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濯缨亭笔记四

卷五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9–9 段

尝闻故老言:廉夫无子,一夕,梦一妇人谓曰:“尔知所以无后乎?”曰:“不知。”妇人曰:“尔忆题王节妇诗乎?尔虽不能坏节妇之名,而心则伤于刻薄。毁谤节义,其罪至重,故天绝尔后。”廉夫既寤,大悔,遂更作诗曰:“天荒地老妾随兵,天地无情妾有情。指血啮开霞峤赤,苔痕化作雪江清。愿随湘瑟声中死,不逐胡笳拍里生。三月子规啼断血,秋风无泪写哀铭。”视前诗,予夺大不相侔矣。

梦之有无不可知,予考宋景濂作廉夫墓铭,有一子一孙,则无后之说亦非也。或别一人尔?夫士君子论事,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节妇被掳欲死,而无便可乘,迨临险而后行其志,既杀身以全节,则他非所论矣。廉夫之评,诚过刻哉!

……

邓卿,字志夔,蜀人,为户部主事。妻甚悍戾,尝捶楚婢妾,足指皆坠,弃粪草中,家人畚出开道上。邻家儿以线系足指,曳竿上引鸱鸟,为西厂逻卒所执,间所从得,儿指示邓处,卒以闻。诏下锦衣狱讯鞫,具得其实,卿坐削籍为民。

今世淫祠如观音堂、真武庙、关王庙、文昌祠之类,皆愚夫细人所为。至于迎神赛会,渎礼不经之举,非但糜费民财,亦奸盗所由起。为世道虑者,力加禁遏可也。顾今之从政者,于此等事多阔略不省。间有愚懦不学之徒,怵于祸福之说,反从而助之。故邪妄之习日新月盛,可为叹息。

大抵建祠赛会,必有首事之人,乘时渔猎民财。宜痛惩以法,没其所敛之物于官司,以备赈济之用;取土木之像投诸水火,而以应祀神祗或名宦乡贤神位改奉于中,以塞其妄源,则祷张为幻之人,知警畏而自息矣。

天台陈公选督学南畿学政,凡学校中有文昌祠像,皆移檄郡县撤毁之。公去后,有谄读以冀非望者,稍稍复之。长洲邑学有生徒,复舍财塑像,庄严逾于昔。后其人病疽死,亦竟无闻于科目云。

……

故事,每秋后于阙下录囚,公卿咸在。一岁,汛及一劫盗。盗抗声曰:“若辈何必问吾,吾为贫,故行盗耳。若辈位高禄厚,非贫也,罔不贪黩货贿,较诸白昼劫夺者为甚,尚不知愧乎?”诸公无以应。事在成化间。

时新昌俞公钦为礼部侍郎在列,尝为人言之。此颇与岳氏《桯史》中郑广诗相类。

……

仕宦者至京师,赂遗津要,或有厚薄,津要之人报之亦不同。故京师语曰:“十两银,到处寻。一匹缎,看一半。一匹纱,没处查。”

辇毂之下,民物繁众,而风俗之浇薄为甚。会城大府亦然。古者取士于田野,管子曰: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呢,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赖也。人能力田务本,置身山林之间,非惟足以养心畜德,至其子孙,亦自有朴雅之风,为学亦深潜缜密,与寻常市井入不同。出而仕宦,必多风节清介之士。立家业为子孙谋者,盍亦择所处哉!

