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荟记卷下
辛未罗萸江喻义,送讲章于阁,乌程令改不肯,遂至疏参,言旧例惟经筵进规多于正讲,日讲则正讲多、进规少,今喻义以日讲而用经筵之例,驳改不听,自媿不能表率后进云云。乃下部议处。部议云,圣聪天纵,而喻义哓哓多言,遂以闲住处之。夫讲章岂有二例,况多少之间,惟视文义尽否,又非有一定之限也。乌程不过借题以处罗耳,乃如部议,天纵不须多言,安用讲书为也。一忮一谀,后来讲官无所措手矣。
日讲与上共凭一几,寘讲章,其上以牙签倒读,非预诵精熟,往往致误,短视者尤苦之。何香山为讲官时,讲尚书至弗虑胡获、弗为胡成,冥然不记,遂不能终讲。翌日上疏引罪。韩芹城四维,壬午冬杪,自少司成加中允为讲官,旧本短视,牙签所指,多非其处,讲未及半,偶有遗忘,不能复措一语而罢。又数日,复然,乃自陈怔忡健忘。于是,准辞日讲,但带官衔佐成均也。
上不喜忌讳,一日讲春秋,越过宰咺来归仲子之赗一条,上问何为遗此不讲。盖宰咺称名,以见宰之非宰,疑讲官为执政讳也。其实讳赗字耳。至子疾病二章,从来不以进讲。上皆令补通。其时王素公锡衮为讲官,乃以天字立义,言圣与天通,无论死生疾病,无往非天。故曰吾谁欺,欺天乎?议论尽有关系,但进讲须诵本文,末节,死于臣之手及死于道路是何等语,旃厦之上,无故宣此不祥之言,似亦非所宜也。
春秋讲章,与他经颇异,多不用进规,每讲仅一条,甚至意义少者,寥寥数言而毕。但以一人专讲,不复更替为劳。宜兴师柄政时,越次而用刘允平若宰,乙丑诸公甚不平。宜兴师不顾也。允平讲官三年,叙升至谕德,反在乙丑诸公之前。癸酉冬,渐有柄用消息,或云因为讲官而用力于内也。一日早朝,有遗匿名单于左掖门内者,多言闺门及乡党问事,尽不堪道。一时閧传,刘不自安,因乞假归。无几,即以病卒。此可为词林躁进者之戒。
王素公锡衮,云南人,方署吏部印,又为讲官,每于事隙,撰讲章以进。是时上或连数日御讲,王不废部务,每日撰讲,肄习精熟,至于不遑寝食,而因讲纳忠,往往而有,一日讲「禹吾无间然矣」一节,通规处略去各项,独重沟洫,言江南水利极其详尽。其于东南财赋之地,裨益良多。但河北水旱,非沟洫所能救,东土诸泉,以漕运故,尾闾泄之民间,不得涓滴之用,而荒盗以来,蒿莱盈野,虽神禹复出,将如之何。夫天下大势,策积储则重在江南,策形胜又重在河北,近日傅司农淑训将边腹饷款入不副出之数,刊刻成书,每遇朝臣有蠲逋之请,概从庋阁,但送饷款一册,不复议覆。余壬午入都,请蠲七州县逋额,司农亦以此法应之,吾恐天时人事,两值其穷,将来酿祸,岂但入不副出而已。天下大计,非可与贫窘作家量入为出者比,乃不酌量缓急,而欲概杜请蠲者之口,忧国者不当如是也。
译辛未年,罗萸江喻义把讲章送到内阁,乌程不肯替他改动,于是事情发展到上疏参劾,说旧例中只有经筵进讲时进谏规劝的内容多于正面讲解;日讲则正面讲解多、进谏规劝少。如今喻义以日讲采用经筵的旧例,驳斥修改意见而不听从,自己惭愧不能给后进作表率,等等。于是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议处。部议说,皇上天资聪颖,喻义却喋喋不休地多言,于是把他定为闲住。其实讲章哪里有两种固定的例子,何况多少之间,只看文义是否讲尽,也没有一定的限制。乌程不过是借这个题目来处置罗喻义罢了;如果依照部议所说,既然皇上天纵聪明,就不必多说,那么还要讲解经书做什么?一味嫉妒和一味阿谀,后来担任讲官的人就无从下手了。日讲时与皇上共同凭着一张几案,把讲章放在上面,皇上用牙签倒着指读;如果不是预先背诵得十分熟练,往往会发生错误,视力不好的人尤其苦于此事。何香山担任讲官时,讲到《尚书》“弗虑胡获,弗为胡成”一段,忽然完全想不起来,于是不能讲完。第二天上疏引罪。韩芹城四维在壬午年冬末,由少司成加中允而担任讲官;旧本字小,牙签所指常常不是应讲之处,讲到一半,偶然有所遗忘,便一句话也接不上,只好停止。过了几天,又发生同样的事,于是自己陈述说心悸而且健忘。这样一来,便准许他辞去日讲,只带着官衔辅佐成均。皇上不喜欢避讳。有一天讲《春秋》,讲到“越过宰咺来归仲子之赗”这一条时跳过去了,皇上问为什么遗漏这一条不讲。大概是因为“宰咺”直称其名,用来表明宰并不是宰,皇上怀疑讲官是在替执政者避讳。其实,讲官避讳的是“赗”字。至于“子疾病”两章,从来不拿来进讲,皇上都命令补充讲解。当时王素公锡衮任讲官,于是从“天”字立论,说圣人与天相通,无论死亡、生存、疾病,处处都是天意。所以说:“我欺骗谁呢?是欺骗上天吗?”这些议论确实都有关联,但进讲必须诵读原文,最后一节有“死于臣之手”和“死于道路”这样的词句,在旃厦之上无缘无故宣讲这些不祥的话,似乎也不合适。《春秋》的讲章与其他经书很不一样,大多不用进谏规劝的内容,每次讲解只讲一条,甚至有些意义较少的,只说寥寥几句话就结束。但因为由一个人专门讲解,不再轮换,所以很辛劳。宜兴师掌政时,越过次序而任用刘允平若宰,乙丑年诸公对此很不平。宜兴师不予理会。刘允平担任讲官三年,按次序升至谕德,反而排在乙丑年诸公之前。癸酉年冬天,渐渐有将要被掌权任用的消息,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担任讲官时在宫内用力活动的缘故。一天早朝,有人把匿名揭帖丢在左掖门内,内容多涉及宫闱和乡党之间的事情,都是不堪说出的。一时之间哄传开来,刘允平感到不安,于是请求休假回乡。不久便因病去世。这件事可以作为翰林院中急于求进者的警戒。王素公锡衮是云南人,当时代理吏部印信,又担任讲官,常常在政务空隙撰写讲章进呈。那时皇上有时连续几天召见进讲,王锡衮不耽误部务,每天撰写讲章,反复研习到十分熟练,甚至顾不上睡觉吃饭;并且借进讲来表达忠言,常常有所进言。有一天讲“禹吾无间然矣”这一节,他把通常进谏规劝的各项略去,只特别重视沟渠水利,把江南水利说得十分详尽。他对于东南这个财赋之地的帮助很多。但河北的水旱灾害,不是沟渠水利所能挽救的;东部各处的泉水,因为漕运的缘故,都由尾闾泄入民间,百姓一点水也用不上;自从荒乱和盗贼兴起以来,田野满是蒿草,即使神禹再次出现,又能怎么办呢?天下大势,谋划积蓄储备,重点在江南;谋划地势险要,重点在河北。近来傅司农淑训把边地和腹地粮饷收入不足以抵偿支出的数目,编刻成书;每当朝臣请求免除拖欠赋额时,一概把请求搁置,只送给他们一本粮饷账册,不再议复。我在壬午年进京,请求免除七州县的拖欠赋额,司农也用这种办法答复。我担心天时和人事都走到穷困的尽头,将来酿成祸患,难道只会是收入不足以抵偿支出而已吗?天下大计,不是可以同贫困窘迫之家按照收入决定支出的情形相比的;如今不斟酌缓急,却想一概堵住请求免除赋额者的嘴,忧虑国事的人不应当这样做。
庚辰秋,上傅谕欲素食终身,圣母早崩,不及养故也。此殆托言,或别有所感而为之也。一时辅臣有揭,李印渚绍贤有疏,大要为主上爱口腹,谓不宜以淡薄自苦。自古帝王之孝,不须如此而已。上皆优答,不允。不知此等揭疏,何所见而为之。夫上之感动及此,必有大不安于中者,乃不能引类畅言,以成就君德,而反言不宜淡薄,何其言之陋也。余谓宜备极赞美,而更推广言之,皇上以圣母故,素食终身,大孝至仁,千古无两,但帝王以天下为一家,民物为一身,则仁孝又不止在素食也。素食之意,将以惜物力,则买办需索,造作进奉,以至非时之赏赍,铺垫之羡嬴,何者不当裁节,将以惜物命,则缉获听断,拷讯驳谳,以至财与命相连,法与情两乖,何者不当宽贷。推此类言之,使天下无一浪费,无一衔冤,其为素食也大矣。揆之圣母之心,何等欣慰,即日御水陆之味,何损于仁孝之一毫。今议裁议减,多在外庭,而监局之中,其盈缩任意,豁壑无厌者自若也。爰书之重,一驳一加,至于加无可加,比无可比,但言奉旨从重而已,甚者厂卫缉获,即为平反所不及,十有九死,万一得生,而家已破,封疆之事,闻杀督抚,不闻杀总兵也,间有总兵乃其庸琐无能为者,故总兵益骜,督抚益危,皆非所以惜物命也。持此不变,而避腥膻茹蔬,果将恐圣母在天之灵,有愀然不乐已耳。以此进规,上未必怒,何诸人之疏,绝无此意,失悟主之机,沮为善之路,良可惜也。夫李西野化龙,山西人,考选部拟御史,上自改为给事中。到任之日,上疏自言臣才能谫劣,仅拟御史,已为过分。不知皇上何所取于臣,而特改为科,恩则厚矣,臣伏自循省,求其所以当改者,而不可得也。此言可谓切中,出于自言,尤人情所不肯。上怒甚,降调,寻以假去,不复起。其与李互易者,为台中胡某,试卷中有「瞪目而视」语,为上所涂。因易之。或言吏部进卷之日,胡梦大雨雷震,西北奋起一龙,失惊而寤,及旨下,易已者乃山西李化龙也,亦奇矣。
是次考选,亦有真定府同知许自表,以原拟御史黎玉田易之,自此遂开内改之端,而当事者渐至用以行私矣。黎为同知半年,升昌平佥事,踰月遂升辽东巡抚,许以明经起家,既得御史,管京差,踰年挨次当按宣大,意惮于往,乃疏参乌程,得旨降调,补上林署丞,由此观之,未见其当易也。
己卯考选,亦有内改数人,吴昌时以部拟礼科改部属,而韩城之怨由此结矣。是时,上自命题复河套议,凡言不可复者,即入选,或云武陵密议弃辽东,画关为守,故以复套为比,未知其果然否也。
张虚舟作楫,戊寅有疏,论高起潜,上怒责令回话,方灯下构草,所坐室中,磔磔有声,槅扇一时俱开,出视之,寂然无一人。张甚惧,自意当得祸不测,但业已论事,无可如何,默坐久之,再理前草,及疏上,止于降调,乃知鬼神弄人,有志之士,决不为所愚也。
吏部侍郎张捷,宜兴师之私人,即乌程之蔡奕琛也。蔡无日不至乌程家,张亦无日不至宜兴家。宜兴去而张为少宰如故。一旦太宰缺人,屡推未用,垣中吕黄钟上疏,言何不于侍郎中特用一人,中书乔可聘驳之,谓侍郎止有二人,其一词林,无升太宰例,非拥戴张捷而何。吕因举词林为太宰者以辨。时贺江夏在吏部,不闻以知人擅长,且自有词林本等之官,安见其当为太宰。吕此疏出,而其拥戴益不可揜,故未几即转年例,然而张如故也。会乙亥内察,将及御史,刘宗祥素有贪声,自知不免,乃发捷与己私书,有「当事者专欲用内」等语。意指乌程也。有旨诘张,张乃以闲住去。刘因免于察典,旋升江西巡抚,夫以不易去之张捷,而刘能去之,不为无功。但发人私书,非正人君子事。况即与己之书乎。以此逃察,其人不足敬矣。
省中蒋德瑗,即晋江相君之弟,亦因察典将近,上疏参房之骐,奉旨云:国博考选,原系旧典,何言无例?时之骐为太学博士,议与考也。蒋欲借此建言,而不知房之与考,先从政府得之也。疏既被驳,蒋竟以察处,蒋与刘均一借题,但有工拙之异耳。要之,蒋之心事仍可对人,刘之心事乃不可以告妻子也。主察者避其所忌,而甘心于其所易与,亦大愦愦矣。
译庚辰年秋天,皇上告诉傅氏,想终身吃素,因为圣母早逝,来不及奉养她的缘故。这大概只是托词,或者另有感触才这样做。当时辅臣有人上揭帖,李印渚绍贤上疏,大意是劝皇上爱惜口腹,不应以饮食淡薄使自己受苦,说自古帝王尽孝,不必做到这种程度而已。皇上都优厚地答复,却没有允许。不知道这些揭帖和奏疏是根据什么而写的。皇上感动到这种程度,内心一定有极大的不安;他们本应援引同类事例畅谈,以成就君德,反而说不宜饮食淡薄,这些话多么浅陋。我认为应当极力赞美此事,再进一步推广说明:皇上因为圣母而终身吃素,这是大孝大仁,千古无二;但帝王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万物百姓看作一身,那么仁孝又不只在于吃素。吃素的用意,是要爱惜物力,那么买办需索、制造进奉,以及不合时令的赏赐、铺陈供应的余费,哪一项不应裁减节省?要爱惜生灵,那么缉捕审断、拷问讯问、驳议复审,以及财产和性命相连、法律与实情相违,哪一项不应宽免?由这些类推说明,使天下没有一件浪费,也没有一个含冤者,这样实行吃素的意义才大。按照圣母的心意来衡量,她该是多么欣慰;如今皇上每天享用水陆珍味,对仁孝又能损害一分吗?如今议论裁减,多集中在外廷,而监局之中,增减任意、贪欲无厌的人仍旧如此。司法文书越加严重,驳回一次便加重一次,直到再也无可加重、无可相比,只说奉旨从重处理而已。更严重的是,厂卫缉捕的人犯,甚至来不及等到平反,十人中有九人已经死去;万一能够活下来,家也已经破败。边疆事务中,只听说杀督抚,没有听说杀总兵的;偶尔有总兵被杀,也是因为他庸碌琐碎、没有能力办事。所以总兵越发骄横,督抚越发危险,这些都不是爱惜生灵的做法。坚持这些做法不变,却避开腥膻而吃蔬食,我真担心圣母在天之灵反而会忧伤不乐。若这样进谏,皇上未必会发怒;为什么那些人的奏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错失了劝悟君主的机会,阻塞了君主行善的道路,实在可惜。李西野化龙是山西人,考选时吏部拟定他为御史,皇上亲自改为给事中。他到任那天上疏说:“臣的才能浅薄,吏部只拟定为御史,已经是过分了。不知皇上认为臣有什么可取之处,特意改为科道官,恩典确实深厚。臣反复自我省察,想找出自己应当被改任的理由,却找不到。” 这番话可以说是切中要害,而且是自己说出来的,更是人情所不肯说的。皇上大怒,将他降职调任;不久他因请假离去,此后再未起用。与李化龙互换职位的,是台中胡某。胡某的试卷中有“瞪目而视”一句,被皇上圈掉,于是改用了李化龙。有人说,吏部进呈试卷那天,胡某梦见大雨雷震,西北方腾起一条龙,惊吓醒来;等到圣旨下达,那个被调换职位的人就是山西的李化龙,也很奇异。这次考选中,还有真定府同知许自表,用原拟任御史的黎玉田与他交换职位;从此开了由宫中改动任命的先例,而掌事者渐渐利用它来徇私。黎玉田任同知半年,升为昌平佥事;过了一个月便升为辽东巡抚。许自表凭明经科出身,得到御史职位后,负责京城差事;过了一年按次序应当巡按宣大地区,他心里害怕前往,于是上疏参劾乌程,得到旨意降职调任,补授上林署丞。由此看来,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应当与黎玉田交换职位的理由。己卯年考选,也有几个人被从宫中改任。吴昌时原本由吏部拟定为礼科官员,却被改为部属;韩城的怨恨就是由此结下的。当时皇上亲自命题,内容是再次收复河套的议论;凡是说河套不能收复的人,反而都被选中。有人说,武陵暗中商议放弃辽东,以关隘作为防守界限,所以把“复套”作为考选标准,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否属实。张虚舟作楫在戊寅年上疏议论高起潜,皇上发怒,责令他回奏说明。他正在灯下起草,所坐的房间里发出格格的声响,隔扇一时全都打开了;出去查看,却寂静无声,一个人也没有。张作楫非常害怕,自己料想将遭遇不可测的灾祸,但既然已经议论政事,也没有办法,只好默坐很久,重新整理先前的草稿。等到奏疏呈上,只受到降职调任的处分,这才知道是鬼神在戏弄人;有志之士,决不会被这种事愚弄。吏部侍郎张捷,是宜兴师的亲信,也就是乌程的蔡奕琛。蔡奕琛没有一天不到乌程家中,张捷也没有一天不到宜兴师家中。宜兴师离任后,张捷仍照旧担任少宰。有一天太宰职位空缺,多次推举都没有任用,台中的吕黄钟上疏说:“为什么不在侍郎中专门选用一人?”中书乔可聘驳斥说,侍郎只有两人,其中一人属于词林,历来没有升任太宰的例子;这不是拥戴张捷又是什么?吕黄钟于是列举词林出身而担任太宰的人来辩解。当时贺江夏在吏部,没听说他以知人善任见长,而且词林本来就有相应等级的官职,怎么能看出他应当担任太宰?吕黄钟这份奏疏一出,他拥戴张捷的意图更加无法掩饰,所以不久便改变了历年按例任用的办法;然而张捷仍旧没有被任用。适逢乙亥年内察将要考察到御史,刘宗祥一向有贪污的名声,自知不能幸免,于是拿出张捷写给自己的私信,其中有“当事者专门想任用内官”等话,意思是指乌程。皇帝下旨责问张捷,张捷于是以闲住离职。刘宗祥因此免于内察处分,不久升为江西巡抚。对于不易被罢免的张捷,刘宗祥能够使他离职,不能说没有功劳;但泄露别人的私信,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何况那还是写给自己的信呢?靠这种手段逃脱考察,这个人不值得尊敬。省中的蒋德瑗,是晋江相君的弟弟,也因为内察将近,上疏参劾房之骐。圣旨说:“国子博士参加考选,本来就是旧典,为什么说没有先例?”当时房之骐任太学博士,正议论是否参加考选。蒋德瑗想借此机会进言,却不知道房之骐参加考选一事,原先已经从政府那里得到许可。奏疏被驳回后,蒋德瑗最终仍按内察处理。蒋德瑗和刘宗祥都是借题发挥,只是手段有高下之别。总的说来,蒋德瑗的心事还可以对人明说,刘宗祥的心事却连妻子儿女也不能告诉。主持内察的人回避自己所忌惮的对象,却甘心处置那些容易对付的人,也实在太糊涂了。
曾就义,江西人,作县颇着清名,戊寅考选御试疏中,称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尽廉,即稍从加泒以济军需,未为不可。上喜其说,遂擢第一,入词林。未几,即有剿饷、练饷之加,实因曾议而决计也。夫为政须令有余地,虽尧舜在上,不能使吏皆廉,吏未必廉,而加者真加,困者乃真困也。曾岂真昧乎?此不过一时逢迎,姑借以为功名地耳。曾进馆未久,复上民惟邦本一疏,得非有所不安于中,而欲以此救前言之失乎?或曰:就义前后两截,可谓逆取而顺守矣。又半年许,以疾卒于任。夫国计民生,何等重大,而昧心妄言,以博己之一官,此天地祖宗所不容,曾之死,盖阴祸也。
漕运旧例,有土宜换枣之说,沿袭既久,并带客货,神庙年间,所带日多,运军以此为生计,视船如家,甚爱惜之。其有浅阻之处,自雇剥船,公私两济,盖未有私货得达而反忧官粮之不达者。祖制寓意深且远矣。迩以运事迟滞,一切严禁,间遇私载,则没入其货,而加重罪焉。运军日贫,商贩裹足,剥载既已无力,一旦浅阻在前,惟袖手而观,诿罪于河道,甚且有烧船以图赖,弃船而潜逃者矣。何者非所爱也。自古王道本乎人情,利之所在,人争趋之,乃因以集事。故私不妨公,王者所不靳也。不然适足以致误而已。夫公尔忘私,国尔忘家,士大夫犹或难之,而以责之运军,此万不可得之数也。善谋国者,宜熟思而慎处之。
丙子春,有岁贡生某者,忘其姓名,伏阙上书,上命取览,以其所言无当而罢之。然其言亦有所见,如云驿递裁减而摃轿等夫去而为贼,则复驿递为平贼急着。一时或笑其迂,不知此实至言。天生此食力之民,往来道路,博分文,以给朝夕,一旦无所施其力,不去为贼,将安所得食乎?后有自秦晋中州来者,言所擒之贼,多系驿递夫役,其肩有痕易辨也,乃知此生之言不谬。夫言有可采即刍荛不废,况贡生乎!
