡,心里懂得忧惧,那么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疏远斥退了。”今天的事情,恐怕也与此相似吧?请求下令让讲官兼讲《通鉴纲目》,其中记载的治乱兴亡,不得回避忌讳。还应取一部放在便殿,让皇上在处理万机之余,早晚阅览。有时召儒臣来从容讲解,一定要看清古代君主的德行为什么会显明,为什么会昏暗;政治为什么会成功,为什么会失败;群臣中哪些是贤良,哪些是奸邪谄佞。然后把善的作为法则,把恶的作为警戒。还要观察身边的各位大臣,哪些可以比作古代贤良、应当亲近,哪些可以比作古代奸佞、应当贬黜。这样,德行没有不能修养的,政事没有不能办好的,臣下没有不成为良臣的,天下就能太平了。第二,广开言路。皇上刚继承大位时,已经多次下诏求取直言了。然而给事中、御史所陈述的意见,事情的性质各不相同。其中有应当施行的,大臣因为对自己不利,私下托辞其他原因,妄奏请求不予施行。有的即使施行了,也不过是敷衍应付旧例,导致言论成为空文,事情没有实际效果。进言的人看到这种情形,都说:“既然说了也不施行,不如不说。”这就是言路不能长久畅通的第一个原因。甚至有权势奸臣在位时,对进言的人百般压制,有的指责为轻浮浅薄,有的说是狂妄,有的搜寻他们的过失。凡是提出改革,就说是在变乱成法;凡是推荐人才,就说是擅自掌管选官;凡是弹劾,就说是在排挤陷害大臣。有的公开加以谴责处罚,有的暗中进行中伤。进言的人看到这种情形,都说:“不但对国家没有好处,反而足以给自己招来灾祸。”这就是言路不能长久畅通的第二个原因。请求敕令有关官署,凡是意见有应当施行的,就立即替他们施行,务必取得实际效果,不要流于空文。对于意见不合道理的,也希望皇上扩大如天地般的度量,宽免斧钺诛杀之刑,搁置不问。这样言路就会长久畅通,政事没有壅塞遮蔽,天下太平便可以指日而待了。第三,重视大臣。所谓大臣,如果不是才德纯全、心术正大、宽厚平和而懂得大体、廉洁而不顾及个人私利的人,就不足以担任。因此,在任用之前,应当慎重选择;任用之后,也应当尊重其人。请求敕令吏部、兵部,从今以后如尚书、侍郎、都御史、大理寺卿、五府都督,以及在外的布政使、按察使、镇守、总兵等官职有空缺,应当会同内阁大臣、六部、都察院等各司正官,公开推举,各自推荐所了解的人,比较他们的优劣,不限资格。公开推举确定后,再由本部具奏裁定。若有推荐不公的,允许科道官纠察弹劾,按欺骗妄奏、不忠之罪治罪。选用文武官员,固然是吏部、兵部的职责,但大臣不是一般群臣可比的,一旦用错人,危害就不会小。因此,一人所了解的,不如众人所了解的广泛;一人所举荐的,不如众人共同推举的公正。

然选文既重,待之尤不可不重。近年以来,大臣有犯公罪者,辄系累下狱,褫衣受刑。不数日,寻复其任。彼方为群僚之表率,使之何施面目以处人上乎!要当视为一体,加以礼貌,其有小过,置之不问;若有大罪,则或黜之为民,或赐以自尽,不可辱于市朝。必元恶大奸然后戮之无赦。然此非为其人惜也,所以重朝廷之名器也。如此则为大臣者,必皆知所以自重,竭力效忠,以酬千载之遇矣。

四曰选良将。

近年以来,在京在外总兵者,或以外戚至亲,或以内官姻党,或以贿赂而得,或以奔竞而进,率多庸碌鄙夫,粗鲁悍卒,不识韬略,罔知筹算。在内者训练无法,在外者守备无方,卖放军士,办纳月钱,差占军丁应当私役。致使士卒内怨,夷狄外侵,皆由将不得人之所致也。

然选举将官皆由兵部。今兵部尚书马昂,庸才下品,素不知书,怙宠恃思,矜已傲物,既无素定之策,又无应变之才。方且拓贤嫉能,张威作福,边方奏请者,则不问言之当否,而妄行参驳,使巡抚等官不得行其职。出征报捷者,则不审功之有无,而妄奏升赏,使冒报功次者得以售其奸。至于总兵缺官,正当广询博访,豫求真才,顾乃任情徇私,苟且塞责。致使仗钺者多驽骀之才,搴旗者乏熊罴之士,猝有警急,委任何人?

