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荟记卷上
何香山在阁中二年,乌程亦颇相安,至是并逐之。何与文辞朝之日,即温开籍见朝之日,阁吏为温投报单禀温云:来日二位辞朝,恐不便相见。温曰:不妨。至次早,行礼毕,何与文拜温,温亦还拜,一揖一茶之外,彼此不交一言,真所谓一鵰挟两兔者非耶!
黎左严元宽,为浙中督学,乌程长子俨干之而不尽从,亦非能尽拒之也。黎实不能尽惬浙中人情,其为部科磨勘,非尽乌程意也。黎遂将俨书刻揭,与乌程作对,乃乌程自辨,俨为秀才、侃为童生,岂有秀才、童生而敢干督学者乎?不知秀才、童生乃官生公子也,其目中岂有督学?温之借口,未可以欺人也。
乙亥六月大旱祈祷,乌程宿朝房,数日未归寓,次子侃与恶少年游狭斜,为言官所纠,事颇猥亵,宜自引咎,乃哓哓置辩。且云:侃不幸而为臣子,卫编修允文笑语余曰:乌程袭王荆石语误矣,彼时王缑山中解元,宜云不幸而为臣子,阻其上进之路。今云不幸而为臣子,无乃阻其花酒之兴也耶!今昔之相悬至此。
乌程之结主知,亦非偶然。甲戌春,长山相君殁于戍所,同乡总宪张华东等相约于朝房,候乌程,求代题结勘合归里。乌程不肯曰:此事如何使得!众等各无辞而退。乌程入阁,即日俱揭,至次日,而准给勘合之旨下矣。
王坤之疏及宜兴,乌程实阴使之,将以倾宜兴而为首辅也。自王东里召对后,坤又有一疏,二十余款,皆有事迹。上恐疏下又起争辨,乃留中不下。而陈金铉赞化之疏上矣。于是,即羲皇上人一语,穷究不已,以至宜兴罢去,实则用王坤之言也。陈为刑科都给事中,适范木渐淑泰疏言狱囚淹滞,有旨责刑科回奏,陈疏既上,传闻票拟降三级调外,陈遂疏纠宜兴,甫上而回奏旨下,并无降调之说,陈深悔之,已无及矣。初,王东里召对时,上语宜兴曰:卿昨辨王坤疏,日后录入史书,甚是好看。宜兴默然,无辞以对。或云:宜兴对曰:阁疏原不发抄,此可以支吾否乎?上意有在,直因事而发耳。每见宜兴,语相知曰:有我在不妨。此任事之言,亦召祸之言也。宜其及矣。
殿试分卷,在受卷官,其实中书掌房者,主张居多,读卷多人,每人分不及三十卷,若授意中书,以书字不工之卷,聚于一处,而以注意之卷入其中,不拘分到何人,自是第一。但得第一,则一、二、三名惟首辅之所寘,他人不敢问矣。然是科江西陈泰来因梦状元而改今名,如舒芬、刘国裳者,则又前定之数也。
辛未馆选后,言宜兴者有曰:何地不生才,而鼎甲三人及会元、馆元,必出于苏、松、常、淮四府。以淮与江南并称四府,此何以服宜兴之心,乃不辨此而辨馆元曰:至于选馆首名,亦别无优异,未名亦别无差殊,安所得馆元与称之。夫馆元岂无,此可以服言者之心否耶!但馆元虽有,实无关系,从来亦无以此自标者。甲戌曾就义刻树牌,扁称馆元及第,则又咄咄怪事矣。
辛未馆选,他未遑论,但以南直言之,额取三人,江南二人,江北一人,此成例也。江北已拟张一如矣,但以吴馆元、马张二人皆名士,不可去,遂夺一如,而并与之。此谓之无私可乎?张溥卷有涂注字;卷完时政府极为懊恨(?)翌日,竟以进呈,上既不驳,言者亦未之及,幸矣。
乌程当宜兴在位,已自用事。宜兴不敢较。盖戊戌至癸丑十五年,前辈也,故辛未馆选,乌程亦得主持;北直吴慎旃,乌程祭酒时监元也。鄞县沈宪申,四明相君之侄孙;而四明即乌程房师也。又江右本拟朱徽,宜兴乡会门生也。丰城唐馆师卷在内阅在力荐罗小逊,宜兴以为年老,唐忿然曰:场中尚欲作会元,而今庶吉士反作不得,宜兴不得已,乃以与罗,其余他省,多有类此者。若非限数、限省,不知攘臂交口作何光景?
郑方水馆师入阁偶票一疏,内有何况二字,误以为人名也。票云:何况着抚按提问,上驳改乃悟,由是有馆员须历推知之谕,轻变成法,大启营竞,此亦治乱之一大关也。方水师极其博学,历三十年词林,虽无他谋画,而居心平恕,未必非对症之药,乃以一时之误,为主上所轻,未几遂卒于任,良可惜也。
方水师刻有诗集,每首自注律诗一首,注有十余行者,为绝句云:万历年间老庶常,光宗己未复登堂。盖己未、辛未两教习也。按己未乃万历四十七年,明年庚申神宗宾天,光宗即位,以明年辛酉为泰昌元年,九月又宾天,乃以八月为泰昌元年,岂己未属光宗乎?大都年迈不及详确处有之,大段亦无甚错,若韩城之滥觞,大贻嗤笑,而上殊未觉也。
译何香山在内阁任职两年,乌程与他也相处得颇为相安,到这时却把他一并逐出。何香山与文湛持辞朝的那一天,正是温体仁开籍入朝的那一天。阁吏替温体仁投递报单,禀告温体仁说:“明天两位辞朝,恐怕不便相见。”温体仁说:“不要紧。”到了第二天早晨,行礼完毕,何香山和文湛持向温体仁行礼,温体仁也还礼;除了一揖和一杯茶之外,双方彼此没有交谈一句,真可谓“一只雕挟着两只兔子”了,不是吗?黎左严,名元宽,在浙江任督学。乌程的长子黎俨干涉他,他没有完全听从,却也不能完全拒绝。黎元宽确实不能完全满足浙江人的要求;他后来受到部科磨勘,也不全是乌程的意思。黎元宽于是把黎俨的书信刻印出来张贴,向乌程作对。乌程便自行辩解说:黎俨是秀才,黎侃是童生,哪里有秀才、童生敢于干涉督学的呢?他不知道秀才、童生都是官生、公子的身份,他们眼中哪里有督学?温体仁拿这个作借口,不能用来欺骗人。乙亥年六月大旱,举行祈祷。乌程住在朝房,数日没有回住所;他的次子黎侃与恶少在狭邪之地游玩,被言官弹劾,事情相当猥亵,本应自行引咎,却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辩解。还说:“黎侃不幸成为臣子。”卫编修允文笑着对我说:“乌程沿用了王荆石的话,却用错了。当时王缑山是乡试解元,应当说‘不幸而成为臣子,阻断了他仕进的道路’。如今说‘不幸而成为臣子’,难道不是阻碍了他寻欢饮酒的兴致吗?今昔相差竟到了这个地步。” 乌程能够结得皇上的知遇,也不是偶然的。甲戌年春,长山相君死在戍所,同乡总宪张华东等人相约在朝房等候乌程,请求代为题奏,办理勘合,以便回乡。乌程不肯,说:“这件事怎么能办呢?”众人都无话可说地退下了。乌程进入内阁,当天便把奏揭都上呈;到了第二天,准许发给勘合的诏旨就下来了。王坤弹劾宜兴的奏疏,实际上是乌程暗中指使的,目的是扳倒宜兴,自己做首辅。自从王东里召见对答以后,王坤又上了一道奏疏,共二十多款,每一款都有事实根据。皇上担心奏疏发下后又引起争辩,于是留中不发。而陈金铉赞化的奏疏已经上呈。于是,皇上抓住“羲皇上人”这一句话,穷究不止,直到宜兴罢职离去,实际上采用的就是王坤的话。陈金铉任刑科都给事中,正好范木渐淑泰上疏说狱囚羁押拖延,皇帝下旨责令刑科回奏;陈金铉的奏疏上报后,传闻票拟要降三级调任外地,于是陈金铉便上疏弹劾宜兴。奏疏刚上,要求回奏的诏旨就下来了,根本没有降级调任的说法,陈金铉深感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起初,王东里召见对答时,皇上对宜兴说:“你昨天辨论王坤的奏疏,将来记入史书,一定很好看。”宜兴默然无言,无法回答。有人说,宜兴回答道:“内阁奏疏本来不发抄,这样的话可以用来搪塞吗?”皇上的意图本来就有所指,只是借事发作罢了。每次见到宜兴,皇上都对亲近的人说:“有我在,不要紧。”这既是任事担当的话,也是招致祸患的话。宜兴遭到祸患,实在是应该的。殿试分卷时,表面上由受卷官负责,实际上掌管各房的中书影响最大。读卷官有多人,每人分到的试卷不到三十份;如果授意中书,把书法不工整的试卷集中在一处,再把特别留意的试卷混入其中,不管分到谁手里,自然就会列为第一。只要取得第一名,一甲一、二、三名便由首辅安排,其他人不敢过问。不过,这一科江西人陈泰来因为梦见自己中了状元而改了现在的名字,至于舒芬、刘国裳这类人,则又是早已注定的命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卷〕 辛未年馆选以后,有人谈论宜兴说:“什么地方不能产生人才,而鼎甲三人以及会元、馆元,偏偏一定要出自苏、松、常、淮四府。把淮府与江南并称四府,这样怎么能使宜兴心服?”可是他不去辨析这件事,反而辨论馆元,说:“至于选馆的第一名,也没有什么特别优异之处;没有中选的人也没有什么差别,怎么能得到所谓馆元并加以称许呢?”难道馆元难道没有吗?这能使提出议论的人心服吗?不过,虽然有馆元,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关系,历来没有人以此自我标榜。甲戌年曾有人因义刻牌立碑,匾额上称为“馆元及第”,那又真是令人惊讶的怪事了。辛未年馆选,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只说南直隶,名额取三人,江南二人,江北一人,这是成例。江北已经拟定张一如了,但因为吴馆元、马张二人都是名士,不可舍弃,于是夺去了张一如的名额,把名额一并给了他们。这能说是没有私心吗?张溥的试卷上有涂改和批注的字迹;试卷判定完毕时,政府极为懊悔【原文有疑】。第二天,竟然还是把它进呈上去,皇上既没有驳回,言官也没有追究,真是幸运。乌程在宜兴任职时,已经自行掌权,宜兴不敢与他较量。大概从戊戌到癸丑共十五年,乌程属于前辈,所以辛未年馆选时,乌程也能够主持其事。北直隶的吴慎旃,在乌程任祭酒时是监元。鄞县的沈宪申,是四明相君的侄孙;而四明相君正是乌程的房师。江右原本拟定朱徽,是宜兴乡试、会试中的门生。丰城人唐馆师的试卷在内阅处,他竭力推荐罗小逊;宜兴认为罗小逊年老,唐馆师愤然说:“考场中尚且想做会元,如今反而做不成庶吉士吗?”宜兴不得已,便把名额给了罗小逊。其余各省,也有很多类似的事情。如果不是还有名额和省籍的限制,不知道他们挽起袖子、交相争辩,会是什么景象?郑方水,馆师,进入内阁后偶然票拟一道奏疏,奏疏中有“何况”二字,他却误以为是人名。票拟写道:“何况着抚按提问。”皇上驳回并改正后,他才明白过来。由此便有了馆员必须历经推知的谕令,轻易改变成法,大大开启了钻营竞争之门;这也是关系到治乱的一大关节。方水老师极其博学,在词林任职三十年,虽然没有其他谋略计划,但心地公平宽厚,未必不是对症之药;却因为一时的错误,被皇上轻视,不久便死在任上,实在可惜。方水老师刻有诗集,每首律诗都自加注释,有的注释十多行;其中一首绝句说:“万历年间老庶常,光宗己未复登堂。”这里说的应是己未、辛未两次教习。考察起来,己未年是万历四十七年,第二年庚申神宗去世,光宗即位,把第二年辛酉定为泰昌元年;九月光宗又去世,于是又把八月定为泰昌元年,难道己未年属于光宗吗?大概年纪老迈,来不及把细节考订准确,这种情况是有的;大体上也没有什么大错。像韩城把“滥觞”用错那样,实在会招来很大的嘲笑,而皇上竟然没有察觉。
庶常常字,章奏中有改为恒者,颇因讳由之谬。天启年间,魏珰用事,因知县给由借题以处江西巡抚,遂一切改之。迨后又改举人朱由■〈木〈爂,焚代火〉〉为田■〈木〈爂,焚代火〉〉,此益府宗室也。宗室可改,是为蔑赐名矣。且宗室以由名者,何止数百,果尽改之,则高皇二十字何以设为?改由字已谬,而无识者,并及常字,果尔,则高瞻祁见佑厚载翊,何字不当讳?至高皇帝之元字,尤当讳也。何概不闻讳而独讳常由二字乎!戊寅讲筵,讲由也可使从政一节,讲官读由为咎繇之繇,上谕以不必,因传谕阁中,见在九庙,单讳下一字;其祧庙,惟二字相连乃讳,则炽基等字亦不讳也。此谕未经通颁,乃谬讳如故矣。我朝讳字原甚疏阔,英庙讳镇,而边镇之镇,三百年未尝改也。即武庙之照字书,本从火,未尝讳四点者,故自世庙至熹庙,百余年照字如故,而今乃追讳为照,甚无谓也。
昊天上帝,人主所尊敬,但从来无高抬之例,即祖宗等字,不过与皇上并抬,今上谓与祖宗并列,意有未安,令章奏遇祖宗字,各加高一字,诚哉尊祖敬宗之意。至天与上帝,至尊无名,安用高抬,意欲尊之,而反下同于人类,适所以亵之也。
孝纯皇后,上生母也。崩时,在神庙年间,未尝传写御容。辛巳,忽传上意,于新乐侯家求子侄似孝纯者一人,据以传写,乃以新乐侯弟某貌为酷肖,遂写成大轴,由大明门迎入,此何礼也。无论男女,年岁之殊,未必尽与相符,即甚似矣,果可认为真否。上意又嫌于独厚生母,又别为先帝御容,及令博平侯家亦求一人似孝元皇后者,一并传写迎入。夫孝纯御容,偶得于新乐之子弟,既已奇矣;乃孝元亦依仿为之,岂俔天之姿,定有一亲属宛肖,以待夫后来之传写乎?不知先帝御容,又以何人为的据也。此等典礼,决当谏止,而竟无一人言者。
进御容之日,上出甚早,百官多未到者,时德州已入阁矣,亦未到,乃上揭参班役及裁缝。参班役,以其赴寓迟也;参裁缝,以其缀系不坚,临期而落也。此等举动,书之史册,可发大噱。大臣凡事当自引咎,不可诿罪于人,况诿之下役乎,虽微事,可以卜相业。
德州掌铨,凡德州人,不令来选,来选者辄得劣地归。德知府杨本针,操守治行俱无议,大计忽以浮躁处河南,山东人俱不知所从来,久之乃知一乡绅,府佐有一揭在德州处,止以本针为同乡,不得不处。夫官评不凭抚按,而凭劣绅之仇揭,冢宰之执法安在也?即以同乡示公,讵足述乎!
德州内附乌程,步趋不爽,于同乡中独厚宋鸣梧父子,迹其所为,又未尝不纵不徇也。夫内植党援,而无关轻重之人,苛求以示公,此辈心事,真不可令人见也。
张瑶号悔湄,开封府推官,才品亦卓然,第负气不屑为人下。辛未考选,至京例见同乡诸贵时,高硁斋为佥宪,宋氏父子在垣中,其门役有所需索,亦事理之常。张自负吾同乡也,不惟不与,作怒詈之。高与宋俱不悦,及考选之日,以宋九青玫为吏科,而黜张为同知,其实两人治行不甚相远,一旦抑扬太过,不平之鸣,所自来矣。岂独张之过哉!高、宋诸人与有责焉。
张指宋为倩人代书,往日神庙中多有此事,盖官评久定,借考试以结局,其倩人代书,皆骄贵之态,非不能书而假手于人也。宋或有此事,亦未可知,张上疏后,宋自辨寸心不死,两腕犹存云云。上竟令覆试,与前卷无异,或云宋之原卷,非已书者,已潜易之矣。宋覆试疏,得旨如故,张由是降河州判官。孔有德陷登州,张被杀,赠太仆寺少卿。
张疏论鸣梧云,青琐非世及之官,既以私其子,又以私其犹子。宋辨云:年家兄弟相呼,乃仕途之常,而必加人以不可受之名,余窥鸣梧刺书。宗伯,玫刺书宗侄,俱不着姓,似非年家通套。
二宋在垣中,虽称兄弟,后各遇艰;在京同时者不多日,之普本以馆资在前,丙子以父艰回至,戊寅服未阕而玫转都垣,之普闻之不乐,遂成嫌隙。后入京,玫转大理少卿,之普历都垣,仅升仆少,益不乐。玫旋升太常,之普即升副宪,以傲之。玫未几升刑部侍郎,之普乃升户部侍郎,以班更在上傲之,互相争长。余壬午入京,二人俱处分去,识者告余,谓其稚气。
译“庶常”的“常”字,在章奏中有人改写为“恒”,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避讳造成的谬误。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因为知县的给由文书借题发挥来处置江西巡抚,于是把一切都改掉了。后来又把举人朱由■〈木〈爂,焚代火〉〉改作田■〈木〈爂,焚代火〉〉,这是府宗室的名字。宗室的名字都可以改,这就成了蔑视皇帝赐名。况且宗室中以“由”为名的,何止几百人;如果全都改掉,那么高皇帝所定的二十字辈分怎么设置呢?改“由”字本来就荒谬,而无知的人又把“常”字也牵连进去;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高瞻祁见佑厚载翊”中哪一个字不应当避讳?尤其高皇帝的“元”字,更应当避讳。为什么全都不听说避讳,却偏偏只避“常”“由”二字呢?戊寅年讲筵时,讲解“由也可使从政”这一节,讲官把“由”读成了“咎繇”的“繇”,皇上谕示说不必这样,于是传谕内阁:现今九庙,只避讳下一字;对于祧庙,只有两个字相连时才避讳,因此“炽基”等字也不避讳。这道谕令没有正式普遍颁行,于是错误的避讳仍旧照常。我国朝避讳原本十分宽疏,英宗避讳“镇”字,但“边镇”的“镇”字,三百年来从未改过。即使武宗的“照”字,按字书本来从火,也从未避讳四点水旁的写法,所以从世宗到熹宗一百多年间,“照”字一直照旧;如今却追溯避讳为“照”,实在毫无意义。昊天上帝,是君主所尊敬的对象,但历来没有把它抬高书写的惯例。即使“祖宗”等字,也不过是同皇上并列抬头。如今皇上认为同祖宗并列,心里有所不安,于是下令章奏中遇到“祖宗”二字,都要另加高出一字的抬头,这确实是尊祖敬宗的意思。至于“天”和“上帝”,它们是最尊贵而且没有名号的存在,哪里需要抬高书写?本想尊崇它们,反而使它们降低到同人类相同的地位,恰恰是亵渎了它们。孝纯皇后,是皇上的生母。她去世时正值神庙年间,从未传写过她的御容。辛巳年,忽然传达皇上的意思,要到新乐侯家寻找一个相貌像孝纯皇后的子侄,据此临摹画像;于是认为新乐侯的弟弟某人相貌极像,便画成大轴,由大明门迎入。这是什么礼制呢?不论男女,年龄也有差异,未必完全相符;即使非常相像,难道果真可以把画像当作真人吗?皇上又嫌这样只特别厚待生母,于是另行绘制先帝的御容,并命博平侯家也寻找一人,像孝元皇后一样,一并绘制画像迎入。孝纯皇后的御容偶然从新乐侯的子弟中找到,已经是奇事了;竟然又仿照这种做法为孝元皇后画像,难道上天般的姿容必定有一个亲属相貌酷似,专门等待后来为她传写画像吗?不知道先帝的御容又以什么人为依据。这类典礼,决应当进谏劝止,但竟然没有一个人进言。迎进御容那天,皇上很早就出来了,许多百官还没有到。当时德州已经入阁,也没有到场,于是皇上上疏参劾班役和裁缝。参劾班役,是因为他赶到住所太迟;参劾裁缝,是因为缝接得不牢固,到了临近时刻便掉落。这种举动记入史册,足以令人放声大笑。大臣遇到任何事情都应当自行引咎,不可以把罪责推给别人,何况推给下役呢?即使是小事,也可以由此推测他的宰辅才干。德州掌管铨选,凡是德州人,都不让他们来参加选授;来参加选授的人,总是得到差劣的职位回去。德州知府杨本针,操守和政绩都没有可议之处,大计时却忽然以浮躁的罪名调任河南。山东人都不知道原因,过了很久才知道,有一个乡绅在府佐那里有一份揭帖,德州只因为杨本针与自己同乡,不得不这样处置。官员的考评不依据抚按,却依据劣绅怀有仇怨的揭帖,冢宰主持法令的职责在哪里?即便把同乡关系公开说明,难道就值得这样处理吗?德州暗中依附乌程,言行举止都与他一致;在同乡中唯独厚待宋鸣梧父子,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又未尝不纵容、不徇私。对内培植党羽援助,却对那些无关轻重的人苛刻要求,以此来显示自己公正;这类人的心思,实在不应让人看见。张瑶,号悔湄,任开封府推官,才华品行也很出众,只是恃才任性,不屑居于他人之下。辛未年考选官员,到了京城,按惯例拜见同乡的各位权贵。当时高硁斋任佥宪,宋氏父子在都察院中,他们的门役有所索取,也是事情的常态。张瑶自以为是同乡,不但不给,反而发怒辱骂他们。高硁斋和宋氏父子都不高兴。到了考选那天,任用宋九青玫为吏科,却把张瑶降为同知。其实两人的政绩操行相差并不大,却一旦受到过分的抑扬,因而引起不平的议论,其原因就在这里。难道只是张瑶一个人的过错吗?高硁斋、宋氏等人也都有责任。张瑶指称宋氏请人代写文章。过去神庙中常有这种事,大概是官声评定已久,借考试来作最后决定;他们请人代写,都是骄矜尊贵的姿态,并不是不会写而假手于人。宋氏或许确有此事,也未可知。张瑶上疏后,宋氏自我辩解说:“我的一片真心还没有死去,两只手腕还在”,等等。皇上最终命令复试,结果与前一份试卷没有差别。有人说,宋氏原来的试卷并不是他自己写的,已经暗中调换了。宋氏复试后的奏疏,得到的圣旨仍同原来一样,张瑶因此降为河州判官。孔有德攻陷登州,张瑶被杀,追赠太仆寺少卿。张瑶在奏疏中评论鸣梧说:“青琐并不是可以世代承袭的官职,他既把这个官职私给自己的儿子,又私给自己的侄子。”宋氏辩解说:“年家兄弟之间相互称呼,本来就是仕途中的惯例,却一定要给人加上不能承受的名声。”我私下查看鸣梧给宗伯的刺书,宗伯给玫的刺书,都没有写姓氏,似乎并不是年家之间通用的格式。宋氏兄弟二人都在都察院中,虽然名义上称为兄弟,后来却各自遭遇艰难。他们同时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多。之普原本凭借在馆中的资历居前,丙子年因父亲去世回乡,戊寅年服丧期还未结束,玫就转任都察院,之普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形成嫌隙。后来二人进京,玫升任大理少卿,之普历任都察院官职,只升为仆少,更加不高兴。玫很快升任太常,之普随即升为副宪,以此向他炫耀。玫不久升任刑部侍郎,之普于是升任户部侍郎,因为官阶次序又在玫之上而向他炫耀,二人互相争强。壬午年我进京时,二人都被处分离职,知情的人告诉我,说他们只是孩子气。
任者泰,沂州人,鸣梧之儿女姻家。辛未为余同年,而其人老矣,又太长厚,第后在东城一锦衣家,踰年来选,复馆其家,余语以宜过西城寓,选有地方,便于缙绅接见。任竟因循不果,后选得雄县令,谒之普,用拜帖,又不跪,之普大不然之。到任未久,嗾巡盐御史劾之,降调复升,令屯留,卒于任。余时奉差,及旋京,问之普何不为令亲地。之普云,甚以为媿。当日曾言之主者,主者云吾劾疏须一甲科,若别有一甲科相易,乃可舍之,因向余嚬蹙云,却教小弟何处寻此甲科。余知其交辞,微笑而去。
丁丑九月,车驾阅城,总督京营成国朱纯臣及协理陆完学,以营兵屯札宣武门外,上临视,大加称奖,于西南城楼召二人,各赐以酒三杯,杯用金碗,便以碗赐之。至是而培城议决。培城者,以南城太薄,培如内城,殊不思南面有城,尚嫌其薄,东西北三面无城,何以不论,真无益于胜败之算也。
初出阅城,余知必且培城,盖前此议之久矣。培城未已,又浚大隍于五里之外,坏百姓冢墓以千万计,工竟未成而止,又以外城无羊马墙,诸内纯认助筑此计,砖万万,力不能办,乃以土筑之,涂以石灰,墙既濒隍,霖雨时作,不旋踵而圮,归隍中矣。王者守在四夷,况三百年来之京师,金汤巩固,岂待后人之增加耶?