自驿递裁减,册封大差,人夫不过十二名,一舆之外,仅余四名,不足以供节册之用;乃有封王妃者,冠服或二三摃,新例又多并差,一府而有二三王妃,则冠服多至八九摃矣。其人夫仍是十二名,往往自雇脚嬴駄之,蹩躄道涂间,大为亵体。夫臣子奉差,即自雇脚力,非过也。冠服乃朝廷之法物,颁降藩王,典礼何等隆重,而下同商贩,动辄靡赀,此甚非所以重帝命也。余方在籍,诸君奉差至济,有见过者,攒眉相告,余戏谓不见夫解银者乎?夫马俱足,更加护送,彼亦一钱粮,此亦一钱粮也,所争者出入之异耳。诸君以侍从之臣,持节之重,而不及一解官何也?世事至此,付之浩叹而已。
宗藩之陵替久矣,非官绅诸人敢与抗礼,而其势既穷,虽欲沿旧制而不可得;且将军受各官拜,亦旧制也,国初将军甚少,间或有之,其亲皇曾孙也,即受各官之拜,彼此交惬,今传经累叶,其非皇支者,毋论,即列在皇支,皆王孙非帝孙也。周藩郡王多至七十余府,将军不下千余,每遇散给禄粮,塞路盈衢,无非玉带,而欲抚按司府而下,一一拜之,有是理乎?今上由信邸承统,故留意宗藩,修复掌故;要之,当国初亲近,无烦申饬,其礼自隆,若迩来宗姓,即二祖而在,亦不能因仍其旧。昔人言祖宗亲尽,犹且当祧,况于宗室!呜呼!此至言也。
国初,亲王不时来朝,故高皇帝定亲王与皇太孙相见礼。公见之后,仍有家人礼。至陵庙行礼,太孙居中稍后,亲王两旁在前。天顺初,召襄王来朝,已不用家人礼,而欲天下宗藩隆重,如二祖时,何可得也。况熙宣而后,防禁日严,闭着一城中,无异囚拘,各官之于亲王,惟无失大体足矣。郡王而下,尽可通融讲钧敌之礼,一切旧制不能复,亦不必复也。唐亲王皆出守郡,黜陟行焉。宋亲王班在宰相下,我朝虽无此制,然江陵盛时,于亲王皆以宾主相见,其受封在江陵为宗伯时者,又侧坐称门生,即云势焰所烁,颇为非宜。然而朝廷益尊不闻,亲王遂以此贬重也。矫枉过正,将生事端,亦岂亲亲之道欤?宗藩仪节之议,始于唐藩上疏,言各官有乘舆至端礼门内者,用拜帖书大字等款,各藩率不闻有此想,独中州为然。此诚各官之咎也。部议屡上屡驳,遂下署部侍郎陈子壮于狱,传闻上怒甚,欲加廷杖,曹珰跪谏乃止。未几,唐藩杖杀二郡王,上乃不怿,蓄而未发,寻又疏请统兵勤王,总亦内不自安之意,非真有他志也。上密敕抚按,押发高墙。其旨云:一日杀二郡王,灭绝人伦,背违祖训,莫此为甚。向使不议仪节,二郡王万不至被杀,亦无从而禁锢高墙矣。语云:虽曰爱之,其实害之。上而不爱宗藩则已,奉何以爱而贻其害哉!
译曾就义是江西人,任县令时颇有清廉的声誉。戊寅年考选时,他在御试奏疏中说,百姓的困苦都是由于官吏不廉洁;如果使守令全都廉洁,即使稍微增加赋派来供给军需,也不是不可以。皇上喜欢他的说法,于是擢升为第一名,进入词林。不久,剿饷、练饷等加派就出现了,实际上是因为曾就义的议论而决定的。治理政事必须给百姓留有余地;即使尧舜在位,也不能使官吏全都廉洁,官吏未必廉洁,而增加的赋税却确实增加,困苦的人也确实更加困苦。曾就义难道真的糊涂吗?这不过是一时迎合皇上,姑且借此为自己的功名铺路罢了。曾就义入馆不久,又上疏论述“民惟邦本”,难道不是内心有所不安,想借此挽救此前言论的过失吗?有人说,曾就义前后分成两段,可以说是逆势取得,却顺势守成。又过了大约半年,他因病死于任所。国计民生是多么重大的事情,他却昧着良心胡乱说话,只为博取自己的一个官职,这是天地和祖宗所不能容忍的;曾就义的死,大概是暗中的祸报。漕运旧例中,有用土产换取红枣的说法,沿袭已久,也允许夹带客货。神庙年间,夹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运军靠此维持生计,把船看得像自己的家一样,非常爱惜。遇到水浅受阻的地方,他们自己雇剥船转运,公私双方都得到好处;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私货能够运达、反而担心官粮不能运达的情况。祖制中所包含的用意实在深远。近来因为漕运事务迟滞,一律严禁夹带,偶尔发现私自装载,就没收货物并加重治罪。运军一天比一天贫困,商贩也不敢前来;剥船转运既然已经没有能力,一旦前面遇到水浅受阻,便只能袖手旁观,把罪责推给河道,甚至有人烧掉船只来图谋抵赖,或者弃船偷偷逃走。这样一来,还有什么是他们愿意爱惜的呢?自古王道以人情为根本,利益所在,人们争相趋赴,于是借此成就事情。所以私利不妨碍公事,是君王不吝惜允许的做法;否则只会导致误事而已。即使要做到“公尔忘私,国尔忘家”,士大夫尚且有时难以做到,何况把这种要求加在运军身上,那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善于谋划国事的人,应当仔细思考,谨慎处理。丙子年春天,有一位岁贡生,我忘了他的姓名,他到宫阙前伏地上书,皇上命人取来阅览,因为他说的话不切合实际,便把他罢斥了。不过他的言论也有可取之处,比如他说,裁减驿递,撤去抬轿等夫役,他们就会转而成为盗贼;因此恢复驿递,是平定盗贼的急务。当时有人笑他迂腐,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至理之言。上天生下这些靠力气吃饭的百姓,让他们往来道路,赚取一点钱,供给每日生活;一旦没有地方施展力气,不去做盗贼,又到哪里去得到食物呢?后来有从秦、晋和中州来的人说,被擒获的盗贼多数是驿递夫役,从他们肩上的痕迹很容易辨认;这才知道那位岁贡生的话并没有错。言论只要有可采纳之处,即使是樵夫的话也不应废弃,何况是贡生呢!自从裁减驿递之后,册封大差所用的人夫不过十二名,除了一乘轿子外,只剩四名,根本不够供应节册的使用;于是有册封王妃的,冠服有时有二三摃,新例又常常合并差事,一府若有二三位王妃,冠服就多到八九摃了。可是人夫仍然只有十二名,往往只好自己雇脚夫驮运,踉踉跄跄地走在道路之间,实在大为亵渎体面。臣子奉差,即使自己雇用脚力,也不算过分。冠服是朝廷的法物,颁赐给藩王,典礼何等隆重,如今却降低到和商贩一样,动不动就耗费巨资,这实在不是用来尊重皇帝命令的做法。我当时正在籍中,各位奉差到济南,有见过这种情形的,便皱着眉告诉我。我开玩笑说:难道你们没有见过押送银两的人吗?马匹都配足了,还加以护送;他也是一份钱粮,这里也是一份钱粮,所争的不过是出入的差别罢了。各位作为侍从之臣,手持节信,责任如此重大,为什么反而不如一个押运官呢?世事到了这种地步,也只能付之一声长叹罢了。宗藩的衰败已经很久了,并不是官绅们敢于和他们抗礼,而是他们的势力既然已经穷尽,即使想沿用旧制也办不到;况且将军接受各官的拜礼,也是旧制。国初将军很少,偶尔有这样的将军,还是皇帝的亲曾孙,因而接受各官拜礼,双方都觉得合宜。如今传了许多代,那些不是皇帝支系的就不必说了;即使列在皇帝支系之中,也都是王孙而不是帝孙。周藩郡王多达七十余府,将军也不下千余人,每逢发放禄米粮饷,道路街巷都被堵满,满眼都是玉带;如果要让抚按、司府以下的官员逐一向他们行拜礼,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今上由信邸承继大统,所以留意宗藩,修复旧掌故。总的说来,在国初亲近皇室宗藩的时候,不必烦劳申饬,礼制自然尊隆;至于近来的宗姓,即使二祖还在世,也不能沿袭旧制。古人说,祖宗的亲属关系到了尽头,尚且应当迁入祧庙,何况宗室呢!唉!这真是至理名言。国初,亲王不时来朝,所以高皇帝制定了亲王与皇太孙相见的礼仪。行过正式会见礼以后,仍然保留家人之间的礼节。到陵庙行礼时,皇太孙居中而稍后,亲王分列两旁并在前面。天顺初年,召襄王来朝时,已经不再使用家人礼了;如果还想让天下宗藩像二祖时那样受到隆重礼遇,怎么可能办到呢?何况熙宗、宣宗以后,防范禁制一天比一天严格,宗藩被关在一座城中,和囚禁没有区别。各官对亲王,只要不失礼仪大体就够了。郡王以下,完全可以通融,讲求彼此平等的礼节;一切旧制不能恢复,也不必恢复。唐代亲王都出任郡守,朝廷还对他们实行黜陟。宋代亲王的班位在宰相之下;我朝虽然没有这种制度,但江陵当权兴盛时,对亲王都以宾主礼相见。那些在江陵任宗伯时受封的亲王,甚至让江陵侧身而坐,称自己为门生;即使说这是因为江陵的权势炽盛,确实也颇为不合适。然而朝廷越来越尊崇亲王,对此却不闻不问,亲王于是凭借这种礼遇而显得更加尊贵。矫正过度,反而会产生事端,这难道也是亲亲之道吗?关于宗藩仪节的争论,始于唐藩上疏。奏疏说,各官有乘舆进入端礼门以内的,便使用拜帖,并写大字等事项。各藩大多没有听说有这种规定,只有中州如此。这确实是各官的过错。部议屡次上奏,屡次遭到驳回,于是把署部侍郎陈子壮下狱。传闻皇帝非常愤怒,想加以廷杖,曹珰跪下劝谏才作罢。不久,唐藩杖杀了两位郡王,皇帝于是很不高兴,只是暂时压住怒气没有发作。随后唐藩又上疏请求统兵勤王,这总的也是内心不安的意思,并不是真的怀有其他图谋。皇帝秘密命令抚按,将他押送发往高墙禁锢。诏旨说:一天之内杀死两位郡王,灭绝人伦,违背祖训,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假如当初没有争论仪节,两位郡王绝不会被杀,也就不会因此被禁锢在高墙。俗话说:虽然说是爱他,实际上却是在害他。皇帝如果不爱护宗藩也就罢了,既然说是爱护,又为什么要把祸害留给他们呢!
鲁王寿镛所宠孙氏,济宁人,其出甚微,晚年以五千金助饷,为孙氏量求名号,部议鲁王已立世子,世子亦庶出也。今之此举,独不为世子地耶!上从部议,并郄其所献云。
鲁世子以派,自号干山,其官中所筑假山,在干位也。山中有洞,穴地为窟,室极其深邃,以瓮贮油,昼夜然镫,凡诸用物,靡不悉具。盖因德王被掳,中州福伊等藩,相继沦陷,为此山以备缓急,可避匿也。壬午兖州破,世子走入穴中,官奴引兵至穴中,得之,拷追金银略尽,以弓弦缢杀世子。方缢,世子呼曰:当先杀我子,不知何意,竟如其言。世子身短多须,通体皆黑毛,长可寸余,异常人也。
济南破于正月初三日,岁内二十九日,在围城中,犹令历城令追债。兖州被围,世子止捐三百金,乃预借禄粮,取之兖州府库者。有何太太者,鲁先王之妾也。闻事急,自捐五千金。世子留其四千五百金,而以五百金付外。失城之祸,岂尽由天数也。青州被围,衡王号泣,召各官出金银于庭,恣其所用。青州得以无事。乃事平之后,将寄储外解各银,照数扣留,以补所费之额。惟汴城八月之围,周王费至数百万,卒以保全,真强人意矣。
宗藩以科目起家,始自辛酉,大要宗室能文者,江右为最,楚蜀次之,科目之开,本以收罗天潢之俊,何必限以定额。各省屡请不允。至己卯,有多中宗生一名者,辄裁去民生一名,厥后遂止,如原额。是不欲其滥进也。乃科目之外,又有换授。每藩多至五七人,选除未尽,继者接踵。一宗才耳,与其旁及换授,曷若稍广科目,且换授易科目难,久之将尽趋换授,而科目废矣。使宗室诸人不务读书,专事钻刺,未为得策也。
换授之法,皆自亲王保举,莫多于江西宁府统字诸宗,以换授在仕途者,不下六七十人。且本府无亲王,则各郡王所保举也。罗小逊曰:大都以五十金求荐,得之甚易,故多至此也。至京复加营谋,优者得中书舍人,次者不失为州县正官,吏部田唯嘉专以此为奇货。夫宗才换授,原以用其才耳,中书闲曹,何长可见,乃以处最优者,使帝室之冑,金钱横行,垂涎于台省,其恩岁宗贡,号为正途,反远逊不及。此所谓舛也。
举人朱由■〈木〈爂,焚代火〉〉,益藩宗室,以会试副榜,求准殿试,此宜允而不允,举人未登正榜,而优议者,在昔则有孔谔,在近又有颜茂猷,况以宗室近属,求赴廷对,何用靳之。朱露一朝觐,县官率意上书,一味逢迎,非能言人所不能言也。乃召对授给事中,赐名统鏳,沮向用之路,开侥幸之端,往往如此,所未解矣。
朱统鉓,亦宁藩宗室。鉓字本音饰,其义亦同,而江右人多呼为布,何也!戊辰选庶吉土,有言宗室不便入馆者,改授中书,即告假去。又三年,值宜兴师为首揆,闵太宰洪学秉铨,乃入京辩复;统鉓本宜兴辛酉所录士,而太宰为江右左辖,曾赏其文也。由是得复庶常。癸酉授职,壬午南闱副考,后序中以宜兴师乃兄比卜式,盖辛巳相随入京,输米五百石,选得光禄署丞者也。以比卜式,恐亦非其伦矣。
甲戌进士朱宝符,赐名为朱统铚;朱■〈金伊〉,赐名为朱奉■〈金伊〉;皆庶宗未请名禄者也。二人未曾疏请,恩出特赐,准入玉牒,是上所重在科第也,乃又有时而不重,何欤!
庚辰就教举人一百余人,就教岁贡生近二百人,既试,上传谕吏部,悉与部属及州县正官,又言此系特用,后不为例云云。于是,举贡间选俱照甲科资格,惟吏部选得两司务,其余部曹无不选授,诸人出于不意,自诧特典,一时意气出于甲科之上,此不待言也。但其本意,原在就教,囊资无多,不足以充选后之费,在京职犹知节啬,若选得外官,其势不能无所费,又谓官出意外,虽费尽可取偿,未免任意借取,京中债主亦以金钱恣其所用,未出京而负债多以千计矣。欲其居官廉介,安可得乎;故肆者遂玷官箴,谨者亦将坐困,究至吏治人才两受其敝。谓此新奇快意之事,可为乎否也。余州亦选一新守,只身而来,有京债七人随入衙中。未数月,而被论以去。其人能文,又谨饬自爱,而受累如此,则其余可类推矣。
欲行保举之法,但限某官而上,方得保举。如宋之预举自代可也,不必以一时类齐。今之保举,至刻成齿录,俨然若一科目。然格套渐成,营竞乃起。故有千百贿赂,谋保举,又谋选除者,皆一二年后,末流所必至。吏部又欲就中低昂,以济其私。于是每考有县丞主簿等官,与考诸人,即欲不更加营谋,而不可得。夫以正官,举即当以正官用,称与不称,自有连坐之法,与吏部何预?若果文义疏谬,不堪临民,驳回可也。甚则罪及举主可也。何用曲加调停,降选丞簿,揽权归己,贿赂公行,皆由吏部之不肖耳。
译鲁王寿镛所宠爱的孙氏,是济宁人,出身十分卑微。她在晚年拿出五千金帮助军饷,为孙氏斟酌请求名号。部议认为,鲁王已经立了世子,而世子也是庶出。如今这样做,难道不是唯独不给世子安排地位吗?皇帝采纳了部议,同时退回了她所献的钱。鲁世子按宗派排行,自号干山。他在官署中修筑的假山,位于干位。山中有洞,在地下挖成窟室,房间极其深邃;用瓮储油,昼夜点灯,各种使用之物没有不齐备的。大概是因为德王被掳,中州的福王、伊王等藩相继沦陷,所以修筑这座山以备紧急之时,可以躲避藏匿。壬午年兖州失守,世子逃入洞穴中,官奴带兵来到洞中,将他抓获,拷问追逼,金银几乎全被搜尽,最后用弓弦勒死世子。刚要勒死时,世子呼喊说:应当先杀我的儿子。不知是什么意思,最终竟然照他的话做了。世子身材矮小,胡须很多,全身都是黑毛,长达一寸多,与常人不同。济南在正月初三日失守,当年还剩二十九天处于围城之中,历城令仍然命人追讨债务。兖州被围时,世子只捐出三百金,却预先借取禄粮,拿的是兖州府库的钱。有一个何太太,是鲁先王的妾。听说事势危急,自己捐出五千金。世子留下其中四千五百金,只拿五百金交给外面。失城的祸患,难道全都是天数造成的吗?青州被围时,衡王号哭,召集各官把金银拿到庭中,任由他使用。青州因此得以平安无事。事情平定后,他却准备把寄存在外面的银两解送出去,按数扣留,以补足先前花费的数额。只有汴城八月被围时,周王耗费达到数百万,最终得以保全,真是大大增强了人的信心。宗藩通过科举取得出身,始于辛酉年。大体说来,宗室中能写文章的,以江右为最好,楚、蜀次之。开设科举,本来就是为了网罗皇族宗室中的才俊,何必限制固定名额?各省屡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允许。到了己卯年,有时录取宗室生员一名,就立即裁去民生一名;后来便停止了这种做法,恢复原来的名额。这是不想让宗室过多进入仕途。可是科举之外,又有换授。每个藩府多到五七人,前一批选授尚未完成,后继者便接踵而来。宗室中有一个人才,与其旁及换授,为什么不稍微放宽科举名额?况且换授容易,科举困难,长此以往,宗室将全都趋向换授,科举反而废弃了。假使宗室诸人不专心读书,只专门钻营请托,也不是妥善的办法。换授的办法,都是由亲王保举。没有比江西宁府统字辈各宗更为众多的了,因换授而进入仕途的,不下六七十人。并且如果本府没有亲王,就由各郡王保举。罗小逊说:大多是用五十金求取推荐,得到推荐非常容易,所以人数才多到这样。到了京城,还要进一步钻营;其中优秀的可以得到中书舍人,次一等的也不会失掉州县正官的位置,吏部的田唯嘉专门把这种职位当作奇货。宗室换授,本来是为了任用他们的才能;中书舍人不过是闲散官职,有什么长处可见?如今却把它用来安置最优秀的人,使皇室后裔凭借金钱横行,垂涎于台省官职;反而那些每年由宗室贡举、号称正途的人,远远不如他们。这就是所谓的舛误。举人朱由■〈木〈爂,焚代火〉〉,是益藩宗室,凭会试副榜请求获准参加殿试。这本来应该准许,却没有准许。举人没有登上正榜而受到优先议论,在过去有孔谔,近来又有颜茂猷;何况他是宗室近支,请求参加廷对,为什么要吝惜不准呢?朱露一到朝廷觐见,县官便任意上书,一味逢迎,并不是能说出别人所不能说的话。后来皇帝召见对答,授予给事中,赐名统鏳,阻塞了正常的仕进道路,开启了侥幸求进的端绪,往往如此,实在令人不解。朱统鉓也是宁藩宗室。“鉓”字本来的读音是“饰”,字义也相同,但江右人多称它为“布”,这是为什么呢?戊辰年选授庶吉士时,有人说宗室不适合进入翰林馆,便改授中书,朱统鉓于是请假离去。又过了三年,适逢宜兴师任首辅,闵太宰洪学掌管铨选,于是朱统鉓进京争取恢复原职。统鉓本是宜兴师在辛酉年录取的士子,而太宰当时任江右左辖,曾经赞赏过他的文章,因此得以恢复庶常之职。癸酉年授职,壬午年任南闱副考官。后来在序文中,把宜兴师比作卜式的兄长,大概是因为辛巳年他随宜兴师进京,输送米五百石,才被选得光禄署丞一职。把他比作卜式,恐怕也并不相称。甲戌年进士朱宝符,赐名为朱统铚;朱■〈金伊〉,赐名为朱奉■〈金伊〉;两人都是尚未请求赐名、领取禄俸的庶宗。二人没有上疏请求,恩典却出自特别赐予,准许列入玉牒。这说明皇帝所看重的是科第;可是后来又有时不看重科第,这是什么缘故呢?庚辰年就教举人一百余人,就教岁贡生接近二百人。考试完毕后,皇帝传谕吏部,全部授予部属及州县正官,又说这属于特别任用,以后不作为常例,等等。于是举人、贡生间选授官职,都按照甲科的资格办理;只有吏部选授了两名司务,其余部曹官无不选授。众人出乎意料,都惊叹这是特别的恩典,一时的意气甚至超过甲科,这一点不用说了。但这件事的本意原在于就教,他们携带的钱财不多,不足以支付选授官职后的费用。在京任职还知道节省吝啬,若选得外官,势必不能不花钱;又因为官职出乎意外,即使花尽钱财也可以设法收回,于是难免任意借取。京城中的债主也凭借金钱任其使用,尚未出京,负债往往已达数千。想让他们做官廉洁自守,怎么可能做到?所以放纵的人最终玷污官箴,谨慎的人也会陷入困顿,结果吏治和人才两方面都受到损害。说这种新奇而痛快的事情可以实行吗?我所在的州也选了一名新任知州,他独自前来,却有七名京城债主跟着进入衙门。不到几个月,就因被弹劾而离职。这个人很能写文章,又谨慎整饬、洁身自爱,却仍然受到这样的牵累;其余的人就可以类推了。如果要实行保举制度,就应当规定只有某一官职以上的人才能保举。像宋代预先推举官员代替自己那样就可以了,不必在一时之间把所有人按同一标准排列。如今的保举,甚至刻成齿录,俨然像一种科举。可是格式套用逐渐形成,钻营竞争也随之兴起。因此出现了用千百金行贿谋求保举,又谋求选授官职的事,这都是一两年以后必然出现的末流结果。吏部又想从中高低调节,以便满足私意。于是每次考选都有县丞、主簿等官职,参加考选的人即使不再钻营,也无法得到这些官职。既然保举的是正官,就应当按正官任用;是否称职,自有连坐的办法,与吏部有什么关系?如果果真文理疏谬,不适合治理百姓,驳回即可;严重的,连坐举主也可以。何必曲意加以调停,降格选授为丞、簿,把权力收归自己,使贿赂公开流行?这些全都是因为吏部官员不肖罢了。
保举州县正官,原限举人,以至生员,未有及童生者。宋今础之普时在垣中,独保一童生。余怪问所以。宋曰:此人虽曰童生,其实年老,不能为官,聊复塞责,以免连坐之累耳。当时为之一笑。其人既经保举,即于里中具冠带,张盖乘舆,其儿妇偶有小过,其人怒甚曰:吾今已为官,当行官法,集亲族杖儿妇于庭,或言以其夫代者,不许,竟杖之,其妇当夜缢死。父母讼之于官,未及讯质,而童生亦毙矣。