伏望先将马昂黜退,别选忠良以充是任,俾兵部得人,则总兵者皆得其人。总兵得人,则战胜守固,而朝廷无回顾之忧矣。

五曰保全内臣。

自古人君禁廷侍御,未有不用内臣者。内臣出入左右,能勤谨顺承,奉迎意旨,多为人君之所亲爱,遂委以国政,授以大权,操舍与之询谋,刑赏任其憎爱,致使坏乱大事,几败国家,然后治以重刑,戮于市朝。远览赵高、李辅国之徒,近观王振、曹吉祥之辈,皆始爱之,而终杀之,非所以为保全之道也。

今之内臣有管军者,则私役军丁。管匠者,则私役人匠,放闲在外,办纳月钱。乃其事迹发露,未免治以重刑,此不能保全之一也。

又有起造房屋,置立田产,乃无籍之徒投为义男家人,或总兵等官,送与小厮伴当,俱各悬带匠人牌面出入内府,在外则假借声势,放肆百端,虐害小民,甚[至]有不轨如曹钦者。及其事迹发露,未免治以重刑,此不能保全之二者。

其在京文武官员、僧道人等,多与之交结。甚[至]有无耻大臣,或行叩头之礼,或有翁父之称。内臣因而嘱托,鬻狱卖官,擅作威福。及其事迹发露,未免治以重刑,此不能保全之三也。

伏望悉遵太祖旧制,今后内臣不许在外管军管匠,亦不许置立田产房屋。其家人义男,悉令所司究其来历,发回原籍当差。亦不许文武官员、僧道人等,与之私相交接。凡朝廷事,无内外,政无大小,悉断自宸衷,及与馆阁大臣计议,不可使内臣得与其谋。然此非欲疏之也,正欲保全之耳。至于侍奉左右,亦惟择谨厚者为之,厚其赏责,使之丰足有余,无复外望。如此,非惟天下睹清明之政,蒙至治之泽,而宦官亦享悠久之福,无诛夷之患矣。保全内臣之道,岂有加于此哉!

渊字志默,绍兴之山阴人。后复与同官王徽等疏论太监牛玉,因极言内臣与政之害,谪四川茂州判官。(王渊,《明史》有传)

……

成化间,无锡杨璇巡抚荆襄,恐流民为变累己,因为危言以动朝廷。诏遣大臣往察其变。自巡按御史及藩臬守巡官,皆附璇议,遂迁发诸流民还其故土。

流民居楚地已生子及孙矣,官司迫遣上道。时夏月酷热,民皆聚于舟中,不能宿处,气相蒸郁,疫病大作,死者不可胜纪。弃尸水道,塞碍舟揖,哀号之声动天地。

时有作《大明平荆襄碑》以纪大臣之功者,或曰:“此亦坠泪碑。”问其故,曰:羊祜以善政及民,而民为之泣;今以虐政毒民,而民亦为之泣。其坠泪虽同,而情则异矣。

其后杨璇坠马得疾死,御史薛承学病疽死,守巡官以下,一时死者数人。论者谓天实诛之也。

呜呼!重富贵而轻民命者,盍亦知所戒哉!