戊寅四月、六月、八月,皆有火药之变,而四月为甚。石板平起空中,人家酱瓿或移寘屋脊,而酱不倾,骑驴过者,人驴俱在空中,驴腹肠溃破而人徐堕地无恙,似有物凭之者也。八月,正值太学丁祭,陈井研为祭酒,黎明祭毕,飞砖及陈之肩而未伤,三次余皆在寓所,有声自远而至,地如簸扬,由门窗殷殷而过,说者谓火药,至精则能自焚,年来碾作极细,寘少许于掌中,焚尽而肤不伤,精之至也。是时,内操方盛,无岁不变,而戊寅为甚,迨后辛巳罢内操年余,而火变亦绝,得非以类而相召欤!
四月之变,火药飞至西山,其下如雨,须臾地上厚寸余也。监督主事刘某飞石伤足甚重,是日约御史宋学朱同往,偶有他故未往,得免。余见宋贺曰:年兄必有殊福,宋寻出按山东,明年正月二日济南城陷死焉。死生信有地也。
遵化知县秦世英,己未进士,忽调蓬莱,盖以遵化经己巳之警,不为善地,登州僻处一隅,可自固也。未几,孔有德发难,吴桥旋破登州,世英死焉。朱之裔,京师人,为青州道佥事;戊寅冬,有进表;差以青州空虚,移家寄济南。城破之后,母妻妹皆死于井,而青州故无恙也。之裔后改名之凭,以此见祸福之来,非人所得而趋避矣。
中贵有玉犀带而无金银花素之制,其玉犀亦非品级所宜得也。祖制极于四品,安有玉犀?但因贵幸而赏之,虽玉犀非玉犀也。累朝相沿,已为定制。今上辛巳创为定品,乃自花金以至光银等带皆有之。又为定补服,斗牛飞鱼而下,以各色异兽分品,或云御制有歌,未之闻也。是真以为官矣。每朝时,牵马一人,系光金带;马杌一人,系光银带;余谓宁可滥用玉犀,未可滥用金银。此预政之渐,识者惧焉。
自宜兴师再入,上不信中官,禁朝官与中官往来。曩日两阙及承天门、端门憩足之地,皆不得入。于体甚正。其实结交近侍,不在此也。此等中官,有何可结,终年往还,居停不过一餐;馈送不过一金,彼密通奥援,在不见不闻之中,有以千百计者,孰从而致诘乎?
黄石斋朝参,不坐中官房间,有用帖处,不用通家字,自持甚严。余不尽然之。窃谓坐亦无妨,通家字亦无妨也。人贵自立耳。此等处,有何干涉。尝见一中官,安坐时,再三称不敢,又云通家侍生不敢,令人失笑。谓此辈足与较乎?何其不广也。余自壬午再入,遂禁往来,亦省却许多周旋,恨石斋不在此,不知如何快惬。
丙子变将出,以张元佐为侍郎,抚治昌平,三日尚未行。同时所遣提督天寿中珰即日北行。上谓阁臣曰:内臣即日已行,而朝臣三日尚未动身,何怪朕之用内臣耶?阁臣默然。此年,昌平城陷,乃内臣强巡关御史王肇坤开门纳假兵而起内应者。阁臣何不举以为辞,岂其詟于天威,而未敢耶!
张彝宪之总理户、工二部,所司不过稽核,非有出纳之寄也。且初时尚坐部堂,迨自立署,绝不至部,朝觐各官即有钱粮相关,遣吏投册可矣。乃相率而诣之,行见部礼。至于考选各官,以功名所系,趋之尤急,拜伏堂下,了不知耻。异日翱翔言路,责其风节,不亦难乎?况欲取馆员于此中,为异日辅弼之用,如何使得!
译任者泰是沂州人,是鸣梧儿女的姻亲。辛未年与我同榜中式,但这个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又过于老实厚道。后来他住在东城一户锦衣卫人家中,过了一年多参加选官,又回到那家寄居。我告诉他,应该到西城的寓所去,那里有选官的场所,便于缙绅接见。任者泰最终因循拖延,没有成行。后来选任为雄县县令,拜见之普时只递上拜帖,又不下跪,之普非常不以为然。他到任不久,之普指使巡盐御史弹劾他;他降调后又升任屯留县令,最终死在任上。当时我奉命出差,回到京城后,问之普为什么不为自己的亲属谋求一块好地方。之普说:“我对此非常惭愧。”他又说,当时曾向主管此事的人提起,主管者说:“我的弹劾奏疏必须针对一名一甲进士;如果另有一名一甲进士可以替换,才可以放过他。”于是他向我皱眉说:“却叫我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一甲进士呢?”我知道这是他的推托之辞,微笑着离开了。丁丑年九月,皇帝车驾巡视城防。总督京营成国朱纯臣和协理陆完学,带领营兵驻扎在宣武门外。皇上亲自到那里查看,大加称赞奖赏,并在西南城楼召见二人,各赐酒三杯,酒杯用金碗盛装,随即把金碗也赐给他们。到这时,加固城墙的议案才决定下来。所谓加固城墙,是因为南城太薄,便想像内城那样加厚,却完全没有想到南面本来有城墙,尚且嫌它薄,东西北三面没有外城墙,为什么不加以考虑?这实在对胜败的谋划没有益处。当初刚开始巡视城墙时,我就知道一定会加固城墙,因为此前已经议论很久了。加固城墙还没有完成,又在五里以外开挖大护城壕,毁坏百姓的坟墓,数以千万计,工程最终没有完成便停止了。又因为外城没有羊马墙,诸位内臣纯粹认定应该帮助修筑,于是提出这个计划。所需砖石数以万万计,力量无法承担,便改用土来修筑,再涂上石灰。城墙既然靠近护城壕,加上连日下大雨,很快就坍塌,倒回了护城壕中。君王的防守在四方夷狄,何况三百年来的京师已有金城汤池般的坚固防御,难道还需要后人再加以增修吗?戊寅年四月、六月、八月,都发生了火药爆炸的变故,其中四月最严重。石板平地飞起到空中,百姓家的酱罐有的被搬到屋脊上,酱却没有倾倒;骑驴经过的人,人与驴都在空中,驴的腹部肠子被震裂,而人慢慢落到地上却安然无恙,仿佛有某种东西托住了他们。八月正值太学举行丁祭,陈井研任祭酒,天刚亮祭祀完毕,一块飞来的砖打中陈井研的肩膀,却没有受伤。其余三次我都在寓所,只听见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地像簸箕一样震荡,轰隆隆地从门窗间经过。人们说这是火药;火药精纯到极点,就能自行燃烧。近年来把火药碾得极细,放少许在手掌中,燃烧殆尽而皮肤不受伤,这就是精纯到了极点。当时宫中操练军队正盛行,没有一年不发生变故,而戊寅年最严重。后来辛巳年停止内操一年多,火药爆炸的变故也随之断绝,难道不是同类事物相互招致的吗?四月发生的变故中,火药飞到了西山,落下来像下雨一样,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一寸多。监督主事刘某被飞石击伤脚部,伤势很重。这天原本约御史宋学朱一同前往,偶然因为有别的事情没有去,因而得以幸免。我见到宋学朱,向他道贺说:“年兄一定有非同寻常的福分。”宋学朱不久出任山东巡按,第二年正月二日济南城陷落,他也死在那里。人的生死,确实仿佛早有定数。遵化知县秦世英是己未年进士,忽然调任蓬莱,大概是因为遵化经历己巳年的警乱,不再是适宜的地方;登州偏处一隅,可以自行固守。没过多久,孔有德发动叛乱,吴桥很快攻破登州,秦世英死在那里。朱之裔是京师人,任青州道佥事。戊寅年冬天,他有进表的差事,因为认为青州空虚,便把家属迁到济南寄居。济南城破后,他的母亲、妻子、妹妹都死在井中,而青州原本却安然无恙。朱之裔后来改名为朱之凭。由此可见,祸福到来,并不是人所能够主动趋近或躲避的。宦官中有人拥有玉犀带,但并没有金银花素带的制度;他们所用的玉犀带,也不是按品级应该得到的。祖制规定最高到四品,哪里会有玉犀带?只是因为受到尊贵者宠幸而赏赐,即使称为玉犀带,也不合玉犀带的制度。历朝沿袭下来,已经成为定制。今上辛巳年创立新的品级制度,于是从花金带到光银带等各种带子都有了。又制定补服制度,以斗牛、飞鱼以下的各种不同异兽分别划分品级。有人说御制有歌诀,我没有听说过。这真是把这些物品当作官职等级了。每逢朝会时,牵马的一人系光金带,扶马杌的一人系光银带。我认为,宁可滥用玉犀带,也不能滥用金银带。这是宦官预先干预政事的渐进迹象,见识深远的人对此感到忧惧。自从宜兴军队再次入京以后,皇上不再信任宦官,禁止朝官同宦官往来。从前两座阙门以及承天门、端门供人歇脚的地方,也都不许进入。这在制度体统上很端正。其实,结交近侍并不在这些地方。这样的宦官,有什么值得结交的?一年到头往来不断,停留招待不过是一顿饭,馈赠不过一锭金子;他们暗中沟通、取得内廷奥援,往往是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的地方,数以千百计,谁能据此追问查究呢?黄石斋参加朝参时,不坐在宦官的房间里;有需要递帖的地方,也不用“通家”字样,自我约束非常严格。我并不完全赞同他。我私下认为,坐在那里也没有妨碍,使用“通家”字样也没有妨碍。人贵在能够自立罢了。这些地方有什么关系呢?我曾见过一个宦官,他安坐时却一再称“不敢”,又说“通家侍生不敢”,令人失笑。难道认为这些人值得与之计较吗?眼界何其狭窄!我自壬午年再次进京以后,便实行禁止往来的规定,也省去了许多周旋应酬,只遗憾石斋不在这里,不知道他会感到多么畅快。丙子年事变将要发生时,任命张元佐为侍郎,前往抚治昌平,三天过去了还没有出发。同时派遣提督天寿的宦官,当天就向北出发。皇上对阁臣说:“内臣当天已经出发,而朝臣三天了还没有动身,难怪朕要任用内臣吗?”阁臣默然无言。这一年昌平城陷落,原来是内臣强迫巡关御史王肇坤开门,接纳冒充官军的军队,并从内部接应。阁臣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拿来作为辩解之辞?难道是畏惧天威,不敢说吗?张彝宪总理户部、工部二部事务,相关官署不过是负责稽核,并不是把财政收支交给他掌管。而且开始时他还坐在各部的公堂上,等到自行设立署衙后,竟完全不到各部去。朝觐的各官即使有钱粮方面的事务相关,只要派小吏送册子给他就可以了。可是各官却相继前往拜见他,按照拜见各部堂官的礼节行礼。至于参加考选的官员,因为关系到功名,奔走趋附他尤其急切,在堂下叩拜俯伏,完全不知道羞耻。将来这些人活跃于言官之路,再去责备他们的风骨节操,不也很困难吗?何况想从这些人中选取馆员,作为日后辅政大臣的储备,又怎么能办得到呢?
中堂体统,不为不尊,即吏部尚书至阁相见,必候门吏跪禀,称某官见,然后得入。中堂出阁,至花台相揖,立语而退,无入阁就坐之礼。至于总兵及两司会敕,俱报门行跪礼。王弇州云,两司于中堂无跪礼,岂未之亲见耶?夫阁体隆重。乃尔,何事不可为,乃居其位者,动以本朝不设宰相为言,及至恣睢行私,则又莫敢谁何?是居事权之实,而隐其名也。彼遇事推诿及窃弄威福者,亦复何怪!
掌房中书,其势不得不通内府,阁中诸事,皆与文书房相关,一刻不通,则内外悬隔,政多龃龉。然以济事则可,以行私则不可。是亦存乎其人耳。其人果端,即以此辈通之,不害其为公忠,如峻其界限,概示屏绝,一事也不能作。
翰林讲读而下至阁外,报门而入,中庭而揖,俨然属礼,旧例管诰敕,则官虽讲读,而下不报门,先入揖毕,过东各官方报门入揖,然诰敕止六员,率先尽宫坊,不能及讲读而下。己卯,衙门人少,王炳藜、邵韩芹、城四维俱以史官管诰敕,不知果如仪否?但史官执属礼未为过也。新中堂谢恩,尚未到任,与史官何与,乃相率诣精微科揖,此一事甚无谓,所当改正者也。
宫坊入阁内平揖送出,自尚书以下皆同。但送出相让有过屏不过屏之异,然出阁时,中堂让尚书先行,侍郎不让。盖从来中堂皆尚书衔,故不让侍郎耳。今以侍郎入阁者尽多,而不让侍郎可乎?旧例六品宫坊,列衔在讲读后,自万历己卯,改列于前。盖中堂以宫坊非属,自以意改之非旧制也。
旧制衙门自学士而下,俱有其官,讲读学士五品,光学士五品,而作四品;张江陵、王太仓俱以庶子升学士,即升正詹侍郎,不历少詹也。壬戌诸公三年尚转讲读,乙丑以后,并讲读不转,止以久次得为宫坊。至辛未,乃并赞善而无之。衙门官自学士而下,止为兼官,并不正授,其故何也?
古学士有朱衣吏双引单引之制,今代无之。惟讲读以上,例用红鞍笼,司业讲读单,引赞善以上。双引,是亦古学士遗制也。
锦衣官属太滥,至千有余人。其旗尉效有年劳者,皆得补官,层累而上;而最冒滥者,为东厂理刑,夤缘径熟,即一赤棍,不数年,位至极品。如乔可用者,是已其例,不由南北二司者,虽官都督,不得称堂上官。即北司较南司为重。然惟富者得之。其选可知。如可用,亦由司转,而称堂上官者也。为吴昌时居停,以此革职提问。余谓此带刀宿卫之选,宜稍郑重之,非世荫勋戚,不得推堂上官。其出身旗尉者,虽有年劳,止许带俸,庶几其少瘳乎!
锦衣惟世庙最重,至神庙末年,北司生草无一系诏狱者。至天启年间,又太重矣。今上锦衣,虽无大恣睢,而诏狱接踵,虽欲轻之而不可得也。
戚畹皆于堂上列衔,而不与卫事,亦不至卫,到任勋卫亦然。惟皇太子侍卫,乃用戚臣,何不斟酌此意,掌印办事,间及勋戚,惟其人之可用与否,无俾例拘。盖神庙时亦尝用成国之弟矣。不犹愈于市棍乎!
