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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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濯缨亭笔记二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5–5 段

凡海舶必以小舸自随,下碇登陆,非此不可。时有数人附舸随流,至一岛。众皆馁,无所得食,其中黠者相与扣石出火,聚岩下枯翳燃之,使烟浮于空。并海逻戍望见之,意其寇也,来迹捕之。问知其由,因载以返。

初,乾亨将行,祈梦于九仙山。神告曰:“飞龙亭下过,方始问前程。”出海经一所,忽见亭中匾“飞龙”二字,行未远而没。信知人之死生有定数也。

武功伯天全先生徐公,博学,无所不通,尤好相地,每自神其术,以为郭景纯复生。按察副使冯士定父丧,将卜葬,求先生相地。历吴中诸山殆遍,罔有惬意者。既而得一地葬之,以为最吉。后士定起复至京,自投宗人府井中死,吉安在乎?

又,武功之婿蒋廷贵将葬其祖,发引之日,亲宾填门。先生谓其地不吉,遂不克葬。复择地,逾时而始葬,曰:“此地必出魁元。”己而廷贵果中南畿辛卯经魁、戊戌进士,人皆诧先生之术验矣。不三年,而廷贵以乐亭令卒于官,遗腹一子曰焘,至十七而夭,吉又安在乎?

大抵地理之说,不可谓尽无,但吉凶祸福,则岂必系乎此。昔罗大经云:“郭璞谓本骸乘气,遗体受荫。夫人之生,贫富贵贱禀赋已定,岂家中枯骨所能精移乎?如璞之说,是上天之命反制于一杯之土也。”杨诚斋亦云:“郭璞精于风水,宜妙选吉地以福其身,利其子孙。然璞不免刑戮,子孙卒以衰微,是其术已不验于身矣。后世方且诵其遗书而尊信之,不已误乎!”伟哉,二公之论,足以破世俗之惑矣。

昆山张副使节之,吵一目。尝游虎丘寺,见千眼观音像,戏题曰:“佛有千眼,光明皎皎。我有两目,一目已眇。多者太多,少者太少。”一时传为雅谑。

成化间,巨珰黄赐丧母,有词臣衰绖持杖而哭焉,以孝子自处,为言官所论。

予尝读史云:北齐和士开母丧,附托者咸往奔哭。富商丁邹、严兴,并为义孝。有一朝士,号哭甚哀。乃知古亦有是矣。

呜呼,义孝之士,千载复见,亦云异哉。

天顺间,琼台邢公宥守苏时,岁侵民饥,公具疏闻于朝,乞行赈贷。都御史韩公雍时家居,语之曰:“公必须极可而后行,民已为沟中瘠矣。旦擅发之罪不过收赎,以数斛赎米而活百万生灵,何惮而不为哉!”语未毕,邢公大悟,即日发官廪以赡民,所全活者甚众。

尝读晋史《外戚传》,王蕴为吴兴太守,郡饥,蕴开仓赡恤,主簿执谏请先表上待报。蕴曰:“百姓嗷然,道路饥馑,若表上须报,何以救将死之命乎。专辄之愆,罪在太守。且行仁义而败,无所恨也。”于是大赈贷,赖蕴全活者十七八焉。后蕴于太元九年卒,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太平之世,人皆志于富贵,位卑者所求益劳,位高者所得愈广。然以利固位,终不能保其所有。故时人为之语曰:“知县是扫帚,太守是拼斗,布政是叉口,都将去京里抖。”语虽粗鄙,而切中时弊云。