副榜准贡,始自辛酉,本登极恩例也。至丁卯、庚午而滥焉。有列名榜上者,不与,而无名者反与焉。惟在有力者为之。新城王与玫、王与慧,皆原榜无名者也。至甲戌吊察历科副榜原卷,于是原榜有名而卷偶失落,亦有被驳者矣。明年复令礼部较阅原卷,量留数名,以信前旨,其余概发本学肄业。于是未选诸人,什九罢回。己卯杨武陵建议将副榜充贡入监,行积分之法,又以副榜在后或多赝增,议于正榜之前一日,先出副榜,于是奉副榜,允为得人之旨,其人既贡至监,但考一二优次,便以科道自居,移寓制衣,俨然候除之官。故言者有曰同一乡试也,为正榜者试毕而归,寂无一语,为副榜者乃人怀跃冶,希冀得官,此真不可解也。武陵不足道,副榜一事非有异同商确之烦,而十年之中,忽行忽止,忽重忽轻,无论以服士子之心,亦非所以持政体矣。
国学援纳,原非祖制,以首善之地,广收铜臭,最为不宜。第相沿已久,从来无议罢者。乙亥忽传谕,一概停止,一时以为盛事。或以问余。余曰:援纳固当罢也,但非此时事耳。又问何时当罢?余曰:外患悉平,财用充足,此其时也。或曰:若然,则更无可罢之期矣。余曰:援纳虽非美事,然犹胜于搜括捐助。今搜括捐助有加无已,而独罢援纳可乎?即罢亦暂罢耳。明年丙子,科场届期,携银自远来者,皆废然而返。又当户部窘乏之日,急欲得银,而停止方新,不敢言开,是公私两困,言不便者,十人而九,踰年之后,其例复开,何所见而停此两年也。乃知为政者须度势审时,务求可继,不必慕其名而为之也。
援纳之复,部议不论,廪增附一概以二百七十金为额,久之惟附学纳银,而廪增裹足不至,乃复照旧例,其意以为增广多冒称也,乃并廪例而加之,及不可行,而冒称乃如故矣。久沿之例,即圣人无如何,琐屑计算,徒以伤体示陋已耳。善谋国者,殊不在此。崇文税课,以边患逋额数多,责令事定补解,遂至陡加税额,积月而所逋益多,一主政接管,骤减旧额,由是商货辐辏,有自天津卸载越务而赴崇文纳税者。有自临清、德州即先赴崇文纳税者。不三月而前逋俱完,新课充溢,此公惜偶遗其姓名,此等手段,可作户部尚书,与援纳加银之议异事而相反也。
援纳既停,监生渐少,于是开选贡之例,誊录分卷,一如场中事宜,第减七义为五义,省三场为二场,其额每州县一人,有不堪充选者阙焉。本以充成均之选,非有异也。诸与选者,一时高自标许,以为破格大用,即在旦夕,遂欲凌科甲而上之,及廷试毕,一概入监,了无他异,其年暮家贫者,又不准就教,勉完监事,黯淡而归,至家与诸生无别,反损去廪膳之资,强半悔之,乃知张皇一番,殊属无谓,不如以选贡还选贡之为得也。
甲戌试进士,倪学士元璐为受卷官,与共事诸人言文昌入豫分。今科鼎元在中州。已传胪果杞县刘湛绿理顺也。先是景泰甲戌杞县孙贤为第一,宜兴徐溥为第三,至是刘为第一,宜兴吴国华为第三,相去一百八十年,地方甲子,往往相符,信乎非偶然也。
庚辰殿试,照例进呈十二卷,上取余卷至再三,皆以十二卷进,遂至三十余卷,因而召对,问绥边靖患报雠雪耻之策,诸人各有所对,独通州魏藻德对曰:以臣所见,不离明问之中,因以耻字立论,累数百言,朗朗可听,上为倾耳久之。时朝臣在列者,皆谓且为状元,已而果然。中庸曰:知耻近乎勇,魏之立论,亦奏疏体,单拈一字,易于见奇,谓内外文武诸臣皆知所耻,则才能自生,功业自建,论诚高矣,其所以生才能,建功业者,未之及也。一段利口,不惟将状元骗去,其后来柄用,实原于此。夫能言未必能行,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一旦爰立,吾恐海内拭目俟之矣。
译保举州县正官,原本只限定举人,直到生员为止,从没有涉及童生的。宋今础当时在都察院中,却独自保举了一名童生。我觉得奇怪,便问其中缘故。宋今础说:这个人虽说是童生,实际上年纪已经很大,不能做官;姑且用来敷衍塞责,以免承担连坐的牵累罢了。当时大家都因此一笑。这个人既经保举,便在乡里准备冠带,张着伞盖,乘坐舆轿。他的儿媳妇偶然犯了一点小过错,此人非常愤怒,说:我如今已经做官,应当施行官法。于是召集亲族,在庭院中杖打儿媳。有人说应由她的丈夫代受杖责,他不答应,最终还是打了她。这个儿媳妇当天夜里上吊死了。她的父母向官府控告,还没有来得及审问核实,这名童生也死了。副榜准许作为贡生,始于辛酉年,原本是登极恩例。到了丁卯、庚午年,便泛滥起来。有人列名榜上却没有获得资格,而没有列名的人反而获得资格,只有有势力的人才能做到。新城王与玫、王与慧,都是原榜上没有名字的人。到了甲戌年,查考历科副榜的原卷;于是原榜上有名字但试卷偶然遗失的,也有被驳回的。第二年又命礼部查对阅览原卷,酌量留存几人,以取信于先前的诏旨,其余一律发回本学肄业。于是没有被选中的人,十有八九被遣返回去。己卯年,杨武陵建议把副榜充作贡生送入国子监,实行积分办法;又因为副榜排在后面,后来可能有许多伪造增补的情况,于是议定在正榜公布前一日先公布副榜。这样一来,奉列副榜的人,便被认为是皇帝准许选得人才;这些人既然作为贡生进入国子监,只要考取一二个优等次第,便以科道官自居,搬到寓所裁制官服,俨然成了等待授官的人。所以有人说:同样是乡试,列入正榜的人考试完毕就回家,寂静得没有一句话;列入副榜的人却个个心怀跃跃欲试,指望得到官职,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杨武陵的做法不足称道;副榜一事并没有什么不同意见需要反复商议,却在十年之中忽而实行、忽而停止,忽而重视、忽而轻视。不论是为了使士子心悦诚服,还是为了维持政体,这都不是适宜的做法。国子监的援纳,本来不是祖制;在首善之地广泛收取铜臭钱,是最不适宜的。只是这种做法沿袭已久,从来没有人议论停止。乙亥年忽然传谕,一概停止,一时之间人们都认为是盛举。有人拿这件事来问我。我说:援纳本来应当停止,但不是在这个时候停止。又问什么时候才应当停止?我说:外患全部平定,财用充足,这才是时候。有人说:如果这样,那就再也没有可以停止的时期了。我说:援纳虽然不是美事,但还胜过搜括和捐助。如今搜括、捐助不断增加,唯独停止援纳可以吗?即使停止,也只能暂时停止罢了。第二年丙子年,科场到了期限,那些携带银钱从远方赶来的人,都失望地返回。又正逢户部困窘缺钱的日子,急于得到银钱,但停止之令刚下,不敢提议恢复,于是公私双方都陷入困境。说这样不便的人,十人中有九人;过了一年,旧例又恢复了。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停止这两年呢?由此可知,治理政事的人必须审度形势、审察时机,务求能够持续,不必贪慕名声而强行去做。援纳恢复后,部议不再讨论;廪生、增生、附生一概以二百七十金为标准。时间久了,只有附学生员缴纳银钱,廪生、增生却止步不来,于是又按照旧例办理。原意是认为增广生员中有许多冒名顶替的人,于是把廪生名额也一并提高银额;等到无法实行时,冒名顶替却仍然照旧。长期沿袭的旧例,即使圣人也无可奈何;在琐碎的计算上徒然伤害体制、显出鄙陋罢了。善于谋划国事的人,绝不在这些地方。崇文税课因为边患而拖欠的数额很多,责令事情平定后补交,于是突然提高税额;拖延数月后,欠税反而更多。有一位主政接管此事,突然减少旧额,由此商货云集,有人从天津卸货后越过其他税务机构前往崇文纳税,也有人从临清、德州就先到崇文纳税。不到三个月,先前拖欠的税款全都缴清,新课也充足了。这个公惜偶然遗漏了他的姓名;有这样的手段,可以担任户部尚书,和援纳加银的议论正好相反。援纳停止后,监生逐渐减少,于是开放选贡的办法。誊录、分卷等事项,和科场中的做法一样,只是把七义减少为五义,把三场减少为二场;名额是每州县一人,若有不适合充任选贡的人,名额便空缺。本来只是为了充实成均的选贡,并没有别的意思。参加选贡的人一时都自我标榜、自许甚高,以为这是破格任用,官职就在早晚之间,于是想要凌驾于科甲出身之上。等到廷试结束,大家一律进入国子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其中年老、家贫的人,又不准参加就教,只得勉强完成监生事务,黯淡地回去。到了家里,他们和普通生员没有区别,反而失去了廪膳钱粮的一类资助,大半都后悔了。这才知道先前大肆张扬一番,实在毫无意义,不如把选贡就当作选贡更为妥当。甲戌年考试进士,倪学士元璐担任受卷官,对共同办事的人说文昌星进入豫州的分野。这一科的鼎元出在中州。传胪之后,果然是杞县的刘湛绿理顺。此前景泰甲戌年,杞县的孙贤考中第一,宜兴的徐溥考中第三;到这一年,刘湛考中第一,宜兴的吴国华考中第三。相隔一百八十年,地方上的甲子往往相合,看来确实不是偶然。庚辰年殿试,按照惯例进呈十二份试卷,皇帝把其余试卷取来再三阅看,结果都按十二份进呈,最后增加到三十多份,于是召见考生对答,询问安抚边疆、平定祸患、报仇雪耻的策略。众人各有回答,只有通州的魏藻德回答说:按臣下所见,答案不离皇上明确提出的问题,于是便抓住“耻”字立论,连续说了几百句话,声音清亮,听来悦耳,皇帝因此侧耳倾听了很久。当时在朝列班的群臣都说他将成为状元,不久果然如此。《中庸》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魏藻德的立论也属于奏疏体,只拈出一个字来发挥,容易显得奇特。他说内外文武群臣都知道羞耻,那么才能自然产生,功业自然建立,这个议论确实高明;但是凭什么产生才能、建立功业,他却没有涉及。一段能说会道的话,不仅骗走了状元,后来他得以掌权任用,实际上也起源于此。能说未必能做;周勃厚重少文,然而能够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如今魏藻德一旦被任用,我恐怕天下人都要擦亮眼睛等待着看他的表现了。
壬午六月,宜兴师荐用蒋晋江、黄晋江、吴兴化,至十一月,复荐王巴县;六月之荐,从众望也。其荐蒋晋江者,以其博雅工文,将阁中撰述一切委焉。明与上言之也。十一月之荐,以熊、姜、杨、廖诸人渐有异议,将资巴县之辣手以为援也。上皆从之。至通州之用,宜兴师绝不与闻。上之疑形自此成矣。犹不悟而自出视师何也。宜兴既罢,兴化同时闲住,虽各有其事,而先后荐用之人,岂能复安,则两晋江及巴县之罢必也。癸未主考越两晋江而及通州,则已示其意矣。出闱之日,黄以一疏准辞,蒋宜即去,而因循未决,其后则欲去不可得矣。出处之际,其难也如此。
通州上疏在壬午十一月,而三月始召对,其疏亦常谈,惟借以为大用地耳。初召入至阁说知,既出又至阁,言上加奖,称将就擢用,而未言大用。宜兴对诸老言曰:衙门正苦人少,将借此分房,今又别用,奈何!盖以魏、陈言兵事疑上,或用为枢贰。及督抚也。不移时,而入阁办事之谕出,宜兴见之骇然,而上之疑已,殊未之觉。呜呼!明者见于未形,况彰着若此乎!
初谕升礼部右侍郎魏疏辞甚力,上改为侍讲学士,原不甚错,以魏自请阁议,乃以少詹兼大学士,曷若单用东阁大学士乎!学士五品,衙门之品级已极,其加官虽至少师,仍学士,仍五品也。若言无五品入阁者,亦岂有四品入阁者乎!牵拘沿袭之陋,阁议未为当也。独怪通州不辞入阁办事,而极力辞侍郎,辞学士,其疏历引岳正、彭时以修撰入阁办事,无非明己之入阁办事不为躐等,但不必升官耳。官重乎,办事重乎,居其重而辞其轻,以为不失吾之重者,而其轻者转盼仍吾有也。此等心事,殊欠光明,吾于其始进而知之矣。昔苏子瞻中制科,上欲授知制诰,韩魏公以为不可;复欲授起居注,魏公言起居与制诰相邻,亦未可;乃除直史馆。子瞻深感之。古之自处处人者如此,万万非吾辈所能及。稍仿其意,一再固辞,未必上之遽中止也。今贪鄙怙恋之状,先见于辞疏之中,异日遇国家大事,欲其以去就争之,何可得也!吾非有意深求之也,使侥幸得贤辅之效,而余独被失言之名,所甘心矣。
本兵之难久矣,外与边镇为二,内与辅臣为二,就已所能为者,又不能尽得之于上,故无事则虚度日月,有事则万难支持。张象风凤翼为本兵,丙子之变,自请以身当敌。先是,以旧本兵梁廷栋为总督,梁由南至张,自京出,一筹莫展,畿辅数十城,皆被残破。兵退,二人尾其后,途中但见大树,白而书曰:各官免□所在皆是。二人度既出,且罹重罪,惟日服大黄取泻。弥以九月初一日卒,又数日梁亦卒。及刑部拟案,梁拟斩,张免议,然则梁死为宜,张之死为不幸也。
国初但有大帅,后乃以督抚制之,则开创与承平,其势异也。向来督抚皆拥重兵,故其驱使将帅,如左右手,然神庙之忻至成功,皆此法也。抚三镇七之议行,徒欲偏重将帅,以为敌忾之用,而不知其势渐成尾大,督抚为赘设矣。既成赘设,而封疆有事,仍责督抚,故督抚类多抵罪,而总兵如故;非不欲责,实畏之也。朝廷畏之,而欲督抚制使赴敌,是必督抚有术,尊于朝廷之上而后可也。一日章疏中论抚镇者,有云不足以制其死命,上涂抹之,批云:制其死命,是为何语!兵法曰:寘之死地而后生;兵者,死事也;自古善驭将者,皆云往往得其死力。死之一字,果为过否?嗟乎!难言之矣。
上重武臣,外卫指挥而下,戒饬扑责之法,一切不得行,但许参罚而己。不知事有不至参罚,而但须扑责者。一概停止,则废法矣。且各官有甘心受责,而以参罚为过者。相沿己久,今一旦更之,不以为优其体,而以为大不便也。有巡方杖指挥者,辄得降处,遂相戒以为不可,而皇城巡视科道,其杖指挥自若也。不止自杖,或又奉旨杖之,同一指挥耳,京卫不卑于外卫,巡视不重于巡方,而其分别若此,良有所未解矣。
武举非祖制也,洪武历三十年,诸凡法制,罔有不备,继以靖难,而用武极矣。独未及武举者,以为兵事非可以暇豫习,非可以科目得也。且国初将才,不可胜用,焉用此为?至成化年间,承平既久,乃仿文试而为之。历试骑射,加以策论,以为读书不成,去而学剑者之地。乡试积累,约至三科,会试既捷,亦止分授赞画,不得实职。其有力者,或得建大将旗鼓,其无能为者淹滞终身而止,似捍御所资,殊不在乎此也。若是乎己收而姑寘之。盖以科目庠序所不能收者,聊复开此,使不逞之徒,有所阶以自进,即不然,亦足以耗其雄心,而不至于为患。此弭乱之微权,非抡才之盛典也。今无故而尊之,与文试等,无论非祖宗之旧制,亦岂开科之初意哉。
译壬午年六月,宜兴师推荐任用蒋晋江、黄晋江、吴兴化;到了十一月,又推荐王巴县。六月的推荐,是顺从众望。之所以推荐蒋晋江,是因为他博学文雅、擅长写作,阁中的一切撰述都交给他负责。这是明白地向皇上说过的。十一月的推荐,是因为熊、姜、杨、廖等人渐渐有了不同意见,想借王巴县的狠辣手段作为援助。皇上都听从了。至于任用通州,则宜兴师完全没有参与。皇上的疑心从此形成了。他为什么还没有察觉,反而亲自出任督师呢?宜兴被罢免后,兴化也同时闲住;二人虽各有各的事情,但先后被推荐任用的人,哪里还能安稳,所以两位晋江和巴县必然也会被罢免。癸未年主持考试,越过两位晋江而提及通州,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出闱那天,黄晋江凭一份奏疏获准辞职,蒋晋江本来也应立即离去,却因拖延而没有决定;后来就想离开也办不到了。进退取舍之际,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通州的奏疏上于壬午年十一月,但到三月才召见应对;那份奏疏也只是寻常议论,不过是借此作为大用他的理由罢了。起初召入阁中说明情况,出来后又到阁中,说皇上加以嘉奖,称将要提拔任用,却没有说要大用。宜兴对几位老臣说:“衙门正苦于人手不足,本想借此分掌各房,现在又要另行任用,怎么办呢!”大概因为魏、陈二人谈论兵事,使皇上疑虑,或许要任用他为枢贰。也可能是任用为督抚。不久,入阁办事的谕旨就颁下了。宜兴见到后惊骇不已,却完全没有察觉皇上对他的疑心已经存在。唉!明察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就看出来,何况事情已经显明到这种程度了吗!起初下谕升任礼部右侍郎,魏某极力上疏辞谢,皇上改授他为侍讲学士,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魏某自己请求参与阁议,于是授予少詹兼大学士,哪里比得上单独任用东阁大学士呢!学士是五品,衙门的品级已经到头;即使加官至少师,仍然是学士,仍是五品。如果说没有五品官入阁,难道还有四品官入阁的吗?受牵制拘泥、沿袭旧例的陋习影响,阁议并不恰当。唯独令人奇怪的是,通州不推辞入阁办事,却极力辞去侍郎、学士之职。他的奏疏多次引用岳正、彭时以修撰入阁办事的事例,无非是说明自己入阁办事并不算越级,只是不必升官罢了。究竟是官职重要,还是办事重要?占据重要的职位却辞去较轻的职位,自以为没有失去自己的重要地位,殊不知那个较轻的职位转眼仍然会归自己所有。这种心思很不光明,我在他刚开始做官时就看出来了。过去苏子瞻考中制科,皇上想授他知制诰,韩魏公认为不可;又想授他起居注,魏公说起居注与制诰相近,也不可;于是授他直史馆。苏子瞻对此深为感激。古人自我处置和对待他人,就是这样,远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相比的。稍微仿照这种意思,一再坚决辞谢,皇上未必会立即中止任用。如今这种贪婪鄙陋、贪恋职位的情状,已经先在辞职奏疏中显露出来了。将来遇到国家大事,想让他用去留来据理力争,怎么可能办得到呢!我并不是有意要深究他;假如侥幸能够取得贤能辅臣的效果,而唯独我承担失言的名声,我也心甘情愿。主持兵部事务的困难已经很久了:对外与边镇各自为政,对内又与辅臣相互分立;即使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也不能完全得到皇上的支持,所以无事时虚度日月,有事时则极难支撑。张象风凤翼任本兵时,丙子之变,主动请求以自身抵挡敌人。在此以前,任用旧本兵梁廷栋为总督;梁廷栋从南方到张地,张凤翼从京城出发,二人都一筹莫展,京畿附近数十座城都遭到残破。兵退之后,二人跟在后面,途中只见大树上写着白字:“各官免□,所在皆是。”二人估计既然已经出兵在外,又将遭受重罪,只得每天服用大黄来泻下。弥以九月初一日卒,又过了几天梁廷栋也死了。等到刑部拟定案件,梁廷栋拟判斩刑,张凤翼免于议罪;这样看来,梁廷栋死得正当,张凤翼之死却是不幸。开国初年只有大帅,后来才用督抚加以制约,这是开创时期与承平时期形势不同的缘故。从前督抚都拥有重兵,所以驱使将帅如同使用左右手;神庙朝能够取得成功,都是依靠这种办法。实行抚三镇、将帅七的议论,只是想偏重将帅,以便用来抵御敌人,却不知道这种势力逐渐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督抚反而成了多余的设置。既然已经成了多余设置,边疆一有事情,却仍然责罚督抚,所以督抚大多获罪,而总兵却照旧;并不是不想责罚总兵,实在是害怕他们。朝廷既然害怕他们,却又想让督抚约束他们、使他们奔赴敌阵,这必定要督抚拥有特殊手段,地位尊于朝廷之上才行。有一天,章疏中论及抚镇,有人说督抚不足以控制他们的生死,皇上把这句话涂掉,批示说:“控制他们的生死,这是什么说法!”兵法说:“把人置于死地之后才能求生。”用兵本来就是以死相争的事情;自古善于驾驭将领的人,都说往往能够取得他们拼死效力。‘死’这个字,果真算说错了吗?唉,这实在难以说清了。皇上重视武臣,对外卫指挥以下官员,过去戒饬、扑责的办法一律不得施行,只允许参劾处罚而已。却不知道有些事情达不到参劾处罚的程度,只需扑打责罚即可。一概停止,就等于废弃法令。而且有些官员甘愿接受责罚,却认为受到参劾处罚是过重。这样的惯例沿袭已久,如今突然改变,不但没有被认为是优待他们的体面,反而被认为十分不便。有巡方官杖打指挥,往往就被降职处置,于是相互告诫说不可这样做;可是皇城巡视的科道官杖打指挥,却仍然照旧。有时不只是自行杖打,还奉旨杖打;同样是指挥,京卫并不比外卫低微,巡视也不比巡方更尊贵,但区别竟然如此,实在有难以理解之处。武举并不是祖制。洪武历三十年,各项法制没有不完备的;继而发生靖难,用武之事已经达到极点。唯独没有实行武举,是因为认为军事不是可以在闲暇中练习的,也不是可以通过科举取得的。而且国初将才多得用不完,哪里用得着这个呢?到了成化年间,太平日子已经很久,才仿照文试设置武举。历次考试考骑射,再加策论,是给那些读书不能成功、转而学习剑术的人安排的道路。乡试逐步积累,大约到三科;会试考中后,也只分别授予赞画,不得授予实职。其中有能力的,或许能够建立大将旗鼓;没有能力的,终身淹滞而已。可见用来防卫御敌的资助,实在不在于此。既然如此,既已收取他们,姑且安置起来罢了。大概是因为科举和学校不能收容的人,姑且再开设这条途径,使那些不得志的人有阶梯可以自我进用;即使不能如此,也足以消耗他们的雄心,使他们不至于成为祸患。这是平息动乱的一种细微权宜,并不是选拔人才的盛典。如今无缘无故地尊崇武举,使它与文试相等,别说不是祖宗旧制,难道也是开设武举最初的本意吗?