锦衣治岳,虽与刑部不同,然亦伺上意旨所在,而加轻重也。如王世成鞫问巴县家人,竟至忤旨,非持正也。上一面温慰勉留,一面严鞫家人,安知上意所在。至熊鱼山开元下诏狱,狱中具款累累,锦衣匿不以闻,则以相君之宠未衰也。严刑之下,蒙蔽反甚于刑部,徒使怨归于上耳。
章格非正宸,参巴县下刑部,次日王炳藜偶晤巴县云:成就老先生作文潞公矣。巴县艴然不悦曰:这个皇上如何作得,潞公退而具疏,满纸不平之气,无一字申救。夫潞公所事,非庸主也。以上为过于仁宗乎?以上为不及仁宗乎?诿过于君以泄私忿,甚非大臣之体。
已县在阁中二年,纠者甚多,而不能动摇。至凤阳失事,纠者益多,以杨昆岑为巴县座师也。杨之死,比失陷城堡律,亦未确。其实受巴县之累,而巴县佐政如故。是年冬,陵工肇兴,阁中随例捐助,范木渐署工科,乃出疏驳正,言陵寝失事,实由昆岑。昆岑撤防,原因巴县。使巴县不拟此旨,何至失事?在他人可捐助,在巴县不宜捐助也。巴县素称利口,到此亦失所措,乃上揭引咎,而上亦遂允其去。范曾以王维章事参巴县,至是踰年也。
杨昆岑名一鹏,为蜀中司李时,曾遇一异僧,至甲戌为淮抚,已经二十余年,忽遣人送书,则四绝句也,皆归隐之意,未几祸及,杨死数日,主稿郎中纪克家在署白昼见杨,入遂仆地,舁归,未三日而卒。其精爽可畏如此。于忠肃不至是也。纪引盗陵树律,虽无共盗之情云云,宜乎杨之见形也。
皇陵失事,地方官当任其咎,然抚按官非专责,岂得与内珰同罪!窃谓此案以内珰杨泽当失陷城堡律,而抚按量从递减,庶得其平。乃言者以事属重大,将借此以去二辅,遂哓哓于温之亲(指吴振缨)、王之座师,各加力攻。此意何能揜主上之知?宜乎杨辟、吴戍,而二辅仍如故也。
译内阁堂官的体统不能说不尊崇。即使吏部尚书到内阁相见,也一定要等门吏跪下通报,说某官求见,然后才能进去。内阁堂官出阁到花台,与来人互相作揖,站着交谈后便退去,没有进入内阁坐下的礼节。至于总兵以及两司来会同接受敕令,都要向门吏报告,并行跪礼。王弇州说,两司对中堂没有跪礼,难道是没有亲眼见过吗?内阁的体制尊严隆重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可是身居其位的人,动辄以本朝没有设置宰相为借口;等到任意妄为、营私舞弊时,却又没有人敢于责问。这实际上是拥有宰相的权力,却隐藏宰相的名义。他们遇到事情推诿,或者暗中操弄威福,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掌管文书房的中书,势必不能不与内府沟通。内阁中的各种事务,都与文书房有关;一刻不沟通,内外就彼此隔绝,政务往往发生龃龉。然而,用它来办成事务可以,用它来营私舞弊就不可以。这也在于掌握此事的人。如果那个人果真端正,即使通过这些人进行沟通,也不妨碍他保持公正忠诚;如果把界限划得过于严苛,一概表示拒绝往来,那么一件事也办不成。翰林院讲读官以下的官员到内阁外,先向门吏报告再进去,在中庭行揖礼,俨然是下属拜见上级的礼节。旧例中,负责诰敕事务的官员,即使是讲读官以下,也不必向门吏报告,而是先进去行揖礼;经过东边各官的办公处后,才报告门吏再进去行揖礼。但负责诰敕的只有六名官员,通常先把宫官、坊官都包括在内,不能轮到讲读官以下。己卯年,衙门中的人员少,王炳藜、邵韩芹、城四维都以史官身份负责诰敕事务,不知是否果真按照礼仪行事?不过,史官执行下属礼节,并不算过分。新任中堂谢恩时,尚未到任,和史官有什么关系,却相继前往精微科行揖礼,这件事很没有意义,应该改正。宫官、坊官进入内阁,在阁内行平揖礼,然后送中堂出阁;从尚书以下都一样。只是送出时,彼此谦让,有经过屏风和不经过屏风的区别。可是出阁时,中堂让尚书先走,却不向侍郎谦让。大概历来中堂都兼有尚书的官衔,所以不向侍郎谦让。如今以侍郎身份入阁的人很多,还可以不向侍郎谦让吗?旧例中,六品的宫官、坊官,名衔排在讲读官之后;自万历己卯年起,改为排在前面。这是中堂认为宫官、坊官不属于下属,凭自己的意思改动,并不是旧制。旧制中,衙门里的官员从学士以下,都各有正式官职。讲读学士为五品,光禄学士也是五品,却作为四品官任用。张江陵、王太仓都是由庶子升任学士,接着就升为正詹侍郎,没有经过少詹这一职位。壬戌年诸位官员任职三年,尚且只能转任讲读;乙丑年以后,连讲读也不能转任,只能凭任职年资先后担任宫官、坊官。到了辛未年,连赞善一职也没有了。衙门官员从学士以下,只作为兼任官职,并不正式授予,这是什么缘故呢?古代学士有穿朱衣、由吏员双人引导或单人引导的制度,本朝没有这种制度。只有讲读官以上,按惯例使用红鞍笼;司业、讲读官单人引导,赞善以上双人引导。这种双人引导,也算是古代学士制度遗留下来的形式。锦衣卫官属过于泛滥,达到一千多人。其中旗尉中有服役年久、积有劳绩的,都可以补授官职,层层递升;而最为滥授的,是东厂理刑官。他们凭借关系,很快就能升迁,即使只是拿一根红棍的人,不出几年也能升到极品官位。像乔可用这样的人,就是这种例子。不经过南、北二司任职的人,即使官至都督,也不能称为堂上官;其中北司又比南司地位重要。然而只有富有的人才能得到这种职位,从其选任情况就可以知道。乔可用也是由司官转任,并且称为堂上官的人。他曾为吴昌时提供停留居住之处,因此被革职审问。我认为,这种执掌刀兵、负责宿卫的官员选任,应当稍微慎重一些;不是世袭荫授的勋戚,不得推升为堂上官。出身旗尉的人,即使有服役年劳,也只允许保留俸禄而不升官,这样或许可以稍有收敛。锦衣卫的地位以世庙时期最为重要。到了神庙末年,北司中没有一个人被系入诏狱。天启年间,又变得过于重要。今上时期的锦衣卫,虽然没有大肆专横,但诏狱案件接连不断,即使想减轻其权势,也已经做不到了。戚畹都在堂上官中列名,却不参与卫所事务,也不到卫所任职;到任的勋卫也是如此。只有皇太子侍卫才使用戚臣。为什么不斟酌这个意思,在掌印、办事等职务中,间或任用勋戚,只看这个人是否可用,不要被成例束缚呢?神庙时期也曾任用成国公的弟弟,这不仍然胜过任用市井无赖吗?锦衣卫审理案件,虽然不同于刑部,但也要窥测皇上的意旨所在,从而决定刑罚的轻重。比如王世成审讯巴县的家人,最终竟然违逆了皇上的旨意,并不是因为坚持正义。皇上一方面温和地安慰、勉励并挽留巴县,另一方面却严厉审讯他的家人,哪里能知道皇上的真实意图呢?至于熊鱼山因开元之事被关入诏狱,狱中供词一份接一份,锦衣卫却隐瞒不报,这是因为相国的宠信还没有衰退。严刑之下,蒙蔽皇上的情形反而比刑部更严重,只是使怨恨都归到皇上身上罢了。章格非弹劾正宸,巴县被交刑部审理。第二天,王炳藜偶然遇见巴县,说:“您成就了老先生,使他成了文潞公。”巴县勃然不悦,说:“这个皇上怎么能做到呢?”文潞公退下后便具疏上奏,满纸都是不平之气,却没有一个字为巴县申辩。文潞公所侍奉的,并不是昏庸的君主。以上这样做,是超过仁宗了呢,还是不如仁宗呢?把过错推给君主,以发泄自己的私愤,实在不是大臣应有的体统。已县在内阁中任职两年,弹劾他的人很多,却不能动摇他。到了凤阳失事,弹劾的人更多了,因为杨昆岑是巴县的座师。杨昆岑之死,按照失陷城堡的法律定罪,也并不确切。其实他是受到巴县牵累,而巴县仍照旧辅佐政务。这年冬天,陵墓工程开始兴建,内阁按照惯例捐助。范木渐代理工科给事中,于是上疏驳斥纠正,说陵寝失事,实际是由于杨昆岑。杨昆岑撤去防务,原因在于巴县。如果巴县不拟定这道旨意,怎么会发生失事?别人可以捐助,巴县却不应该捐助。巴县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到这时也不知如何应对,于是上疏揭发自己、承担责任,皇上也就答应让他离职。范木渐曾因王维章的事情弹劾巴县,到这时已经过了一年。杨昆岑名叫杨一鹏,在蜀中任司李时,曾遇到一位奇异的僧人。到甲戌年他任淮抚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忽然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中是四首绝句,都是表达归隐意思的诗。不久祸患便牵连到杨昆岑。杨昆岑死后几天,主稿郎中纪克家在衙署白天看见杨昆岑,进去后便倒在地上;被抬回去后,不到三天就死了。他的精魂如此令人畏惧。于忠肃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纪克家援引盗窃陵墓树木的法律,虽说没有共同盗窃的情形,等等,杨昆岑显形也就不奇怪了。皇陵发生失事,地方官应当承担责任;然而抚按官并不是专门负责此事的官员,怎么能与内臣同罪呢?我私下认为,此案应当按照失陷城堡的法律处罚内臣杨泽,而对抚按官酌情递减罪罚,这样才大致公平。可是言官认为事情重大,想借此除去两位辅臣,于是喋喋不休地攻击温之的亲属(指吴振缨)和王之的座师,并且不断加大攻势。这种意图怎么能瞒过皇上的洞察呢?难怪杨辟被发遣、吴振缨被戍边,而两位辅臣仍然照旧任职。
乙亥春,成德为滋阳令,庶子倪鸿宝、元璐上制实制虚疏,与少宰张捷争辨。又皇陵失事,言者纷纷。二月余过滋阳,成示余刻成章疏,并问通政司上疏事宜,实有建言之意。其后偶处府厅,一二积役,任事太过,府厅忌之,遂言于巡按御史禹好善而劾之。又恐不坐贪酷或拏他不倒,故造列多款,然而在任清操,不可泯也。成既被提入京,欲伸前志,每为范木渐所阻,迨范以艰去,而成遂奏揭纷出,小题大作矣。
成事上亦疑之,遣人至滋阳访之,百姓言屈者十人而九,已有昭雪之意,而成在狱中,构讦不已,又遣母各处投揭,至随乌程之舆,诟詈至朝门;乌程具揭,上乃命于长安门杖之六十。由是不待追赃,而以发戍结局,盖乌程亦畏之也。
己巳之变,自嘉靖庚戌而后,仅再见焉。但士马物力仍足相当,袁督师初至一战,人心始定。迨后钤制诸将,不为无见,而袁为人疏直,于大珰少所结好,毁言日至,竟罹极刑。厥后满桂总督一战而败,安见钤制诸将为非宜哉!乃京城小民,亦群然以为奸臣卖国;此等事,人多不敢言之。
袁既被执,辽东兵溃,数多皆言以督师之忠,尚不能自免,我辈在此何为?盖袁在辽左,最得将士之心,故致如此。上乃出谕,谓暂令解任听勘,而先入之言深,卒无转圜之意。其后再踰年,而有孔有德之乱,得非伤辽人之心而然欤?封疆之事,自此不可问矣。
毛文龙之死,何所关于成败之数;自袁败而议者执以为辞。于是连及大学士钱机山、龙锡逮入狱论死。初,华亭陈继儒曾赞成诛毛帅之议,钱既论死,其家子弟日至陈家,加诰詈也。辛未大旱,上释死罪六臣,机山与焉。使其当近日韩城、宜兴之间,岂复有余生哉!乃知人主用法以渐而手滑也。昔人之言曰:恐他日吾辈亦不免,此言真可惕然思已。
苏有功,毛文龙营中副总兵,原名毛有功。文龙死,东降后,被擒解京,在槛车中饮酒放歌,旁若无人。及被旨处死,而其夜自演象所逃矣。究其故,乃解役于途中每夜放出说书,至是亦然,遂忘收禁而逃也。解役抵罪,五城及东司房出示悬赏,杳然无踪。三月后,乃于边外得之,解京正法,临刑犹丐酒不已,亦奇事也。
余孝廉时,见假孝廉二人。一张致枢,一杨震寓,皆曾相与;致枢假富顺、湘潭二籍,辛未拣选为一,富顺孝廉所发,乃一书办姓任,因致枢卒于京娶得其妾,据所遗监引而假之。震寓不知所假何人,曾住济宁半年,后居仪真与扬州。孝廉结社,遂从仪真起,文会试选,得郧县令,为仆役分银不均而事发。二人俱大辟。杨尤久假至十六七。年天下事何所不有?
癸酉秋决之日,上素服在建极殿与中堂诸人相商,极其虚怀,而乌程无所平反,大负主上哀矜无已之意也。内一人徐兆麒,辽东人,曾以孝廉署济宁学官,甚少年,为陕西华亭令,到任仅七日,而城陷于贼,此不当在矜疑之列乎!上于此颇费踌躇,而乌程初无一言,立视其死,乃知年来操切之政,多成于下,不尽成于上也。
杨武陵之柄用,实借径于田贵妃。是时与中宫不相得,上亦久不见中宫,故武陵因星变上疏,阴含讥刺。未几而武陵入阁矣。后有悼灵王一事,杨在楚中督师,疏请持诵华严,相隔仅旬月耳。异哉桴鼓之相应也。
译乙亥年春天,成德任滋阳县令。庶子倪鸿宝、元璐上疏讨论制诏是实是虚,与少宰张捷争论辩驳。又因为皇陵失事,言官纷纷进言。二月,我经过滋阳,成德给我看了刻印的奏疏成文,并询问向通政司上疏的事宜,确实有建言的意图。后来偶然在府厅任职时,他处理一两件积压的差役事务,办事过于认真,府厅官员忌恨他,于是向巡按御史禹好善进言并弹劾他。又担心仅以贪污残酷定罪,或逮捕其他人也不能扳倒他,所以捏造罗列了许多罪状;然而他在任时清廉自守,这一点不能抹杀。成德被提解进京后,想实现此前的志向,却常常受到范木渐阻挠。等到范木渐因父母丧事离职,成德便接连上奏揭发,结果把小事闹成了大事。皇上对成德的事情也有所怀疑,派人到滋阳访查。百姓说他受到冤屈的十个人中有九个,皇上已经有意为他昭雪;但成德在狱中仍不断编造、攻讦别人,又派母亲到各处投递揭帖,甚至跟随乌程的车舆,在朝门辱骂。乌程上呈了揭帖,皇上于是命令在长安门杖打成德六十下。因此不等追缴赃物,便以发遣戍边结案,大概乌程也害怕他。己巳之变,自嘉靖庚戌以后,只再出现过一次。不过,当时士兵、战马和物资的力量仍足以相抗;袁督师刚到任时一战,民心才开始安定。后来他约束和节制各将领,并非没有见识,但袁为人疏放直率,对大宦官很少结交讨好,诋毁他的话天天传来,最终竟遭极刑。此后满桂任总督,一战便败,怎么能说节制各将领是不合适的呢?于是京城百姓也纷纷认为是奸臣卖国;这类事情,很多人都不敢说出来。袁督师被捕以后,辽东军队溃败,很多人都说:以督师这样的忠臣,尚且不能免于灾祸,我们这些人在这里还做什么?大概袁在辽左最得将士之心,所以才造成这样的局面。皇上于是发布谕令,说暂且解除他的职务,听候审查;但先前传入皇上的话影响太深,终究没有挽回的意思。后来又过了两年,便发生了孔有德之乱,这难道不是因为伤了辽人的心而造成的吗?从此,边疆防务的事情就无法再过问了。毛文龙之死,与成败的关键有什么关系?自从袁督师失败以后,议论此事的人便拿它作为借口。于是又牵连大学士钱机山、龙锡,把他们逮捕入狱,判处死刑。当初,华亭陈继儒曾赞成诛杀毛帅的主张;钱机山被判死刑后,他家的子弟天天到陈家,大肆辱骂。辛未年大旱,皇上释放了六名死囚,机山也在其中。假使这件事发生在近日韩城、宜兴之间,他们哪里还能有活命的余地?由此可知,君主使用刑法,往往会逐渐失去分寸而变得轻率。古人说过:恐怕将来我们这些人也不能免于此难。这句话真值得警醒地思考。苏有功是毛文龙营中的副总兵,原名毛有功。毛文龙死后,他向东投降,后来被擒获押送到京城;在囚车里饮酒放歌,旁若无人。等到奉旨处死时,他当夜竟从自演象所逃走了。追究原因,是押解差役在途中每天晚上都放他出来听说书,到这天晚上也照旧如此,于是忘了把他收回看禁,致使他逃跑。押解差役因此获罪,五城和东司房张榜悬赏捉拿他,却一直没有踪迹。三个月后,才在边外捉到他,押回京城依法处死;临刑时还不停地讨酒喝,也是一件奇事。我还是孝廉时,见过两个冒充孝廉的人:一个叫张致枢,一个叫杨震寓,二人都曾与我相交。致枢冒用了富顺、湘潭两地的籍贯,辛未年被拣选为其中一处;富顺孝廉所发来的文书,原来是一个姓任的书办写的。因为致枢死在京城,便娶了他的妾,凭借遗留下来的监引冒充孝廉。震寓不知道他冒充的是谁,曾在济宁住了半年,后来住在仪真和扬州。他参加孝廉结社,于是从仪真开始活动;通过文会试选,得到郧县县令的职位,后来因为给仆役分发银钱不均而事情败露。两人都被判处大辟。杨震寓尤其长期冒充,竟达十六七年。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呢?癸酉年秋天行刑的那一天,皇上穿着素服,在建极殿与中堂诸人商议,态度极其虚心;可是乌程没有为任何人平反,大大辜负了皇上哀怜罪囚、始终不止的心意。其中有一人徐兆麒,是辽东人,曾以孝廉身份代理济宁学官,年纪很轻,后来任陕西华亭县令;到任才七天,城池就陷于贼手。这样的人难道不应列入值得怜悯、应当存疑的范围吗?皇上对此很费踌躇,而乌程起初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看着他死去。由此可知,近年来那些操切急迫的政令,多半是下面的人造成的,并不全是皇上的意思。杨武陵能够掌权任用,实际上是借助田贵妃开了门路。当时他与中宫关系不和,皇上也已经很久没有见中宫,所以武陵借星变上疏,暗中含有讥刺之意。不久,武陵就进入内阁了。后来发生悼灵王一事,杨武陵在楚地督师,上疏请求持诵《华严经》,前后相隔不过一两个月。星变与入阁竟这样相互呼应,真是奇异啊。
薛韩城之用,乌程阴荐之故,以佥宪骤登政府。至其败则未有知其由者。上尝与韩城言及财用匮乏,韩城对以外则乡绅,内则戚畹。在乡绅者,臣等任之;在戚畹者,非出自独断不可。因以李武清为言,遂传密旨,借四十万金。冉、万二驸马各一万,而周、田等近亲不与焉。此旨间有抄传,复严禁之。李氏殊不在意,而督之日急。武清死,复及其子国安,提家人追比;久之,国安亦死,而追比未已。周嘉定乃其儿女亲也。上疏为言,又奉严旨。于是,李氏尽鬻所有;其房无人售,则拆毁卖之。内阁中书杨余洪、周国兴者,亦李氏亲也。教李氏云:有形之产既尽,即不上纳,将如之何?久之,韩城侦知其故,密以闻。上因年终举劾两房官(旧无此例,始自张淄川),遂劾二人闲住,有旨各廷杖六十。二人老矣,即日死。翌日,韩城夜归,下舆见杨、周二人在门内,忽失所在。韩城惧,而计无所出。是时,戚畹人人自危,后因皇五子病亟,遂造为九莲菩萨下降之言。九莲菩萨者,孝定皇后梦中授经者也,觉而一字不遗,因录入佛大藏中,旋作慈寿寺。其后建九莲阁,内塑菩萨像,跨一凤而九首乃孝定,以梦中所见语塑工而为之。寺僧相传菩萨为孝定前身,其来久矣。至是言皇五子见菩萨来,甚怪上之薄情,不念先世亲属云云。又言如不从此改过,将来殇折不止一人,还都要唤去。太都上未尝至皇五子病所,皆诸人撰造节次,遣人传报,上大惧,于是传谕停止追比,复武清侯爵,而皇五子竟薨,乃心念此事皆由韩城发端,欲诛韩城以谢孝定在天之灵。会垣中袁忍西疏纠韩城,遂有成何纠章之旨,而翌日列款以进矣。袁疏皆一时掇拾,其于韩城毒恶,百未罄一,乃上意先定,于是杨、马二长班下狱锻炼成案,遂令御史郝晋勒令自尽。韩城将死曰:吴昌时杀我。其实,韩城之死,始末如此,非尽昌时之力也。
韩城初罢,上令人潜伺有何人先至其寓。中书王陛彦往焉,遂执赴诏狱。陛彦孝廉试中书,撰文者从无掌房之例。庚辰闱后,与梁维枢俱转尚宝丞,或欲依附韩城,以就功名,但转未数月,亦无甚事也。其招辞皆凭空结构为之。陛彦,松江人,吴昌时之甥也。赴市时,语人曰:此家母舅为之。我若有言,便得罪于名教矣。陛彦死后,乃见梦于其妻曰:汝二年后,看小报应。三年后,看大报应。至癸未,昌时死西市。所谓小报应也。未知所谓大报应者何也。
韩城之死,止坐赃九千两,将何以处夫严分宜也。韩城之阴贼险狠,死有余辜。但不正名其罪,而以悬坐之赃杀之,何以服人。刑政之不平,无甚于此者矣。余非为韩城讼冤也,未几而有宜兴之事,分明杀得手滑,后来何所底止。
上召雷演祚、方拱干,此宜兴得罪之始也。迨吴昌时廷鞫后,始令催来候旨。明乎罪(?),因昌时故,诸臣言昌时幺■〈麻上骨下〉小吏。上曰:昌时是幺■〈麻上骨下〉,难道周某也是幺■〈麻上骨下〉?厥后刑部拟罪,舍昌时而专言封疆,明系逢迎上意而致之死。夫封疆则有之矣,岂宜兴一人之罪,且视师不过末一段事,始终封疆者,自有其人,与宜兴何与?及至旨出,则又不言封疆,而言机械。机械者,罢内操、撤厂卫,皆机械也。此内珰所日夜文致于上前者。至此亦不觉流出笔端矣。
壬午,余入京,正值枚卜,谴怒之时,厂卫因此而复。当召对时,宜兴不在朝,次日始入,此中情事,宜兴岂不知,何至一味逢迎,作此等处分。况以此复设厂卫,上之疑自此始矣。此时正言谠论争之,不得而去,何等光明,何至成祸,乃苟且委曲,而拟圣谕行之。余初疑谕自内出,至阁取原稿览之,乃阁中所撰也。至厂卫既罢,复设亦绝无一言。至冬底,乃借廷杖卫鞫,以快私忿何欤。易曰:知几其神乎,其孰能与于此。
宜兴进言,亦甚有法。如黄石斋一事,本因上问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何以能至此。宜兴奏曰:飞在当时,固是忠勇,然亦未尽如所云。但因秦桧谗构,飞遂不得其死。后世怜之,所以说得飞更好。就是古今所无。即如黄道周,皇上罪之甚当,但此人素有浮名,亦只是作得时文好,故一时文士多称其美。今在瘴疠之乡,一旦不保,则后世亦止知怜他,就与岳飞相类。上微笑而不言。蒋晋江因曰:道周在狱踰年,只是读书及感戴圣恩,曾手书孝经百卷,各有题跋,此人大要,还在忠孝一边,还望皇上赦他。上曰:既是卿这等说,岂止赦他,就是用他,也不难。翌日降御札云:永戍黄道周,罪无可逭,今特赦免前罪,着以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以见朕重学惜才、赦过宥罪之意。