成化丁酉(十三年,),山西石州有男子曰桑冲,美姿貌,伪为妇人饰,善刺绣烹饪。出入人家,女妇与同处者,多为所污。

至真定,一士人延冲于家。其婿欲私焉,夜往强拥之就榻,其奸始露。执送于县,讯之,具得其实。械送京师,磔于市。

(成化)时,又有男子诈为宦者,至闽中,藩臬二司皆伏谒,宦者不为礼。福守唐珣独觉其伪,私戒馆人入内觇之。数日,馆人已熟察其状,乘间仆之地,探其胯下,则男子也。二司官初骇珣之所为,已而大惭服。械至京,以尝在中贵汪直门下,释不问弘治间,京师有少妇,出城一舍许归宁父母。明日侵晨,抱哺一儿骑而入城,道遇一僧控其马,令之下。妇拔一钗与之,冀释己。僧曰:“但欲汝下,不须物也。”妇知其意,乃出怀中儿与之,曰:“第持此,伺吾下。”僧方抱儿,妇亟跃马去不顾。僧手裂儿为二。妇行里许,见行道数人,驻马谓之曰:“前去一僧,盗也,行劫我,赖马壮得脱。持我儿去,汝辈可救之,当重赏汝。我京中某家妇也。”众前追及之,果见儿死道上,僧方就水旁浣衣上血。众执送官,论死。