辛未武场,定令技勇策论兼优者为最,策论优而技勇稍劣者次之,技勇优而策论不能者又次之。其技勇劣者不准。榜出仍有言者,遂至下主考于狱。至甲戌二场,大风步箭,中者甚少。监者恐入场人数不及原额,上疏请之,但有一箭,亦准入场,是所重又不在技勇也。两科之中,立法参差,一至于此。至于原卷进呈,往往取马上九箭者,第为状元,假使上亲至武场,见所为马箭者,未有不晒其儿戏者也。甚乃移之文试,使人控马而驰,相去尺许,插箭于上,此必敌人相遇,皆木偶泥塑而后可也,将焉用之!
武场原止骑射,辛未加以刀石。刀三等,自一百二十斤至八十斤;石三等,自五百斤至二百五十斤。开场之日,有武举趋而进曰:请问今日选将才乎?选家丁乎?监者曰:今口鹰扬盛典,以应主上拊髀之求,何云选家丁也。对曰:既选将才,须存将体,须识将略;为将者全在机□,胜负所争在毫芒疑似之间,即武经七书,犹患其为陈言,但以科目久沿,不得不应此常套。至于骑射,虽武人所有事,然亦特武人之余事,聊复试之,窥见其一斑耳。若在临阵之时,全不恃此,况复增此刀石,无论力有强弱,未必能胜,即真能举石五百斤,舞刀一百二十斤,有力则诚有力矣,一旦遇敌,安所用之,以为战将且不可,况大将耶?以将才选而与选家丁者不异此,武举之所不能应也。请辞而退。于是长揖而去。监者媿其言,又壮其人,使人留之不可,掉臂竟去。意此亦非常人也。
会举旧例,卷分边腹,每十分为率,边取八分,腹取二分。以边方之人练习战阵,故多少悬绝如此。京师旧为腹卷,入彀者少。辛未改为边卷。盖勋卫诸人,以腹卷额少,愿入边卷,故请之耳。由是八分之中,京卷居十之六七,而边卷反寥寥矣。辇毂之下,事事谙熟,穷边健儿,安能与争多少。此于诸人诚便,而于分卷初意能无相戾否。无论鹰扬之选,强半纨裤,非所以光盛典,且京师贵近而命之曰边卷,顾名思义,可乎不可乎,乃无一人言者,何也?
初议胪传武榜,谓殿廷不便于骑射,若止令对策,则与文试无异,故仍取原卷进呈。然自古临轩策士,未有不与试而仍用原卷者也。此制终属迁就,非确议也。辛未状元王来聘,选得扬州游击,以武元而官腹地,殊为未称,后升昌平参将。丙子死于敌,亦可以无媿矣。丁丑武状元姓文,江西人,同一科而文武状元俱在江西,此不因于地必验于天,惜倪鸿宝不在此,当烦其推算耳。
辛未考选犹未及钱粮也,既考之后,更核钱粮,于是毕司农下狱,熊鱼山开元,郑澹庵友元俱以谪去矣。自是考期将近,先核钱粮,上以此求,下以此应,不问抚字,专问催科,而循良内召之典,化为钱榖销算之局。此亦世道之一变也。自是征解日急一日,考成日严一日,户部奸吏,上下其手,不惟多逋为累,即少通亦足以为累。余每从候考各官,问得其详,凡钱粮以十分为率,其未完至十分者革职,未完仅一分者免议,其余各有差,此成例也。但钱粮原分款项,有一项多至千百者;有一项少仅一二钱者;县官解银,必须逐项细列,每项解若干,虽零星铢两,亦为搭配,间或遗漏一条,则千百之已完,不足赎此一二钱之未完。奸吏且将借以为题,而以十分未完革职矣。既经革职,须向此吏更求开复,故有欠仅一二钱而费至数十两者。此作县之苦,无处告控者也。今不敢望未完之数,曲从宽假,但求己完之数,概许通融。一户部尚书能为琐琐对算乎,此惟精明司官足以任之,而部属历俸已深,乃转正郎,不数月而迁官以去,一切参罚,总凭吏书具稿,但知未完为真,谁肯因彼贷此?嗟乎!吏治而止核钱粮既已非矣,就中曲折,若此孰为县官伸此冤乎!
钱粮之累,莫甚于内库,尤莫甚于本色。有延至十余年者,拖欠者十之一二,抑勒者十常八九;即拖欠亦因抑勒而拖欠者也。至于铺垫之费,或浮于本色,而盘用水脚不与焉。积累通计,曷啻相倍蓰,相千万也。铺垫之外,又有需索。需索满意,不问美恶而收之,徒为内库之圬蠹耳。尝有暂请改折而不废铺垫,照旧解入者,上不允。盖铺垫有限,抑勒无限,此该管内珰之意,非上意也。
本色外解,一驳一累,其最甚莫如弓甲。凡弓皆上自开试。上力甚大,能开劲弓。其一挽即满开者驳回,其半开者乃留,及颁给行间,将士皆不能用,虽有千万之弓,不可以发一矢甲,则使内珰有力者,以利矢射之,陷者驳回更造,故甲或厚至一分有余,但求不陷免驳,而斤两太重,非临阵所能胜矣。二物急需,是以务精之,而皆至于不可用,则有限之物力为可惜也。
译辛未年武场考试,规定技勇和策论都优秀的列为第一等,策论优秀而技勇稍差的列为第二等,技勇优秀而策论不行的列为第三等;技勇差的不得录取。榜单公布后仍有人提出异议,于是竟然把主考官下了狱。到了甲戌年第二场考试,大风中射步箭,命中的人很少。监考者担心入场人数达不到原定名额,便上疏请求,只要能射中一箭,也准许入场。这说明所重视的又不在技勇。两科考试中的立法参差,竟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呈上的原卷,往往把能在马上射中九箭的人列为状元;假使皇上亲临武场,看见所谓马箭的表现,没有不把它当作儿戏的。甚至把这种考试移到文试场地,让人控马奔驰,相距尺许,把箭插在目标上;这必定要等敌我相遇时双方都是木偶泥塑,才用得上这种方法,究竟有什么用呢!武场原来只考骑射,辛未年又增加刀、石。刀分三等,从一百二十斤到八十斤;石分三等,从五百斤到二百五十斤。开场那天,有一名武举快步走来问:“请问今天是选将才,还是选家丁?”监考者说:“今天是鹰扬盛典,为的是响应皇上拊髀求贤的要求,怎么能说是选家丁呢?”他回答说:“既然是选将才,就必须具备将领的体魄,还必须懂得将领的谋略。作为将领,关键全在机□;胜负所争,往往就在极其细微、似是而非的差别之间。即使是《武经七书》,还担心其中只是陈旧的说法;但武举这一科沿袭已久,不得不应付这种常规。至于骑射,虽然是武人所应做的事,但也只是武人的余事,姑且考察一下,用来窥见其一斑罢了。到了临阵之时,完全不能依靠这些,何况又增加刀、石项目呢?不论力气有强有弱,也未必能够取胜;即使真能举起五百斤的石头、舞动一百二十斤的刀,有力气固然确实有力气,但一旦遇到敌人,又有什么用处?用这种标准选战将尚且不行,更何况大将呢?以选将才为名,却与选家丁没有区别,这就是武举无法应付的地方。请允许我辞去考试,告退。”于是他作了一揖便离开。监考者为他的话感到惭愧,又赞赏他的为人,派人挽留他,却没有成功;他甩着手臂径直离去。我想,这个人也不是寻常之人。会试旧例,把试卷分为边卷和腹卷,每十分为一个比例,边卷取八分,腹卷取二分。因为边地的人熟悉操练战阵,所以取录比例相差如此悬殊。京师旧属腹卷,入选的人少。辛未年改为边卷。大概是勋卫等人认为腹卷名额少,希望列入边卷,所以请求改制。于是八分名额中,京卷占了十分之六七,边卷反而寥寥无几。京城天子脚下,事事熟悉,穷边的健儿怎么能与他们争夺名额呢?这对那些人确实便利,但与分设边卷、腹卷的初衷难道不会相违吗?更不用说鹰扬之选大半是纨绔子弟,这并不能使盛典光彩;而京师贵近之人却被称作边卷,按名称和实际来推究,怎么说得通呢?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这是为什么?起初议论武榜胪传时,认为殿廷不便于进行骑射;如果只命他们对策,就与文试没有区别,所以仍然呈上原卷。但自古以来临轩策士,从来没有不另行考试而仍采用原卷的。这项制度终究属于迁就,并不是确当的议论。辛未年状元王来聘,被选授为扬州游击,以武状元而任职于腹地,实在不相称;后来升任昌平参将。丙子年死于敌中,也可以无愧了。丁丑年武状元姓文,是江西人;同一科中,文、武状元都在江西,这种事情不因地理而必然,却一定会在天意中应验。可惜倪鸿宝不在这里,只好劳烦他来推算了。辛未年考选时还没有涉及钱粮,考完以后又进一步核查钱粮,于是毕司农下狱,熊鱼山开元、郑澹庵友元也都因而被贬谪离职。从此,考试日期将近时,先核查钱粮;上面以此要求,下面以此应付,不询问安抚养民,只专门追问催收赋税,而召回清廉能干官员的制度,变成了核算钱粮的事务。世道也因此发生了一次变化。从此征收解送一天比一天急,考核成效一天比一天严;户部奸吏上下其手,不仅拖欠多会成为负累,即使少有不通也足以成为负累。我常常跟随等候考核的各官,询问其中详情:钱粮以十分为标准,未完达到十分的革职,未完只有一分的免议,其余各有差等,这是成例。但钱粮原本分为各项,有的一项多达千百,有的一项少到只有一二钱;县官解送银两,必须逐项详细列明每项解送多少,即使零星铢两也要配齐。偶尔遗漏一项,先前已经完纳的千百之数,也不足以抵偿这一二钱的未完。奸吏还会借此找罪名,按十分未完而革职。已经革职后,还必须向这些吏员求情才能复职,所以有时只欠一二钱,却要花费数十两。这就是做县官的苦处,也是无处申诉控告的事情。如今不敢奢望对未完数额曲意宽免,只求已经完纳的数额一概准许通融。一位户部尚书难道能逐项琐细地核对吗?这只有精明的司官才足以承担。但部属任职年久,刚转为正郎,不到几个月又升官离去;一切参劾处罚,全凭吏书起草文稿,只知道未完是真实的,谁肯因为那一项已经完纳而宽免这一项未完呢?唉!吏治如果只停留在核查钱粮,本来就已经错了;其中的曲折又是这样,谁来替县官伸张这份冤屈呢!钱粮造成的负累,没有比内库更严重的,尤其没有比本色更严重的。有的拖延十多年,拖欠的只占十分之一二,被压抑勒索的通常占十分之八九;即使是拖欠,也往往是因为抑勒才拖欠。至于垫付费用,有时超过本色钱粮,盘费、使用费和水脚费还不计算在内。累积合计起来,哪里只是成倍增加,简直相差千万。除了垫付费用,又有额外索取。索取得到满足,不管货物好坏都收下,只不过成为内库的蛀蚀罢了。曾经有人暂时请求改折,而不废止垫付费用,仍按旧例解入,皇上没有允许。大概垫付费用是有限的,抑勒却是无限的;这只是主管内廷宦官的意图,并不是皇上的本意。本色解送到内库后,每被驳回一次就增加一重负累,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弓和甲。所有弓都由皇上亲自开弓试验。皇上的力气很大,能够拉开强弓。那些一拉就能完全张开的弓被驳回,只有只能拉开一半的才留下;等到颁发到军中,将士都不能使用,即使有千万张弓,也射不出一支箭。至于铠甲,则让内廷宦官中有势力的人用利箭射击,射穿的就驳回重造,所以铠甲有的厚到一分有余,只求不被射穿、免于驳回,但斤两太重,临阵时根本无法胜任。这两种东西都是急需之物,所以务求精良,却都弄到不能使用,有限的物力实在可惜。
自壬申冬,每一闻警,则令百官进马并及鞍辔,勋戚有进,有不进者,辅臣六卿侍郎每人一匹,其余每衙门共进数匹,或合进一匹,皆于御马监上纳,收马之处,门外常系数马,其进马者,皆遣役赍银以往,就彼易马,旋即交纳;如有以他马入者,虽千金之骏不用也。翰林合院共进二马,每次合赀,使当该吏至彼为之,尝疑其不无侵费。戊寅冬,张坦公缙彦,初入词林,偶知有善马处,乃托以市买,得马四匹,皆百二三十金以上。同官谓必且得当。及至彼,则四匹尽被驳回矣。于是取原值如故事纳之,仍余银数多。此事未审上知之否?进马原以急公,乃适为内珰射利之端。彼所鬻之马,官马乎?私马乎?官马原有定额,不可鬻也。私马安得如许,且又不当鬻也。一人之手,自鬻自收,马从何来,银归何处,假使按以军法,当寘何典?而莫敢谁?何徒劳窃叹。余之所深惑也。德州为太宰时,亦有此谕,阁臣之外,惟衍圣公进二马,少宰田唯嘉进二马,德州以太宰无所进,由是五部及侍郎以下俱止。德州非能以此持体,第心吝而外,以清自矜耳。事平,上于进马七人,每一匹酬以一表里,盖有所不悦于中,而复难于言,以此微示其意旨也。
官方之散要贵贱,其来久矣,非可以骤加低昂者也。以意低昂,终不能揜其实,而为人所借以行其私,则贵贱散要不自人主操,而反为所借者操也。此谓权不自用,而倒授以予人用,何若仍其旧之为便乎?如科道年例之升,本属劣转,而上以为优;不知所谓优者安在?其例升最当者,优不优无能较也。至当路者,借以排斥异己,遇有反唇,则以优升杜其口,或至公论不平,亦解之曰:此优升也。论其实,果优升否,是上所名为优升者,究竟不优,而但为借用者多一出脱之名目也。大要年例宜照旧规,吏部会同吏科,河南道一以章疏为殿最,则无辞矣。间有未协,罪在吏科,河南道乃倾陷于狠辣之手,簸弄于主使之人,中外尽知,而美其名曰优升。吾不知其将谁欺也!
年例之法,坏于德州而未甚,至田唯嘉,而手脚尽露矣。每一番推升,即有一番喧闹,庙堂之上,时时戟手露龈,大伤政体,而唯嘉悍然不顾也。唯嘉所恃,在通内言官有议己者,即以年例处之。其有言者,即以优升御之。不可胜记。独凌茗柯义渠,以兵都垣升福建参政,则乌程为之也。凌与乌程虽同里,而素不相能。乌程已归,犹衔之不已。至是有湖绅入京,传语唯嘉,以年例与之。唯嘉奉命惟谨,不谋一人,而寻登启事矣。唯嘉积习故智,无足异者。乌程以执政谢事,而阴持朝局,驱逐言官,意欲何为,其年六月,乌程病卒,相距仅两月耳。一息尚存,万万不肯歇手,可以概乌程之生平矣。
年例每次不过科一,道二,盖约略人数多寡,而斟酌其间,止合如此。通三年而计之,其人不为少矣。吴昌时为选郎,乃推至七八人,又皆庸软无能为者。其用意至深。此时郑元岳为太宰,从仪郎调为文选,亟欲以特达之知,大伸其清执孤特之意,以见知于上,而昌特别有肺肠,特创此不畏强御之貌,以恐吓台省,为异日驱除榜样。又以勍敌太多,将致他变,故但取人数广众以劫之,方自喜其算无遗策,而不虞人之有烦言。此一事也。皇上自皇上,太宰自太宰,昌时自昌时,各有主意,绝不相谋,而事适相凑。在太宰不失为君子之疏,而昌时为狡猾,为无赖矣。
科道升京堂,原不为过,但须有建白在人耳目,乃以授之。即均有建白,而所关轻重不同,当以京堂之大小为别。如事系宗社,生民之利及纠去大奸者,皆以身犯不测之祸,俸满之日,宜升四品京堂。其次遇事敢言,不为阿徇,及屡有指陈,俱切利病者,俸满之日,量授五六品京堂。再次,则虽无建白,颇彰才干,当以年例陛三四品监司。
更次,则保持禄位,仅免过端,当以年例升五品监司,已厚幸矣。今科道之中,丰裁棱棱,或至蹉跎不振,而依阿唯诺之徒,侥幸历俸五七年,便以京堂为分内之物,无怪乎寒蝉之结舌矣。初万历二十年间,抗章言事,多在南都,时人为之语曰:南京科道恶如虎,三年一个大知府。北京科道绵似羊,六年一个大京堂。今昔同慨,如之何而后可也。
译自壬申年冬天起,每当一听到警报,就命百官进献马匹,并连同鞍辔一起进献。勋戚中有进献的,也有不进献的;辅臣、六卿、侍郎每人一匹,其余各衙门合计进献数匹,有时合起来进献一匹,都在御马监上缴。收马的地方,门外常拴着几匹马。进马的人都派差役带银子前往,在那里买马,随即交纳;如果拿其他马匹送来,即使是价值千金的骏马也不用。翰林院合院共进二马,每次合资购买,派当值吏员到那里办理,我曾怀疑其中未免有侵吞费用的事。戊寅年冬天,张坦公缙彦初入词林,偶然知道有出售好马的地方,便托人购买,买得四匹马,每匹都在一百二三十金以上。同僚说这次一定能符合要求。等到了那里,四匹马却全被驳回。于是按原价照旧例交纳,仍剩下很多银子。这件事不知道皇上是否知道?进献马匹原本是为了急公,却恰好成了内廷宦官牟利的渠道。他们出售的马,是官马还是私马?官马原有定额,不可以出售;私马又怎么会有这么多,而且也不应当出售。同一个人既自行出售又自行收取,马从哪里来,银子归到哪里?假如按照军法查办,应当置于哪一条法典之下?可是又有谁敢说什么呢?难道只是徒劳地暗自叹息吗?这是我深感困惑的地方。德州任太宰时,也有过这样的谕旨。阁臣之外,只有衍圣公进献二马,少宰田唯嘉进献二马;德州因为任太宰却没有进献,于是五部及侍郎以下都停止进献。德州并不是能够用此事维护体面,只是内心吝啬,表面上又以清廉自我夸耀罢了。事情平息后,皇上对进献马匹的七人,每匹赏赐一表里,大概内心有所不满,却又难以明说,所以用这种方式略微表示自己的意思。官职散阶中重要与次要、尊贵与低贱的区别,沿袭已久,不是可以突然加重或降低的。凭主观意图任意抬高或压低,最终也掩盖不了事实,反而会被人借此谋取私利;这样一来,散阶的贵贱、散要就不是由君主掌握,反倒由借此行私的人掌握了。这叫权力不由自己使用,反而倒授给别人使用,哪里比得上仍按旧例办理更方便呢?例如科道官按年例升迁,本来属于劣转,皇上却认为是优升;却不知道所谓优升究竟优在哪里?按旧例最应当升迁的人,优升或不优升都无法比较。至于当权者,借此排斥异己;遇到有人反唇相讥,就用优升来堵住他的嘴,甚至公众议论认为不公平,也解释说:“这是优升。”考察实际情况,果真是优升吗?这就是皇上所称的优升,最终并不优越,只不过给借用这种名义的人多提供了一个脱身的说法。大体上,年例升迁应当照旧规办理,由吏部会同吏科、河南道一并根据章疏确定考核等次,这样就没有可争辩的了。偶尔有不妥之处,责任在吏科;河南道却陷入狠辣之手的倾轧,被主使者任意摆弄,中外都知道,却还给它美名叫优升。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要欺骗谁!按年例升迁的办法,到德州时已经败坏了,但还不算严重;到了田唯嘉时,手脚就全露出来了。每推升一次,就有一次喧闹,朝廷之上时时有人指手露齿,严重损害政体,而田唯嘉却悍然不顾。田唯嘉所依仗的,是凡通达内廷的言官中有议论他的人,就用年例把他处置掉;有人进言,就用优先升迁来压制他。这类事情数不胜数。只有凌茗柯义渠以兵部都给事中升任福建参政,是乌程促成的。凌义渠与乌程虽是同乡,素来不和。乌程已经回乡,仍然对他怀恨不已。到这时有湖州士绅进京,向田唯嘉传话,要求按年例给凌义渠升迁。田唯嘉恭敬谨慎地奉行命令,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不久就上了启事。田唯嘉积久形成的旧习和故智,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乌程以执政身份辞职,却暗中掌持朝局,驱逐言官,他究竟想做什么?那年六月,乌程病死,距离此事仅两个月。一息尚存,仍万万不肯住手,这大概可以概括乌程的一生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年例每次不过升科道一人、升道员一人,大概只是约略斟酌人数多少,认为这样才合适。三年合计起来,人数就不少了。吴昌时任选郎时,却一下推升到七八人,而且全都是庸弱无能之辈。他的用意非常深。此时郑元岳任太宰,从仪郎调任文选,急于凭借特别突出的才识,充分表现自己清正执着、孤高特立的意旨,以求得到皇上的知遇;而吴昌时另有打算,特意制造出一副不畏强权的样子,用来恐吓台省,为日后驱逐异己树立样板。又因为强劲的对手太多,担心引发其他变故,所以只取人数众多来威逼他们,正为自己算无遗策而得意,却没料到会招来人的非议。这是其中一件事。皇上有皇上的主意,太宰有太宰的主意,吴昌时有吴昌时的主意,彼此完全没有商量,事情却恰好凑到了一起。对太宰来说,这还不失为君子式的疏略;对吴昌时来说,则是狡猾、无赖了。科道官升任京堂,本来并不过分,但必须是有建言陈述、为人所知,才可以授予。即使都有建言,所涉及事情的重要程度不同,也应当以京堂官职的大小来区别。若事情关系到宗社、百姓利益,以及弹劾罢免大奸之人,这些人都冒着遭遇不测之祸的风险,那么俸满之日,应当升任四品京堂。其次,遇到事情敢于进言,不阿谀徇私,以及多次有所指陈,所说都切中利弊的,俸满之日,可酌情授予五品或六品京堂。再次,即使没有建言,但颇有才干,也应当按年例升为三品或四品监司。再下一等,只是保住俸禄官位,仅仅避免过失,也按年例升为五品监司,就已经是厚幸了。如今科道官中,品格方正、锋芒分明的人,有的甚至长期困顿、不能振作;而那些依违逢迎、唯唯诺诺的人,侥幸熬过五年七年俸期,便把升任京堂视为分内之事,难怪言官都像寒蝉一样闭口不言。万历二十年前后,敢于抗疏议论政事的人,多在南京,当时人因此说:南京科道凶恶如虎,三年出一个大知府;北京科道绵软如羊,六年出一个大京堂。古今同样令人感慨,究竟怎样才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呢?