译薛韩城能够被任用,是因为乌程暗中推荐他;他从佥宪突然升入政府。至于后来他的失败,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皇上曾与韩城谈到财用匮乏,韩城回答说:外面的困难在乡绅,里面的困难在戚畹。乡绅方面,由臣等负责;戚畹方面,非出自皇上独断不可。于是他以李武清为例,皇上便传下密旨,借取四十万金。冉、万两位驸马各一万,周、田等近亲却不在内。这个旨意偶尔被抄传出去,后来又严禁传抄。李氏对此很不在意,但催逼得一天比一天急。武清死后,又追及他的儿子国安,提解其家人追比;过了很久,国安也死了,但追比仍未停止。周嘉定是李国安儿女的亲家。他上疏替李家申辩,又奉到严厉的旨意。于是李氏把所有财产都卖尽;房屋中没有人购买的,就拆毁后出售。内阁中书杨余洪、周国兴,也都是李氏的亲戚。他们教李氏说:有形的财产已经卖尽了,即使不再缴纳,又能怎么办呢?过了很久,韩城察知其中缘故,秘密报告皇上。皇上于是借年终举行劾察两房官员之机——旧时没有这个例子,始于张淄川——弹劾二人,令其闲住,并下旨各廷杖六十。二人都已年老,当天便死了。第二天,韩城夜间回家,下轿时看见杨、周二人在门内,忽然又不见了。韩城害怕起来,却想不出办法。当时戚畹人人自危,后来因皇五子的病势危急,便编造出九莲菩萨降临的说法。九莲菩萨,就是孝定皇后在梦中接受经书传授的菩萨。她醒来后,一个字也没有遗忘,于是把经文记录下来,收入佛教大藏经中,不久又修建了慈寿寺。后来建造九莲阁,里面塑造菩萨像,菩萨骑着一只九头凤凰;这尊像就是孝定皇后根据梦中所见,告诉塑像工匠制作的。寺中僧人相传,菩萨是孝定皇后的前身,这种说法流传已久。到这时,便有人说皇五子看见菩萨前来,责怪皇上薄情,不顾念先世亲属等等;又说如果不从此改过,将来夭折的不会只有一人,还会把他们全都召去。其实皇上从未到过皇五子的病所,这些都是众人编造出一套套情节,派人传报给皇上。皇上大为恐惧,于是传谕停止追比,恢复武清侯的爵位;但皇五子最终还是去世了。皇上便认为这件事都是韩城开头造成的,想杀掉韩城,以告慰孝定皇后在天之灵。恰逢都察院的袁忍西上疏弹劾韩城,于是皇上下令让成何拟写弹劾章疏,第二天便列举罪款呈上。袁忍西的奏疏都是一时搜集拼凑的,对于韩城的恶毒罪行,连百分之一也没有说尽;但皇上的意旨已经预先确定,于是把杨、马两个长班下狱拷问,编成定案,最终命御史郝晋勒令韩城自尽。韩城临死时说:吴昌时杀了我。其实,韩城之死的始末就是这样,并不全是吴昌时的力量造成的。韩城刚被罢免时,皇上派人暗中侦察,看有什么人先到他的住所去。中书王陛彦前往,于是被逮捕押赴诏狱。陛彦以孝廉身份考中中书,替他撰写文书的人,按惯例从来没有掌管文书房的。庚辰年会试之后,他与梁维枢一同转任尚宝丞;有人大概想依附韩城,以求取得功名,但转任不过几个月,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他的供词都是凭空编造出来的。陛彦是松江人,也是吴昌时的外甥。他赴刑场时对人说:这是我舅舅干的。如果我说出实情,便会得罪名教。陛彦死后,托梦给他的妻子说:你等着,两年后看小报应;三年后看大报应。到了癸未年,吴昌时在西市被处死,这就是所谓的小报应。不知道所谓的大报应又是什么。韩城之死,只是以贪赃九千两定罪,那严分宜又应当怎样处置呢?韩城阴险狠毒,死有余辜。但不直接以他的真实罪名定罪,却拿牵连推定的赃款来杀他,凭什么使人信服?刑法和政令的不公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并不是要替韩城申诉冤屈;不久就发生了宜兴的事情,这分明是杀人杀得顺手了,后来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皇上召见雷演祚、方拱干,这是宜兴获罪的开端。等到吴昌时受廷审以后,才命令催促宜兴进京听候圣旨。皇上明知罪责(?),是由于吴昌时的缘故;群臣说吴昌时是[字样不清]小吏。皇上说:昌时是[字样不清],难道周某也是[字样不清]吗?后来刑部拟定罪名,撇开昌时而专门谈封疆之事,明显是迎合皇上的意思,致使宜兴被处死。封疆的事情固然存在,难道那只是宜兴一人的罪过吗?而且视察军队不过是最后一段事情,始终负责封疆的,自有其人,与宜兴有什么关系?等到圣旨颁下,又不再说封疆,而改说机械。所谓机械,就是停止内操、撤除厂卫,这些都是机械之举。这正是宦官们日夜在皇上面前构陷文饰的话。到了这里,连这些话也不知不觉流露在判词的笔端了。壬午年,我入京时,正赶上枚卜和皇上谴责发怒的时候,厂卫也因此恢复了。皇上召见群臣对答时,宜兴不在朝廷,第二天才入朝;其中的情形,宜兴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竟一味迎合,做出这种处分?何况因为这件事重新设置厂卫,皇上对他的疑心也从此开始了。当时正直的言论和公正的议论都在争辩这件事,厂卫无法撤去,这是多么光明正大;怎么会酿成灾祸呢?宜兴却苟且周旋,曲意附和,拟写圣谕并执行。我起初怀疑谕旨是从宫内传出的,后来到内阁取来原稿一看,才知道是内阁拟写的。等到厂卫已经撤罢,宜兴对于重新设置这件事竟没有再说一句话。到了冬末,为什么又借廷杖、卫鞫来发泄私怨呢?《易经》说:能够预知事物的微妙变化,才近于神明;还有谁能做到这样呢?宜兴进言,也很有方法。比如黄石斋一事,本来是皇上问“撼山容易,撼岳家军困难”,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宜兴上奏说:岳飞在当时固然忠勇,但也并不完全像后人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秦桧进谗构陷,岳飞最终不得善终。后世人怜惜他,所以把岳飞说得更加完美,这在古今是从未有过的。就像黄道周,皇上责罚他确实很恰当,但此人一向有浮泛的声名,也只是时文写得好,所以一时的文士多称赞他的美名。如今他身处瘴疠之地,一旦不能保全性命,后世也只会知道怜惜他,这就与岳飞相似了。皇上微笑,没有说话。蒋晋江便说:道周在狱中一年多,只是读书和感念皇恩,曾亲手抄写《孝经》一百卷,每卷都有题跋。这个人总的说来,还是属于忠孝一类,希望皇上赦免他。皇上说:既然卿这样说,哪里只是赦免他,即使任用他,也不难。第二天下达御札说:黄道周永远戍边,本来罪无可赦;现在特意赦免他以前的罪过,任命他以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以表示朕重视学问、爱惜人才、赦免过错和宽宥罪人的心意。
壬申,毕司农之入狱也,救者多人,单疏、合疏共四十余,而未有允意。最后,吴和受甘来疏曰:自严之罪,岂独在蒙徇哉!扬历多年,不能保其终,罪一也。自严不能保其终,遂致皇上不能全其恩,罪二也。望八之年,匍匐入狱,万一瘐死狱中,使人疑皇上之薄待老臣;罪三也。疏上,翌日遂令寓所候议。是上未尝不受言也。存此二条,以为谏法。
宜兴师再入,即欲起张凤翔,盖其人素昌东林之名也。久之,上意未用。至壬午冬,乃召入,问以诸臣举尔知兵,其具以对。凤翔如不闻者,但言水陆艰阻之状。上不悦,令部议及疏上,有黔技已穷等语。痛骂一篇。宜兴乃票驳一旨,意若深求,而实指以破故。于是,削去前疏,单言耳疮矣。凤翔告余曰:不意宜兴如此之妙,坐此留用,补兵部侍郎。又前此六月,省狱改其子幼安死罪为遣戍,其受恩深重至此。
上即位以来,命相三、四十人,其中非无贤者,求其精神提挈得起者,惟宜兴与乌程二人,但俱不轨于正耳。其初入门,更无少异;惟宜兴近和、乌程近刻,其以自遂一也。乌程最久不露破绽,大意主于逢迎,其后转相摹仿,不离乌程一泒,虽精粗不同,其揆一也。天下事的确是这个人坏了。
孙松石三杰有意去韩城。丁丑乃发举人曹凤祯一事,支衡之子而刘澹石安行之婿也。更有韩源为之房师,一疏而累数人,而韩城无恙也。韩城当日为礼科都磨勘之际,未免为澹石之意居多,则韩城当先受其咎,然而韩城但以此去,则韩城不死矣。天意留之,以甚其祸也。其后覆试上自命题,不义而富且贵、万物皆备于我矣。其文顷刻而就,阁揭云,覆试虽通,仍当革去举人。盖留虽通二字,为异日展辩之地也,上乃亲阅其文,涂抹数处,无不确当,改为覆试,支离真支离也。即其首篇,有承前人余荫等语。盖自寓为文衡之子也。于题何涉,非支离而何,不意圣鉴亦精于时文也。
曹文衡为蓟辽总督革职为民而去,岂宜树坊,乃以此与县官不协,遂至掌县官之面,县官捉文衡,杖之二十置于狱,此河南乡绅骄横之报。未几,而有苗思顺、褚泰初之事,皆河南人也,衣冠扫地矣。
阁下书刺科知道友,旧例也,万历中有上疏争之者,未能改也。王巴县曾被论有持其通家侍生帖在外向某武弁作何事者,王自辨衙门有体,即在内科道不与以侍生矣。垣中诸公愤愤,至形诸抄参。未几文长洲入阁,乃概用通家侍生。于是,台省诸公翕然称之,而体局遂为一变矣。后此入阁者,欲仍旧则,不敢概用侍生,则不甘,乃改用通家生。夫通家则有之矣,安有身为大臣,而在廷言路,无一人不通家者。此其亏体殊甚,皆自长洲开端。长洲虽贤,吾不敢谀此一事。
宋之儶,山西人,登州佥事梁衡为莱阳知县,皆当孔贼叛时,有守御之功,其后因争叙不和,遂至互讦。宋讦梁九十八款,梁讦宋一百零二款,但宋富而梁贫,故梁入狱而宋仅候问,有何不得已之事,乃乘陈启新直鼓之日,投疏求正,直言官勘问,亲跪启新,垂涕哀求,由是问官不敢为梁伸雪,至拟辟,坐赃二万,梁在莱阳仅一年,乘城守御,乃有八月,其余日即日受百金,不至是也。宋本与阳曲王府结亲,而又为礼部,未几夺袭,事发遣戍,人咸快之,而梁罪如故。会曹珰清狱,乃豁赃遣戍,梁至不能具路费,同年敛银济之,而宋在京旧有典铺,贿赂把持,黑狱瞒天,举朝畏其反噬,甘心出阉尹之下,世道人心,至此澌灭尽矣。
陈启新跪于正阳门外,实由曹化淳闻之于内,自古小人进身,未有不自中珰导之者也。独怪正统年间,曾有淮安卫军丁某,以讦奏授垣中,今二百余年,复有此事,亦出淮安,是何风气,但丁后以夺情入郊坛,论戍辽东,而启新被参乃独逸去,斯一大阙事也。
淮安人文寥寥,顾多出高科,近年若丙辰之邱可孙、辛未之夏日瑚,皆是。其年不永,亦甚似。至清河小邑无城,仅仅黄河岸上一村落,乃有状元丁士美生焉。其地淮黄交会,风气所钟,信有之矣。
天寿山真大地,盖他处之山不过一山,此山西自太行,东连山海,层峦叠幛,绵亘数千里。余尝上陵望诸山之气,郁郁葱葱,石之骨脉,极其庞厚,卜年卜世之祚,固未艾也。诸陵各占一山,惟长陵规模甚大,德陵甚草草,面前有横岭,盖定于仓卒,不及细择也。
皇陵之变,烧毁明楼,此见于邸报者也。有自彼来者云宝顶被穿一穴,不知深浅,地方官多讳言之。自此连陷藩封,皇子继薨,得非根本之地有所摇动无然欤!承天陵寝,陷在贼中,相传未动,正自未可知也。
译壬申年,毕司农入狱时,营救他的人很多,单独上疏和联合上疏的共有四十多道,但皇上始终没有答应。最后,吴和受、甘来上疏说:严自严的罪,难道只在于蒙受恩宠、徇私庇护吗?他历任官职多年,却不能保全晚节,这是第一条罪。他不能保全晚节,于是导致皇上也不能保全对他的恩德,这是第二条罪。他已经七十多岁,却匍匐进入监狱,万一死在狱中,会使人怀疑皇上薄待老臣,这是第三条罪。奏疏上达后,第二天皇上便命他在住所听候议处。这说明皇上并不是从来不接受进言。把这两件事保存下来,可以作为劝谏的规范。宜兴再次入阁后,就想起用张凤翔,大概是因为张凤翔一向享有昌盛东林的名声。过了很久,皇上仍没有任用他。到了壬午年冬天,才召他入朝,问他群臣都推举你,说你知兵,你把情况详细回答出来。凤翔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只谈水陆道路艰难险阻的情形。皇上不高兴,命有关部门议处;奏疏上来后,其中有“黔驴技穷”等话,皇上痛骂了一番。宜兴于是拟写一份票拟驳回的圣旨,表面上好像深加追究,实际上是指出其中的破绽。于是删去前面的奏疏,只说凤翔患有耳疮。凤翔告诉我说:没想到宜兴竟这样高明,因这件事得以留下任用,补任兵部侍郎。此外,在这以前的六月,审理案件的机构把他的儿子幼安的死罪改为遣戍;宜兴所受的恩遇,深重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皇上即位以来,任命宰相三四十人,其中并非没有贤能之士;要说其中精神力量足以担当大事的,只有宜兴和乌程二人,但他们都不合于正道。两人刚入内阁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宜兴偏于温和,乌程偏于刻薄,而他们借此遂行私意这一点是相同的。乌程最久不露破绽,大体上以迎合为主;后来转而互相模仿,也没有脱离乌程一派。虽然精细和粗疏有所不同,但根本原则是一样的。天下的事情,确实是这个人给败坏了。孙松石、三杰有意除掉韩城。丁丑年便揭发举人曹凤祯一事;曹凤祯是支衡的儿子,也是刘澹石的女婿。又有韩源做他的房师,一道奏疏便牵连了好几个人,但韩城却安然无恙。韩城当时担任礼科都磨勘,未免更多是顺从澹石的意思;这样看来,韩城应当首先承担罪责。然而韩城如果只因这件事被罢免,便不会死了。天意要留下他,使他的祸患更加严重。后来复试由皇上亲自命题,题目是“不义而富且贵”和“万物皆备于我矣”。他的文章很快就写成,内阁揭帖说:复试虽然通顺,仍应革去举人资格。大概留下“虽通”二字,是给他日后辩解留下余地。皇上于是亲自阅看他的文章,涂改了几处,改得无不恰当;又改成“覆试”,支离,实在支离。就连他的首篇中,也有“承前人余荫”等话,显然是在暗中自比为文衡的儿子。这与题目有什么关系?不是支离又是什么?没想到圣上的鉴别力在时文方面也这样精细。曹文衡原任蓟辽总督,后来被革职为民离去;这样的人哪里应该树立牌坊?他却因此与县官不和,竟至于当面掌打县官。县官逮捕文衡,打了他二十杖,关进狱中。这是河南乡绅骄横的报应。不久又发生了苗思顺、褚泰初的事情,他们也都是河南人,河南士绅的声名和体面全都扫地了。阁下给科道官写信帖,称为道友,是旧例。万历年间有人上疏争论这件事,但没有能够改变。王巴县曾被人弹劾,说他拿着称为通家侍生的帖子,在外面向某个武官做了什么事;王氏自己辩解说,衙门自有体制,即使在内,科道官也不会把他当作侍生相待。都察院中的诸公对此愤愤不平,甚至把这件事写入抄报和参劾文书。不久文长洲入阁,便一概使用通家侍生的称呼。于是台省诸公一致称赞他,官场的体制和格局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此后入阁的人,想恢复旧例吧,又不敢一概使用侍生称呼;不甘心这样做吧,便改用通家生。所谓通家关系固然可以有,但哪里有一个身为大臣的人,在朝廷的言路中竟没有一个人不是通家关系?这种败坏体制的情况尤其严重,都是从长洲开始的。长洲虽然贤能,但这件事我不敢奉承他。宋之儶是山西人,登州佥事梁衡任莱阳知县时,两人都在孔贼叛乱期间立有守御功劳。后来因为争论叙功而不和,终于互相攻讦。宋之儶列举梁衡九十八条罪状,梁衡列举宋之儶一百零二条罪状。但宋家富有,梁家贫穷,所以梁衡入狱,而宋之儶只等候审问。究竟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竟要在陈启新直言击鼓申诉的日子投递奏疏,要求裁正;还在直言官面前跪下,哭泣流涕地哀求。于是审问官不敢替梁衡申冤,最后拟判大辟;又以贪赃二万两定罪。梁衡在莱阳任职只有一年,登城守御也只有八个月,其他日子每天收受一百金,不可能达到这个数目。宋之儶本来与阳曲王府结亲,又任职于礼部,不久被夺去世袭资格,事情败露后被遣戍,人们都为此称快;可是梁衡的罪名仍照旧不变。恰逢曹珰清理狱案,才免除他的赃罪,改为遣戍;梁衡甚至拿不出路费,同年进士凑钱资助他。而宋之儶在京城原来就有典当铺,又靠贿赂和操纵把持,制造黑狱,欺瞒上天,整个朝廷都害怕他反过来报复,甘心屈服在宦官之下。世道人心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完全消灭了。陈启新跪在正阳门外,实际上是曹化淳把这件事告诉了宫内。自古以来小人求得进身,没有不是由宫中宦官引导的。唯独令人奇怪的是,正统年间,曾有淮安卫的军丁某人因为攻讦上奏而被授予都察院职位;过了二百多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而且也出在淮安。这究竟是什么风气?但丁某后来因夺情而进入郊坛,被议论发往辽东戍守,而陈启新被弹劾后却独自逃脱,这实在是一大疏漏。淮安的人文并不繁盛,但多有高科出身的人。近年如丙辰年的邱可孙、辛未年的夏日瑚,都是这样。他们的寿命不长,也非常相似。至于清河这个小县,连城墙都没有,不过是黄河岸边的一个村落,却出了状元丁士美。那里正处在淮河、黄河交汇之处,风土气运所集中之地,确实是有道理的。天寿山真是一块大地。别处的山不过是一座山,这座山西起太行,向东连接山海,层层山峦、重重屏障,绵延横亘数千里。我曾登上陵寝眺望各山的气象,只见郁郁葱葱;山石的骨脉极其庞大厚重,预卜国运延续的年数和世代,本来还没有衰尽。各座陵寝各自占据一座山,只有长陵规模很大,德陵修建得很草率;陵前有一道横岭,大概是仓促确定位置,没有来得及仔细选择。皇陵发生变故、明楼被烧毁,这是邸报中记载的事情。有从那里来的人说,宝顶被挖穿了一个洞,不知深浅,当地官员多半忌讳谈论。从此接连有藩封陷落,皇子相继去世,难道不是根本之地有所动摇的缘故吗?承天陵寝陷在贼人控制之中,传说尚未被触动,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正还无法知道。
辛巳,上再幸太学,复命词臣删纂六子;邵、周、二程、张、朱,余晚至,分得朱子数卷,多驳辨陆象山语。余意学者意见不同,不妨各存其是,不必自树藩篱,专事攻讦。如象山者,岂异端者流乎,乃烦此呶呶,示人以不广也。余一切删之,为朱先生恢度,然上之为此,实因欲令道士章醮,故以此崇重儒术,俾言者不得借口耳。
章醮之举,为中外多事,将以弭灾求福,而要之事天以实不以文,殊不在乎此也。每遣羽流于南城为之,上与后妃密往行礼,自文华殿西夹道中,往来一日,有部僚接本,在会极门,忽传驾返,遑遽避入文华门西直房,于窗隙中窥见上乘小辇,辇前立两宫娥,端丽无比,其次后辇,又次田、袁二妃辇,历历见之甚真,不知上亦窥见其在直房中矣。俄使中珰至,问何人,以姓名对,上复遣谕之,至外勿言也。
田妃父宏遇陕西人,久住在京,曾为千总官,其妻吴氏,妓也。田妃亦非其女,乃有此一段富贵,在京无所不结纳,每科道命下,遍拜之,设筵以款,科道皆乐与往还。宏遇诞日,各联侪类往祝,一日高鹭矶石名衡为锦帐,列余名以往,田忽投请启,邀致再三,余力辞之。后告假往南海回至济上避贼,居三月,余方告病在里,竟不往拜,总河张王笥语余曰:田在此是客,何不往拜。余答以在京从不往还,且田太宰认为同宗,前参太宰时,太宰欲凂宏遇讲和,宏遇逡巡不敢至也,何以拜为。然田见他客,往往问余。至临去登舟,乃自来拜余,余至舟边还拜而已。
田妃能书,甚有机智,诞日在四月,丁丑遇旱,上方斋宿武英已半月矣,至是欲暂还宫,妃遣人力辞曰:正为诞日,不宜还也。庚辰、辛已之间,大珰曹化淳辈使人于南京、扬州用重价得歌舞女子数人,上甚宠之,即辛巳册立为嫔者是也。缘是累月,未与妃相见,妃乃手缮疏谏,上批数月不与卿相见,学问视昔大进,歌舞一事,祖宗朝皆有之,非自朕始也云云。此疏竟在宏遇家,每持以示人,台省诸公,多有曾见之者。
吴阿衡,河南人,初第时,娶宏遇妹为妾,近为蓟辽总督,有疏言其饮酒多近妇人者,上疏自辨,称臣之妾,即都督田宏遇胞妹,娶已多年,臣近得阳痿之症云云。此何等语,乃入之章疏,可谓大无礼于吾君矣。又山中走出一熊,为兵士所得,乃疏陈练兵之效;未几,全军陷没。
上初幸妃宫,谓之铺宫。田已立为贵妃,袁乃铺宫,相去七八年。袁固上即位时与田同选者也。袁仅生一女,宠爱去田远甚,即宏遇声势赫奕,喜与朝臣结交,袁之父名佑,谨饬自畏,不敢轻见一人,往往相反也。
田妃宫谓之承干宫,袁妃为翊坤宫,翊字即神庙帝系,累朝相沿,不闻讳也。壬午,余在东安门,即东华门,袁同守门,得与袁晤,因及宫中事。言袁妃近作一紫檀纱厨,费七百金,其管事内珰奏曰:奴婢为娘娘节省三百金,如万岁临问,宜云千金,不可言少,恐照样再作,便作不来。后上见之,果问,妃对言千金,上细视良久曰:果值千金,前中宫以千金作一厨,尚不及此。盖宫中费用,大略如此,只凭内珰口中,或千或百,无处稽考。