成化十三年,浙江镇守太监李义、巡按御史吕钟各奏,据绍兴府山阴县民夏瑄状告称: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酉时,有本村杨广兄弟,令其家佣工夏全驾船来家,邀瑄弟夏珪饮酒,坐待于门。忽见门外有鲜血如雨点,射着夏全脚上及门壁,不知所从来。阶下积血约高尺许,时有十人走集看之,俱被血溅污衣。既而杨广等下船归家,血亦随人直至水滨。其人以蓑笠置船上,被雨冲湿,亦有红色如血。次日,但见船中有血,凝定可斗余,人皆惊异。

时礼官复奏,以所在灾异叠见,请遣官祭祷岳镇海渎诸神。诏从之。

译然而,既然选拔大臣很重要,任用和对待他们尤其不能不慎重。近年以来,大臣犯了公罪,动不动就被牵连下狱,剥去官服接受刑罚。没过几天,往往又恢复原职。他本来是百官的表率,这样还凭什么有脸面处在众人之上呢!应当把大臣视为一个整体,给予礼遇;犯有小过,就搁置不问;如果犯有大罪,就或者贬为平民,或者赐令自尽,不可让他在街市朝廷上受辱。一定是罪大恶极的首恶奸臣,才杀掉而不赦免。但这并不是为了怜惜这些人,而是为了尊重朝廷的名器。这样,担任大臣的人一定都会懂得自我尊重,竭力效忠,以报答千载难逢的知遇。第四,选拔良将。近年以来,在京城和外地担任总兵的人,有的凭外戚至亲的关系,有的凭内官姻亲党羽的关系,有的靠贿赂得到职位,有的靠奔走钻营升迁,大多是庸碌鄙陋之人、粗鲁强悍的武夫,不懂韬略,也不知道谋划计算。在京城的训练军队没有办法,在外地的防守没有方略;他们卖放军士,办理收纳每月钱款,还差遣占用军丁替自己服私役。致使士卒内心怨恨,夷狄从外部侵犯,这些都由将领没有选对人造成。然而选拔将官都由兵部负责。如今兵部尚书马昂,是庸才中的下等人,平素不懂读书,依仗宠幸和恩遇,夸耀自己、傲视他人,既没有预先确定的谋略,也没有应付变局的才能。他正压抑贤能、嫉妒有才者,张扬威势、作威作福。边方上奏请求时,他不问言论是否恰当,就胡乱加以驳斥,使巡抚等官不能履行职务。出征报捷时,他不查核功劳有无,就胡乱上奏升迁赏赐,使虚报功劳次序的人得以实现奸计。至于总兵官缺额,本应广泛询问、四处访求,预先寻求真正的人才,他却任性徇私,苟且敷衍责任。致使执掌兵权的多是劣马般的才能,拔旗冲锋的缺少熊罴般的勇士,突然发生紧急情况,能把责任交给谁呢?谨希望先把马昂贬黜退职,另行选拔忠良来充任这一职位,使兵部得到合适的人,那么总兵也都会得到合适的人。总兵用人得当,就能战胜敌人、守备坚固,朝廷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第五,保全内臣。自古以来,君主统治宫禁、侍奉左右,没有不用内臣的。内臣出入君主身边,能够勤勉谨慎、顺从承奉,迎合皇帝的心意,多受到君主亲近宠爱,于是被委以国政、授予大权,行止取舍都与他们谋议,刑罚赏赐任凭他们的爱憎,导致大事败坏、混乱,几乎使国家覆亡,然后才用重刑治罪,在街市朝廷上杀掉。回顾远古的赵高、李辅国一类人,近世的王振、曹吉祥一类人,都是开始时宠爱他们,最后却杀掉他们,这不是保全内臣的办法。如今的内臣中,掌管军队的就私自役使军丁;掌管工匠的就私自役使工匠,让他们闲散在外,办理收纳每月钱款。等到事情败露,免不了用重刑治罪。这是不能保全内臣的第一个原因。