宋九青玫,在垣中一二年间,未尝有言,一旦自楚闱旋京,示余以试录。余即于坐上阅之,一策中无一字及时事。余问:年兄程策,文字甚佳,何以不及时事。宋曰:凡衙门无言责者,须借试策发挥时事,以畅己之所欲言,如年兄词林是也。若敝衙门原有言责,果有可言,当具疏言之,期见施行,何以策为?余口应之,而心不谓然。大都敢言之士,有触即发,随地可抒忠爱,何论为疏为策,如其不言,则策中尚不敢言,而望其以疏言之乎?越数日,宋上一疏,二千余言,皆指吏部而不及一事,亦不着一人,但将清通简要四字衍为四大段,以勉诸臣而已。戊寅以封差旋京,余方以田唯嘉事屡有陈奏,宋见余即曰:年兄为何将敝衙门事尽行作了。余应曰:只因年兄不肯作,所以小弟不嫌越俎。宋有媿色而笑。盖笑余之痴,而颇难于言也。科道中自有此等一派,见有敢言者,亦知叹赏,及遇有可言处,乃至不肯措词组,一生趋避,专为身谋,不知国家设此言官,以底用也。宋后以莱阳城陷被杀,漆园所云豹养其内,虎贼其外,毅养其外,病贼其内,人生祸福,岂智巧所能移耶!
官由科道升者,每苦太速,了无余味。李晓湘觉斯,自省中至侍郎,仅六年中间,曾经谪降,犹速如是。傅太宰永淳为御史时,每朝与余同坐一寓,至其为太宰也,相距四年耳。范黄县为御史两差,俱在余散馆之后,旋升大理寺少卿,是年即大拜,不二年位至极品,往往速化乃尔。更假年岁,将以何官处之!
翰林考满升官,须及九年,近日讲读修书,各有叙升,虽不拘九年,大约十年余,而至五品。盖以衙门无多职级,约略迟速之间,与历俸考选者正等。故鼎甲庶常,以科相次,三年转尽,又及后资,不至躐等,亦不至淹滞。法最善也。今以考选者充之,非前六年,即前九年,更历多年,则其人已老,不为国家用矣。仍旧例则非人情,改速迁则多踰越。以此知其大不便也。
翰林以前后辈相与,凡称前辈者,一选馆而即是不问其授职在何时也。至为后辈,则以散馆授职为准。其未授以前,虽先用侍生,续升四品者,皆改称晚生。故有仅隔一科,称晚生者,从来相安无异言。此真雅道也。甲戌以考选诸公入馆,皆系实授,与鼎甲认为同年是矣。及罗吴皋、吴若谷以庶常继至,乃相率诣乌程讲说,以己实授在先,欲据罗、吴之上。乌程怒曰:此衙门旧规,如欲创改,但凭尊意,不必问我。嗟呼!稍稍变法,乃遂有此等,亦咄咄怪事也。
辛未馆选未几,杨翠屏绳武以粤西兵乱,告假省母。旧例告假者,皆须下科散馆,方得留用。甫踰一年,而翠屏至矣,则以向曾梦为佥都御史,自知不当留馆,而有此来也。既授西台,两差之后,升佥都御史,巡抚遵化,三年升侍郎,寻卒,赠兵部尚书,与梦又少异也。
壬申四月,上赐麦饼,庶常以例,坐六科之上,无异说也。至端节,又有宴,六都垣先日诣二馆,师家言庶常将来优者方授词林,次者授敝衙门,又次仅授御史。奈何以未经授职之人,坐敝衙门之上。二馆师答以自有旧规,都垣复诣光禄言之。光禄知其不可,而难于尽拒,乃以六都垣坐庶常之上,而左右以下仍旧。至期,同馆俱不就坐,相率言之阁中。宜兴师曰:自来词林不论品级,庶常落下,方为科道,岂有在都垣下者!使典籍传语光禄。于是都垣之宴,一时改设于下。六都垣怏怏不悦,不就坐而去。
公宴列坐,各有不同,大都以朝班定位,就中又自序品。惟经筵一宴,自知经筵以至序班,共为一行,就中六卿长贰以及翰林,各以品序,惟鸿胪寺卿,以四品而居史官之下,盖是宴为进讲而设,故先序儒臣,所以重经筵也。旧规如此,相沿不改,至壬午,余再入京,见鸿胪寺卿序于宫坊之下,史官之上,不知因何更置。诸史官漫然就坐,无与较者,向使余为史官,必不轻于一坐矣。
庄任公鳌献,在馆中踰年,忽得心疾,每见人以手向颈,作杀势曰:杀我!杀我!
或接谈良久,又复如此。既散馆授给事中,上疏论厂卫为害,颇有敢言之气。旋奉指实之旨,回奏三款,俱算厂卫中事。庄之耳目原短也。坐此处分,降三级调外任矣。
庄既被谪,益郁郁不乐,疑班役有蒙蔽之者,移床帷出居外房,又具一疏稿,有桓灵等语,内一款言福王为变当防,余皆此类。其族叔少司农钦邻,戒班役不许写本人至寓,缘是得止。同馆移尊候之,出此稿相示,以未上为恨。因循数月,然后出京也。
译宋九青玫在都察院任职一两年间,从未进言;有一天从楚闱回到京城,拿考试录给我看。我当即坐着翻阅,发现其中一篇策论一个字也没有涉及时事。我问他:年兄的策论文章写得很好,为什么不涉及时事?宋九说:凡是衙门中没有言责的人,都必须借考试策论来发挥议论时事,以畅快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像年兄在翰林院时就是这样。至于我们衙门本来就有言责,如果确实有可说的事情,应当写成奏疏进言,期望得到施行,何必写在策论里呢?我口头上答应了他,心里却不以为然。大凡敢于进言的人,受到触动就会发作,随处都可以抒发忠心和爱国之情,哪里还会计较是写奏疏还是写策论?如果连策论中都不敢说,难道还能指望他在奏疏中说吗?过了几天,宋九上了一道奏疏,二千余字,全都指向吏部,却没有涉及一件具体事情,也没有点出一个人,只是把“清、通、简、要”四个字铺陈成四大段,用来勉励各位大臣而已。戊寅年他以封差身份回到京城时,我正因为田唯嘉的事情多次陈奏。宋九见到我就说:年兄为什么把我们衙门的事情全都做了?我回答说:只是因为年兄不肯做,所以小弟不嫌越俎代庖。宋九面露惭色,笑了起来。大概是笑我的痴,却又很难作答。科道官中本来就有这样一派人:见到有人敢于进言,也知道叹服赞赏;但遇到有可以进言的事情,却连措辞成篇都不肯,一生只知趋利避害,专门为自身打算,竟不知道国家设置言官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宋九后来因莱阳城失陷被杀。漆园所说的“豹养其内,虎贼其外;毅养其外,病贼其内”,说的正是这种情形。人生的祸福,难道是凭智巧就能改变的吗?由科道官升迁的人,常常苦于升得太快,丝毫没有回味和积累。李晓湘觉斯从都察院升到侍郎,只用了六年,其间还曾被贬降,仍然快得如此。傅太宰永淳任御史时,每次上朝都与我同坐一处寓所;等到他做了太宰,距离那时也才四年。范黄县任御史时两次出差,都在我散馆以后,不久升为大理寺少卿,当年就升任大拜,不到两年便位至极品。往往这样迅速显达。假如再多给他们一些年头,将来要拿什么官职安置他们呢?翰林院官员考满升官,必须任职达到九年。近来讲读、修书等职务各有叙升,虽然不拘泥于九年,大约也要十多年才升到五品。大概是因为衙门中的职级不多,在升迁快慢之间作大致安排,正好与按任俸考选的人相等。因此,鼎甲出身的庶常,按科次序相继升迁,三年就可以全部转任,又轮到后资,不会越级,也不会滞留,这是最好的办法。如今用考选人员来充任这些职位,不是前六年,就是前九年,再经历多年之后,那些人已经老了,不能为国家所用了。照旧例办,不合人情;改为快速升迁,又会有许多越级。这就可以知道其中极不方便。翰林院中以前辈和后辈相称,凡称前辈的,只要入选馆中就算,不问他究竟何时授职。至于称为后辈的,则以散馆授职为标准。在尚未授职以前,即使先采用侍生的称呼,后来升为四品的,也都改称晚生。因此,过去即使只相隔一科而称晚生,彼此也都相安,没有异议。这才是真正的雅道。甲戌年考选的各位公卿进入馆中时,都已经实授,所以与鼎甲出身者认作同年。等到罗吴皋、吴若谷以庶常身份接着到来,众人便一起到乌程那里讲说,认为自己实授在先,想排在罗、吴二人之上。乌程大怒说:这是本衙门的旧规;如果想创立新规,凭你的意思就行,不必问我。唉,稍微变动一下制度,竟然就会出现这种事情,也真是咄咄怪事。辛未年馆选后不久,杨翠屏绳武因为粤西发生兵乱,请假回去探望母亲。旧例规定,请假的人都必须等到下一科散馆,才能留在馆中任用。刚过一年,翠屏就回来了;原来他此前曾梦见自己做佥都御史,知道自己不应继续留在馆中,所以才这样回来。后来授任西台,两次出差之后,升为佥都御史,巡抚遵化,三年后升为侍郎,不久去世,追赠兵部尚书,和梦中的情形也略有不同。壬申年四月,皇上赐下麦饼,按照庶常的旧例,庶常坐在六科官员之上,没人提出异议。到了端午节,又举行宴会,六都垣前一天到两馆,说师家曾讲过:庶常将来成绩优良的才授翰林院,次等的授予我们衙门,再次等的才授为御史。怎么能让尚未授职的人坐在我们衙门之上?两馆老师回答说,自有旧规。都垣于是又到光禄寺说明此事。光禄寺知道他们的要求不合理,却又难以完全拒绝,便让六都垣坐在庶常之上,而左右两边以下仍照旧。到了宴会日期,同馆之人都不肯就座,一同到阁中说明。宜兴师说:自古以来,翰林院不论品级,庶常落第后才成为科道官,哪里有坐在都垣之下的道理!于是让典籍把这话传给光禄寺。这样一来,都垣的宴席临时改设在下方。六都垣闷闷不乐,不肯入座便离去了。公宴列坐,各有不同,大体按照上朝时的班次定位,其中又自行按照品级排序。只有经筵宴会,是从知经筵到序班共列为一行,其中六卿的正职和副职以及翰林官,各自按品级排列。只有鸿胪寺卿以四品官身份排在史官之下,大概是因为这场宴会是为进讲而设,所以先排列儒臣,以表示对经筵的尊重。旧规本来如此,一直沿用不改。到了壬午年,我再次入京,看到鸿胪寺卿排在宫坊官之下、史官之上,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改变了安排。各位史官糊里糊涂地就座,没有人同他争论。假如我是史官,一定不会轻易坐下。庄任公鳌献在馆中任职一年多,忽然得了心病。他每次见到人,就用手指着自己的脖子,作出被杀的姿势,说:“杀我!杀我!” 有时同他交谈很久,他又这样做。散馆后授任给事中,他上疏论述厂卫的危害,很有敢于进言的气势。不久奉到查实的旨意,回奏三条事情,都算作厂卫中的事务。庄鳌献的见识和听闻本来就有限。因此获罪,受到处分,降三级调到外任。庄鳌献被贬后,更加郁郁不乐,怀疑班役中有人蒙蔽他,于是把床和帷帐搬出去,住到外房;又写好一份奏疏稿,其中有“桓、灵”等字样,第一条说福王可能发动变乱,应当防备,其余也都是这一类的话。他的族叔、少司农钦邻告诫班役,不许把庄鳌献本人写的东西送到寓所,因此这件事才得以停止。同馆的人带着酒去看望他,他拿出这份稿子给大家看,以没有上奏为遗憾。这样拖了几个月,才离开京城。
揭阳郭之奇,以告假复入,有宛在堂诗稿及山居一啸,多李邕大骂之句,以馈乌程。乌程大不然之。至散馆卷中有别字五十余,乌程以为殿卷,将授部属,郭求凂百端,欲得台中。乌程略无转意。但云原卷见在,徒劳言说而已。乌程虽刻要之,少年乘兴之诗,未宜轻以示人,况于前辈尤不可也。
乙丑馆选,仅十八人,山东仅一人,而世家争者甚多,故马胜千之骥,以无意得之。晚年尤嗜佛,初耽素食,后乃断酒,以银八两作一小釜,自烹蔬菜,不与家人共食也。不妄取,亦不妄交,宦邸十年,萧然无长物。一日同乡公会至夜,各相持耳语,起坐纷然,独余两入无之。胜千因曰:耳语多是习惯,尝有客于间处,细语良久,无一语可避人者,乃知耳语非尽私也。以见相与之亲昵耳。此语岂其然否?满眼不堪,代人解嘲,聊以自遣,吾以识胜千之心矣。乙亥病数日,了不服药,卒之日,自言胸中空空洞洞,以辞世为乐。盖幽寂恬淡,自与悟门相近,亦可谓打破生死关头者也。
郑太白之元,癸酉江西主考,回京之后,颇为执政所不喜,寻以差归,未几病卒。或云以场中出题,宜兴师云此以歇后相嘲也。其题乃女为君子儒,不知当日命题之际,真有此意否?然则辛未论题,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是为斥乌程名矣。岂首辅于次辅,又在所不避耶。
黄石斋浙闱处分,实以割榜,有尚观升、尚观法者,其一所延先生也尚姓,冒称在春秋房,俱中,拆卷至后一人,石斋异之,恐有他弊,欲去其一卷,乃重阅两卷,后者胜前,于是割去一字改补,以印覆之,榜出哄然。由是有议其辨疏言异,经虽五桂,无妨本因,同经而去之,无论兄弟同经,不碍于入彀,尚有同经又同房者,如丙辰侯木庵兄弟是也。纵欲去一卷,便裁其后拆者可矣,何用重阅,何事割补,此非小心之过,即精明之过。其人既有贫富之分,何怪乎其有言也,既以此处分,乃上多疏,最后一疏,引易师上六,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言已筮得此爻,语状与京房至新丰及陕所上封事正同,上甚不悦,乃革职为民矣。
石斋与宜兴师甚不合,尝为余言,初入馆时,寓在东城,策蹇谒宜兴数次,弗得一面,意甚不平。然宜兴师犹前辈也。余壬午再入,有为余后辈而烦余谒五六次者,使石斋遇之,当奈何。甚矣,余之不才,独耐事也。
出馆而交情如故者,惟杨翠屏,其余在密疏之间,不甚相远也。倪百宜在馆时,最相昵,即休沐之隙,过从无虚日,及授西台,崖异自高,有不可近之色。其室黄氏,孤女也,全家遭寇劫,杀其母自投于江,但黄虽宦家,而性不慧,又无子,倪既入馆,家中为别聘一喻氏女,倪五年不归,未娶也。度按滇时,当娶之矣。其在东省,屡有人告状,认为其父者。最后一状,批云:本院即有父,何父之多也。发该县杖之三十,倘其万一为真,如之何。父子夫妇之间,所遭固多,不幸而处之,亦未为善也。
倪学士元璐,为倪百宜撰敕命,其所封之妻,即黄氏也。文中有其「美在其中、声闻于外」二语,皆借用成语,文义绝不相涉,殆近于戏矣。一日早朝,遇沈宪申,言近日敝座师为舍亲作一敕命,有不知何人及东征逐子语,不解所谓。盖其人本以曾孙补荫,又其母在任所就养耳。余为释之。宪申乃了然。学士诰敕文字,多不袭常套,故所用若此,然亦避矣。
诰敕自有体,前辈为者,不过六七十字,大僚亦仅百余字,近者率为大篇,非其质矣。且详切事迹,以天子而誉匹夫,屑越王言,莫此为甚。冯青方起震,可宾之父,善画墨竹,乃至为敕命中一联,此何足以辱丝纶,读之但讶其不伦也。
四六偶句,为上所厌恶,尤恶称誉太过,侍郎刘重庆卒后求恤,乃王鳌永代撰疏稿,有「比屋可封」等语。祭酒陈芝台求恤,有「接孔孟之真传」语,不知谁撰。至左都高忠宪公攀龙赠诰,乃倩许石门士柔代作,而注中书之名,有「身任斯文之重」语。上皆加涂抹,刘、陈至停阁恤典,许以此降调也。
礼部主事卢洪春,万历中以国本建言廷杖,天启中赠光禄寺少卿,荫子官生,以灵南府知府考满,应赠父母,余为撰文,后一段云:是用赠为中宪大夫,尔子之官,尔所遗也,天末长吏,秩不重于清卿云云。
纳银给诰敕,此倪学士元璐策也。原议文官三品而下、武官二品而下。上更定文官四品、武官三品,较原议仅下一等,而事多龃龉。在内则及佥宪而不及侍郎,在外则及抚而不及督,两司则及宪副少参而不及宪长大参,官不相远,例何异也。至武职,惟都阃参游而上,官重而赀裕,守把而下,餬口不遑,何以封赠为。由是纳者绝无。王言之重,本非可援纳之物,业已被其名,乃不取其实,何也?