袁又言上住干清,虽时过后妃各宫,至莫必归干清,然后宣召,后妃不奉宣召,即各宿其宫不至也。此本朝制度之善,即妒忌无所施矣。又言上寝处木台高丈余,以阶而升,上作板屋,内设床榻。又言内中多藏异物,岁一阅视,出之于庭,有瓜子长五六寸,阔称之,不知何地所产,计其瓜当大之间屋,此古来史传所未闻也。
戚畹遇节,宫中皆有赐,其家则进果盒,或五六十副、或百副,视所赐以为多寡,大要以千金出,则以五六百金入矣。每季皆有赐衣,少者三四十端,此皆所当议省者也。袁在门时,有冬衣之赐,内监所行红面揭帖,首开翊坤宫字,后列段绢数目,时袁妃差内珰至,与袁语良久,人不得闻,又数日,妃偶病,袁于家设醮事三日三夜以祈福云。
乙亥七月召对,止赐瓜果,自壬午以后,乃出内馔,每衙门量人数多寡,或二分,或三分,每一分为肴菜二盒,秔饭一盂,精而足用,不似光禄之虚靡也。
日讲每次有酒馔,初次设宴,以后每人折银一两,俱光禄寺办。戊寅东宫讲读,该寺照例办宴,及讲读毕,东宫谕云,先生每吃茶,已设之宴,一时撤去,殊为非体,夫预教元良,何等大典,国家不经之费不知凡几,乃恡惜及此乎?此万万不当议省者也。
译辛巳日,皇上再次临幸太学,又命词臣删订编纂“六子”之书,即邵、周、二程、张、朱诸家。我到得较晚,分到朱子数卷,其中多是驳辨陆象山的话。我认为,学者意见不同,不妨各自保存其认为正确的地方,不必自行设置藩篱,专门从事攻击。如陆象山这样的人,难道算是异端一流吗?却要为此喋喋不休,向人显示自己的见识并不宽广。我把这些话全删去了,是替朱先生保全宽宏的气度。不过,皇上这样做,实际上是因为想让道士举行章醮,所以借此来尊崇儒术,使议论者不能以此为借口罢了。举行章醮,是因为朝廷内外多事,想借此消弭灾祸、祈求福佑;但归根到底,侍奉上天要靠真实而不是靠形式,实在不在于这些仪式。皇上每次都派道士到南城举行仪式,自己和后妃秘密前往行礼。他们从文华殿西侧夹道往来,一天之中,有一名部曹官员在会极门递送奏本,忽然听说皇驾返回,仓促躲进文华门西边的直房,从窗缝中偷看到皇上乘坐小辇,辇前站着两名宫女,端庄美丽,无比出众;接着是皇后的车辇,再后面是田妃、袁妃的车辇,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皇上也看见他在直房里了。不久,一个宦官来到,问他是什么人,他报了姓名,皇上又派人传谕说:出去以后不要说这件事。田妃的父亲田宏遇是陕西人,长期住在京城,曾任千总;他的妻子吴氏原是妓女。田妃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却因此得到了一段富贵。田宏遇在京城无所不交结,每逢科道官员任命下来,便逐一拜访,设宴款待,科道官员都乐意同他往来。田宏遇生日时,各人又联合同伴前往祝贺。有一天,高鹭矶,名衡,制作了一幅锦帐,列出我的姓名,准备一同前往;田宏遇忽然投递请帖,反复邀请我,我竭力推辞。后来我告假到南海,回来时走到济上躲避贼乱,住了三个月;那时我正以生病为由住在乡里,始终没有去拜访。总河张王笥对我说:“田宏遇现在是客人,你为什么不去拜访?”我回答说:“我在京城时本来就没有同他往来,而且田太宰把他看作同宗。我以前弹劾田太宰时,太宰想托宏遇出面讲和,宏遇迟疑不敢来,我为什么要去拜访他呢?”不过,田宏遇见到别的客人时,常常问起我。临行登船时,他才亲自来拜访我,我只到船边回拜了一下。田妃能写文章,很有机智,生日在四月。丁丑年遇到旱灾,皇上正在武英殿斋戒住宿,已经半个月了,到这时想暂时回宫,田妃派人极力劝阻说:“正逢我的生日,不宜回宫。”庚辰、辛巳之间,大宦官曹化淳等派人在南京、扬州用高价买来几名歌舞女子,皇上十分宠爱她们;辛巳日册立为嫔的,就是这些人。因为这件事连续数月没有同田妃见面,田妃便亲自抄写奏疏劝谏。皇上批示说:“数月没有同你相见,我的学问比过去大有进步。歌舞一事,祖宗朝本来就有,并不是从我开始的。”等等。这份奏疏后来竟留在田宏遇家中,他常常拿出来给人看,台省中的许多官员都曾见过。吴阿衡是河南人,最初中进士时,娶田宏遇的妹妹为妾,近来任蓟辽总督。有人上疏说他饮酒过多、常接近妇人,他便上疏自我辩解,说:“臣的妾,就是都督田宏遇的亲妹妹,娶她已经多年;臣近来得了阳痿之症。”如此话语,竟然写进奏疏,可以说对君主极其无礼了。又有一头熊从山里跑出来,被士兵捕获,他便上疏陈说这是练兵的功效;没过多久,整支军队却全军覆没。皇上最初临幸妃嫔的宫室,称为“铺宫”。田妃已经立为贵妃,袁妃才举行铺宫,两者相隔七八年。袁妃本来是皇上即位时同田妃一起选入的。袁妃只生了一个女儿,所受宠爱远远不如田妃。田宏遇却声势显赫,喜欢同朝臣结交;袁妃的父亲名叫佑,谨慎自持,心怀畏惧,不敢轻易会见任何人,父女二人的作风往往正好相反。田妃的宫殿称为承干宫,袁妃的宫殿称为翊坤宫。“翊”字就是神庙帝系中的字,历朝沿用,从未听说因此避讳。壬午年,我在东安门,也就是东华门,袁妃同我一起守门,因此得以会见袁妃,并谈到宫中的事情。她说,袁妃近来制作了一座紫檀木纱帐,花费七百金。负责此事的宦官奏道:“奴婢替娘娘节省了三百金;如果万岁来问,应该说是一千金,不可说得少了,恐怕皇上照样再做一座,那就无法再做了。”后来皇上看见这座纱帐,果然询问,袁妃回答说是一千金。皇上仔细看了很久,说:“确实值一千金;先前中宫用一千金制作一座纱帐,还比不上这个。”宫中的费用,大致就是这样,只凭宦官口中所说,有时说千金,有时说百金,根本没有地方查核。袁妃又说,皇上住在乾清宫,虽然有时经过后妃各宫,但到了晚上必定回到乾清宫,然后才传召后妃;后妃没有接到传召,就各自住在自己的宫中,不会前往。这是本朝很好的制度,即使有嫉妒,也没有施展的地方。她又说,皇上睡卧的地方是一座高一丈多的木台,要登台必须走台阶;台上建有板屋,里面设置床榻。她还说,宫中藏有许多奇异之物,每年查看一次,搬到庭院中展看。有一种瓜,瓜长五六寸,宽度与此相称,不知道产自什么地方;按大小计算,这种瓜大概足以占满一间屋子,是古来史传中从未听说过的。皇亲国戚每逢节日,宫中都有赏赐;他们家则进献果盒,有时五六十副,有时一百副,按照所受赏赐的多少来决定进献数量。大致上,宫中拿出一千金,他们家就要送入五六百金。每季都有赏赐衣服,少的也有三四十端,这些都是应当商议节省的地方。袁妃在守门时,曾有冬衣赏赐送来,内监使用的红面揭帖上,开头写着“翊坤宫”三字,后面列出段绢的数目。当时袁妃派宦官前来,同袁妃谈了很久,旁人无法听见。又过了几天,袁妃偶然生病,袁妃的父亲袁佑便在家中设醮三日三夜,为她祈福。乙亥年七月召见对答时,只赏赐瓜果;壬午年以后,才赐出宫内膳食。每个衙门按照人数多少,有的给二份,有的给三份;每份包括两盒菜肴、一盂秔饭,精致而且足够食用,不像光禄寺那样虚耗浪费。日讲每次都有酒食。第一次设宴,以后每人折给一两银子,都由光禄寺办理。戊寅年东宫讲读时,该寺照例设宴;讲读结束后,东宫传谕说:“先生们每次都吃茶,已经设好的宴席,怎么能一下子撤掉?实在很不合体制。预先教导元良,是何等重大的典礼;国家不合常规的费用不知有多少,难道却吝惜到这种地步吗?”这确实是万万不应商议削减的一项。
丙子二月十二日,经筵届期,诸臣俱候于文华门外,而大雪不止。至午后,上不出,传免。午门外设宴已久,遂一并撤去。余时当展书,颇惮其难,戏语同官曰:经筵进讲,不过老生常谈,如将此宴便赐诸人,岂不省事,旁有一内珰赞曰:此位老先生讲的是。大雪如此,只是赐宴,即与经了筵的一样。同官皆笑,余因述今早来时,遇一宿科省员于长安门,彼此班后相问,其人曰:怪得雪中如此早来,原来今日该吃经筵,且说经筵如何可吃,与经了筵之言,正相类也。
戊寅春,经筵讲官王铎讲聪明睿知一章,分疏敬信说字,反语太多,言时事又有白骨如林等语,讲毕,上怒责数言,谓其敷衍数语,支吾了事,全不能发挥精义云云。铎出案前,待罪良久,上命起来,又忘却谢恩。次日乃上疏谢。其次讲尚书者,乃黄絅存锦,声细而哀,无一字可辨。上不怿而罢。同官卫紫庵允文,语余曰:黄前辈讲书,恰似哭了一场。余曰:正为王前辈讲不称旨,可为痛哭者此也。
丁丑,编修刘正宗失去银带衣物,久之乃得于一典铺,捕役侦其所自,乃中书吴某(忘其名)所当,及于武英访之,又无姓名踪迹,且久则积年大盗也。有妻妾数人,延西席教子,每日扇马道上拜客,夜即为盗,有绳作软梯,无夜不入人家,曾盗黄絅存家银数百两,又盗进士李白池衣箱中多物,会余赴一席,同年金坛王有三诙谐■〈彳甲〉出,言射覆者,画一中贵踞床,是为独坐无聊,又画女阴数十,惟一无毛,是为光阴有几。时有三方为中书,余曰:弟有一言,年兄莫怪。问何言,余曰:近日刘家失盗,其姓吴者,不知是中书贼,又不知是贼中书,于是合坐大笑,王亦笑无忤也。
余第后观政工部曹葆素(名珍,寻改名珖)为大司空,每怪进士入署不齐,揭示司务火房,有寥寥十八员等语。寻值祈祷,预戒诸进士分为两班,须皆齐到,一日行礼既毕,余方到,则止二人行礼,乃无锡马君常世奇、安阳尚□□大伦也。稍间止有二三人续到,遂相率散去。余戏谓二君曰:不意曹老先生约束一番,乃公马上得之也。
庶常每日进馆,无力雇长马,多是暂雇至馆。日斜出馆,须遣役至棋盘街雇马接归。一日诸人俱散,余自内出,见马君常、罗小逊在二门外,余问何为不去。二人云:方遣役雇马。立语久之,其役来复云:今日操无马。余笑谓曰:此处见有一马一骡,何得言无!罗张目指余曰:这个人!马惟笑而已。
馆中初以李豫石为长,闽音不甚正,每晨说假以给假为即藉,以王邵为黄笑,以赵之英为醮资英(英字读近仍音而稍清)。每遇二人不入馆,则预仿其说假之状以为戏笑。然李端方厚重,不为诡异,复饶经济之才,馆中虽多人,余所服者,惟李及吴默寘太冲二人而已。
罗小逊好称王子安滕王阁序,故序余使邺吟,亦云昔王子安矜落霞秋水之句云云。在馆时更屡言之。一日冬寒向火,复言及此,而所衣绒裘不觉被焚。余戏曰:弟亦有一联曰:火光与褐袂齐飞,羊毛共炭灰一色。
沈宪申及倪铁山,皆大鼻,程端伯、卫紫庵共为律诗咏之,略云:何物崔嵬起面间,土星高挂大于拳。称来重有三斤半,打匾犹余五寸宽。又改杜诗云:鞭条日暖龙蛇动,破扇风微燕雀高。朝罢驴尿携满袖,诗成狗屁在挥毫。京师脚驴多于沙尘中遗尿,既干经践,仍复成尘,则乘风而起,秽气逆鼻,所谓驴尿携满袖也。初,郑方水师每入馆,甫及未刻即出,惟丰城唐师久之不出,同馆苦之。迨壬申秋郑师入阁,一日值程有事欲归,而唐师至申末未出,程乃吟曰:人生有版须当打,枚卜何曾到老唐!盖院堂有铁云版必击之而始散也。此数则俱可资笑。
癸酉八月朔阁试商霖,赋题本明白,乃有用祖宗皇上字高抬者,吴澹人祯套用北山移文曰:骑箕之精,肖象之灵云云。移文似非赋体,前此试「视听言动」四箴,乃有用程子四箴次韵者。又辽师凯歌四章,有云闪电颷驰霹雳轰,此成何语;雪夜入蔡城歌行,有用「登牙」二字者。牙,大旗也;唐节度使门有牙旗,如今督抚之仪,故其内城曰牙城。今裁去城字,如何可登。余尝曰:此即弹琵唱山之流。盖俚语言弹琵琶,唱山坡羊也。张天如自负名士,视同年如蔑有,乃其阁试赋,得兵气销为日月光,首句云:不把高官奉武人。其余称是,不欲尽言之。昔人以翰林院文章、光禄寺筵席、教坊司弹唱并言,殆谓此等非耶。
曹秋林蕴清,未没半月前,一医者见之,语人曰:此公不过一月。候视其口,每恒张而不合也。时方无恙,人不信之。未数日而病,病十日余而殁。病中同年视之,纔一张目即合,忽作凤皇赋至三十句,条理井然,极其奥博,俄而寂然,间两日而终。
译丙子年二月十二日,经筵到了日期,群臣都在文华门外等候,大雪却下个不停。到了午后,皇上仍未出来,传谕免去经筵。午门外的宴席已经摆设很久了,于是连同宴席一起撤去。当时轮到我展读书籍,颇为害怕其中的艰难,便开玩笑对同僚说:“经筵进讲,不过是老生常谈;如果把今天这桌宴席直接赐给大家,岂不是省事?”旁边有一名宦官赞道:“这位老先生讲得对。大雪下成这样,只要赐宴,就同举行过经筵一样。”同僚们都笑了。我于是说起今天早晨来时,在长安门遇见一位宿科省员,我们在队列后相互询问。他说:“难怪今天下着雪还来得这么早,原来今天应当吃经筵;还说什么经筵怎么能吃,这同‘吃了经筵’的话正相类似。” 戊寅年春天,经筵讲官王铎讲解《聪明睿知》一章,分条疏解“敬”“信”等字,反面的说法太多,谈到时事时又说了“白骨如林”等话。讲完后,皇上恼怒地责备了几句,说他只是敷衍几句话,支吾应付,完全没有发挥其中的精义,等等。王铎走到御案前,等候治罪很久,皇上命他起来,他又忘了谢恩。第二天才上疏谢恩。接着讲《尚书》的,是黄絅存锦,声音细小而悲哀,一个字也听不清。皇上不高兴,便停止了讲经。同僚卫紫庵允文对我说:“黄前辈讲书,恰像哭了一场。”我说:“正因为王前辈讲得不合圣意,才有值得痛哭的地方。” 丁丑年,编修刘正宗丢失了银带和衣物,过了很久才在一家典当铺找到。捕役侦查物品的来源,原来是中书吴某把它们典当了;到武英殿去查访此人,却又没有姓名和踪迹。而且看他的作案时间很久,显然是积年的大盗。他有几个妻妾,还请西席来教儿子;每天在扇马道上摇扇拜客,夜里却去行窃。他有绳子做成的软梯,没有一夜不进入别人家中,曾盗窃黄絅存家数百两银子,也曾盗取进士李白池衣箱中的许多物品。正好我去赴一场宴席,同年金坛人王有三不断说些诙谐话,讲到射覆时,画了一个中贵人跷腿坐在床上,说这是“独坐无聊”;又画了几十个女阴,只有一个没有毛,说这是“光阴有几”。当时有三位姓方的人任中书,我说:“弟有一句话,年兄不要怪罪。”他问是什么话。我说:“近日刘家失窃,那个姓吴的,不知道是中书里的贼,还是贼里的中书。”于是满座大笑,王有三也笑而不以为忤。我中进士后,在工部观政时,曹葆素(名珍,不久改名为珖)任大司空。他常常责怪进士到衙署不齐,在司务房、火房张贴告示,写着“寥寥十八员”等话。不久遇到祈祷之事,他预先告诫进士分成两班,必须全都到齐。有一天行礼已经结束,我才到达,当时只有两个人行礼,就是无锡的马君常世奇和安阳的尚□□大伦。过了一会儿,只有两三个人陆续到来,于是大家相继散去。我开玩笑对两位说:“没想到曹老先生约束了一番,竟然由二位马上得到了结果。” 庶常每天到馆中上班,没有能力雇用长期随行的马匹,大多只是临时雇马送到馆中。太阳偏西离馆时,还必须派差役到棋盘街雇马来接回去。有一天众人都散了,我从里面出来,看见马君常和罗小逊在二门外,便问他们为什么还不走。两人说:“刚派差役去雇马。”站着说了很久,那差役回来又说:“今天没有马可用。”我笑着对他说:“这里明明有一匹马和一头骡子,怎么能说没有?”罗小逊睁大眼睛指着我说:“就是这个人!”马君常只是笑而已。馆中起初以李豫石为首,他的闽地口音不太标准。每天早晨他说请假,把“给假”读成“即藉”;王邵把“黄”字读成“笑”;赵之英把“醮资”读成“醮资英”(“英”字的读音接近“仍”,但稍微清楚一些)。每当这两个人不来馆中,大家就预先模仿他们请假的样子来取笑。不过李端方为人端正厚重,不作怪异之态,又很有经世治事的才干;馆中虽然人多,我所佩服的只有李端方和吴默寘太冲两人。罗小逊喜欢称道王子安的《滕王阁序》,所以常常对我吟诵这篇序,还说从前王子安以“落霞秋水”等句自负,等等。在馆中时,他更是屡次谈起。有一天冬天寒冷,大家靠火取暖,他又谈到这件事,却没有察觉自己的绒衣已经被火烧着了。我开玩笑说:“弟也有一联:火光与褐袂齐飞,羊毛共炭灰一色。” 沈宪申和倪铁山鼻子都很大,程端伯、卫紫庵合写了一首律诗来咏叹,诗句大略是:“什么东西高高耸起在脸上,土星高挂,大得超过拳头。称起来重量有三斤半,打扁以后还剩五寸宽。”又改写杜甫的诗句说:“鞭条日暖龙蛇动,破扇风微燕雀高。朝罢驴尿携满袖,诗成狗屁在挥毫。”京师的脚驴常在沙尘中撒尿,尿干后又被人踩成尘土,便随风飞起,秽气直冲鼻子,所以说“驴尿携满袖”。起初,郑方水师每次进入馆中,刚到未刻就出去;只有丰城唐师很久不出去,同馆的人都以此为苦。到了壬申年秋天,郑师进入内阁,有一天程端伯有事想回去,而唐师直到申时末还没有出来,程端伯便吟道:“人生有版须当打,枚卜何曾到老唐!”这是因为院堂有一块铁云版,必须敲击它才能散班。这几件事都可以用来取笑。癸酉年八月初一,内阁考试题为“商霖”。题意本来明白,却有人使用“祖宗”“皇上”等需要抬高书写的字。吴澹人祯套用《北山移文》的话,说“骑箕之精,肖象之灵”等等。《北山移文》似乎不是赋体。此前考试题为“视听言动”四箴,竟有人使用程子四箴的次韵诗。又如《辽师凯歌》四章中有“闪电飙驰霹雳轰”这样的句子,这成什么话?《雪夜入蔡城歌行》中有人使用“登牙”二字。“牙”是大旗,唐代节度使府门前有牙旗,就像如今督抚的仪仗,所以督抚的内城叫作牙城。如今删去“城”字,怎么能说“登牙”呢?我曾说,这就是弹琵琶、唱《山坡羊》一类人的文章。张天如自负为名士,把同年看得一文不值;可是他的阁试赋得到“兵气销为日月光”,开头却说:“不把高官奉武人。”其余也大致如此,我不想全部说出来。古人曾把翰林院的文章、光禄寺的筵席、教坊司的弹唱放在一起说,难道指的不是这些吗?曹秋林蕴清,在去世前不到半个月时,一名医生见到他,对别人说:“这个人活不过一个月。”医生观察他的嘴,发现总是张开而不能合拢。当时他还没有病,别人都不相信。没过几天他便病了,病了十多天就去世。病中同年去看他,他才张开一次眼睛就又闭上,忽然作《凤皇赋》直到三十句,条理清楚,内容极其广博深奥;不久便寂然无声,隔了两天就死了。
同年曹天锡,偶于寓所之侧,见一妇甚美,使人侦之,则夫没且欲嫁也,以五十金得之。其妇日索衣饰,曹极力奉之,未几以天且暑,别迁一寓,妇亲择多不如意,最后一寓稍远,乃僦之。妇先往,曹在旧寓发诸装橐,会天雨久之未完,迨完而往,则妇与细软俱不知所在矣。曹大骇,天已莫,无可如何。明日至其嫁处访之,杳然无踪,曹甚悔恨,越数日,其妇忽从外至,曹欲执而尤之,绝无惧色。大言曰:我本有夫妇人,被汝强占多时,速写两无相干一字与我,不然与汝到个是处。曹默然久之,有呵殿者过,妇欲出大叫,曹恐失体,即写与之而去。同年吴一元云然。
费县姚择扬,辛未第后,娶一妾,其姊频来,试挑之,欣然顺从,月余,亲属来者,无不与通。先后数人,又皆妹丽。姚自以为奇遇。然而禀受清羸,未几疾作,而来者不已,其房师许石门,遣人逐之,不能绝,至言于巡城御史,呼总甲逐之。究其故,乃窥姚之清羸,欲因而毙之也。京师多有此事,即此二人,可为羁旅娶妾者之戒。
李春澜,麻城人,鸿胪寺序班,上疏自言其母为梅长公之焕所强占,每无耻之人也。一旦自楚中买妾朱氏,赠简讨王用予。朱氏绝色,本楚藩宗室妾,既归用予,仅数月,用予以差出,朱氏留京,一二年间,转嫁多人,嫁皆不及数月,御史魏士章其一也。余门生毛羽仪,缘事在狱;其父德輶来京,朱氏又嫁之,月余,谬以为寡居儿妇,而嫁杨翠屏,绳武得三百金,士章闻之大怒。上疏言德輶贩卖宗女,遂下刑部提问。翠屏惧,出朱氏于外,由是士章为人所薄。此等秽亵,乃烦章奏。未几,竟转年例,刑部寻审德輶在京娶得朱氏,其朱氏在京先嫁多人,并非宗女,仅拟杖罪。翠屏乃复携朱氏之遵化任,后三年,翠屏卒于遵化,不知朱氏又往何处。范木渐曰:朱氏在京数年,楚人几至嫁遍,只是一个风力。余曰:风力乃是言官,朱氏如何风力,盖江汉遗风陈夏姬之流也。
锦衣指挥许某名,忘其名,乙亥十月,殴死其妻,喧动市井巡城御史亲至其室,问以为何动此恶念?惟言情愿偿命而已。及问其子女家属,则所生二女,皆被指挥淫之矣。于是,指挥坐大辟革袭,不知何人后也。
田宏遇又养一女,曾一至宫中视田妃,上见而喜之,妃即令出,自此绝不复入。壬午,妃薨,寻有九嫔之选,盖上意在宏遇女。宏遇亦愿以女入宫,保后来富贵也。未几以边警罢其事;至秋,而宏遇死矣。
国家钱法,莫盛于万历年间,每六文作一分,至天启年间如故。余乙丑计偕所亲见也。辛未乃增至八文,因钱杂也。然犹未大坏。至今日而日甚一日。私钱之禁日严,徒为贩鬻者苦。揆其所以,皆因有力者为之。如田宏遇自宁波回,载钱十三船入京,曷啻几万万。宏遇用此钱于百姓,而欲百姓不用此钱,将销归何处也。在南之钱白文仅值二分,宏遇买来京用,有四五倍利;万万之钱,赃银亦以万计矣。律以欧阳驸马之罪。将何辞焉!
杂钱既多,势不能禁其贱,当因而益贱之,而独重制钱,俾二文当一文,或三文当一文,法在先行于上,而以渐及下,京城内外,凡收银者,皆令收钱,制钱与杂钱兼收,其折数亦如之,行之月余,其应给银者,概给制钱,未有不乐其便者也。杂钱自去,制钱独行,无所用禁,而钱法疏通矣。所谓因而利导之者也。
周、田二家,无日不兴作,人皆乐为周用,不乐为田用。田每伺工匠所在,驱之以归,闭寘工所,多者数月,其非工匠者,驱作杂工,筋力疲敝,乃放之。在内饭食不足,又不给值,或伺间而逃,乃得出也,由是怨声载道。
上于戚畹优厚,而不欲朝臣与之结交,相传中宫曾指陈芝台姓名曰:此吾府探花也。上曰:既是汝家翰林,莫想作得阁老。又项心煜与嘉定家结亲,用吴中风俗行礼,有彩花,制作奇巧,不数日传达宫中,上甚不悦,既而竟有降调之处。即此二事,上于戚畹严防如此,乃武陵专于内中取事,而坦然无疑何也?