又有人建造房屋、置办田产,便让没有户籍的人投充为义男、家人,或者投靠总兵等官,送给小厮、伴当。他们都悬挂佩带工匠牌面,出入内府;在外面则借助权势,肆意妄为,百般虐害小民,甚至有像曹钦那样图谋不轨的人。等到事情败露,免不了用重刑治罪。这是不能保全内臣的第二个原因。那些在京城的文武官员、僧人和道士等,大多同他结交。甚至有无耻的大臣,有的行叩头礼,有的称他为翁父。内臣于是托人请托,卖官鬻狱,擅自作威作福。等到这些事情败露,免不了用重刑治罪。这是不能保全内臣的第三个原因。希望全都遵循太祖的旧制:今后不许内臣在外面管理军队和工匠,也不许置办田产房屋。他们的家人和义子,都命有关部门查究来历,发回原籍服役。也不许文武官员、僧人和道士等同他们私下交往。凡是朝廷的事情,无论内外,政务无论大小,都由皇帝亲自裁决,并同馆阁大臣商议,不能让内臣参与谋划。但这并不是想要疏远他们,正是想保全他们。至于在身边侍奉,也只选择谨慎厚道的人担任;优厚地赏赐并约束他们,使他们生活丰足有余,不再对外有所企求。这样做,不仅天下人能看到清明的政治,蒙受最高治道的恩泽,宦官也能享有长久的福分,不会遭受诛杀族灭的祸患。保全内臣的方法,哪里还有比这更好的呢!渊,字志默,是绍兴山阴人。后来又和同僚王徽等上疏论劾太监牛玉,于是极力说明内臣干预政事的危害,被贬为四川茂州判官。(王渊,《明史》中有传。) …… 成化年间,无锡人杨璇巡抚荆襄,害怕流民发生变乱而牵连自己,于是故意说危急的话来惊动朝廷。皇帝下诏派大臣前往察看变乱情况。从巡按御史到藩臬守巡官,都附和杨璇的意见,于是把各地流民迁发回他们原来的土地。流民居住在楚地,已经在那里生了儿子和孙子,官府却强迫他们上路迁回。当时正值夏季酷热,百姓都聚在船中,无法住宿,热气相互蒸腾郁结,疫病大规模流行,死者多得无法计算。尸体被丢弃在水道中,堵塞妨碍船只通行,哀号声震动天地。当时有人撰作《大明平荆襄碑》,来记载大臣的功劳。有人说:“这也是一块坠泪碑。”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回答:“羊祜施行善政惠及百姓,百姓为他哭泣;如今施行暴政毒害百姓,百姓也为此哭泣。流泪虽然相同,情由却不同。” 后来杨璇坠马得病而死,御史薛承学因患恶性疮疽而死,守巡官以下官员中,一时间也死了好几个人。议论此事的人说,实在是上天在惩罚他们。唉!那些看重富贵而轻视百姓性命的人,难道还不知道应该引以为戒吗!成化十三年,浙江镇守太监李义、巡按御史吕钟分别上奏,据绍兴府山阴县百姓夏瑄状告说: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酉时,本村杨广兄弟让他们家的佣工夏全驾船到家里,邀请夏瑄的弟弟夏珪喝酒,并坐在门口等候。忽然看见门外有鲜血像雨点一样,溅射到夏全的脚上和门壁上,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台阶下积血约有一尺高,当时有十个人走来聚看,都被血溅污了衣服。随后杨广等人下船回家,血也随着他们一直到了水边。那些人把蓑衣斗笠放在船上,被雨水冲湿后,也有红色像血一样。第二天,只见船中有血,凝结后足有一斗多,人人都感到惊异。当时礼官又上奏,说各地灾异接连出现,请求派官员祭祷岳镇海渎诸神。皇帝下诏同意了。