呜呼!怜爱儿者,妇人之情也。此妇独割其至爱以全节,亦烈矣。独失其姓名为可恨耳。

寒月有三人渡钱塘江,覆舟溺水,既而皆登陆。一人忍寒至酒肆中,食汤饼且饮酒,独无恙。二人急入浴室中求浴,越明日,俱死。

盖寒入腠理未深,内食热物,故生。外用热汤沃之,则逼寒气入内,故死。此正与旧说三人雾中行者相类,故录以戒后人。

卷三

译凡是海船都必须随带小船,抛锚或登岸时,没有小船就不行。当时有几个人依附着小船随水漂流,到了一个岛上。众人都饿了,却没有东西吃,其中机灵的人一起敲击石头取火,在岩石下面聚集枯草点燃,使烟升到空中。沿海巡逻守望的人看见了,以为是盗寇来了,便前往查迹捕捉他们。问清原因后,就用船把他们载回去了。起初,乾亨将要出行时,曾在九仙山祈求梦兆。神灵告诉他说:“从飞龙亭下经过,才开始询问前程。”出海后经过一个地方,忽然看见亭中匾额上写着“飞龙”二字,还没走多远船就沉没了。由此确实知道人的死生有定数。武功伯天全先生徐公博学多才,没有什么不通晓的,尤其喜欢看风水,每每把自己的技艺说得神乎其神,认为即使郭景纯复生也不过如此。按察副使冯士定的父亲去世,将要选择墓地,便请先生为他看地。他几乎走遍了吴中的各座山,却没有一处令他满意。后来找到一块地安葬,认为是最吉利的地方。后来冯士定起复入京,自己投进宗人府的井中而死。吉利在哪里呢?又,武功伯的女婿蒋廷贵将要安葬祖父,出殡那天,亲戚宾客挤满了门。先生说这块地不吉利,于是不能下葬。重新选择墓地,过了一段时间才安葬,先生说:“这块地一定会出魁元。”不久,蒋廷贵果然考中南畿辛卯经魁、戊戌进士,人人都惊叹先生的术数应验了。不到三年,蒋廷贵却以乐亭县令的身份死在任上,遗腹子名叫焘,十七岁时夭折,吉利又在哪里呢?总的说来,地理风水之说,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吉凶祸福难道一定就取决于它吗?从前罗大经说:“郭璞认为,尸骨可以乘受地气,遗体可以承受荫庇。人的出生,贫富贵贱的禀赋已经确定,哪里是家中的枯骨所能精细改变的呢?照郭璞的说法,这就是上天的命运反而受一杯土的制约了。”杨诚斋也说:“郭璞精通风水,应该能够精心选择吉地来使自身获福、使子孙得利。然而郭璞免不了遭受刑戮,子孙最终也衰败微弱,这说明他的术数连自身都没有应验。后世却还要诵读他的遗书而尊奉相信它,难道不是错误吗!”伟大啊,二位先生的议论,足以打破世俗的迷惑了。昆山人张副使节之,双目中有一目失明。他曾游览虎丘寺,看见千眼观音像,便开玩笑题诗说:“佛有千只眼,光明明亮。我有两只眼,已经瞎了一只。多的实在太多,少的实在太少。”一时之间,这被传为高雅的诙谐之作。成化年间,大宦官黄赐的母亲去世,有一位词臣穿着丧服、拄着丧杖去哭吊,俨然把自己当作孝子,因此被言官弹劾。我曾读史书说:北齐和士开的母亲去世,依附他的人都去奔丧哭吊。富商丁邹、严兴,都被称为义孝之人。有一位朝廷官员,哭号得非常悲哀。由此可知,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唉,义孝之人,隔了一千年又出现了,也真是奇怪啊。天顺年间,琼台人邢宥任苏州知府时,年成不好,百姓饥饿,邢公上疏把情况报告朝廷,请求实行赈济借贷。都御史韩雍当时闲居在家,对他说:“您一定要等到朝廷极力批准后才行动,那时百姓已经成为沟中的饿殍了。即使擅自发放粮食的罪名,不过是收监赎罪;用几斛赎罪粮来救活百万生灵,有什么可怕而不去做的呢!”话还没说完,邢公就大悟,当天发放官仓粮食来赈济百姓,救活的人非常多。我曾读《晋史·外戚传》:王蕴任吴兴太守时,郡中发生饥荒,王蕴打开粮仓赈济抚恤百姓。主簿坚持劝谏,请求先上表报告,等待答复。王蕴说:“百姓哀号,路上都是饥民;如果上表后还要等答复,拿什么来救援将要死亡的人呢?擅自行动的过错,罪责在太守一人。况且实行仁义即使失败,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大规模赈济借贷,依靠王蕴得以保全性命的人有十之七八。后来王蕴在太元九年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太平之世,人人都立志追求富贵,地位低的人求取得更加辛苦,地位高的人所得更加广泛。然而靠利益来巩固地位,最终也不能保住已有的一切。因此当时人编成话说:“知县是扫帚,太守是拼斗,布政是叉口,都要拿到京里抖。”话虽然粗俗,却切中了当时的弊病。成化丁酉年(十三年),山西石州有一个男子名叫桑冲,容貌俊美,假装成妇人装扮,擅长刺绣和烹饪。他出入人家,和他同处的妇女,多数都被他奸污。到了真定,有一个士人请桑冲到家中。士人的女婿想奸污他,夜里前去强行抱住他拖到床上,他的奸情才暴露。于是把他捉送到县里,审讯后,全部查明了实情。给他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在市中处以磔刑。成化年间,又有一个男子假装宦官,到了福建,当地藩司、臬司两司官员都伏地拜见,他却不还礼。福州知府唐珣独自察觉他是假的,暗中告诫驿馆人员进入内室窥察他。几天后,驿馆人员已经仔细看清他的情况,趁机把他扑倒在地,探摸他的胯下,果然是男子。两司官员起初对唐珣的行为感到惊骇,后来非常惭愧并表示服气。把他戴上刑具押送京师后,因为他曾经在中贵汪直门下,便释放了他,没有追究。弘治年间,京师有一名年轻妇女,出城约一舍路回娘家探望父母。第二天清晨,她抱着吃奶的孩子骑马进城,路上遇到一个僧人牵住她的马,命令她下马。妇人拔下一支簪子给他,希望他放过自己。僧人说:“我只要你下马,不需要财物。”妇人知道了他的意图,便从怀中抱出孩子给他,说:“你只管拿着这个,等着我下马。”僧人刚把孩子抱住,妇人立即跃马逃走,头也不回。僧人伸手把孩子撕成两半。妇人走了约一里路,看见几个行人,便停马对他们说:“前面有个僧人,是强盗,抢劫我,我靠马跑得快才逃脱。他还把我的孩子抢走了,你们若能救出孩子,我一定重重酬谢你们。我是京城某家的妇人。”众人上前追赶,果然看见孩子死在路上,僧人正在水边洗衣服上的血。众人把他捉住送官,判处死刑。唉!怜爱孩子,是妇人的常情。唯独这个妇人割舍自己最心爱的孩子来保全贞节,也算刚烈了。只是失去了她的姓名,实在令人遗憾。寒冷的月份,有三个人渡钱塘江,船翻了,落水溺水,后来都上了岸。一个人忍着寒冷走进酒店,吃热汤饼并且喝酒,唯独没有出事。另两个人急忙进入浴室要求洗澡,过了第二天,全都死了。这是因为寒气侵入腠理还不深,内部吃了热食,所以活了下来;从外部用热水浇洗,反而把寒气逼入体内,所以死了。这正同旧说中三个人在雾中行走的故事相类似,因此记下来告诫后人。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