陈启新自言随例谒嘉定伯,助以米数石云云。有驳之者曰:朝臣与戚畹原无相见之理,何例可随。上于是重申戒谕,亦不罪启新也。余门生周铨,初得第,嘉定长子名鉴者往拜之,欲认为同宗,铨以问余。余曰:令伯叔及昆仲,科第接踵,已是茂族,何借他人,若认为一族,后来只有损,更无益也,乃止。
刘可斅,初名可学,本济宁州吏目,莲妖之乱,为熊文灿巡捕,文灿好以诛杀立威,而信任可斅,冤枉颇多。可斅遂富,旋京改名纳监,遂至上林掌监,凡东人无不认同乡者,独不认余,以曾为吏目,必识之也。可斅结交既多,渐有营谋,乃至条陈吏部事宜,后因佛事施银千两,其疏簿达宫中,上以为疑,俾厂卫缉之,遂至提问,久而得释,岂佛力所佑耶。
译同年曹天锡偶然在住所旁边看见一个非常美的妇人,便派人打听,得知她的丈夫已经去世,而且正准备改嫁,于是用五十金把她娶来。这个妇人每天索要衣服首饰,曹天锡竭力供给她。不久因为天气将要炎热,曹天锡另租了一处住所;妇人亲自挑选了许多地方,都不满意,最后看中一处稍远的房子,才租下来。妇人先去了新住处,曹天锡在旧住所整理各种衣物行李,正逢下雨,过了很久才整理完。等他整理完赶去时,妇人和细软财物都不知去向了。曹天锡大为惊骇,天已经黑了,也无可奈何。第二天他到妇人改嫁的地方寻找,毫无踪迹,十分悔恨。过了几天,妇人忽然从外面回来。曹天锡想抓住她责问,她却毫无惧色,大声说:“我本来是有丈夫的妇人,被你强占了很久。赶快写一纸‘两无相干’的文书给我,否则我就同你到个是非公断之处去。”曹天锡沉默了很久,正好有呵喝前导的人经过,妇人想出去大喊,曹天锡怕有失体面,便立即写给她,她才离去。同年吴一元这样说。费县人姚择扬,辛未年中第后,娶了一个妾。妾的姐姐常常来访,姚择扬试着挑逗她,她欣然顺从。一个多月里,凡是来访的亲属,没有一个不与姚择扬私通。前后来了几个人,又都长得像妹妹一样美。姚择扬自以为遇到了奇事。然而他天生体质清弱,不久便发病,但来的人仍不断增加。他的房师许石门派人驱逐她们,却不能彻底断绝,直到告诉巡城御史,叫来总甲驱逐。查究其中原因,原来那些人窥见姚择扬体质清弱,想趁机使他死亡。京城有很多这种事;仅这两人,就足以成为在外羁旅、想娶妾者的警戒。李春澜是麻城人,任鸿胪寺序班。他上疏自称,其母被梅长公之焕强行占有;梅长公是个毫无羞耻的人。一天,梅长公从楚地买来一个妾朱氏,送给简讨王用予。朱氏美貌绝伦,原是楚藩宗室的妾;嫁给王用予后,仅过了几个月,王用予因公外出,朱氏留在京城,一两年间又改嫁了多人,每次出嫁都不到几个月,御史魏士章也是其中之一。我的门生毛羽仪因事下狱,他的父亲德輶来到京城,朱氏又嫁给德輶。过了一个多月,德輶误以为她是守寡的儿媳妇,便把她嫁给杨翠屏,作为媒人的绳武得到三百金。魏士章听说后大怒,上疏说德輶贩卖宗室女子,于是下刑部审问。杨翠屏害怕,把朱氏送到外面,因此魏士章被人鄙薄。这样的秽亵之事,竟然还要烦劳奏章。没过多久,事情竟转入年例,刑部随后审问德輶在京城娶到朱氏一事,查明朱氏在京城先后嫁过多人,并不是宗室女子,只拟判杖刑。杨翠屏于是又带着朱氏到自己的遵化任所。三年后,杨翠屏死在遵化,不知道朱氏后来又去了哪里。范木渐说:“朱氏在京城几年,楚地人几乎都嫁遍了,只是一个‘风力’。”我说:“‘风力’说的是言官,朱氏哪里算什么风力?这大概是江汉遗风中陈夏姬一类的人。” 锦衣卫指挥许某,名字忘了。乙亥年十月,他把妻子殴打致死,事情轰动街市,巡城御史亲自来到他的住处,问他为什么产生这样的恶念。他只说愿意偿命。等问到他的子女家属,才知道他所生的两个女儿,也都被这名指挥奸淫了。于是,这名指挥被按大辟罪处置,并革去世袭,不知道后来由谁承袭。田宏遇又收养了一个女儿,她曾有一次进宫去看望田妃,皇上见到她后很喜欢,田妃立即命人把她送出宫去,从此再也不让她入宫。壬午年,田妃去世,不久举行九嫔选秀,大概皇上的心意在田宏遇的女儿身上。田宏遇也愿意把女儿送入宫中,以保住日后的富贵。不久因为边境警报而停止了这件事;到了秋天,田宏遇也死了。国家的钱法,没有比万历年间更兴盛的了,每六文钱折作一分,到天启年间仍旧如此。我在乙丑年计偕入京时亲眼见过。辛未年才增加到八文钱,是因为钱币混杂的缘故。但还没有大坏。到了今天,却一天比一天严重。对私钱的禁令日益严格,只是徒然使贩卖私钱的人受苦。推究其中的原因,都是因为有权势的人在这样做。比如田宏遇从宁波回来,装载十三船钱运入京城,哪里只是几万万。宏遇把这些钱用在百姓中间,却想让百姓不用这种钱,那么这些钱将销往何处呢?在南方,钱币每文只值二分,宏遇买来运到京城使用,可以获利四五倍;价值万万的钱,赃银也要以万计了。按欧阳驸马的罪行论处,他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混杂的钱币既然很多,势必不能禁止它们贬值,那就应当顺势使它们更加贬值,而唯独提高制钱的价值,让两文杂钱抵一文制钱,或者三文抵一文。法令先在上层推行,再逐渐推广到下层;京城内外,凡是收银子的,都命令他们收钱,制钱和杂钱一并收取,折算数额也照此办理。实行一个多月后,凡是应当发给银子的,一律发给制钱,没有人不乐于享受这种便利的。杂钱自然被淘汰,只有制钱流通,不必另行禁止,钱法也就疏通了。这就是所谓顺势引导、因势获利。周、田两家没有一天不兴工建造,人人都乐意为周家效力,却不愿为田家效力。田家常常窥伺工匠所在,把他们驱赶回来,关在工地里,多的关上几个月;其中不是工匠的人,就驱使他们做杂役,等到筋力疲惫不堪,才放他们出去。在里面饭食不足,又不给工钱,有的人伺机逃走,这才得以出来,因此怨声载道。皇上优厚对待戚畹,却不希望朝臣同他们结交。相传中宫曾指着陈芝台的姓名说:“这是我家的探花。”皇上说:“既然是你家的翰林,就别想做阁老。”又有项心煜与嘉定家结亲,按照吴中的风俗行礼,使用彩花,制作得十分奇巧,没过几天就传到了宫中,皇上非常不高兴,不久果然有降职调任的处分。仅从这两件事看,皇上对戚畹防范得如此严格,为什么武陵却专门在宫内承办事务,而皇上安然无疑呢?陈启新自己说,他按照惯例拜见嘉定伯,帮助送上数石米之类的话。有人驳斥说:“朝臣和戚畹本来没有相见的道理,哪有什么惯例可循?”皇上于是再次郑重申明告诫,也没有治陈启新的罪。我的门生周铨刚刚考中,嘉定伯的长子名叫鉴,前去拜访他,想认作同宗,周铨把这件事问我。我说:“你的伯父、叔父和兄弟接连考中科第,已经是兴盛的家族了,何必借助别人?如果认作一族,后来只有损害,不会有益处。”于是周铨作罢。刘可斅,原名刘可学,本来是济宁州吏目。莲妖之乱时,他担任熊文灿的巡捕。熊文灿喜欢用诛杀来树立威势,又信任可斅,因此造成了很多冤案。可斅于是发了财,不久进京改名,纳资取得监生资格,后来做到上林掌监。凡是东边人,没有不认他作同乡的,只有不认我,因为我曾经做过吏目,必定认识他。可斅结交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有了经营谋划,甚至上条陈议论吏部事务。后来他因为佛事捐银一千两,他的奏疏和账簿送到了宫中,皇上对此感到怀疑,命厂卫侦缉他,于是被提来审问,过了很久才获释,难道是佛力保佑了他吗?
吴金薄者,家巨富,天启中殿工,至透借金薄饰殿,节欠至二百万,累年不能给完。乙亥,内璠盗禁中珠宝,鬻于其家,后内珰处死,而吴以不知得免。但没入其珠宝而巳。后竟以他事破家,其房在崇文门内,为周嘉定所得,焕然一新矣。
祖母绿出滇南,以盆注水入,指顶大者,则盆水皆绿,舒白纸于案而寘其上,则案纸皆绿。故名祖母绿。癸酉春,东厂缉得,吏部打点,人祖母绿一块,准银七百两。上遣人送至阁中,诸先傅视,大如拳云。时杨翠屏在馆中,余问此物何用?杨云:有豆许大,含口中可数日不饥,是辟榖药也。未知然否?余州杨春茂,万历已卯解元,先期梦买得刘某家祖母绿,刘之祖名溥,景泰年解元也,寻为举首,乃悟所梦矣。
余州有解元七人,刘溥号敬庵,先生讲学著书,终身不仕。其子即进士刘概,与御史汤鼐同下诏狱者也。杨春茂中解元时,第二题为敬大臣则不眩,结中有「重臣不可无,权臣不可有」等语。至京欲疏论江陵,为父所劝沮;二人者,皆奇人也。杨寻卒,不竟其志。
缅铃者,淫秽之器,相传有细虫生草间,用金裹之,杨翠屏以为非也。彼处出鸨鸟,乃至淫之物。土人为窟,窖于野外,遇此鸟经过,裸妇人于窖外,此鸟必旋飞而下,妇人疾避窖中,鸟因遗精于地,取淬炼金,百层百淬,则成此物也。登州腽肭脐,亦以妇人试之,其法取寘斛底而实粟于上,裸妇人以坐之,则脐自粟下腾起,其不能腾起者,即伪物也。夫已死之脐,腾起为异,至鸟而飞就妇人,复有遗精,此理之难信者。气类相感,不妨有之也。
黔国在滇世守,宛然王者,土官畏之,其所挂征南将军印,每遇下行,不至全用,量事大小,或用一角,或用半印,夷人奉之,有如诏敕,凡有所指麾,此印一至,土官家则相顾失色。惟以应付出门为幸。近年以来,威令稍稍不行矣。
翠屏又言丽江军民府产金,每雨后山中寻得生金有大于豆者,所谓金生丽水者也。土官木姓,曾欲认黔国为一族,而黔国不许也。有店房在张家湾,其它处亦多有之,见人执礼甚恭,其它诸生皆利其所有,每赴试必以金为赠也。
滇中之地极高,每入京,谓之下京,计其地在数十仞之上,以渐而下也。会试例给邮符往返,至庚辰,下第一概不许用,流离不能复归,乃有缢死在天坛者,皆本兵杨嗣昌为之。自昔祖宗成法,其为计岂疏于嗣昌哉!节省几何,而失士子之心,兼失远人之心,非所谓得策也。
迟之莱大成巡按广西回京,具言荒僻之状,衙门公座桌裳皆用泥塑,而画饰之交易皆妇人,其丈夫乡居不常入城也。迟在彼苦瘴,每日服人参以胜之,差满约服二十余片,到京不多日而夜寝不复起,将敛,面色变青,人以为人参之咎。果其然欤!宜兴师每日服附子五钱,徐元扈相君每日服大黄五钱,皆是异事。一名医告余曰:二人此时不觉,后来须一总算帐。元扈寻卒于任,病不一二日,了无他异。宜兴师又不得以附子死也。呜呼!医言亦不验矣。
迟之莱为诸生时,至海上一寺,髣佛若生平曾经历者。盖此寺中僧也。后泊舟某处,梦至文昌帝君所言,官当至太仆寺少卿。觉而访之,其侧近数里,有文昌祠,径路一如梦中。云顷自广西差回将升,屡因欲避太仆,逡巡不果,未升而没,没后赠太仆少卿,竟不可逃,异哉!
吴澹人亦梦曾为松风寺僧,方水师作序曾述及之。后寓所失火被焚,三日而卒,亦僧茶毗之义也。宋九青在杞县,妻病甚危,其仆梦至马神仙庙有石碑上镌宋名为太仆寺少卿,其后俸满,避之如之莱,竟升大理寺少卿,历太常至刑部侍郎,则梦亦有时不验也。马神仙,在莱阳县,人甚崇重之。
梦有至奇者,陈井研之祖名某,巡按辽东御史也。家本寒素,未生时,里中富室夜梦有人送扁至其家者,署曰光禄第。其人有两子,皆诸生,以为科第可待也。未几两子俱死,诸孙零落,渐贫,鬻第于御史,会差辽东,卒于任,以勤劳王事,赠光禄少卿,去富翁作梦时已五十余年。后有司送扁其家,前梦始验,不知此事何急而预兆于五十余年之前。且所兆者,乃死后之赠官也。胡菊潭世安为余言如此。
掖县王万象,好言神怪,自言少时遘危症,梦云长公骑马持刀提人头来救,甚真。
次日即愈。又言曾在济南处馆,有一狐甚灵,主人病中思桃,时方十二月,计无从得,狐言不难,去一炊许时,即向空掷下二桃,连枝及叶,露尚未干。问从何得之,则云来处远甚。盖世间自有寒暑相反处也。又二年,狐凄怆向主人言取桃事发,不得留矣。自此遂寂然也。
译吴金薄家里非常富有。天启年间修建宫殿时,甚至借用金薄来装饰宫殿,所欠款项累积到二百多万,多年也不能偿还完。乙亥年,宫内宦官盗窃禁中的珠宝,卖到他家,后来宦官被处死,吴金薄因为不知情而得以免罪,只没收了那些珠宝罢了。后来他终于因为别的事情家产败落。他的房屋在崇文门内,被周嘉定买去,已经焕然一新了。祖母绿产在滇南。把它放入盛满水的盆中,若是像手指顶端那么大的祖母绿,整盆水都会变绿;把白纸铺在桌上放在它下面,连桌上的纸也都会变绿,所以叫作祖母绿。癸酉年春天,东厂缉获一块,吏部打点时,每块祖母绿折合银七百两。皇上派人送到内阁,几位先傅看过,说有拳头那么大。当时杨翠屏在馆中,我问这东西有什么用。杨翠屏说:“有豆子那么大的一块,含在口中可以几天不感到饥饿,是辟谷药。”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我州的杨春茂是万历己卯年的解元,考试前梦见买到刘某家的祖母绿。刘某的祖父名叫溥,是景泰年间的解元,不久成为举首,于是杨春茂才明白梦中的征兆。我州有七位解元。刘溥号敬庵,讲学著书,终身没有做官。他的儿子就是进士刘概,曾与御史汤鼐一同被下诏狱。杨春茂考中解元时,第二题是“敬大臣则不眩”,文章结尾有“重臣不可无,权臣不可有”等话。到了京城,他想上疏论劾江陵,却被父亲劝阻。两个人都是奇异的人才。杨春茂不久去世,没有完成自己的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七人〕 缅铃是一种淫秽器物。相传有细小的虫子生在草间,用金子包裹起来,杨翠屏认为不是这样。那一带出产鸨鸟,是极其淫乱的鸟。当地人挖洞,设在野外;遇到这种鸟飞过,就让裸体妇女在洞外,鸟一定会盘旋飞下,妇女迅速躲进洞中,鸟于是把精液遗在地上。取来这些东西用金子淬炼,反复一百层、淬炼一百次,就制成了这种器物。登州的腽肭脐也用妇人来试验:把它放在斛底,上面装满粟米,让裸体妇人坐在上面,腽肭脐就会自行从粟米下面腾起;不能腾起的,就是假货。已经死去的腽肭脐还能腾起,已经很奇异了;至于鸟飞来接近妇人,又遗下精液,更是难以令人相信的道理。不过,气类相互感应,也未必没有这种事。黔国公世代镇守滇地,俨然如同王者,土官都畏惧他。他所悬挂的征南将军印,每逢向下发布命令时,并不完全使用印面,而是根据事情大小,有时用一角,有时用半印。夷人奉此印如同奉诏敕,凡是有所指挥,这枚印一到,土官之家就彼此相看而失色。只有把它送出门应付差事,才觉得庆幸。近年以来,他的威势和命令渐渐不能施行了。翠屏又说,丽江军民府出产金子,每次雨后在山中都能找到天然金块,有的比豆子还大,这就是所谓“金生丽水”。土官姓木,曾经想认黔国公为同族,但黔国公没有答应。他在张家湾有店房,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产业;见到人行礼非常恭敬。其他那些生员都贪图他的财产,每次赴试一定把金子作为赠礼。滇中的地势极高,每次进京,都称作“下京”,估计当地在数十仞之上,是逐渐向下而行。会试按惯例发给往返的邮符。到了庚辰年,下令一概不许使用,许多人流离在外不能回去,于是有在天坛上吊死的,这些都是本兵杨嗣昌造成的。自古以来祖宗制定的成法,难道在谋划上会比杨嗣昌疏漏吗?省下了多少,却失去了士子的心,也同时失去了远方人的心,这不是所谓得策。迟之莱任广西巡按后回到京城,详细说起当地荒僻的情状:衙门里的公座、桌子和帷帐都用泥塑成,画画装饰和交易买卖都由妇女进行,因为她们的丈夫住在乡间,不常进城。迟之莱在那里苦于瘴气,每天服人参来抵御它,任期届满时大约已经服了二十多片。到京城没几天,夜间睡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将要入殓时,脸色变青,人们都认为是人参造成的。果真如此吗?宜兴师每天服附子五钱,徐元扈相君每天服大黄五钱,都是奇异的事情。一位名医告诉我:“两个人当时不会察觉,后来总要一起算账。”徐元扈不久死在任上,病了一两天,没有任何异常。宜兴师也不能说是死于附子。唉,医生的话也不灵验了。迟之莱还是生员时,到海边一座寺院去,仿佛平生曾经经历过那里。大概他前世就是寺中的僧人。后来他停船在某处,梦见到了文昌帝君那里,文昌帝君说他将做到太仆寺少卿。醒来后他查访此事,寺院附近数里之内果然有一座文昌祠,路径完全像梦中所见。听说他刚从广西任所回来即将升迁,却屡次因为想避开太仆寺而犹豫,最终没有成功,尚未升任便去世了;死后追赠太仆寺少卿,终究无法逃避,真奇异啊!吴澹人也梦见自己曾经做过松风寺的僧人,方水师作序时曾经说到过这件事。后来他寄居的地方失火被焚,三天后去世,这也符合僧人茶毗的意义。宋九青在杞县任职时,妻子病得十分危重,他的仆人梦见到马神仙庙,看到石碑上刻着宋九青的名字,官职是太仆寺少卿。后来宋九青任期届满,像迟之莱一样想躲避这个官职,最终却升任大理寺少卿,历任太常寺官职直到刑部侍郎,可见梦也有不应验的时候。马神仙在莱阳县,当地人十分尊崇他。梦中有一件极其奇异的事。陈井研的祖父名叫某某,是巡按辽东的御史。他家本来贫寒俭朴,在他出生以前,乡里的富户有一天夜里梦见有人送来一块匾额,匾上题着“光禄第”。那个人有两个儿子,都是生员,便以为他们将来可以取得科第。没过多久,两个儿子都死了,孙辈零落,家境逐渐贫困,只好把宅第卖给这位御史。御史恰逢出任辽东,死在任上,因为勤劳王事,追赠光禄少卿。这时距离富翁做梦已经五十多年了。后来有关官府把匾额送到他家,先前的梦才应验。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要在五十多年以前预先显兆,而且预示的还是死后的赠官。胡菊潭世安这样告诉我。掖县的王万象喜欢谈论神怪。他自己说,年轻时患了危重的疾病,梦见长公骑马持刀、提着人头来救他,梦境非常真切。第二天他就痊愈了。他又说,曾经在济南设馆授徒,有一只狐狸非常有灵性。主人生病时想吃桃子,当时正是十二月,估计没有办法得到,狐狸说这不难,离开约一顿饭的工夫,就向空中扔下两个桃子,连枝带叶,露水还没有干。问它从哪里得到的,它说来的地方非常遥远。大概世间本来就有寒暑相反的地方。又过了两年,狐狸悲伤地对主人说,取桃子的事情已经败露,自己不能再留下了。从此便寂然无声。
神仙事,古来多传之,登州有王赤脚者,不知其名,但以赤脚为号,或见其方坐地上,忽在树杪,土人多言其术甚奇,■〈辶〈山上王下〉〉■〈辶〈山上王下〉〉出人意外。有从之学道者。即言不可。间指数岁童子曰:他却学得,尝出其阴以示人,则一如童子也。一日将死,遗言葬城门桥下,如言掘之,得石埤,镌赤脚王三字。因埋之,数日后,于他县有人见焉。其在衡府甚久,适邱宜城谈蔡蓬头事甚悉。其迹着世,多知者,此不具载。蔡蓬头、王赤脚,可作的对也。
宜兴师之再召,夫人吴氏卒踰十年,忽于梦中阻其出山。宜兴未然之。夫人云:既不信吾言,可同我暂至一处,宜兴不觉随去,见一老僧,颈系一索,夫人指示之际,悚然惊寤。自知不祥,乃是夕世兄亦有此梦。较着如此,而不能断割,以及于难。至济上,余造谒舟次,语余曰:自知再来,必至祸及,而不敢不来。呜呼!岂其然欤!
王巴县,宜兴师之同年,再召至京,未见朝而罢,或以为井研欲据首辅,故逐之去。井研即有此心,无此力也。宜兴师缇骑催取候旨,上无日不遣人往侦,相传约巴县于某处密语,又传以书约巴县先抵京而后继入,此往侦之言播于京师者也。上因宜兴迁延太久,甚怒,故宜兴不敢再稽,上遂于前二日杀吴昌时等,则宜兴之死、巴县之逐,决矣。巴县至良乡县上疏,票拟奖誉及延伫等语,俱为上所删涂,此岂井研意也。
京师凶宅■〈辶〈山上王下〉〉■〈辶〈山上王下〉〉而有,如杨大洪及崔呈秀,虽邪正不同,先后并住一宅,而相继破家。御史张聚秀寻卒于其内,人相戒不敢居。青州冯可宾独买居之,且开园起楼,以娱封翁。一日,冯邺仙元颷在朝,仆于班次,传者哄然,皆以为可宾,且争咎此宅,己而非也。然其封翁竟没于此宅。继之者亦以忧去。太仆寺街亦有一宅。素凶,何香山居其中七八年,其家中或见绯衣妇人,往来空室,香山不见也。香山去后,宋五河琮以考选僦居,未一月而毙。同馆吴慎旃移入,余以为言,吴云凡宅岂有不经人死者,何妨于事。未五日而吴病,病十三日而殁。余初住一宅,业师以序贡就选,暂馆余寓,仓猝病卒,余旋奉差出京,同年张师度入居之,病卒。最后孙凤毛亦卒于此宅。皆数人相继,事岂偶然。然则凶宅果有之也。
户部员外涂有祜,四川人,厨役为妻扑杀,埋宅中。后居者发得其尸,转相推究,于是有祜冠带闲住,妻追敕命也。袁忍西恺参宋之普,亦以鹤啄死尸为言,至烦御史按验,在涂与宋固非所以处下人。要之,此等非所以渎圣听也。至屠愚仙象美红叶一事,更属秽媟,以闺房不堪道之事而腾章奏、烦处分,何为也哉!