臣冠私议曰:血者,阴属也。班史《五行志》谓之赤眚赤祥。汉惠帝时雨血于宜阳,刘向以为诸吕用事之应。京房《易传》曰:“佞人禄,功臣僇,天雨血。”是后妖人王臣依附貂珰,所至刮索珍玩,民间骚然。诸以左道进者,内侍梁方、韦兴,方士李孜省,髠徒继晓等,皆滥窃宠幸。已而王臣败,枭首于市,孜省等亦相继伏诛。孰谓天道谴告之不豫哉!

成化二十年岁次甲辰九月乙酉朔,越二十六日庚戌,皇帝遣南京守备司礼监太监黄赐致祭于东岳上卿司命太元妙道冲虚圣祐真应真君,定录右禁至道冲静德祐妙应真君,三官保命微妙冲慧仁祐神应真君,惟神清虚冲澹,秉正存忠,灵妥三茅,功施社稷。朕自即位以来,二十年矣,四海奠安,万方宁谧,惟赖神之灵贶以致于斯,今特谕祭神,其不昧尚冀鉴之。

臣冠窃惟皇祖酌古准今,定为祀典,其山川称号,不过曰:“某山之神”而已。百年以来,治定功成,文日滋盛,至山之称号至于如此。又以奠安社稷之功,皆归于神,意者其时词臣著作考据益精,而万、刘诸公辅相参赞,又别有道?非愚儒所知也。

尚书三原王公恕巡抚南畿时,尝以书抵东刘阁老,其词云:

“某薰沐再拜太保尚书学士寿光先生阁下,辱赐诗,奖与太过,感愧无已。仆岂好为此哉,诚以责任在己,不得已也。

夫公孤任天下之责者也,巡抚任一方之责者也。任天下之责者,天下之休戚不可以不言,任一方之责者,一方之休戚不可以不言。公孤居天子之左右,于其事之初,皆得而可否之。可者将顺之,不可者救正之。是以天下阴受其福而不知其功。巡抚处千里之远,有所言,非奏疏则不能达,言非切直则不能尽其情,是以逆耳而难入,无益于成败,得罪于左右者多矣。

当今天下一统,如金瓯之完,无纤毫之缺,诚能以仁义道德为城郭以居之,立纲纪法度为甲兵以守之,使人不得而窥瞰,物不得而搏击,则斯器可以千万世为国家之所有。若置之通衢之中,无城郭以居之,无甲兵以守之,使人得瞰之,物得搏击之,万一有损,不能无费大匠陶熔之力矣。近观时政,如置新器于通衢而不之顾也,仆窃为国家忧之。是以言之至再至三。即不见从,又不得去,而徒为是凛凛也。声名之有无,岂暇计哉!

执事为国家之元老,居论道经邦之地,苟以嘉谟嘉猷入而言之于内,出而顺之于外,使国家置斯器于安,固保斯器于无穷,其功岂不伟哉!保之之道无他,惟在乎节用爱人,进贤退不肖而已。噫!非执事不敢为此言,亦非执事不能容此言,惟察其愚而恕之。幸甚。”

成化末年,中外争进奇玩以邀恩泽,倖门大开,爵赏狠滥。又广营寺观,帮藏虚竭,内阁诸大臣无一言正救。独王公连上疏谏诤,寿光盖作诗以誉公,实则讽其言之太直,欲使缄默,与己同流,不至于泾以渭浊耳。公复以此书,词直气昌,略无畏沮之意。其未云“节用爱人,进贤退不肖”,在当时尤膏盲之箴贬也。

宪庙时,德王之国,欲迎养母妃,疏请于上。诏报曰:“汝母即朕母,朕养即汝养。汝以一国养,孰若朕以天下养。”王遂不敢复请。

一时中外传诵,无不称叹。盖数言之间,上不违祖宗家法,中不失天子之孝,下不伤兄弟之情。而其词温厚简当,得王言之体,可以为万世法矣。

安成彭公礼巡抚南畿时,命苏郡立周、夏二尚书祠于胥门之西岸,岁时祀之。周则文襄公忱,夏则忠靖公原吉。后有人题诗于胥口之伍相庙云:“周、况曾蠲百万租,二公遗爱在三吴。乡人近日祀冯道,为问将军合义无。”盖指忠靖也。(原注:忠靖先事建文朝,故有冯道之目)殊不知三吴减额之议,实由忠靖发端,周、况二公特收其成功耳。以此而血食于吴土,固宜,不暇论其他也。吾苏陆全卿为御史时,尝亲见户部旧牍中减粮额事,因知皆本于忠靖云。