译我曾听故老说:杨廉夫没有儿子。有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妇人对他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后代吗?”他回答:“不知道。”妇人说:“你还记得题写王节妇的诗吗?你虽然不能毁坏节妇的名节,但内心却因刻薄而伤害了她。诋毁节义,罪过极重,所以天意断绝了你的后代。”杨廉夫醒来后,非常悔恨,于是改作一首诗说:“天地荒老,妾身跟随士兵;天地无情,而妾自有情。咬破手指,鲜血染红霞峤;苔痕仿佛化作清澈的雪江。愿随湘瑟声死去,不愿在胡笳节拍中苟生。三月子规啼到泣血,秋风无泪写下哀悼的铭文。”与前一首诗相比,褒贬取舍大不相同了。这个梦是否确有其事,不可知道。我考察宋景濂所作的杨廉夫墓志铭,记载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那么没有后代的说法也不是真的。或许梦中说的是另一个人吧?士大夫评论事情,不应当在没有过错之处硬要寻找过错。节妇被掳后想死,只是没有可以利用的机会,直到面临险境后才实现自己的志愿;既然已经舍身保全了名节,其他方面就不应再加以议论。杨廉夫的批评,确实过于刻薄了!…… 邓卿,字志夔,是蜀人,任户部主事。他的妻子非常凶悍暴戾,曾经鞭打婢女和妾室,连脚趾都打掉了,扔在粪土和草堆中,家人用簸箕把它们铲出去,丢在开道上。邻家的孩子用线把脚趾绑起来,牵着竿子向上举,引来鸱鸟,被西厂的巡逻卒抓住。巡卒盘问这些脚趾是从哪里得到的,孩子指明邓卿家,巡卒便把此事上报。诏令下达,交锦衣卫狱审讯,终于查明全部实情,邓卿因此被削除官籍,贬为平民。如今世间像观音堂、真武庙、关王庙、文昌祠这一类的淫祠,都是愚夫小民所建。至于迎神赛会,以及亵渎礼法、违反常规的举动,不仅浪费民间财物,也是奸盗之事由此兴起的原因。替世道着想的人,应当尽力加以禁止遏制才是。只是如今从政的人,对这类事情大多宽纵忽略,不加过问。偶尔还有愚昧懦弱、没有学识的人,害怕祸福之说,反而跟着帮助他们。所以邪妄的风气一天比一天更新、一月比一月盛行,实在令人叹息。大抵建祠举行赛会,必定有出面主持的人,趁机搜刮百姓财物。应当依法严惩,把他们搜刮的财物没收入官府,用来赈济;把土木塑造的神像投入水中或火中,并把应当祭祀的神祇或名宦、乡贤的神位改供奉在祠中,以堵塞这种妄行的根源。这样,那些借祈祷张扬造作、把它变成幻术的人,知道有所警戒畏惧,自然就会停止了。天台人陈公选负责督察南畿学政时,凡是学校中有文昌祠神像的,都发文告知郡县,命令全部撤除毁掉。陈公离任后,有人谄媚读书、希望得到非分的前程,文昌祠像便逐渐恢复。长洲县学有个生徒,又出钱塑造神像,装饰得比过去更加庄严。后来这个人患恶性疮疽而死,最终也没有在科举中取得任何名声。…… 按照旧例,每年秋后都在宫阙之下审录囚犯,公卿全都在场。有一年,审讯涉及一个抢劫盗窃犯。盗犯高声抗辩说:“你们这些人何必审问我?我是因为贫穷,所以才去行盗。你们官位高、俸禄厚,并不贫穷,却没有一个不贪污受贿;和那些在白天明目张胆抢劫掠夺的人相比,你们还更加严重,难道还不知道惭愧吗?”各位公卿都无言以对。这件事发生在成化年间。当时新昌人俞公钦任礼部侍郎,也在场,曾经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这件事很像岳珂《桯史》中记载的郑广诗。…… 做官的人到了京师,就向掌握要职的人行贿送礼,礼物有厚有薄;掌握要职的人回报他们,也各不相同。所以京师有这样的俗语:“十两银子,到处寻找;一匹缎子,只看一半;一匹纱,没处查。” 京城之下,百姓和物产繁多,但风俗却尤其浇薄。会城和大府也是如此。古代从田野民间选取士人,管子说:“农民的儿子一向做农民,住在乡野而不受污染,其中那些优秀而能够做士人的人,必定值得依靠。”人们能够努力耕作、从事根本事务,置身山林之间,不仅足以修养心性、积蓄德行,等到他们的子孙,也自然会有质朴高雅的风气;他们做学问也会深沉专注、严谨缜密,不同于寻常市井之人。出仕做官后,必定会有很多重视风骨、清廉耿介的士人。要置办家业、为子孙谋划的人,为什么不也选择适宜居住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