屠愚仙荐张凤翥为边才,召对文华殿,至日斜上始出,而凤翥自辰入,饮酒己成大醉,同召数人,见其语状潦倒,谓不可入。凤翥力争欲入,奋袖喧呼,至左阙门。守门中贵复加留阻,凤翥怒拳殴之,复操俚语呼曰:皇帝老官召我,何人敢阻。由是数人力遏之而止。然上已知矣。诸人对毕,上问张某何不至?对曰:适在郊外较射,射毕饮酒不敢入。上曰:想是酒醉发狂,不怿而罢,屠于次日疏引罪也。
熊文举在吏部亦着清名,一旦有过周谋事;周谋,韩城门生也,江西人,浙中知县,使人江西求熊封翁,遗书文举,升过为部属,以甲科得此,不为难事,乃又遣人于京,申明前事,因被缉获。其禀云:所商之题,乃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也。又云:与敝座师言之,指韩城也。韩城出揭委之文举。时文举典试未旋,矣(?)部鞫乃封翁应之,与文举无涉。于是封翁论戍,而文举一疏之后,恬然服官,余窃为文举不取也。
丙子五月,御史詹抑所尔选上辅臣以去明心疏,盖以嘉善相君发端而及近日时政,言甚切直,上怒,召对,辞色俱厉。詹应对无所屈。上执疏问:如何是苟且?詹曰:即如捐助一事,也是苟且。侃侃数千言,且云臣死不足惜,皇上幸而听臣言,固可为今日之用,即不听臣言,亦可留为后日之思。中珰在旁啧啧叹服,上益怒,阁臣申救良久,命锦衣系之朝房候旨。翌日旨出,着都察院议处而已。院议罚俸,但议语涉夸,遂并处主稿御史张三谟,而院乃以为民议矣。向令议语稍加诋摘,即罚俸无不允者。此中机括,颇亦易知,而当事者未悟,激成摈直之举,良可恨也。
仇维祯以侍郎出镇通州,到任后疏称通州内珰守御之能,御史今佥宪金光辰论之,谓其不思自树,巧借内援,于维祯责备极当,而上召对平台,怒甚曰:仇维祯方至通州,亦须让他展布,便尔借题沽名,会天大雨雷震,因而霁威光辰如故矣。
译神仙的事情,自古以来流传很多。登州有个王赤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因赤脚为号。有人见他有时正坐在地上,忽然又到了树梢上。当地人多说他的法术非常奇异,行动出人意料。有跟随他学习道术的人,他都说不可以;偶尔指着几个岁数相同的童子说:“他却学会了。”他曾经露出生殖器给人看,样子竟和童子一样。有一天他将要死去,留下遗言说葬在城门桥下。按照他的话挖掘,得到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赤脚王”三个字。于是把石碑埋了。几天后,在另一个县又有人见到了他。他在衡府住了很久,恰好邱宜城对蔡蓬头的事情谈得非常详细。他的事迹流传于世,知道的人很多,这里不再详载。蔡蓬头、王赤脚,可以作为相对的称号。宜兴师第二次被召用时,他的夫人吴氏已经去世十多年,忽然在梦中阻止他出山。宜兴师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夫人说:“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话,那就跟我暂时到一个地方去。”宜兴师不知不觉跟随她离开,看见一位脖子上系着绳子的老僧。夫人指给他看时,他惊恐地醒来。这才知道是不祥之兆。就在当晚,世兄也做了同样的梦。征兆已经明显到这种程度,他仍不能决然辞绝,以至于遭遇祸难。到了济上,我到船边拜访他,他对我说:“我知道自己这次再来,一定会遭到祸患,但又不敢不来。”唉,难道真是这样吗!王巴县是宜兴师的同年,第二次被召到京城,尚未入朝觐见便被罢免。有人认为这是因为井研想要占据首辅之位,所以把他驱逐出去。井研即使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样的力量。宜兴师被缇骑催促召取,等候圣旨;皇上每天都派人前去侦察。相传他约王巴县在某处秘密交谈,又传说他写信约王巴县先到京城,随后再一起入朝;这些都是前去侦察的人在京城散播的话。皇上因为宜兴师拖延太久而非常愤怒,所以宜兴师不敢再次耽搁。皇上于是就在前两天杀了吴昌时等人,这样一来,宜兴师之死、王巴县之被逐,就已经决定了。王巴县到良乡县上疏,票拟中有奖誉和延伫等话,全都被皇上删改了,这难道是井研的意思吗?京城的凶宅很多而且接连不断。例如杨大洪和崔呈秀,虽然邪正不同,却先后住在同一所宅子里,也先后家破人亡。御史张聚秀不久死在宅中,人们彼此告诫,不敢居住。青州人冯可宾却独自买下住进去,还开园建楼,用来供封翁娱乐。有一天,冯邺仙元飙正在朝中,在班次中跌倒,传话的人喧闹起来,都以为是冯可宾,纷纷责怪那所宅子,后来才知道并不是。但他的封翁最终还是死在这所宅子里。继任居住的人也因忧惧离去。太仆寺街也有一所宅子,向来凶险。何香山住在里面七八年,家里有人看见穿绯衣的妇人,在空房间中来来往往,何香山自己却看不见。何香山离开后,宋五河琮因考选租住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同馆的吴慎旃搬进去,我把这件事告诉他。吴慎旃说,哪所宅子没有经历过有人死亡呢,这对事情有什么妨碍?不到五天,吴慎旃就病了,病了十三天便去世。我最初住在另一所宅子里,业师因为序贡参加选拔,暂时到我的住处借住,仓促间病死了。我不久奉命出京,同年张师度搬进去,也病死了。最后孙凤毛也死在这所宅子里。几个人接连死去,这件事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样看来,凶宅确实是有的。户部员外涂有祜是四川人,他家的厨役被妻子扑杀,埋在宅中。后来居住的人挖出了尸体,互相推究查问,于是涂有祜被勒令戴罪闲住,他的妻子被追夺敕命。袁忍西恺弹劾宋之普,也拿鹤啄食死尸作为理由,以至于劳烦御史前去查验。无论对涂有祜还是宋之普来说,这都不是对待下人的办法。总之,这类事情不应拿来烦扰圣上听闻。至于屠愚仙象美红叶一事,更加污秽猥亵,竟把闺房中不堪言说的事情写入章奏、烦劳处分,这是为什么呢!屠愚仙举荐张凤翥为边才,皇上召他到文华殿应对。到了日头西斜,皇上才出来,而张凤翥从辰时就入宫,饮酒已经大醉。同被召见的几个人看见他言语和举止潦倒,认为不能让他入内。张凤翥极力争辩想进去,挥动衣袖大声喧叫,到了左阙门。守门的中贵人又加以阻拦,张凤翥愤怒地挥拳打他,还操着俚语喊道:“皇帝老官召我,什么人敢阻拦!”因此几个人合力把他拦住。可是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众人应对完毕,皇上问:“张某为什么没有来?”回答说:“他刚才在郊外比试射箭,射完后喝了酒,不敢进来。”皇上说:“想来是酒醉发狂。”皇上不高兴地结束召对,屠愚仙第二天上疏引咎。熊文举在吏部也以清廉著称,有一天却有过错在周谋为他谋划此事。周谋是韩城的门生,江西人,任浙江的知县。他派人到江西找熊文举的父亲,送信给熊文举,说只要把升迁超过常格的事情改为升任部属官,以甲科身份得到这个职位并不难。随后又派人到京城,重申前面的事情,因而被缉捕。那份禀文说:“所商议的题目,就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又说:“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敝座师了。”这里的座师指韩城。韩城写了揭帖,把责任推给文举。当时文举主持考试尚未回来,矣(?)部审问后,认定是熊文举的父亲答应此事,与文举无关。于是熊父被判戍边,而文举上了一道疏后,仍安然任官,我私下认为文举这样做不可取。丙子年五月,御史詹抑所上疏推荐辅臣,以批评明心疏为由罢去。大概是从嘉善相君的话题发端,进而谈到近来的时政,言辞十分恳切直率。皇上大怒,召他应对,言辞和脸色都很严厉。詹抑所应答,没有丝毫屈服。皇上拿着奏疏问:“什么叫苟且?”詹抑所说:“比如捐助这一件事,也就是苟且。”他侃侃而谈数千言,还说:“臣死不足惜,皇上幸而听取臣的话,当然可以作为今天的作用;即使不听臣的话,也可以留下来作为日后的思考。”宦官在旁边啧啧赞叹佩服,皇上更加愤怒,阁臣申辩营救了很久,皇上命锦衣卫把他拘系在朝房等候旨意。第二天旨意下来,只命都察院议处而已。都察院议定罚俸,但议处文字涉及夸张,于是连主稿御史张三谟也一并处分,都察院又主张将他作为平民议处。假如当时议处文字稍微多加一些贬责挑剔的话,那么罚俸一定会获准。这其中的机关,其实相当容易看出,但当事人没有醒悟,激成了排斥直臣的举动,实在可恨。仇维祯以侍郎身份出镇通州,到任后上疏称赞通州内珰守御的能力。御史、今任佥都御史金光辰对此加以弹劾,说他不思考如何树立自身声望,反而巧妙借助宦官的援助;对仇维祯的责备十分恰当。但皇上在平台召见金光辰,怒气很盛,说:“仇维祯刚到通州,也应当让他施展一番,怎么就借题发挥来沽名钓誉!”正好天降大雨、雷电震响,于是皇上平息了怒气,金光辰仍任原职。
辛巳冬月,忽起大风,午门及左右掖门门关一时俱折,如截断者,亦可异也。余未在京,中书于允中言之。癸未既复内操,一日雷震,奉先殿毁其脊,上天仁爱,能无惕然于其间欤!
陈启新既用,上亦悔之,只是不肯认错,其后姜卿墅采上互纠之疏,下部看议。部议有刀笔等语。上不悦,谕辅臣曰:只是处分可矣。管他甚么刀笔。意犹未脱然也。部议在外抚按提问,本欲困之以法,以快人心,乃使乘问脱逃,路皓月不得辞其责矣。启新曾清理顺天府钱粮,将科场供给裁削太过,主考犹可交吾,房考至无炊爨,其考官房中一切借办,榜出天尚未明,而府役率行户百余索取,喧哗满前,何其无大体也。国家惜费,亦不宜惜及于此。在启新固所不知,乃启新被参提问,已经数月,而尚仍其陋,则顺天府官亦去启新不远矣。
国初止有廪生,后乃加增广附学,故试录于某府州县学下廪则止书一生字,余则加增广附学于生字上,此旧例也。河南周藩宗学创开科,第误书宗学学生,多一学字,丁丑一榜,乃于增广附学之上,俱落学字,径接府州县,有是理乎?是时孔句容为副考,填写纸条,不甚留意,填榜儒士,不谙旧规,遂误至此。榜后言之,句容且曰:须经重刊,乃便进呈。句容曰然。因言留都,遇丁祭,惟国子监举行,上江两县,统于府学,如京师;故敝乡嘲京城诸生曰:应天府学不祭(济)。上江两县无学,正此类也。相与一笑而罢。句容事多不知与礼部言否,阅月进呈,竟仍其故,至壬午,余一切正之。
往年试录,有试中书舍人,竟书其衔而不用乡贯。世庙时录可按也。近日孙凤、毛姜,金允,皆中书出身,仍书某学某生而已,往时教官无不书衔,故拆卷时有一教官,则房考为之失色。今书衔者仅十之一二,其为教官与否,无从而知矣。辛未浙江王佐,甲戌南直吴钟峦,俱以中州教官中乡试,至会试仍入北卷中式,无或问者,此又何也。
自甲戌颜茂犹五经特准殿试,丁丑有五经四卷,止中揭重熙时,令各书本经四义于四经之前,揭为书经,则场中明知其为揭矣。此甚不可也。其余三卷皆差,经旨不必言,揭卷在书一房,其房师将以为首,而总裁不肯也。曰正为五经不可抡魁,此何言也。失明旨列茂犹于正榜之前,即元且居后矣。乃不可抡魁乎!文章公器,闻以五经增价,不闻以五经受累也。壬午场中,止有二卷。各卷誊毕始入,罗小逊曰:既是两卷,止可中得一卷。余曰不然。且看文字,如或不佳,一卷亦不可迁就。如佳,虽有十卷,也须中他。小逊曰:然既而两卷皆佳,但五经序不列便分房,因书各房于小纸,与小逊各拈其一。此时一名二名俱定,三名以二场贴出,中书黄耳鼎房中卷也。黄方俸满,考选小逊,欲以次卷升补。余甚不惬意。至四名礼记卷,又甚佳,不可易。余惟期拈得书经、春秋,则以五经卷为魁,以专经卷为第六名,庶破丁丑总裁之谬,不意拈得诗二房及礼记房,则不得不以为第二卷矣。岂数为之欤。或者不知以为踵丁丑旧例而实非也。犹幸小逊俯听余言,开五经两卷之例。明年两卷皆捷,复有五经一卷,名赵天骥者,在山西以五经中式,至是亦在中列,填榜之际,井研及通州曰:五经只好二卷,如何又是一卷,遂以本房易经填注,是不敢于破例而散于欺也。请问二公,壬午之前,何处有两卷之例。岂中堂担当,反不如两宫坊耶!井研不足道,通州是如何遭际,上以格外用之,而不能破格以事上,小事如此,大事如何去得。
丁丑闱中,罗小逊以梦故,焚香拜落卷,信手抽得一卷甚佳,乃破中有镜字者,忘其名。余未尝有梦,而按阅落卷,不遗余力,仅得一卷,亦无他异。但首篇承上节恶字来,从恶说到好,又从好说到恶,不作两平。其先为同事萧历室誉涂窜满卷,遂命人洗净加以圈点。且批云:会场大矣,何可少此一种,荐之句容。是日,句容晨起,似梦非梦,若有人扼其臂者,既而此卷适至,遂收之,即乌程闵度卷也。余诗有云:吾道良堪据,鬼谋非所尊。盖谓此也。
壬午有诸城丁某者,以三百金得监元,复营关节,故评事李森先以拟题挂议,丁见事迹颇露,不敢入场而去。余与小逊因而加慎则有之,迨后榜出,江西有二人,而山东并无一人。时入试者六十有余,并副榜亦无之。事出偶然,东人遂谓余有心避嫌,不知闱中安知其为东人而汰去之。若拆卷之时,众目共注,已定之卷,谁得以意改移。夫但保自己名位,而排挤桑梓,此谢德州升之所为也。余虽不肯,万万不至如此。
译辛巳年冬月,忽然刮起大风,午门和左右掖门的门闩同时折断,像被截断一样,也很奇异。我当时不在京城,是中书于允中告诉我的。癸未年恢复内操以后,有一天雷电震击,奉先殿的屋脊被毁。上天仁爱,面对这样的事情,皇上难道能够不因此警惕吗!陈启新被任用以后,皇上也后悔了,只是不肯承认错误。后来姜卿墅采上疏互相纠劾,皇上下令交给部里审议。部里的议论中有“刀笔”等语。皇上不高兴,告谕辅臣说:“只处分就可以了,管他什么刀笔。”心里仍然没有完全释然。部议说要在外地由巡抚、巡按提问,本来是想用法律使他困窘,以快人心,结果却让他趁着被提问时逃脱,路皓月就不能推卸责任了。陈启新曾经清理顺天府的钱粮,把科场供给削减得太过分,主考官尚且可以交给我,房考官甚至连做饭都成了问题,考官房中的一切物品都要临时借办。发榜时天还没有亮,府里的差役带着一百多个行户来索取,喧闹声充斥眼前,这是多么没有大体啊!国家爱惜费用,也不应当爱惜到这种地步。陈启新固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可是陈启新被参劾提问已经几个月了,仍然保留着这种陋习,那么顺天府的官员也离陈启新的下场不远了。国家初建时只有廪生,后来才增加增广生和附学生。因此,试录写在某府、州、县学名下时,廪生只在“生”字前写一个“廪”字,其余则在“生”字前加写“增广”“附学”,这是旧例。河南周藩宗学首次开科考试时,却错误地把“宗学学生”写成了“宗学生”,多写了一个“学”字。丁丑这一榜,竟在“增广”“附学”之上全都漏掉了“学”字,直接接在府、州、县之后,哪有这样的道理?当时孔句容任副考,填写纸条时不太留意;填榜的儒士又不熟悉旧规,于是造成了这个错误。发榜后有人告诉他,孔句容还说:“必须重新刊印,才便于进呈。”孔句容说完这件事,又谈到留都:遇到丁祭,只有国子监举行祭祀;上江两县统属于府学,就像京师一样。因此,我们家乡嘲笑京城诸生说:“应天府学不祭(济)。”上江两县没有学,正是这一类情况。大家相对一笑,此事就算了。孔句容有许多事情不知道是否曾向礼部说过,过了一个月进呈时,竟然仍照旧不改。到了壬午年,我把这些全部纠正了。往年的试录中,有时考中书舍人的人,竟然只写他的官衔,而不写籍贯。世庙时期的录文可以查考。近来孙凤、毛姜、金允,都是中书出身,却仍只写某学某生而已。过去凡是教官,无不写明官衔,所以拆卷时只要发现有一个教官,房考官就会惊慌失色。如今写官衔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至于是不是教官,已经无从知道了。辛未年浙江的王佐、甲戌年南直隶的吴钟峦,都是以中州教官的身份参加乡试中式,到了会试仍列入北卷而考中,却没有人提出疑问,这又是为什么?自甲戌年颜茂犹凭五经特准参加殿试以来,丁丑年有五经四卷,只在揭重熙时停止。揭重熙当时命令各卷把本经四义写在四经之前,揭榜时把它们列为“书经”,这样考场中就明知那是揭卷了。这实在很不妥。其余三卷都较差,经义不必说;揭卷在书经房,该房房师打算把它列为第一名,但总裁不同意。他说:“正因为五经卷不能取为魁首,怎么能这样说?”这就违背了明旨:如果把颜茂犹列在正榜之前,那么即使是元名也应当排在后面了。难道这样还叫不能取为魁首吗?文章是天下公器,只听说凭五经可以增加身价,没听说因为五经而受到牵累。壬午年考场中只有两卷。各卷誊录完毕后才送入,罗小逊说:“既然是两卷,只能录取其中一卷。”我说:“不是这样。先看文章;如果有一卷不好,也不能勉强迁就。如果文章好,即使有十卷,也都必须录取它。”小逊说:“对。”后来两卷都很好,但五经卷的次序没有列出,于是便分房;我和小逊把各房名称写在小纸上,各自抽取一张。这时第一名、第二名都已经确定,第三名由二场贴出,是中书黄耳鼎房中的卷子。黄耳鼎当时正值俸满,考选罗小逊,想把下一卷升补上来。我很不满意。到了第四名的《礼记》卷,文章又非常好,不能更换。我只盼望抽到《书经》或《春秋》,这样就把五经卷列为魁首,把专经卷列为第六名,也许可以纠正丁丑年总裁的错误。没想到抽到的是《诗经》二房和《礼记》房,于是不得不把它列为第二卷。难道这是命数安排的吗?也有人不知道内情,以为这是沿袭丁丑年的旧例,其实并不是。幸亏小逊听从了我的意见,开创了五经取两卷的先例。第二年两卷都考中,又有一卷五经卷,名叫赵天骥,在山西以五经卷考中,这时也列入录取之中。填榜时,井研和通州说:“五经卷只能取两卷,怎么又多了一卷?”于是把它改填为本房的《易经》卷。这是不敢公开破例,却把它分散掩饰掉了。请问两位,壬午年以前,哪里有五经取两卷的先例?难道中堂担当大任,反而不如两位宫坊官吗?井研不足论,通州受到怎样的遭遇,上面破格任用他,他却不能破格办事以奉承上意;小事尚且如此,大事又怎么能办好呢?丁丑年考场中,罗小逊因为做了一个梦,焚香礼拜后抽取落卷,随手抽到一卷文章很好,却是破题中有“镜”字的那一卷,忘了作者姓名。我从来没有做梦,只是查阅落卷,竭尽全力,也只得到一卷,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不过它的首篇承接上文“恶”字说起,从恶说到好,又从好说到恶,不作两方面平均铺陈。起初同事萧历室称赞它,批改涂抹写满全卷,于是我命人洗净,再加圈点。并批道:“会试规模重大,怎么能少了这一种文章?”便向孔句容推荐。当天孔句容早晨起床,似梦非梦,仿佛有人扼住他的手臂;不久这卷文章恰好送到,他便收取了它。这就是乌程闵度的卷子。我有诗说:“吾道良堪据,鬼谋非所尊。”说的就是这件事。壬午年有个诸城人丁某,花三百金买得监元,又设法营求关节。因此,评事李森先以他拟定的题目不当为由提出议论。丁某见事情已经暴露得很明显,不敢入场,便离开了。我和小逊因此更加谨慎,后来发榜,江西有两人考中,山东却一个也没有。当时入试的有六十多人,连副榜也没有山东人。这件事出于偶然,山东人便说我们有意避嫌,却不知道考场中哪里知道他是山东人,怎么会因此淘汰他?况且拆卷时众目共同注视,已经确定的卷子,谁能凭个人意思改动?只顾保全自己的名位,却排挤桑梓同乡,这是谢德州谢升所做的事。我虽然不肯这样做,却万万不会如此。
胡麒生行人俸满,业已出缺候考,乃复入丙子北闱。中书陈龙正阅戴记,借其拟题一帙,榜出所中有胡维孚者,物议腾沸。龙正为醒迷记一通,后维孚为部科,磨勘四义刻布,于本题无涉。龙正乃自陈有醒迷记,旋得旨进呈发抄故,维孚革褫,麒生降处,即副考闪中畏亦降赞善,而龙正无恙。此事殊不可晓。胡特泛然拟题耳,出题在龙正,阅文在龙正,而乃嫁娲他人,何为者也。且其醒迷记,不过因物议之及,更加诋毁,不受其馈杯耳。有何发奸之功而超然事外,故浙人亦有不能平者。