译揭阳人郭之奇请假后重新入馆,带有《宛在堂诗稿》和《山居一啸》,其中有许多像李邕那样大肆辱骂人的句子,便把它们送给乌程。乌程非常不以为然。到散馆考试的卷子中有五十多个别字,乌程认为这是下等卷,准备授给部属官。郭之奇百般请求,希望能得到台中职位,乌程丝毫没有改变主意,只说:原卷现在还在,白费口舌罢了。乌程虽然刻薄严厉,但少年乘兴所作的诗,不宜轻易给人看,尤其不应给前辈看。乙丑年馆选,只有十八人,山东籍的仅一人;而世家子弟争夺得很厉害,所以马胜千马骥反而因无意争取而得到这个名额。他晚年尤其喜好佛教,起初沉迷于吃素,后来又戒断饮酒,用八两银子做了一口小锅,自己烧煮蔬菜,不和家人一起吃饭。他不胡乱取用财物,也不随意交结朋友,做官十年,清贫萧然,没有多余的财物。有一天同乡公宴一直到夜里,众人互相凑近耳语,起身就座,纷纷扰扰,只有我和马骥两人没有这样做。马胜千于是说:耳语多半是一种习惯。我曾见有客人在偏僻处低声谈了很久,其中没有一句是需要避人的,这才知道耳语并不全是私话,只是表示彼此关系亲密罢了。这话难道真是这样吗?我满眼看到的都是不堪之态,便替他人解嘲,姑且用来自我排遣;由此我认识了马胜千的心思。乙亥年他病了几天,完全不服药,去世那天,自己说胸中空空洞洞,把辞别人世当作快乐。大概是因为幽静寂寥、恬淡自守的心境本来就接近佛门的觉悟,也可以说是打破了生死关头。郑太白郑之元在癸酉年任江西主考,回京以后,很不受执政者喜欢,不久便因差事回乡,没过多久就病死了。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在考场中出了某道题,宜兴师说这只是用歇后语讥笑他罢了。那道题是“女为君子儒”,不知道当时命题时是否真有这样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辛未年议论题目的“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就是在斥责乌程了。难道首辅对于次辅,也有不能避忌的地方吗?黄石斋在浙江乡试中的处分,实际上是因为割榜。有尚观升、尚观法二人,其中一人是所延请的先生,也姓尚;他们冒称在春秋房,都考中了。拆卷拆到最后一人时,黄石斋觉得奇怪,担心其中另有弊端,想去掉其中一卷,于是重新阅看两卷,结果后拆出的那一卷较好,便割去一个字,改补后用印覆盖。榜文公布后,众人哄然。于是有人议论他的辨疏,说经书虽然都是五经中的内容,并不妨碍本来依据的相同;即使同经而去掉一人,也不必说兄弟同经就妨碍入选,何况还有同经又同房的,如丙辰年侯木庵兄弟就是这样。即使想去掉一卷,也只须裁去后拆出的那一卷就可以了,何必重新阅卷,又何必割字改补?这不是过于小心,就是过于自作聪明。既然那两人本来就有贫富之别,难怪他们会有所申辩。黄石斋因此受到处分,于是接连上了许多奏疏。最后一疏引用《易经》师卦上六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说自己占筮得到了这一爻;他的言辞和京房到新丰以及陕西时所上的封事完全相同。皇上非常不高兴,于是革去他的职务,令其为民。石斋与宜兴师很不合,曾经对我说:我刚入馆时住在东城,骑着跛马去拜访宜兴好几次,却一次也没能见到他,心里很不平。但宜兴师毕竟还是前辈。我壬午年再次入京时,有人明明是我的后辈,却为此烦劳我去拜访他五六次;如果石斋遇到这种人,又会怎么办呢?唉,我实在太没有才干,只是特别能忍事罢了。出馆以后还能像从前一样交往的,只有杨翠屏;其余的人虽然在秘密奏疏等事情上有些牵连,但关系也没有相差太远。倪百宜在馆中时,和我最亲近,即使休沐的空闲,也天天来往;等到授任西台后,却故意显得高傲疏远,摆出一副不可接近的样子。他的妻子黄氏是个孤女,全家遭到寇盗劫掠,她的母亲被杀,她自己投江而死。不过黄氏虽出身官宦之家,性情却不聪慧,又没有儿子。倪百宜入馆后,家里另外为他聘了喻氏女子;倪百宜五年没有回家,也没有成婚。估计他巡按云南时,应当已经娶了她。他在东省任职时,多次有人递状告他,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最后一份状子上批道:本院本来就有父亲,哪里来的这么多父亲?于是发交该县杖责三十下。假如这些人中万一有一件是真的,又该怎么办呢?父子、夫妇之间,本来就遭遇很多事情;即使不幸遇到这些事,处理得这样,也不能算妥善。倪学士元璐为倪百宜撰写诰命,受封的妻子就是黄氏。文中有“美在其中,声闻于外”两句话,都是借用成语,和文章意思完全没有关系,几乎近于开玩笑。有一天早朝,我遇到沈宪申,他说:近来我的座师为他的亲属撰写一篇诰命,其中有“不知何人”和“东征逐子”等话,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原来那个人是因为曾孙补荫,又因为他的母亲在任所奉养,所以才有这些说法。我替他解释了,沈宪申才明白。学士所撰诰敕文字,多不沿袭通常套语,所以才会这样使用,但也未免太过了。诰敕自有固定文体,前辈撰写的不过六七十字,大官也只是一百多字;近来却往往写成大篇文章,已经不合本来的体例。而且详细铺陈具体事迹,以天子的名义称誉一个普通人,琐碎而轻慢王言,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冯青方起震,是可宾的父亲,善于画墨竹,竟至于在诰命中写入一联诗句。这哪里值得用来辱没皇帝的诏命,读起来只令人惊讶其不伦不类。四六骈偶的句子,皇上本来就厌恶,尤其厌恶过分的称誉。侍郎刘重庆死后请求恤典,王鳌永代写奏疏稿,其中有“比屋可封”等话。祭酒陈芝台请求恤典,有“接孔孟之真传”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写的。后来左都御史高忠宪公攀龙的赠诰,是请许石门士柔代作的,注文中书写他的名字,并有“身任斯文之重”一句。皇上都加以涂抹删改,刘、陈二人的恤典甚至被停下,许士柔也因此降调。礼部主事卢洪春,万历年间因为就国本问题进言而受廷杖;天启年间追赠光禄寺少卿,荫补其子为官生。后来他的儿子任灵南府知府考满,按规定应当追赠父母,我替他撰写诰文,最后一段说:因此追赠你为中宪大夫;你儿子的官职,是你遗留下来的福泽。至于天边的长吏,其俸禄和地位并不比清卿更高,等等。纳银换取诰敕,是倪学士元璐提出的办法。原来的议案规定,文官三品以下、武官二品以下可以纳银。皇上改定为文官四品、武官三品,和原议相比只降低了一级,但实际执行中有很多矛盾。在京城,涉及佥都御史而不涉及侍郎;在外地,涉及巡抚而不涉及总督;两司中涉及按察副使、参议而不涉及按察使、布政使。官职相差并不远,为什么规定却不同呢?至于武职,只有都指挥、参将、游击以上,官位较重而资财丰裕;守备、把总以下,连维持生活都来不及,又凭什么谈封赠呢?因此缴纳银两的人完全没有了。皇帝诰命的贵重,本来就不是可以拿来买的东西;既然已经给它加上可以纳银取得的名义,却又不取得实际效果,这是为什么呢?
杨武陵初欲练兵十二万,为剿贼之用,议饷至一百八十万,此剿饷所由加也。踰时问其兵安在,则历指陕豫江楚之兵以实之,仅仅八万,剿饷未加以前,岂无此兵,又以宣蓟等边兵不堪战,于是议挑选数,多别自为营,此练饷所由加也。论者谓此直造得一本册耳已而,果然。
凡加派兵饷,但能加于未乱之处,其楚豫秦蜀有加之名,其与未加同也。地方一日未乱,则加派一日未已。其势必至于尽乱,则无所容加,亦无所事饷矣。此等事,皆自武陵开端,厥后服毒自尽,拟辟立案,尚未尽厥辜也。议未上而忽传谕祭,旋奉免议之旨,何欤!
军兴以来,各项外解皆苦不继,惟禄米仓及光禄寺白粮,除本年足用,可支五年,乃历年所余也。户部尝请改折一年,以苏民困,上不允,盖将留为那移之用耳。不知天下止此物力,宽一分即裕一分,其效在上不在下也。惟精于心计者知之。
京官之不能废交际,其势然也。神庙年间,为外官者,一遣人入京,自阁部以至中行,凡属相识,皆有之,即至厚不过四十金,京官受之,必答以二帛或四帛,书札往返,仪物俱备,真盛世之容也。近时严禁交际,其实何曾禁得。但禁其闲冷者耳。津要之地,日益加多,诡秘万端,乃所谓贿赂,非交际也。禁交际而变为贿赂,识者有世道之忧矣。
边功之盛,莫如神庙初年。江陵柄政,一切机宜,皆从书札得之。今江陵集中,可考而知也。外而督抚,内而各部,无一刻不痛痒相关。凡奏疏所不能及者,竿牍往来,罔非至计。盖奏疏拘而书札畅,奏疏板而书札活,奏疏仅可一二,而书札不嫌于再三,奏疏或虞泄漏而书札他人无从见。功业之盛,所自来矣。今奏疏之外,但有揭帖,与疏中一字不异,一切书札,概从禁绝。就中情事,未能尽知,而欲悬断于数千里之外,无惑乎其不及前人也。寸楮之制,通行不过十余年,前此所未有也。即如近年,答馈遗者,初犹有书,不用谢帖,一变而仅有名帖,再变而仅一单帖,乃至并帖而无之,皆取心照而已。往来之节,日趋苟简,更假年岁,又当如何。
烟酒古不经见,辽左有事,调用广兵,乃渐有之,自天启年中始也。二十年来,北土亦多种之,一亩之收,可以敌田十亩,乃至无人不用。己卯上传谕禁之,犯者论死。庚辰有会试举人,未知其已禁也,有仆人带以入京,静出鬻之,遂为逻者所获,越日而仆人死西市矣。相传上以烟为燕,人言吃烟,故恶之也。壬午,余入京,鬻者盈衢,初以为异,已而知为洪督所请,开其禁也。
塞外有鸟,缺后趾,其名曰沙鸡。自壬申年入京,有捕得鬻于市者,每来则边警应之,盖古突厥雀也。丙子宣边有警,举朝无一人知者,上从宫中传谕本兵,始知其事,迩来部中侦探无人,断绝消息,有媿比雀多矣。
火药之灾,始于王恭厂,遵化去京三百里,皆闻其声,人或以为地震,久之而知其非也。先一日,东城火神庙有声隐隐自庙中出,向西南而去肸蠁,若有所睹,至翌日而王恭厂灾。
丙子边警,总兵刘泽清赴援,至河间府,拥众不进,上疏参东抚李玉完懋芳,自夸已为战将,无奈懋芳恡抚标而不发也。上怒,下部议处,革职。其实抚标三千自用不足,能分以与泽清乎?李之处分,不足惜,自此总兵人人有抗章之志,非复督抚所能制,而泽清更跋扈负嵎,莫敢谁何!此治乱一大关也。
懋芳既处,以颜继祖代之;继祖以功名自负,复恨懋芳交代之迟,诬其携去香税七千金。上震怒,遣缇骑逮之,李已去,半道丁艰,距家百里逮回,其香税自在库中未动也。人皆病颜之已甚,再踰年而颜亦败矣。
李之抚东,未失一城,逮入狱论戍,颜虽失济南,其时奉命守德,难兼顾也。以此论死。至壬午,王永吉陷至七十余城,而以兵仅三千为上所原,复得蓟辽总督。此三千之兵,从来如是,非至王而始减也。即东抚一事,数年之间,不得其平若此。
万元吉,江西人,为归德府推官,当孔贼乱时,有安邱乡官马从龙者,携家驻虞城,为内珰吕直所纠,将家赀抄没充饷,事属理刑官,元吉独力护,遂至降调。义声震于人耳。且又去官之后,数年不复入京。士林莫不多其为人。后以大理寺副随武陵督师,人已讶之,及武陵自尽,上疏颂武陵之功,有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相之谓矣。余从邸报见之,颇疑此疏不出元吉之手,夫死武陵何如生吕直,乃至前后两截,若此人未盖棺,品固未可定也。
译杨武陵起初想训练兵员十二万,用来剿灭贼寇;议定军饷达到一百八十万,这就是剿饷增加的由来。过了一段时间询问那些兵在哪里,他便逐一指称陕西、河南、江南、湖北、湖南的兵来充数,实际只有八万人。剿饷增加以前,难道没有这些兵吗?又因为宣府、蓟州等地的边兵不能作战,于是议定挑选兵员的数目,另外设置许多营,这就是练饷增加的由来。议论的人说,这不过是凭空造出一本册子罢了。后来果然如此。凡是加派兵饷,只要能够加派到尚未发生战乱的地方,那么楚、豫、秦、蜀虽有加派之名,实际上也和没有加派一样。地方一天没有发生战乱,加派就一天不会停止。这样下去势必会发展到天下全乱;到了那时,既无处可以加派,也无事可供筹办兵饷了。这类事情,都是从武陵开始的;后来武陵服毒自尽,拟定按谋反罪立案,仍然没有完全追究他的罪责。议案还没有上报,忽然传下谕旨祭奠,随后又奉到免于议罪的旨意,这是为什么呢!军务兴起以来,各项由地方解送京城的款项都苦于接续不上,只有禄米仓和光禄寺的白粮,除去本年够用的以外,还可以支用五年,那是历年积余下来的。户部曾请求把其中一年改折银两,以缓解百姓的困苦,皇上不答应,大概是要留作调拨挪用之需吧。却不知道天下只有这些财力,放宽一分,财力就宽裕一分;这种效果在上面而不在下面。只有精于筹算的人才明白这一点。京官不能废除交际,这是形势所决定的。神庙年间,外任官员每派一个人进京,从阁部官员直到中行官员,凡是相识的,都要送上一份礼;即使最厚重的不过四十金,京官收下后,也一定回赠两匹或四匹帛。书信往来,礼物全都准备齐备,真是太平盛世的风尚。近来严格禁止交际,其实哪里真的禁得住,不过是禁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处在关键位置的官员日益增多,送礼方式也变得极其隐秘,这才是所谓的贿赂,不是交际。禁止交际反而使它变成贿赂,有识之士因此忧虑世道了。边疆战功之盛,没有比神庙初年更突出的了。江陵掌政时,一切军机事务,都是通过书信得到的。现在在《江陵集》中还可以考见。对外有督抚,对内有各部,没有一刻不彼此密切相关。凡是奏疏所不能涉及的事情,书信往来无不提出最周密的谋划。因为奏疏受到拘束而书信通畅,奏疏刻板而书信灵活,奏疏只能说一两次,而书信不妨重复多次;奏疏有时担心泄密,书信则别人无从看见。功业能够如此盛大,原因就在这里。如今除了奏疏之外,只有揭帖,而且与奏疏中的文字一字不差;一切书信往来,全都禁止。因此其中的实情不能完全了解,却想凭数千里之外的情况作出断然判断,难怪比不上前人。寸楮这种制度,通行不过十多年,在此以前从未有过。就像近年以来,答谢馈赠的人,起初还写信,不用谢帖;后来变为只写名帖,再后来变为只有一张单帖,直到连帖子也没有了,只凭彼此心照而已。官场往来的礼节日益趋于苟且简略,再过些年,又会变成什么样呢。烟和酒在古代很少见。辽左发生战事,调动广兵以后,才逐渐有了这些东西,开始于天启年中。二十年来,北方也多有种植烟草,一亩的收成可以抵得上十亩田地,于是几乎没有人不使用。己卯年皇上传谕禁止种植和贩卖,犯者判死罪。庚辰年有一名会试举人,不知道已经禁绝,仆人带着烟草进京,暗中拿出来贩卖,终于被巡逻者抓获,第二天仆人在西市被处死。相传皇上把烟误作燕,人们说“吃烟”,所以厌恶它。壬午年我进京时,卖烟的人已经挤满街道,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洪督请求解除禁令了。塞外有一种鸟,后趾缺失,名字叫沙鸡。自壬申年进入京城以来,有人捕捉后拿到市场上出售;它每次出现,边境警报就随之而来,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突厥雀。丙子年宣府边境有警报,满朝竟没有一个人知道,皇上从宫中传谕给本兵,大家才知道这件事。近来兵部中负责侦察的人没有了,消息断绝,真是比这只鸟多有惭愧了。火药爆炸的灾祸,始于王恭厂;遵化距离京城三百里,都能听到它的声音,有人还以为是地震,过了很久才知道并不是。前一天,东城火神庙中隐隐传出声响,向西南方向远去,发出肸蠁之声,仿佛有人看见了什么;到了第二天,王恭厂便发生了灾祸。丙子年边境有警,总兵刘泽清前往救援,到了河间府,却拥兵不进,上疏弹劾东抚李玉完懋芳,自夸自己已经成为战将,只是无奈懋芳吝惜抚标兵,不肯发兵。皇上大怒,交给有关部门议处,结果革职。其实抚标兵三千人,连自用都不够,难道还能分给刘泽清吗?李玉完所受的处分并不可惜;从此总兵人人都有抗拒督抚、上章弹劾的意图,不再是督抚所能控制的了,而刘泽清更加跋扈,凭险自负,没有人敢把他怎么样!这是治理乱局的一大关键。懋芳获罪以后,朝廷以颜继祖代替他。颜继祖以功名自负,又恨懋芳交接任务迟缓,诬告他带走了七千金的香税。皇上震怒,派缇骑逮捕懋芳;此时李懋芳已经离任,途中遭逢丁艰,距离家乡还有百里时又被逮回,而那七千金香税仍在库中,根本没有动过。人们都认为颜继祖做得太过分了;过了两年多,颜继祖也败落了。李玉完任东抚时,没有丢失一座城,却被逮捕入狱,判处戍边;颜继祖虽然丢失济南,但当时奉命守卫德州,无法兼顾,因此也因此被判死罪。到了壬午年,王永吉陷落七十多座城,却因为只有三千兵而得到皇上宽宥,还重新担任蓟辽总督。这三千兵一向就是如此,并不是到了王永吉时才减少的。即使只看东抚一事,几年之间,是非得不到公平处理竟到了这种地步。万元吉是江西人,任归德府推官。孔贼作乱时,有个安邱乡官马从龙携家眷驻扎在虞城,被内珰吕直弹劾,家产被抄没充作军饷。此事归理刑官处理,只有万元吉竭力保护他,因而被降职调任。他的义声震动士林。况且他离任以后,多年不再进京,士林中没有人不称许他的为人。后来他以大理寺副的身份随武陵督师,众人已经对此感到惊讶;等到武陵自尽,他上疏颂扬武陵的功劳,其中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是师相对武陵的称呼。我从邸报看到这篇奏疏,很怀疑不是万元吉亲手所作。为武陵而死,怎么比得上活着服从吕直?前后判若两人,像是此人尚未盖棺定论一样,他的品格本来就还不能确定。
莱州知府朱万年,乡举出身,孔贼围莱,自称欲降,但部下未肯尽从,须一位老爷宣谕。时徐、谢二抚,俱在莱城,商量欲出,万年毅然请往,缒城而出,贼初无降意,反欲胁以赚城。翌日,以舆从拥至城下,万年大呼曰:吾身已许朝廷,城上火炮可即向吾身打来。贼大怒,拥回数武,乱刃交下而死。事闻,赠光禄寺卿,巡按御史王道纯上疏争之云:如万年者,宜赠以尚书侍郎之官。又云:今之为尚书侍郎者,非有殊功异能,优于万年者也。不过累资而上。今日升侍郎矣,明日升尚书矣,及其考终牖下,乞请恤典,反若执券责偿者然。人人以为应得,奈何死事之臣,而不得以一例论也。又云:辽按张铨,加赠尚书,人以为宜,今万年之死,与铨不殊,而生前官品视铨尤高,宜何处焉!此疏大有感愤之气,而票拟与部议俱不从也。
贾村之败,本由催促,卢总督象升感愤出战,自分死之,有大帅力挽马勒,卢以鞭击其臂,帅失痛脱手,卢遂纵马直入死焉。时死者万人,互相枕藉,皆褫衣暴露,历日既多,了不可辨。卢尸尚戴一白网巾,人以为忠孝之报也。
卢既死,千总张国栋塘报至兵部,武陵问以事之始终,欲缘饰逗怯之状,据以上闻。国栋不肯,武陵大怒,夹至五次,卒无变词。但曰死则死耳,忠臣而以为逗,力战而以为怯,何可诬也。吴骏公曰:国栋不知何许人,此即士大夫有不能者矣。
曾二云樱,为福建兵备,不知以何事为郑芝龙所深感,乃以已财入京,为之谋升。一旦缉获,上命逮之,未至而芝龙疏称,系为侄纳监之银,又列其在闽治状,其事得解。会曾逮至,上夜半传谕刑部,曾樱免入狱,由是得释,未几升登莱巡抚。
樱事词连吏部主事葛含馨,葛上疏自辨,复指同部来方炜。来,浙人,而郑所谋之缺,乃浙缺也。故葛疏称曰:一伙浙江人,作浙江事,有不总其成于浙江之吏部乎?末又引来一事为证。盖数日之前,本部考定选官,来曾以片纸书大结一语,托葛寘前列也,来由此提问,葛得免,人多弗与葛者,初吏部前后辈相与无间言,至是而雅道无存,戈矛竞起矣。
曾素有清名,其为登抚也,不甚得士民之心,以其偏听衙役也。凡为衙役,未有不贪者,己不贪而纵衙役之贪,可乎;是清者一人,而贪者不啻百数人也。曾旧守毘陵,当魏珰用事之时,宜兴师曰:曾有一详申抚按,内有十余款,皆称体上公。又毛禹门士龙论戍遁迹,囚禁其子,多方苛求,以此言之曾之品未定也。
御史杨新期,颇着清素,历资多年,不得迁升,所用冠服,皆二十年以前者。每朝内衣袖大,外衣袖小,塞满其中,拥肿外见。上望见,深厌之,以为无才也。故内转及年例皆不允,以丁未进士至丁丑台资之久,无出其上者,郁郁不乐,以至疾笃,家人或慰之曰:已升陕西参议,新期怅然曰:焉得有此,越数日,卒矣。杨慕垣世芳,亦以久次不迁,疽发于背,属纩之日,乃报升少詹也。官职何物,乃至与生死相连。二公皆山右人,秉性颇刚直,不耐摧折,非尽从名位起见,以其身为殉也。
固安县知县秦士奇,一日公退在衙,有抚按所遣推官带从人叩门而入,则都察院咨行奉旨搜察本官私宅者也。将妇女驱至闲处,据室倾倒筐箧,搜得银七百两,坐赃论戍。究其所以,乃士奇得罪于本县大珰,入毁言于上,故出其不意,而为此也。无论七百非重赀,但以所有坐赃,亦非法甚矣。是时上新诛魏忠贤,而复用珰言。如此,至丁丑复有潘益达、白慧元事,传中旨令巡按御史参奏,御史迫于上命,遂胪列多款,不知县官果贪,巡方所司何事,乃待上之传谕,方登白简。若其未然,而唯诺雷同,使县官衔冤莫诉,则亦大负巡方之职矣。自此畿令不务职业,专以调停大珰为事,烹阿封即墨者,恐不当尔尔。
余乡试房师绥德刘公讳彝鼎,壬戌进士,将门之子,督抚才也。为大同左卫佥事,止以性刚,不受请托,为监视所恶。一旦从抚公荐疏中批云,刘某贪污狼籍,着会同监视,据实参来重处,遂具四款以进,逮入狱,刑部问官于元协任子也,复不能执持,硬坐两款论戍。此与秦士奇等事略同。初上立名监视,但令监其欺,不令掣其肘,今稍弄机关,抚按刑部便不敢与异同。此非掣肘,必如何而后为掣肘也。
监视之设,止多一扣饷之人,监视之欲满,则督抚镇道皆有所恃矣。故边臣反乐于有监视;功易饰败,易揜也。上性多疑,有监视又有〔监〕视监视者,多一人有一人之费,穷边士卒,何不幸一至于此!