卷二

胡穆仲,婺之永康人也。至元中,与弟汲仲并寓于杭。穆仲尝风雪高卧,午不启户。道士黄松瀑悯其清苦,言于真人杜南谷,南谷馈以酒米薪炭,皆不受。赵文敏尝求汲仲撰罗司徒父墓铭,赠遗甚厚。汲仲曰:“吾不能为宦官父作铭,请辞。”时绝粮已一日矣。

予观世有通显而贪昧者,不问人之贤愚,但视其赠遗之厚,则为之作铭诔表传或庆贺赠送之文。又有为郡县者,欲货取津要而无从,乃假求修庙学碑或刻书序,因以纳贿。与者意在求人之庇己,受者意在掩己之苟得,各自以为有术也,不知明者视之若掩耳盗铃,何益哉!闻汲仲之风,亦少知愧矣。

黄乾亨,闽之莆田人,成化乙未进士,授行人,与给事中林荣俱奉使满刺加。渡海,舟复,二使及舟中之人咸溺焉。

译臣冠私下议论说:血属于阴类。班固《汉书·五行志》称这种现象为赤眚、赤祥。汉惠帝时,宜阳下过血雨,刘向认为这是诸吕掌权的应验。京房《易传》说:“奸佞之人得到俸禄,功臣遭到杀戮,上天就会降下血雨。”此后,妖人王臣依附宦官,所到之处搜刮珍玩,民间骚扰不安。那些凭借旁门左道求进的人,如内侍梁方、韦兴,方士李孜省,髡徒继晓等,都过分窃取了宠幸。不久王臣败亡,被斩首示众,李孜省等人也相继伏法。谁能说上天的谴责和警告不是早有预兆呢!成化二十年,岁次甲辰,九月乙酉朔后的第二十六日庚戌,皇帝派南京守备司礼监太监黄赐,向东岳上卿司命太元妙道冲虚圣祐真应真君、定录右禁至道冲静德祐妙应真君、三官保命微妙冲慧仁祐神应真君致祭:诸神清虚冲淡,秉持正道、存有忠诚,神灵安居于三茅,功德施于社稷。朕自即位以来,已经二十年了,四海安定,万方宁静,只是依赖神灵的恩赐才达到这样。现在特地命令祭祀诸神,诸神若有灵知,希望能够鉴察此事。臣冠私下认为,皇祖斟酌古今,制定祭祀典制;对于山川神灵的称号,不过说“某山之神”罢了。近百年来,天下安定、功业成就,文饰日益繁盛,以至于山川神灵的称号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又把安定社稷的功劳全都归于神灵,想来当时的词臣著述考据更加精密,而万、刘诸公辅佐参与,又另有道理吧?这不是愚钝的儒者所能知道的。尚书、三原人王恕巡抚南畿时,曾经写信给东刘阁老,信中说:“我沐浴焚香后拜见太保、尚书、学士寿光先生阁下。承蒙您赐诗,奖誉得太过分了,使我感激惭愧不已。我难道喜欢这样做吗?实在是因为责任在我,不得已而为之。公孤承担天下的责任,巡抚承担一方的责任。承担天下责任的人,对于天下的安乐忧患不能不发言;承担一方责任的人,对于一方的安乐忧患也不能不发言。公孤处在天子身边,对于事情刚开始时,都能够提出可否。可行的就顺势促成,不可行的就加以挽救纠正。因此天下暗中受到他们的福泽,却不知道他们的功劳。巡抚身处千里之外,有话要说,若不是奏疏就无法传达;所说的话如果不切直,就不能把实情完全说出。因此往往逆耳而难以被采纳,对成败没有帮助,反而得罪身边近臣的情况很多。如今天下统一,完整得像一只没有丝毫缺损的金瓯。如果真能以仁义道德作为城郭来安置它,以纲纪法度作为甲兵来守卫它,使人无法窥伺,使外物无法侵害,那么这个器物就可以千万世作为国家所有。若把它放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中,既没有城郭安置,也没有甲兵守卫,任人窥看、任物侵害,一旦有所损坏,就不能不耗费大匠修补熔铸的力量。近来观察时政,就像把新器物放在通衢而不加理会,我私下替国家担忧。因此一说再说、三说。即使不被听从,又不能离去,只能徒然为此战战兢兢。至于有没有声名,哪里还有时间去计较呢!您是国家的元老,处在议论治道、治理国家的职位上。