此科解元马之骊文,较癸酉殊胜,乃有一二下第诸生,吹索字句,投揭于陈启新,遂至疏闻。于是,主考黄东崖上疏自明云:吏科无衡文之责,启新非能文之人,上涂吏科句意,可知也。部议竟以核字不雅,罚至四科,无论一字不足以累全文,即专论一字,有何大戾而至是也。启新不足责,仪制案呈,逢迎启新者,推其用心,何所不至。自庚午姚现闻希孟以中武生被处,北闱遂为畏途。盖辇毂之下,议论易生、风波易起也。
癸酉张费县序及先期托疾杜门,因以方遂安为主考,是科独无议为希选也。壬午余以赴京之迟,为宜兴师所不喜,甘心宁入北闱,或诘余曰:业已迟矣,何不再迟半月,明年便入会闱。余曰:是则罪之大者,噫!亦良苦矣。
刘泽芳,可斅之子,年虽幼而文字尽可中式,乃部中不肖司官,以伊巨富,垂涎而不得,则磨勘其卷,以为奇货,谓其首篇套用敦厚以崇礼旧文,几于全录;次二篇亦然。不知北场文字有用本题旧文数行,彼此相同,仍在中列者。况别题文字,焉能禁其套用。且亦何必禁也。一二司官,更加狠戾,稍欲伸说,其间便执巨富为辞,相与目笑之,反似受其贿赂,代为出脱者。此等闷气,大不可耐。
子罕言命理乎,抑数也;子平五星之说,余自幼不甚信,以其年用建寅而日用建子也。以十一、十二月为去年,而以子时、丑时为今日,即果有此理,果有此数,而舛错如此,何能奇中。京师有王太和者,江西人,人共以为神验。一日,与傅海峰、钟秀访之,方布道袍,屏去仆从,托言候选之官,推算良久,一毫不似,余与傅相视而笑。壬午枚卜,曾以柄用许,宋九青又言六月二十二日当召对。是日果召对,乃下狱,非柄用也。太和自此逃去,不知所之。
刘幼孙重庆,户部侍郎,生平有好古之癖,日用之物,无一犹人者。凡古异之物,价无贵贱,以必得为主。没后欠债二三千金,皆费于所好者也。余尝饭其家,所用食器,灿然黄色,皆宣庙坛器也。不岁余,皆散于京师。傅海峰得其一鼎,价一百二十金,其买时盖三百余金,其它物皆称是也。
徐佥宪矿,携一元章石卷,凡百余种,五色胥备,其石各有所似,而不似石者,颇多奇状历落,目所未睹。
京师有二古像,其一栴檀佛立像,在鹫峰寺,有古记其质深碧似金似石,间有似木处,乃西国填王当释迦佛在时所造,自龟兹入中国,历二千余年,像莫古于此者。其一大士像,在稽山会馆,尉迟敬德所造也。栴檀像万历年间覆之以金,殊为可惜矣。
又有贯休罗汉,在城南一寺,十六轴古绢,为香烟所侵,黑色,持向日中,仅辨髣佛,阅数轴,往往目眩,无能一日尽阅十六轴者,亦奇物也。
殿试之次日,词林诣兵科一饭,观唐人十八学士图,相传为故事。癸未,余得观焉。吴道子画也。皆立像,上署衔名,无他景物点缀,末有沉括跋,及问所从来,则正统年间山西一监生条陈兵事兼进此卷。疏既下,并此卷俱付兵科,遂留至今。时沉苍屿允培为都科,复出调马铜牌。盖铜符也,字皆反凹,其正文隆起者,藏番人处,大篆云:皇帝圣旨,下为二行云:合当差发,不信者死,外以红皮为套,冒之旁有细字,曰撤刺哈必,番人名号也。当时以调番马当在茶马之前矣。嗟乎!国初威命如此,览之徒增慨叹耳。
太仆寺石刻画马有二,一史道硕,一赵孟俯。皆王凤洲世贞官太仆时所摹勒也。赵画马,人所共知。史五代时,人画马,视赵为奇,筋骨鬃鬣,更加崚嶒,借此以久其传,实为厚幸矣。
内阁宣圣像,亦吴道子画。余尝入视其像,冕旒端坐,亦无景物,大都如世俗所画神像者,龛外有帷,帷中然灯,绢色又古,但见其依稀耳,下有范铜像,兼四配像,则宣庙所赐也。
内阁设先圣像,而阁臣两列坐焉,中施长案相对,治文书俨如先圣临之者,制固善矣。若文华门东直房不过暂憩之处,亦有小像,则余所未解也。余尝教习内书堂,堂西向,约十余间,其南一室,奉先圣,其北一室,亦奉先圣。于南则拜,于北则揖,不知何所取义。夫设圣像,于教习内竖之堂,已非所宜,况相去咫尺而设二处,不亦渎乎?所当议撤也。
译胡麒生任行人时俸满,已经出缺等待考选,却又参加丙子年北闱考试。中书陈龙正评阅《戴记》卷,借用了其中一篇拟题。发榜后,录取者中有胡维孚,舆论为之沸腾。陈龙正写了一篇《醒迷记》,后来胡维孚任部科官,磨勘时把四义刻印传播,但这与原题并无关系。陈龙正于是自己陈述有《醒迷记》,不久得到旨意,进呈并发抄,因此胡维孚被革职夺官,胡麒生被降职处分,就连副考官闪中畏也降为赞善,而陈龙正却安然无恙。这件事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胡麒生不过是泛泛地拟了题,出题的是陈龙正,阅卷的也是陈龙正,却把责任嫁祸给别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况且他的《醒迷记》不过是因为舆论涉及自己,便进一步加以诋毁,并没有接受胡维孚的馈赠罢了。他有什么揭发奸邪的功劳,竟能超然置身事外?所以浙江人也有对此不能平服的。这科解元马之骊的文章,比癸酉年好得多,却有一两个落第的诸生吹毛求疵,挑剔字句,把揭帖投给陈启新,终于发展到上疏报告。于是主考黄东崖上疏为自己辩明说:“吏科没有衡量文章的职责,陈启新也不是能写文章的人;把吏科的语意涂改一番,就可以看出这一点。”部议最后以核查出的字句不雅为由,处罚一直达到四科。即使一个字有不足,也不应该牵累全文;即使专门只论这一个字,又有什么大过错,竟要处罚到这种程度?陈启新不值得责备,仪制司负责呈报此案,却迎合陈启新,推究他们的用心,还有什么做不到的?自从庚午年姚现闻、希孟因中武生而获罪以后,北闱便成了令人畏惧的地方。大概因为在京城之下,议论容易产生,风波也容易兴起。癸酉年张费县在序文中说自己预先托病闭门,因此让方遂安担任主考;这一科唯独没有人议论说是偏爱选择。壬午年我因为进京迟到,受到宜兴师的不满,甘愿宁可进入北闱。有人责问我说:“既然已经迟了,为什么不再迟半个月,明年就可以参加会试?”我说:“那样就是罪过更大了。”唉,这也实在太艰难了。刘泽芳是可斅的儿子,年纪虽然小,但文章完全可以考中。部中有不肖的司官,因他极其富有而垂涎,却无法得到好处,便磨勘他的卷子,把它当作奇货,说他的首篇套用了敦厚以崇礼的旧文,几乎是全文抄录;第二、第三篇也是这样。他们不知道北场文章有时使用本题旧文中的几行,彼此相同,仍然能够被录取。何况不同题目的文章,怎么能禁止套用?而且又何必禁止呢?一两个司官更加凶狠暴戾,他稍想申辩,他们便拿极其富有作为借口,彼此使眼色讥笑他,反而像是收了他的贿赂、替他开脱一样。这种窝囊气,实在令人无法忍受。孔子很少谈命理吗,还是因为命数如此?子平五星之说,我从小就不太相信,因为它在年份上采用建寅,在日期上却采用建子。它把十一月、十二月算作上一年,又把子时、丑时算作今天;如果果真有这样的道理、这样的命数,而年月时辰又错乱到这种程度,怎么可能神奇地应验呢?京师有个王太和,是江西人,大家都认为他算得神验。有一天,我和傅海峰、钟秀去拜访他。他当时穿着道袍,屏退仆从,假称是等待选用的官员,推算了很久,却一点也不像。我和傅海峰相视而笑。壬午年枚卜时,曾经说要任用我掌权,宋九青又说六月二十二日应当召见我答对。这天果然召见了我,却把我投入狱中,并不是任用我掌权。王太和从此逃走,不知去了哪里。刘幼孙刘重庆任户部侍郎,平生有嗜好古物的癖好,日常使用的东西没有一件和常人相同。凡是古代奇异之物,不论价格贵贱,他都以一定要得到为原则。他死后欠下二三千金的债,都是花在这些爱好上了。我曾经在他家吃饭,他所使用的食器灿然呈黄色,都是宣庙的坛器。不到一年,这些器物全都散落到京师各处。傅海峰得到其中一只鼎,价格一百二十金;他买来时大概花了三百多金。其他物品也都大致如此。徐佥宪徐矿带着一卷元章石,共有一百多种,五种颜色全都具备。每块石头各有相似的形态,其中不像石头的颇多,形状奇特错落,都是眼睛从未见过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元章〕 京师有两尊古像。其中一尊是栴檀佛立像,在鹫峰寺;有古代记载说,它的质地深碧,似金似石,间或有像木头的地方,是西国填王在释迦佛在世时所造,从龟兹传入中国,经历了二千多年,古像没有比它更古老的了。另一尊是大士像,在稽山会馆,是尉迟敬德所造。栴檀像在万历年间被覆上金箔,实在很可惜。又有贯休所画的罗汉,在城南一座寺院中,共十六轴古绢画,被香烟熏染成黑色,拿到太阳下,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仿佛的形状。看过几轴后常常眼花,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把十六轴全部看完,也是一件奇物。殿试的第二天,词林官员到兵科吃一顿饭,观看唐人的《十八学士图》,这是相传的旧事。癸未年,我得以观看此图。它是吴道子所画,画中人都是立像,上面题有官衔和姓名,没有其他景物点缀。末尾有沉括的跋文。询问此图的来历,原来正统年间有一名山西监生上疏陈述兵事,同时进献了这卷画。奏疏下发后,画卷也一并交给兵科,于是一直保存到今天。当时沉苍屿沉允培任都科,又拿出调马铜牌。那大概是铜制的符牌,文字全是反凹的;其中正文凸起的那一面,收藏在番人那里。上面用大篆写着“皇帝圣旨”,下面分作两行写着“合当差发,不信者死”。外面用红皮做套,套子旁边有细字写着“撤刺哈必”,这是番人的名号。当时调发番马,大概还在茶马之先。唉!国家初建时的威严命令竟达到这种程度,观看它只能徒然增加感慨叹息。太仆寺有两幅石刻的画马图,一幅是史道硕的,一幅是赵孟俯的,都是王凤洲王世贞任太仆时摹刻的。赵孟俯画的马,人人都知道。史道硕是五代时的人,他画的马与赵孟俯相比更加奇特,筋骨、鬃毛和马鬣也更加峻峭嶙峋;借此使他的作品得以长久流传,实在是很大的幸运。内阁中的宣圣像,也是吴道子所画。我曾经进去观看这尊像,只见他戴着冕旒端坐,也没有其他景物,大体像世俗所画的神像。龛外有帷幕,帷幕中点着灯,绢的颜色也很古旧,只能依稀看见像的轮廓。像下有范铜铸成的宣圣像以及四配像,都是宣庙所赐。内阁设置先圣像,阁臣分两列坐在两旁,中间摆放长案相对而坐,办理文书时庄严肃穆,仿佛先圣亲临,制度本来是好的。可是文华门东边的直房不过是暂时休息的地方,也有一尊小像,这就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我曾经在内书堂教习,内书堂向西,约有十多间房;南面一室供奉先圣,北面一室也供奉先圣。在南室便行拜礼,在北室便行揖礼,不知这样取的是什么意义。设置圣像于教习内书的内竖之堂,本来就不合适,何况相距咫尺却设置两处,难道不是亵渎吗?应当议论撤去。
凡入内书堂,其司礼掌印,俱投侍生帖,盖国家设词林,衙门虽冷,体貌则崇。自史官已然,彼亦不以为异也。论者乃称张江陵投晚生帖于冯保,得非不悦江陵之人,造为此说,以诬江陵者乎!然近日张淄川以首辅之命,不出传闻,其求曹化淳,实有此事。淄川原非词林出身,未必无此苟且之事。但取戊辰会试录观之,内外帘官,凡给事中、御史,无不因魏珰带卿衔及都御史衔者,独词林如故。盖词林之体,原自无可营竞,虽诏躁者,不能改其常也。祖宗以此储公辅,意深远矣。
杜毅斋三策册封琉球,海中月夜,如在水晶琉璃中,遇雨尤奇。水自空中直下,与海水相接,浑而为一。雨中有赤、黄、绿、黑等龙,随水上下,鳞爪攫拏毫发皆见。仅七日至琉球。回时中路舵折,一日一夜在回溜中,行不知远近,舟人自分不全,黎明忽见远山,谛视之,福州山也,不炊许时,已抵岸矣。
福州海中,有彭湖岛,相去三千里,晴日髣佛可见,有参将领兵驻其中。自福州顺风而往,不半日至也。又有东岛者,视彭湖为近,内惟产鹿,千百为群,岛人捕得,取其肠胃,连粪食之,以为至美。其全体则鬻之福州人,今所鬻鹿脯鹿筋,皆东岛物也。
应劭风俗通,记稀姓十余人,皆为太守,或以为非实,然不必非实也。南部新书,言唐大中以来,礼部放榜,岁取二三姓氏稀僻者,谓之榜花,余考洪武以来,登第稀姓,四年辛亥则有智审(元氏人)、尔朱钦(富平人)。永乐十三年则有巴镛(江西都昌人),宣德五年则有萨琦。正统十三年则有越坚。景泰五年则有上泰(江夏人,上字与尚异)、茂彪(襄阳人)、聊让(兰州人)。天顺元年则有上志(朝邑人,与泰又异省),七年则有宣茂(公安人,殿试改为陕。崇祯年,公安有陕嗣宗)。成化二年则有乙暄(海州人)、沃■〈羒,页代分〉(定海人)。五年则有勒玺(曹县人)。八年则有闾钲(泾州人)、兰玉(赵州人)。十一年则有仰升(无为州人)、滑浩(太医院人)。十四年则有才宽(迁安人)、钮清(会稽人)、茆钦(卢龙人)。二十年则有税新(四川南溪人)。二十三年则有仵绅(蒲圻人)、戈福(代州人)。宏治六年则有蔚春(合肥人)、院宾(顺天人,院字与苑异)、闾洁(泾州人)、仰儒(余杭人,与升又异省)。九年则有汝泰(吴江人)。十二年则有牧相(余杭人)。十五年则有訾绶(朔州人)。正德元年则有尧弼(内江人)。三年则有银镜(忻州人)。六年则有顿锐(涿州人)。九年则有底蕴(考城人)及宦(交河人)。十二年则有仵踰(蒲所人)。十五年则有俎琚(磁州人)、眭纮(武进人,眭音须)、初杲(潜山人)。嘉靖二年则有阿其鳞(代州人)。五年则有拱廷臣(桂林人)。八年则有眭煜(丹阳人,与纮异县)、郏鼎(太仓人)。十一年则有承林(德州人)。十七年则有汝齐贤(吴江人)、顺境(武昌人)、步允迁(蓟州人)、卿文瑞(公安人)、蒿宾(膝县人)。二十年则有钮纬(会稽人)、戈中和(南充人,与福异省)。二十九年则有操守经(浮梁人)。三十二年则有钞介(彰德人)。三十五年则有操时贤(浮梁人)。庆隆二年则有咸怀良(莱阳人)。五年则有由礼门(杞县人)、令狐氏,唐宰相族也。当时以门族单少,有相认者,即收之,甚至姓胡人,亦冒称令狐。或嘲以诗曰: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尽带令。万历中有进士令狐泌,近日有新城令令狐永辉,不知其为宰相之后否。以上四十余姓,皆从会试录得之,非传疑也。又益都有郇姓,本毛诗郇伯劳之之郇,乃音环,不音旬。郯城有榚(音卓)姓,亦巨族也。黄县有淳于,即髠之后,历代墓具存,大显于唐,碑表相望。今族属千余人,而无业儒者。范黄县云然。又山东有举人睢坤,唱名之际,二字俱不识,乃自言音虽冲,又非不识甄盎之比也。其不系土绅者,稀僻之姓,所在而是,又未可尽记也。
●玉堂荟记卷下
菏水杨士聪朝彻撰
癸未九月,经筵进讲,君子有九思一节,余先期□□章送阁,进规处有「圣不自圣」一语,井研使中书来曰:此语上所最厌,宜改之。余即易以别语。因思尧兢舜业,古来帝王忧勤不已,无非不自圣之一念,何至以为厌也。此语可厌,则讲书亦可厌矣。区区小臣,不敢谬执己见,井研恐不得辞其责。
译凡是进入内书堂的人,司礼监掌印都要投递侍生帖。这是因为国家设置词林,衙门虽然清冷,体制和礼貌却受到尊崇。从史官开始就是这样,他们也不认为有什么奇怪。议论此事的人却说张江陵向冯保投递晚生帖,难道不是因为不喜欢江陵这个人,才编造这种说法来诬陷江陵吗?然而近来张淄川奉首辅之命,不出于传闻;他向曹化淳求请,确有此事。张淄川原本不是词林出身,未必没有这种苟且之事。不过只要拿戊辰会试录来看,内外帘官凡是给事中、御史,无不因魏珰而带有卿衔及都御史衔,唯独词林官员仍然照旧。因为词林的体制,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钻营争取的地方,即使是诏令、躁进之人,也不能改变它的常规。祖宗用这种制度来储备公卿辅弼,意义深远啊。杜毅斋三次出使册封琉球时,海上月夜仿佛置身水晶琉璃之中,遇到下雨更为奇异。雨水从空中直落下来,和海水相接,混成一片。雨中有赤、黄、绿、黑等颜色的龙,随着水势上下游动,鳞片和爪子都清晰可见。只用了七天便到达琉球。返回时在途中舵折断了,在回流中漂行了一日一夜,不知航行了多远,船夫都认为不能保全性命。天刚亮,忽然看见远山,仔细一看,是福州的山;还不到做一顿饭的时间,船已经抵达岸边了。福州海中有彭湖岛,相距三千里,天气晴朗时仿佛可以看见,岛上有参将带兵驻守。从福州顺风前往,不到半天就能到达。又有东岛,比彭湖更近;岛上只产鹿,成百上千只聚成一群。岛人捕到鹿后,取出它的肠胃,连同粪便一起吃,认为这是最美味的东西。鹿的全身则卖给福州人,如今所售的鹿脯、鹿筋,都是东岛的东西。应劭《风俗通》记载了十多个稀有姓氏的人,他们都曾任太守;有人认为这不是真实情况,但也不必认为不真实。《南部新书》说,唐大中年间以来,礼部发榜时,每年选取二三个姓氏稀少偏僻的人,称为“榜花”。我考察洪武以来登第的稀有姓氏:四年辛亥有智审(元氏人)、尔朱钦(富平人)。永乐十三年有巴镛(江西都昌人)。宣德五年有萨琦。正统十三年有越坚。景泰五年有上泰(江夏人,“上”字与“尚”不同)、茂彪(襄阳人)、聊让(兰州人)。天顺元年有上志(朝邑人,与上泰又是不同的省份),七年有宣茂(公安人,殿试时改为陕;崇祯年间,公安有陕嗣宗)。成化二年有乙暄(海州人)、沃■〈羒,页代分〉(定海人)。五年有勒玺(曹县人)。八年有闾钲(泾州人)、兰玉(赵州人)。十一年有仰升(无为州人)、滑浩(太医院人)。十四年有才宽(迁安人)、钮清(会稽人)、茆钦(卢龙人)。二十年有税新(四川南溪人)。二十三年有仵绅(蒲圻人)、戈福(代州人)。宏治六年有蔚春(合肥人)、院宾(顺天人,“院”字与“苑”不同)、闾洁(泾州人)、仰儒(余杭人,与“升”字又不同,省略的部件也不同)。九年有汝泰(吴江人)。十二年有牧相(余杭人)。十五年有訾绶(朔州人)。正德元年有尧弼(内江人)。三年有银镜(忻州人)。六年有顿锐(涿州人)。九年有底蕴(考城人)和宦(交河人)。十二年有仵踰(蒲所人)。十五年有俎琚(磁州人)、眭纮(武进人,“眭”读作“须”)、初杲(潜山人)。嘉靖二年有阿其鳞(代州人)。五年有拱廷臣(桂林人)。八年有眭煜(丹阳人,与眭纮不是同一县人)、郏鼎(太仓人)。十一年有承林(德州人)。十七年有汝齐贤(吴江人)、顺境(武昌人)、步允迁(蓟州人)、卿文瑞(公安人)、蒿宾(膝县人)。二十年有钮纬(会稽人)、戈中和(南充人,与戈福不是同省人)。二十九年有操守经(浮梁人)。三十二年有钞介(彰德人)。三十五年有操时贤(浮梁人)。庆隆二年有咸怀良(莱阳人)。五年有由礼门(杞县人)、令狐氏,是唐代宰相令狐楚一族。当时因为复姓的家族很少,只要有人前来认亲,便收纳进来,甚至姓胡的人也冒充令狐氏。有人作诗嘲笑说:“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尽带令。”万历年间有进士令狐泌,近来有新城令令狐永辉,不知道他们是否是那位宰相的后代。以上四十多个姓,都是从会试录中得到的,不是传闻而疑信参半的。益都又有郇姓,出自《毛诗》“郇伯劳之”的“郇”,读音是“环”,不读“旬”。郯城有榚姓(读作“卓”),也是大族。黄县有淳于氏,就是淳于髡的后代,历代坟墓都还存在,在唐代显贵,墓碑和表志相望。如今族人有一千多人,却没有以读书取仕为业的。范黄县说是这样。山东又有举人睢坤,唱名时两个字都不认识,于是自己说读音是“虽冲”;这也不是像不认识甄盎那样的情况。那些不属于土绅一类的,偏僻少见的姓氏,各处都有,还不能全部记录下来。《玉堂荟记》卷下 菏水杨士聪朝彻撰写 癸未年九月,我在经筵进讲《君子有九思》这一节,事先把□□章送到内阁,其中进谏规劝的部分有“圣人不以自己为圣”的一句。井研派中书官来对我说:“这句话是皇上最厌恶的,应当改掉。”我立即换成了别的话。于是想到,尧为帝时兢兢业业,舜继承尧的事业,古来的帝王忧劳勤勉不止,都是因为有“不以自己为圣”这一念头,怎么竟至于把它认为可厌呢?如果这句话可厌,那么讲解经书也可以厌恶了。我只是一个小臣,不敢错误地坚持自己的意见;但井研恐怕难以推卸这个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