张若麒既考得刑部,高起潜即讨作饷司,极其称誉若麒、令卢龙相与有缘也。监视所司者,兵马钱粮而已,吏治何与焉;而留心藻鉴若此,其故不问而可知也。后取径武陵,乃上疏自言不愿。夫以户部易兵部,宜乎其不愿也。路人知其心事矣。
译莱州知府朱万年出身乡试中举。孔贼包围莱州时,自称想要投降,但部下不肯全部听从,说必须有一位老爷出城宣谕。当时徐、谢两位巡抚都在莱城,商量着想派人出城,朱万年毅然请求前往,便从城上缒绳而出。贼军起初并没有真心投降的意思,反而想挟持他来骗取城池。第二天,贼军用轿子簇拥着他来到城下,朱万年大声说:“我的性命已经献给朝廷,城上的火炮可以立即向我开火。”贼军大怒,把他押回几步,乱刀交加,将他杀死。事情上报后,追赠光禄寺卿。巡按御史王道纯上疏为他争辩说:“像朱万年这样的人,应当追赠尚书、侍郎的官职。如今担任尚书、侍郎的人,并没有特别的功劳和才能胜过朱万年,不过是累积资历而升上去。今天升侍郎,明天升尚书,等到他们在家中寿终,来请求恤典,反倒像拿着凭据来索取偿还一样。人人都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为什么为国死难的臣子却不能按同样的例子办理呢?”又说:“辽按张铨加赠尚书,人们都认为合宜。如今朱万年的死与张铨没有不同,而且生前官品还比张铨高,应该怎样处置呢?”这篇奏疏充满感慨愤懑之气,但票拟和部议都没有采纳。贾村之败,本来是由于催促所致。卢总督象升感愤之下出战,自料必死。有一位大帅竭力拉住他的马勒,卢象升用鞭子击打那人的手臂,大帅因疼痛松手,卢象升于是纵马直冲敌阵而死。当时死者有万人,尸体互相枕藉,都被剥去衣服暴露在外,过了很多天,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卢象升的尸体还戴着一顶白网巾,人们认为这是忠孝所得到的报应。卢象升死后,千总张国栋的塘报送到兵部。武陵问他事情的始末,想要顺势修饰、掩盖他逗留怯战的情状,据此上报皇上。张国栋不肯这样做,武陵大怒,把他夹打了五次,他始终没有改口。只说:“死就死罢了,忠臣却说成逗留,奋力作战却说成怯懦,怎么可以诬陷呢?”吴骏公说:“不知道张国栋是什么人;这就是士大夫中也有人做不到的事了。” 曾二云樱任福建兵备,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深深感激郑芝龙,竟拿自己的钱进京,为郑芝龙谋求升迁。一天被缉捕,皇上下令逮捕他;他还没有到京,郑芝龙上疏说,曾樱是替侄子缴纳监生银,并列举他在福建任职时的政绩,于是事情得以解脱。恰好曾樱被逮到,皇上在半夜传谕刑部,曾樱免于入狱,因此获释,不久升任登莱巡抚。曾樱的事情牵连到吏部主事葛含馨。葛含馨上疏为自己辩解,又指向同部的来方炜。来方炜是浙江人,而郑芝龙谋求的职位又是浙江的缺额。因此葛含馨在奏疏中说:“一伙浙江人,办理浙江的事情,难道不正是浙江籍吏部官员把持其成吗?”最后又引用来方炜的一件事作为证据。原来几天以前,吏部考定选官时,来方炜曾用一张纸写下“大结”一句话,托葛含馨把他置于前列。来方炜因此被提问,葛含馨得以免罪。许多人因此不赞同葛含馨。起初吏部前后辈之间相处融洽,彼此没有隔阂,到这时高雅的道义荡然无存,彼此争斗起来了。曾樱一向有清廉的名声,但他任登莱巡抚时,并不太得士民的心,因为他偏听衙役的话。凡是做衙役的,没有不贪污的;自己不贪污,却放纵衙役贪污,难道可以吗?这样一来,清廉的只有一个人,而贪污的却不止一百多人。曾樱过去守毘陵时,正值魏珰掌权,宜兴人师曰曾说:“曾樱曾向抚按上报一份详文,其中有十多条,全都称颂魏忠贤符合皇上的意旨。”又有毛禹门士龙议论戍卒逃亡,曾樱便囚禁他的儿子,多方苛刻索取。由这些事情看来,曾樱的品格还不能确定。御史杨新期颇有清廉朴素的名声,按资历任职多年,却始终不能升迁,所穿戴的冠服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物。每天上朝时,内衣袖子宽大,外衣袖子窄小,宽大的袖子全塞在里面,外面显得臃肿。皇上远远看见,十分厌恶,认为他没有才干。因此内转和按年资升迁都不批准。他从丁未进士到丁丑在台任职,资历之久无人超过,心情郁闷不乐,以至病重。家人有时安慰他说:“已经升任陕西参议了。”杨新期惆怅地说:“哪有这回事!”过了几天便死了。杨慕垣世芳也因长期按资历不能升迁,背上生了毒疮,临终之日才得到升任少詹的消息。官职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同人的生死联系在一起。两人都是山右人,性情很刚直,不能忍受挫折,并不是完全因为追逐名位才这样,而是把自己的身体性命都牺牲在其中了。固安县知县秦士奇有一天办公完毕正在衙门里休息,抚按派来的推官带着随从敲门进来,原来是都察院根据圣旨发文,前来搜查秦士奇私宅。推官把妇女赶到偏僻处,占据房间,倾倒筐箧,搜出白银七百两,于是以坐赃罪判处戍边。追究其中原因,原来秦士奇得罪了本县的大珰,大珰便到皇上那里诋毁他,所以出其不意地这样做。姑且不说七百两并不算多,即便只因为拥有这些财物就定为坐赃,也实在太违法了。当时皇上刚诛杀魏忠贤,却又重新采用大珰的言论。到了丁丑年,又发生潘益达、白慧元的事情,皇上传中旨命令巡按御史弹劾上奏;御史迫于皇命,于是列举许多罪状。却不知道县官果真贪污,巡方御史所掌管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等皇上传谕后才写入弹劾文书?如果县官并没有这些罪行,却只是一味唯唯诺诺、随声附和,使县官含冤无处申诉,那么也就严重辜负了巡方御史的职责。从此京畿各县县令不再致力于本职,专门以调停大珰为事;像烹杀阿大、封闭即墨这样的做法,恐怕不应当仅仅做到这种程度。我乡试时的房师绥德刘公,名讳彝鼎,是壬戌进士,将门之子,具有督抚的才干。他任大同左卫佥事时,只因性情刚直,不接受请托,便被监视憎恨。一天,抚公推荐他的奏疏中忽然批示说:“刘某贪污狼藉,着令会同监视,依据实情弹劾上报,予以重处。”于是监视具列四条罪状上报,刘彝鼎被逮捕入狱。刑部审问他的官员于元是协任之子,也不能坚持原则,硬把其中两条罪名坐实,判处戍边。这件事与秦士奇等人的事情大致相同。当初朝廷设立监视,只是让他们监察欺弊,并不是让他们牵制官员;如今他们稍微施展手段,抚按和刑部便都不敢表示异议。这如果还不算牵制,那么要怎样才算牵制呢?设置监视,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扣取饷银的人;监视的欲望一旦得到满足,督抚镇道也就都有了可以依仗的人。因此边疆大臣反而乐于有监视存在,因为功劳容易粉饰,失败也容易掩盖。皇上生性多疑,既设置监视,又设置〔监〕视监视者的人;每增加一人,就增加一人的费用,穷困的边疆士卒,怎么会不幸到这种地步!张若麒考选进入刑部后,高起潜立即请求让他担任作饷司,对张若麒极力称誉,并让卢龙同他结交。监视所掌管的只是兵马钱粮,和吏治有什么关系?却这样留心于品鉴人才,其中的原因不用追问也可以知道。后来高起潜通过武陵取用张若麒,张若麒便上疏说自己不愿意。以户部改任兵部,本来就难怪他不愿意。路人都知道他的心事了。
杨显名总理淮盐,骤入课银数多,皆透支各商而为之。盐法自此大坏。而上以为能,盖徒见目前有多金耳。就中事理,稍有识者,未有不私以为忧者也。巡盐御史张绪伦,独深服之,既已见之章疏,值余过广陵,复津津誉之不已。余曰:年兄此言对小弟言之犹可,慎勿向他人再言之矣。余寻还武林,则无一人不笑且讶者。冬尽内察,以不谨处分归而卒也。
显名治衙宇,于扬内起高楼,落成之日,巡按御史梁云构,自泗州制扁如楼之广,大书迎恩楼字,加以采绘,鼓吹导至悬焉。梁素好大书,所至多留题额,若此事似可省也。
云构有子羽明,甲戌中式,廷试之日,云构牙牌及羽明丝绦皆奋起怒张,见者异之,良久复故,人以为羽明且为状元,榜出在三甲尾二三名,选得行人而已,意下体所佩,近尾之象也。
冯留仙元扬,以运判署济宁道,值戊寅之警,守备空虚,拮据戎务,宿城头六十余日。时高起潜有游兵数十人,掠济宁,擒而斩之。起潜大怒,命人责取,不用援兵甘结,冯即与之。一方卒赖以安。当其与之也,人或疑焉,而冯不顾。盖此城不守,则身与之俱亡;此城能守,虽起潜将如之何?无非见到识定而已。此等方足与断大事。
西长安街,有僧为泥塑大佛,在席棚之下,为日久矣,辛未上出夕月,其佛正当除道之地,将撤毁之,忽传佛头自动,观者以千万计,皆以为实动,由是老幼妇女,络绎奔走,经两日未巳。余往视之,未尝动也。会期已迫,御史督兵马司官碎之,了无他异。
人之休咎,有兆于数月之前者,要亦不尽然也。辛未秋,宋泰斗鸣梧骑马在途,马惊堕深沟,衣冠污尽,乃就道旁人家使人取衣冠易之。寻以武闱分考,降浙江藩幕。丙子元旦,余具朝服出,至大街,马惊不可制,一役持冠带前行,为马冲倒,碎践之,亦使人取易。然而无一事,何也。
杨慕垣世芳、刘士征必达,既下狱,两人共坐一室,每日讲论古今,至夜分乃寝,颇有夏侯授经之风。部拟贡举非其人,二十余日而后出,杨仍再起至京,刘归而即卒。
曹钦程以逆案论死,十余年来,逆案诸人,正法略尽,而钦程独存,遂为牢头。每一缙绅入狱,需索万端,必大有所获而后已。乙亥滋阳令成德入狱,钦程亦如例需索,成大怒,拳击之数百,一无所得,而身负重伤,月余乃愈,一时缙绅在狱者,莫不快之。
凡缇骑有所逮系,须奉驾帖,其驾帖先经由刑科姓名之下,以墨笔乙之,防增入也。辛未以草场火,逮巡青马思理等,锦衣以科员在内,径接驾帖而行之,事讫乃送科,已越二日矣。刑科以职掌上疏争之,乃复故矣。
草场之灾,上以为必有奸细,故震怒而逮诸臣,至后乃知其非也。大抵木能生火,加以阴雨连绵,湿气入草,郁蒸既久,火从内炽,此物理之常,无足为异,乃以诖误获罪,诸臣之不幸。
刑部决单,乃上所自勾,当日始下,其先无从而知也。庚辰秋决,御史魏景琦将未勾诸人一概处决,一误而死者二十余人;景琦降调回籍,未几为刘超所杀,全家无遗,得非诸人含冤,有以致之欤!景琦即是年进士,召对擢用者。其卤莽至此。先是,楚中秋决,亦有此事,乃一节推为之,忘其名,余同年也。节推不经事,容或有之,御史何得亦尔。旧制限年三十以上,方许考选科道,盖其慎也。
礼科胡周鼒,上疏请加恩,懿安既处分而去,兵科宣国柱于朝时,以武职二人干职方张若麒。若麒竟以疏参。盖徒知兵科能制兵部,而不知若麒之为兵部,非兵科所能制也。岂惟不能制之,将借此不徇情面之状,以受知于上。是明明自开破绽,为他人功名地也。此必无知班役怂恿为之,向使稍历仕途,万万不至如此。以书生不谙世务之人,忽而超擢黄门,忽而沈沦黑狱,不惟国体可惜,人才亦可惜矣。
译杨显名总理淮盐时,突然征收入库的课银很多,其实都是让各盐商预先垫付而得来的。从此盐法大坏。但皇上认为他有才干,大概只是看见眼前有很多银子罢了。对其中的事理,稍有见识的人没有不暗自忧虑的。巡盐御史张绪伦却特别佩服他,既然已经在奏疏中见过这种赞誉,正值我经过广陵时,他又津津乐道地称赞不止。我说:“年兄这些话当着我的面说还可以,千万不要再对别人说了。”我不久回到武林,发现没有一个人不嘲笑并感到惊讶。冬尽时进行内察,杨显名因“不谨”受到处分,回乡后便死了。杨显名治理衙署,在扬州城内修建高楼。落成那天,巡按御史梁云构从泗州制作了一块与楼同样宽的匾额,大书“迎恩楼”三字,加以彩绘,又用鼓吹仪仗引导送来悬挂。梁云构一向喜欢写大字,所到之处多留下题字匾额,像这件事似乎本来可以省去。梁云构有个儿子叫羽明,甲戌年考中。廷试那天,梁云构的牙牌和羽明的丝绦都突然向上挺起、怒张,旁观者觉得奇怪,过了很久才恢复原状。人们以为羽明将要中状元,放榜后却列在三甲末尾的二三名,只选任为行人而已。大概是下体所佩之物,只能达到接近末尾的征兆吧。冯留仙元扬以运判署理济宁道,正逢戊寅年的警报,守备空虚,他艰难筹措军务,在城头住了六十多天。当时高起潜有几十名游兵,抢掠济宁,冯元扬将他们擒获斩首。高起潜大怒,命人责令他交出人来,并且不接受援兵的甘结,冯元扬立即交给了他。全城最终靠此得以安定。当他交出人时,有人或许怀疑他,但冯元扬毫不顾虑。因为这座城如果守不住,自己也会和它一起灭亡;这座城如果守得住,即使高起潜又能把他怎样?不过是见识明确、判断坚定罢了。这类人才足以参与决断大事。西长安街有个僧人在席棚下塑造一尊泥佛,已经在那里很久了。辛未年皇上出宫观看夕月,这尊佛正好位于清除道路的地方,准备拆毁它,忽然传说佛头自己动了起来。观看的人数以千万计,都以为佛头真的在动,于是老幼妇女络绎不绝地奔跑观看,过了两天还没有停止。我前去察看,佛头从未动过。恰逢日期临近,御史督促兵马司官员把它砸碎,完全没有其他异常。人的吉凶祸福,有的会在几个月以前显现征兆,但也不完全如此。辛未年秋天,宋泰斗鸣梧骑马在路上,马受惊,他跌入深沟,衣帽全被污泥弄脏,只好到路旁人家让人取来衣帽更换。不久他参加武闱分考,降任浙江藩幕。丙子年元旦,我穿着朝服出门,走到大街上,马受惊无法控制,一个仆役拿着冠带走在前面,被马冲倒,冠带被踩碎,也让人取来更换。然而我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是为什么呢?杨慕垣世芳、刘士征必达被捕入狱后,两人同坐一室,每天讲论古今,到半夜才睡,很有夏侯授经的风范。有关部门拟定意见,认为他们不是合适的贡举人,过了二十多天才放出来。杨世芳后来重新起用,到了京城;刘必达回去后随即去世。曹钦程按逆案判处死罪。十多年来,逆案中的人已经大多被正法,只有曹钦程独自活着,于是成了牢头。每有一个缙绅入狱,他便想方设法索取各种财物,非要得到很大的收获才肯罢休。乙亥年,滋阳令成德入狱,曹钦程也照例向他索取。成德大怒,用拳头打了曹钦程几百下,曹钦程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却身负重伤,一个多月才痊愈。一时间,所有在狱中的缙绅没有不感到痛快的。凡是缇骑要逮捕拘押人犯,都必须奉有驾帖。驾帖先要经刑科,在姓名下面用墨笔作记号,以防止擅自增加人名。辛未年因草场失火,逮捕巡青马思理等人,锦衣卫趁刑科官员在内,直接接过驾帖执行,事情办完后才送回刑科,已经超过两天了。刑科以职掌为由上疏争辩,才恢复原来的规矩。草场发生灾祸,皇上认为一定有奸细,因此震怒,逮捕了有关臣子,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大体说来,木材能够生火,又加上阴雨连绵,湿气进入草中,长期郁积蒸腾,火便从内部燃烧起来,这是事物的正常道理,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却因为受到牵连误会而获罪,实在是这些臣子的不幸。刑部的决单,是皇上亲自勾定的,当天才下发,事先根本无从知道。庚辰年秋决时,御史魏景琦把所有尚未被勾定的人一概处决,因一次错误而死的有二十多人;景琦被降职调任,回籍后不久又被刘超杀死,全家无一幸免,这难道不是那些人含冤而死,因而招致的报应吗?景琦就是这一年中进士、被召见问对而提拔任用的人。他竟莽撞到这种地步。此前,楚地秋决时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是一名节推所为,我忘了他的名字,他也是我的同年。节推没有办事经验,或许会有这种事;御史怎么也会这样呢?旧制规定,年满三十岁以上,才允许考选为科道官,大概就是为了慎重。礼科胡周鼒上疏请求加恩。懿安已经受到处分离职,兵科宣国柱在朝廷上任职时,曾拿两名武职人员托请职方郎中张若麒。若麒竟然因此上疏弹劾他。宣国柱只知道兵科能够制约兵部,却不知道张若麒身为兵部官员,并不是兵科所能制约的。哪里只是不能制约他,宣国柱还想借此表现自己不徇私情,以获得皇上的知遇。这分明是自己把破绽暴露出来,为别人提供邀功取名的机会。这一定是无知的班役在旁怂恿他这样做;假如他稍微经历过一些仕途,万万不至于如此。一个不懂世务的书生,忽然越级提拔为黄门,忽然又沉沦于黑狱,不仅有损国体,人才也实在可惜。
刘半舫荣嗣,能诗好书、画,门下多游客山人,既为总河,以骆马湖运道溃淤,乃创挽黄之议,起宿迁至徐州,别凿新河,分黄水注其中,以通漕运,计工二百余里,费金钱五十万,皆用门下客议也。其凿河处,邳州上下,悉黄河故道,淤土尺余,其下皆沙,每挑浚成河,经宿沙落,河坎复平,如此者数四,迨引高水入其中,波流迅急,冲沙随水而下,往往为浅为淤,不可以舟。明年漕舟将至,骆马湖之溃决适平,诸舟惟愿入泇,不愿入新河,刘自往督之,以军法恐吓诸舟,间有入者,大都苦于浅涩,费力甚艰,于是南科曹大吉景参疏论,寻被逮也(崇祯戊寅卒于狱中)。余在仪真,初闻此议,即私计之曰:自古治水,无过神禹,禹之治水,行其所无事也。曰疏,曰决,曰瀹,曰排,从不闻曰挽。挽之一字,岂行所无事之智乎!况黄河非他水之比,挽少则淤,挽多则溃,谁为此公画此策者。及过邳州见所为新河者,已知其功难成,旋向刘语曰:老公祖创开此河,行且为国家垂永赖矣。刘曰:安得永赖,黄河性本无常,只行得一年足矣。其意以为行得一年,便可开消钱粮,了此局也。夫三空四尽之时,费五十万金钱,仅行一次,已非计矣。况一次亦不可行乎。
刘初为诸人簸弄,实有幸功之心,及亲见河底多沙,乃复悔之。惟一意节省,每夫一名,每日工食六分,扣除二分,又派夫各府,余在扬州,见里下派夫一名,官给银五钱,以充安家路费,其里用贴费,乃至五两,既至邳州,日食四分,邳州野外四五十里,寂无人烟,皆远出买米,于沙中埋锅炊饭,隆冬挑浚,骤遇风雪,因而致死者多矣。原估五十万金,止费十四万金,可谓省矣。而僵尸满野,分毫无益,刘之坐赃入狱,父子俱死,盖天罚也。
河工之兴,为中河信地郎中胡琏分工独多,坐赃亦多,至引监收律坐死。嘻!亦甚矣。首事不由琏,侵费不由琏,独何罪而至是也。庚辰秋,以魏景琦之误,竟杀之。琏,滇人,弟璇,亦进士,为吏部,冤横至此。岂尽无因,然不可得而知也。
曹大吉,为南科,踰年,值乌程被论纷纭,乃出疏为两请之辞,使辅臣而当去也,则宜从众议而允其去,使辅臣而当留也,则宜排众论以安其留。于是纠乌程者,转而攻大吉,遂至无辞以应。其辨疏支吾,不足观也。未几以年例升庐州府知府,曹本二甲第一,授礼部主事,以改授,得南科。旧例礼部无升府者,乃上疏自鸣有天子门生等语。按唐末宦官用事,称定策国老天子门生,谓天子为之门生,非为天子之门生也。曹之引此,亦不伦矣。
五陵注略者,监生许某之所辑也。自嘉靖至天启,故曰五陵。其持论颇异,如以叶福清为媚珰之尤,留谥缪丑之类。又世庙续封诚意及郭英配享等事,或称诚意为乡人拥戴,大都或因旧论,而诠次及之,乃为诚意伯孔昭所深恶。至倪学士元璐为祭酒,再四嗾使劾之。倪逡巡未果,刘遂上疏劾倪,及许以倪出妻陈氏为辞,倪甚惧,俾毋上疏陈弃妇之由,竟以闲住去也。
陈氏之出,以姑妇不和之故,倪实有所难处于其间也。故登科录中序列二人,而请封则并其王氏而虚之,或待陈之没,以王为继室,或待母百年后,更图完聚,皆不可知。谓其牵制无断则有之,其实无大错也。如果嫡妾不明,即当如例改正,而罪不止于闲住矣。部议曲徇,诚意之请,果何心也!