如果能把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带进来,在朝廷内进言,出去后又在外面加以推行,使国家把这个器物安置在安全之处,牢固地保护它直到无穷,那么功劳难道不伟大吗!保护它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任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罢了。唉!不是您,我不敢说这样的话;也不是您,不能容纳这样的话。只希望您体察我的愚拙而宽恕我。幸甚。” 成化末年,朝廷内外争相进献奇珍玩物以求恩宠,侥幸求进的门路大开,爵位赏赐滥施无度。又大规模营建寺观,国库因此空虚,内阁各位大臣没有一个出言匡正挽救。只有王公接连上疏劝谏,寿光大概作诗来赞誉王公,实际上是在讥讽他言辞过于直率,想让他闭口不言,同自己一道随波逐流,不至于使清浊对比得太明显。王公又写了这封信,言辞正直,气势充沛,丝毫没有畏惧沮丧的意思。他最后所说的“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任用贤能、罢退不肖之人”,在当时尤其是对顽固弊病的针砭贬斥。宪宗在位时,德王前往自己的封国,想迎接母妃奉养,便上疏请求皇帝。诏书答复说:“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来奉养她就是你来奉养她。你用一个国家奉养她,哪里比得上我用天下奉养她呢?”德王于是再也不敢请求。一时间朝廷内外传诵此话,没有不称赞感叹的。这几句话,对上没有违背祖宗家法,对中没有失去天子的孝道,对下没有伤害兄弟之间的感情;而且言辞温厚、简洁得当,符合帝王言语的体制,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了。安成人彭礼公巡抚南畿时,命苏州府在胥门西岸建立周、夏二位尚书的祠堂,按时祭祀。周公是文襄公周忱,夏公是忠靖公夏原吉。后来有人在胥口的伍相庙题诗说:“周、况二公曾经蠲免百万租税,二公遗留下的恩爱遍及三吴。乡里人近来却祭祀冯道,试问将军认为这样合乎义理吗?”诗中大概指的是忠靖公。(原注:忠靖公先前侍奉建文朝,所以有冯道之称。)却不知道三吴减免赋额的建议,实际上是由忠靖公首先提出的,周忱、况钟二公只是收获了成功罢了。凭这一点在吴地享受祭祀,本来就是应该的,其他事情就无须再论了。我苏州的陆全卿任御史时,曾亲眼见到户部旧档中关于减粮额的事情,因此知道这件事都是起源于忠靖公。” 卷二 胡穆仲,是婺州永康人。至元年间,和弟弟汲仲一起寄居在杭州。穆仲曾在风雪天高卧不起,中午也不开门。道士黄松瀑怜悯他清贫孤苦,便向真人杜南谷说了这件事,杜南谷送给他酒、米、柴、炭,他全都不接受。赵文敏曾经请汲仲撰写罗司徒父亲的墓志铭,赠送的财物十分丰厚。汲仲说:“我不能替宦官的父亲撰写墓志铭,请允许我辞谢。”当时他们已经断粮一天了。我看世上有些显贵而贪婪昏昧的人,不问对方贤能还是愚昧,只看赠送财物是否丰厚,便替人撰写铭、诔、表、传,或庆贺、赠送之类的文章。又有些做郡县官的人,想向交通要害的人索取财物却没有门路,于是假借请求撰修庙学碑文或书籍序文来收受贿赂。送礼的人意在求得对方庇护自己,接受的人意在掩饰自己的苟且获利,双方都自以为有办法,却不知道明眼人看他们,就像掩耳盗铃一样,这有什么用呢!听到汲仲的作风,也稍微知道惭愧了。黄乾亨,是福建莆田人,成化乙未年进士,授官行人,和给事中林荣一起奉命出使满刺加。渡海时,船翻沉了,两位使者和船上的人都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