倪望甚重,骎骎乎大用矣,时方民本纷纭,有邹黄者,不知何许人,谬荐朝臣数人,而倪与焉。倪自陈不欲为黄所辱荐,与诚意上疏相去旬日耳。昔不为人所辱荐,今乃为人所辱劾矣。
王穉公昌时,沂州人,丙子春,以大行俸满入京,宋氏父子在朝,即以吏部许之。时吏部有东西互替之议,西府更无他人,王得之不为幸也。未数日,佥宪卒,给谏忧去,延至戊寅,方预考选,复以书卷之误,授南户部,升淮安府知府,值陈启新奉差里居,欲昌时照领凭见吏科跪礼,昌时移文各府关会,凡见里居科员,并无此礼,乃上疏下部得平调赣州府。余谓王即得为吏部,不如为淮安知府,此一事大堪吐气,何止知府,虽吏部尚书,不得与争贵贱也。
会场房考与乡场不同,乡场或至尽驳,会场惟初次呈卷驳得一二卷,故往往以不甚佳者先呈,至于先后次第,大约与本房商定。惟甲戌乌程主考,魁卷皆自定,多从后列拔之。至庚辰,韩城主考,自用益甚,有一房全驳者,或驳至再三,不知如何而后得当。漫取充数塞责而已。文气委靡,名隽稀少,得非以此之故,然可以窥二公之用心矣。
译刘半舫荣嗣能作诗,也喜爱书法和绘画,门下有许多游士山人。他担任总河后,因为骆马湖的漕运水道决口、淤塞,便创议开挽黄河道,从宿迁到徐州另行开凿新河,把黄河水分流引入其中,以沟通漕运,估计工程长二百多里,耗费钱五十万,都是采用门下客人的意见。开河的地方,在邳州上下全是黄河旧河道,淤泥有一尺多厚,下面却都是沙;每次疏浚成河,过一夜沙土就落下,河岸又恢复平整,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等到把高处的河水引入其中,水流湍急,冲下的沙土随水而下,往往形成浅滩和淤塞,船只无法通行。第二年漕船将要到来时,骆马湖的决口恰好修平了,各船只愿意进入泇河,不愿进入新河。刘荣嗣亲自前往督促,用军法恐吓各船,偶尔有船进入,大多苦于水浅艰涩,行驶十分费力。于是南科曹大吉上疏弹劾他,不久曹大吉便被逮捕(崇祯戊寅年死在狱中)。我在仪真时,刚听到这个建议,就私下盘算说:自古治水,没有超过神禹的;禹治水,是顺着水势,让水自行流通。说疏导、决口、疏通、排泄都可以,从来没听说过“挽”。“挽”这个字,难道是顺其自然的智慧吗?何况黄河不是其他河流所能相比的,挽引得少就会淤塞,挽引得多就会决口,究竟是谁替这位公设计了这样的计策?等我经过邳州,看见所开凿的新河,已经知道工程难以成功,随即对刘荣嗣说:“老公祖创议开凿这条河,今后将为国家留下永久的利益了。”刘荣嗣说:“哪里能永久获利?黄河的水性本来就没有常规,只要能通行一年就够了。”他的意思是,只要通行一年,就可以把钱粮开销核销掉,把这件事了结。正值国库空虚、财力耗尽之时,花费五十万金钱,却只能通行一次,已经不是良策了。何况连一次也不能通行呢?刘荣嗣起初被众人摆布,确实存有侥幸求功的心思,等亲眼看见河底有很多沙,才又后悔。只是他一心想节省费用:每名民夫每天的工食银是六分,扣除二分;又把民夫摊派给各府。我在扬州时,看到里甲摊派一名民夫,官府发给五钱银子作为安家和路费,可是本里另外贴补的费用竟多到五两。到了邳州,每天只给四分。邳州野外方圆四五十里,荒无人烟,民夫都要到远处买米,在沙地里埋锅做饭。隆冬疏浚时,突然遇到风雪,因此冻死的人很多。原来估计要花五十万金,最后只花了十四万金,可以说很节省了;可是尸体遍野,一点实际好处也没有。刘荣嗣因坐赃入狱,父子都死了,大概是上天的惩罚。河工兴办后,任中河信地郎中的胡琏分管的工程特别多,所犯的赃罪也多,以至于按照引监收律被判死罪。唉!也太过分了。首先主持此事并不是胡琏,侵吞费用也不是胡琏,唯独他有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庚辰年秋天,因为魏景琦的错误,竟把他杀了。胡琏是云南人,他的弟弟胡璇也是进士,任职于吏部,冤屈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完全没有原因吗?但其中情形已经无法知道了。曹大吉任南科,过了一年,正逢乌程被弹劾之事议论纷纷,便上疏提出两种处理意见:如果辅臣应当离职,就应当听从众议批准他离去;如果辅臣应当留任,就应当排除众议以使他安心留任。于是弹劾乌程的人转而攻击曹大吉,使他最终无话可答。他的辩解疏文支支吾吾,不值得一看。不久,他按年例升任庐州府知府。曹大吉原是二甲第一名,授礼部主事,因改授而得到南科一职。旧例礼部官员没有升任府官的,于是他上疏自我辩解,说自己是“天子门生”等。考察唐末宦官当权时,所谓“定策国老、天子门生”,是说宦官把天子当作自己的门生,并不是说自己是天子的门生。曹大吉引用这句话,也是不合适的。《五陵注略》是监生许某编纂的。从嘉靖到天启,所以称为“五陵”。它的论断颇为异样,例如把叶福清说成谄媚宦官中最突出的人,把留谥说成“缪丑”之类。又如世庙续封诚意,以及让郭英配享等事,有的说诚意伯是乡人拥戴的,大多是因为沿袭旧日的议论而加以编次记载,这正是诚意伯孔昭深恶痛绝的。因此,倪学士元璐任祭酒时,孔昭再三唆使人弹劾许某。倪元璐迟疑不决,没有立即行动,刘某于是上疏弹劾倪元璐,又以倪元璐把妻子陈氏休弃为借口。倪元璐非常害怕,让刘某不要上疏陈述休弃妇人的缘由,最终以闲住的处分离职。陈氏被休,是因为婆媳不和,倪元璐在其中确实有难以处理的地方。因此在登科录中把两人并列记载,但请求封赠时却把陈氏和王氏都空缺不列;也可能是想等陈氏去世后,以王氏为继室,或者等母亲去世之后,再设法让夫妻团聚,这些都无法知道。说他受到牵制、缺乏决断,倒是可以;但实际上并没有大的过错。如果嫡妻和妾的名分不清楚,按惯例改正就是了,罪名不至于只处以闲住。如果部议曲意徇情,那么诚意伯孔昭请求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用心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倪元璐当时声望很高,眼看就要被重用了。那时正值有关民本的议论纷乱,有个叫邹黄的人,不知是什么地方人,错误地推荐了几名朝臣,倪元璐也在其中。倪元璐自己陈说不愿被邹黄辱没式地推荐,这件事与诚意伯上疏弹劾他的时间相隔不过十天。过去他不肯被人以这种方式推荐,如今却被人以这种方式弹劾了。王穉公名昌时,是沂州人。丙子年春天,他因大行皇帝服丧期满而入京,宋氏父子当时在朝,立即答应把吏部职位给他。当时吏部有东西两府互相替任的议论,西府再没有其他人选,王昌时得到这个职位并不算幸运。没过几天,佥宪去世,给谏因服丧离职,一直拖到戊寅年,王昌时才参加考选;又因为试卷文字有误,被授为南户部官员,升任淮安府知府。正逢陈启新奉差在家乡居住,想让王昌时按照他的要求,拿着凭证到吏科行跪礼。王昌时发文通知各府,说明凡是拜见居乡的科员,并没有这种礼节,于是上疏,交由有关部门议处,最后得以平调为赣州府知府。我认为,王昌时即使做了吏部官员,也不如做淮安知府。这件事足以大大出气;哪里只是知府,即使是吏部尚书,也不能和他争论尊卑贵贱。会试的房考与乡试不同。乡试有时会把试卷全部驳回,会试则只有第一次呈卷时驳回一两卷,所以往往先呈上不太好的试卷;至于先后次序,大概是同房考官商定的。只有甲戌年乌程任主考时,魁卷全由他自己决定,而且多从后面排列的试卷中选拔。到了庚辰年,韩城任主考,自作主张更加厉害,有一房的试卷全部被驳回,有的甚至驳了两三次,不知怎样才算合适。最后只是随便拿来充数、敷衍塞责罢了。文章气势萎靡,知名俊才很少,难道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吗?不过也可以由此看出这两位主考的用心。
凡元魁文字,各自有体;元须浑成闲雅,魁须锋颖逼人,无论乡会,未有能易此者。丁丑元卷罗小逊,初以相示,余曰:局紧而气劲,此魁墨也。后乃为元,人不尽许也。壬午,余已阅定元卷,小逊得次卷,因欲易之。余曰:此卷英才骏发,但首作以从周立说,毕竟是个偏锋,不如元作多矣。小逊曰:然,遂不易也。
文至今日,饾饤满纸,几于无处着眼,惟博雅好古之儒,足以振之。其光气一望而可知也。余每阅卷,不须由首彻尾,不拘何处,偶觑一二行,果系佳卷,自然与人不同,然后从头看起,场中搜察落卷,多用此法,即数百卷,可以顷刻而毕,无能遁者。
宣城一派,人人尸祝者,三十余年,至今日而横加诟厉,几为戎首。今以平心论之,按脉摹神,落势养局之法,在今日为之,但苦其易薄耳。若行以沉入之意,瑰璋之辞,何尝不是名手。假使生宣城于今日,断不为当日之文,不须以后人而苦诮前人也。
汤宣城居乡,大有物议,或云凡亲党妇女宴会,必微服往观,一有属意,千计谋之,必得而后已。许子逊亦类此。文人无行,遂为千古通例。然许之文,吾亦未敢服,首义畏圣人之言,特三畏中一事耳。起中突用非言无由寻,非畏无由入,于书意题脉,有何干涉,而谀者以为双擒直入,余不能昧心附和也。
乙丑以后,多苦伪子,至今又苦伪经,论者曰伪子可言也,伪经不可言也。不知一涉于伪,无一可者,皆学问无本,苟拾唾余之过,非作者之过也。大要坏自戊辰,至今日而凌杂极矣。
刘士征必达,壬戌抡元,年已莫矣。起语云:天佑人国,必佑之以敬胜之主心,天字有何来历,不过门面语耳。主考竟以作程,至庚辰已经二十年矣。杨琼芳复用入孟义曰:必佑之以为国之大臣,益属无谓;而又以作程,两人年齿相近,则又奇而又奇者也。
文章须分真赝,昧者见之,如乌之雌雄,具眼者见之,犹乌鹄也。独怪以倪鸿宝主考,而有丁卯江右之元,以黄石斋主考,而有庚午浙江之元,皆赝物也。满楮饾饤,了无余味,而幸售于法眼,吾所不解。岂场中真有鬼神,二公亦有所不自主耶!
丙子,吴骏公为湖广主考,首题焕平其有文章。先是,戊辰张采有此义。刻行,场中有全录其文者,吴弗取,归语余曰:世乃有此愚人,岂有主考同州人文字,主考有未见者,为何全写。庚午,浙江元表破中天,宪初申日华先甲二语,乃石斋乡墨,而石斋不以为嫌,何也?
乙卯,四川乡试,最号多奇,孟义及其闻一善言四句,有易为柱者,末一段云,言一善也,行一善也,舜一善也,野人一善也,深山一善也,木石一善也,鹿豕一善也,其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也。议论得之蒙庄,而不离本色。是以为奇。部中以为破碎文体,语复荒唐,罚至三科,今且与正言孔子所云参前倚衡,亦可谓荒唐否耶!
熊于侯师旦,亦以是科联第,品尤孤贵,无一时语,人传其年十九始学为文,入学即中乡试,甲子典试山西,二策及序几不可句,大率取材于古,而采用太元及逸周书尤多,其中纵言魏珰,而文字古奥,少有者喻。明年春,以试录处分正副主考八人,熊独免焉。旋出为督学,卒于任,年未及四十。
庚午,福建试文无足取者,独七名徐明彬较为简凝,而部中磨勘者,即此人也。摘其毛诗文,彻彼桑土,分桑土为二。一云有木在山,一云有地盈野;指为背注,而不知载在大全,未始不与传相通也。罚科已过而革去举人,冤哉!
艾南英,江右四大家之一,中甲子乡试,刻历试草,称己备历诸生之苦,何人不然,何足为异?至其自比古人缔造艰难,将述以贻子孙,比拟非伦,其器量可知也。甲戌会试,入项水心煜房中,榜后自刻其卷,痛诋主司,项甚患之,而无可如何。嗟乎!得失偶然耳,八股活计中夸甚英杰,即居然一夜郎王,不足道也,况未必乎!
首善书院,邹忠介公所建以讲学者。当时叶台山作记,董元宰书石,一时称为变绝。然书虽名迹,犹可及也,叶记中有伪学一段,若逆知有后来之祸者,今用为历局,徐元扈又以其半与西洋人作天主堂,至今十余年无有议复者,余谓学可以不讲,而书院不可以不复也。
乐陵宋侍郎盘,以古道自居,余初第,谒语之,甚久,大率戒以俭约为事业功名之本,如衣服一节,须用一件方作一件,未用不必预作。此真先辈之言,视后进如子弟。
余深感之,今无复作此等语,向新贵者,使有之,未有不以为迂矣。
译凡是会试第一名和乡试第一名的文章,各自都有体格:元卷必须浑厚完整、闲雅从容,魁卷必须锋芒锐利、逼人而来。无论乡试还是会试,都没有能够改变这一点的。丁丑年,元卷是罗小逊的,起初他拿来给我看,我说:“格局紧凑而气势强劲,这是魁卷的文章。”后来他竟中了元,人们却不全都赞许。壬午年,我已经阅定了元卷,罗小逊得了次卷,因此想把他的试卷改为元卷。我说:“这篇文章才气英发,但首篇以周公从周立论,终究是偏锋,不如元卷多了。”罗小逊说:“是。”于是没有更换。如今的文章,满纸都是拼凑堆砌,几乎让人无处下眼,只有博雅好古的儒者才能振兴它。文章的光彩气韵,一看就能知道。我每次阅卷,不必从头看到尾,也不拘泥于从哪里看起,偶然看一两行,如果确实是佳卷,自然与别人不同,然后再从头看起。考场中搜查落卷,多采用这种方法;即使有几百卷,也可以片刻看完,没有一篇能够隐藏自己。宣城这一派,三十多年间人人都祭祀、推崇,到了今天却横加辱骂,几乎被说成祸乱的首倡者。现在平心而论,考察其文脉、摹写其精神,以及安排文势、培养格局的方法,即使放到今天来写,也只是容易流于浅薄罢了。如果用沉着深入的意思来写,以瑰奇典雅的辞藻表达,何尝不是名家。假如汤显祖生在今天,必定不会写成当时那样的文章;不必因为后人的文章而苛责前人。汤显祖居住乡里时,颇有许多非议。有人说,凡是亲戚党羽家的妇女举行宴会,他一定换上便服前往窥看;一旦看中谁,就想尽各种办法谋求,必定得到手才罢休。许子逊也有类似的行为。文人品行不端,竟成了千古通例。然而许子逊的文章,我也不敢完全佩服。首篇的立意害怕圣人的言论,这不过是“三畏”中的一件事罢了。起句、中间突然使用并非言语,结尾又无由而来;若不是因为害怕,根本无法进入题意。这与书中的题脉有什么关系?可是阿谀奉承的人却认为这是“双擒直入”,我不能昧着良心附和。乙丑年以后,多受伪《子》之书的困扰;到如今又受伪《经》的困扰。评论者说,伪《子》可以谈,伪《经》却不可以谈。不知道一旦涉及伪书,就没有一样是可取的,都是因为学问没有根基,只是苟且拾取前人的唾余,这不是作者本人的过错。总的说来,弊病从戊辰年开始,到今天已经杂乱到了极点。刘士征名必达,壬戌年考中抡元,年纪已经很大了。他的起语说:“上天保佑人国,必定会用敬胜的君主来保佑它。”其中“天”字有什么来历?不过是门面话罢了。主考官竟把它作为作程,到了庚辰年已经二十年了。杨琼芳又在《孟子》义中采用“必佑之以为国之大臣”的说法,更加没有意义;而且也把它作为作程。两人的年龄相近,这就又奇怪而且奇怪了。文章必须辨别真伪。眼力昏昧的人看它,就像分辨乌鸦的雌雄;有眼力的人看它,却像分辨乌鸦和天鹅一样清楚。唯独令人奇怪的是,以倪鸿宝为主考时,竟取了丁卯年江西的元卷;以黄石斋为主考时,竟取了庚午年浙江的元卷,这些都是赝品。满篇都是拼凑堆砌,完全没有余味,却幸运地通过了有鉴识者的评判,我实在不能理解。难道考场中真的有鬼神,连这两位主考也有不能自主的时候吗?丙子年,吴骏公任湖广主考,首题是“焕平其有文章”。此前戊辰年张采也有过这个立意。试卷刊刻流传后,考场中有人把张采的文章全文抄录下来,吴骏公没有录取,回去后对我说:“世上竟有这样愚蠢的人!哪有主考官把同州人的文章拿来用,而主考官还有没有看过的文章,为什么要全部抄写呢?”庚午年浙江的元卷,题为“表破中天”,宪初申日华先甲这两句话,是黄石斋乡试时的文章,黄石斋却不以为嫌,这是为什么呢?乙卯年四川乡试,最被称为奇特。孟义以及“其闻一善言”四句,有人把它改作题柱文,末段说:“说一件善事,做一件善事;舜做一件善事,野人做一件善事;深山做一件善事,木石做一件善事;鹿做一件善事,猪做一件善事。它浩大充沛,就像决开的江河,没有什么能够抵挡。”这种议论取自《庄子》,却没有脱离文章本来的面貌,因此被认为奇特。部中磨勘者认为这是破碎文体,语言又荒唐,处罚甚至延续三科。如今它还同孔子所说的“参前倚衡”相提并论,难道也可以说是荒唐吗?熊于侯,字师旦,也因这一科而联第,品格尤其孤高尊贵,没有一句应酬时俗的话。人们传说他十九岁才开始学习写文章,入学后立即考中乡试。甲子年主持山西考试时,他的两篇策论和序文几乎句句难读,大多取材于古书,尤其多采用《太玄》和《逸周书》的内容,其中纵然谈到魏忠贤,文字仍古奥难懂,很少有人能够理解。第二年春天,因试录一事处分正副主考八人,唯独熊于侯免于处分。不久他出任督学,死在任上,年纪还不到四十岁。庚午年,福建的试文没有值得选取的,只有第七名徐明彬较为简洁凝练,而部中负责磨勘的人,正是这个人。磨勘者摘出他《毛诗》文中的“彻彼桑土”,把“桑土”分成两层解释:一说是山上有树,一说是田野遍地。他们指责徐明彬背离注释,却不知道这些说法都载在《大全》中,并非不与传文相通。处罚三科的期限已经过去,却仍然革去举人功名,真冤啊!艾南英是江右四大家之一,考中甲子年乡试,刊刻历次考试的草稿,声称自己备尝诸生的艰苦。谁不是这样?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他把自己比作古人,声称创制事业艰难,准备叙述下来留给子孙,这种比拟并不相称,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器量。甲戌年会试,他进入项水心煜的房中,榜单公布后自行刊刻自己的试卷,痛骂主考官,项煜为此非常忧虑,却又无可奈何。唉!得失不过偶然罢了,在八股文章这种小技艺中夸称自己多么英杰,即使这样也不过是个夜郎王,不值得一提,何况还未必真是这样呢?首善书院,是邹忠介公所建、用来讲学的地方。当时叶台山撰写碑记,董元宰书写碑石,一时被称为奇绝。然而,书法虽然是名迹,尚且还可以赶得上;叶台山的记文中有一段谈到伪学,仿佛预先知道后来将有的祸患。如今书院被用作历局,徐元扈又把其中一半给西洋人建天主堂,到现在已经十多年,没有人提出恢复书院的议论。我认为,学问可以不讲,但书院却不能不恢复。乐陵人宋侍郎盘以古道自居。我初次中第后去拜见他,他谈了很久,大体上都是告诫我以俭朴节约作为事业和功名的根本。比如衣服这一项,必须要穿一件才制作一件,尚未穿用的,不必预先制作。这才是真正前辈的言论,把后辈看作自己的子弟。我深深感激他。如今再也没有人说这种话了;即使向新贵这样说,也没有不认为这是迂腐的。
张玉笥国维,为总河待郎,虚怀惠政,近年所未有,而非戡乱之才。辛已冬,李贼破东平,窥汶上,警报甚急,时漕舟冻阻者,上自济阳桥,下至石佛寺,衔尾十余里,张出兵,于漕舟上下各结一营。余谓之曰:贼之不为漕患,恃有济城在也。何不结营于城北二三十里,使贼不敢近城,则不必护漕,而漕无患矣。今分兵以防漕,不虞贼之乘虚以窥济乎!即济城万万无虞,而贼从中段掠漕,谁能禁之。窃恐十余里间,声援不及,闻风奔溃,将奈之何!张以为然,而逡巡未及改,其不败亦幸耳。
寄囤一事,票拟者宜加酌量二字,方于事体为便,想当日未曾深虑,漫然决策,无论一下一上,车脚所费,皆米也。漕卒乘机私鬻,濒河百里,无不食漕米者,大祲之后,此于地方甚宜,而拖欠益多,追赔无路,亦大可忧矣。又有阻冻在旷野者,即于岸上作窖储米,不知此等寄囤,将焉用之?
建文帝以僧归北,相传葬之西山,不封不树,非也。今葬处去景皇帝陵寝不远,有石碑题曰:天下大师之墓。天下二字,用得绝奇,其碑不知何时所立,顷驸马巩永固疏请追谥,称皇帝,上谓辅臣曰:建文无墓,何凭追复,尊号遂止,未有举此以对者,何也?
墓之有碑,古者或以下棺,或以系牲,后世加以文字,今诸陵惟明楼一碑,题曰某帝之陵;其祾恩门内,皆有碑亭,亭中有碑而无字,以木栅闲之,又似非系牲者。岂所重难著述之意耶!至于大珰墓碑,有文皆辅臣所撰,其为假借与否,未可知矣。
中国之山,莫高于峨眉;西域之山,莫高于雪山。峨眉绝顶,半夜能见雪山。至日出则不见矣。其中佛宇,以板为之,谓之古木皮殿,不复用瓦,以其高而多风,用瓦则飘去也。山半有老僧树,其树先枯死而中空,有僧坐化于内。其树复活,积久渐长,数年之前,有隙罅尺许,露僵僧之面,今露处且欲合矣。
卫紫庵允文读书龙门山中,每雨后山水大至,则往观焉。其水未至,一二里磵壑之石,无大小皆奔腾而前,或十余步,或五六步,俄而水至,盖水未至而气先至,有以使之也。
太白,武功诸山,往往有积雪在深磵,冬夏不消,其中生雪蛆,大者长二尺,通体皆厚肉,味极肥美,以疗痘毒及热病甚效。
秦地松树弥望,山中尤多,其小者谓之松羔,以木而称羔,与羊羔之羔义同。余闻之土人云,然不知者,以为中篙之选,将书作篙字,则误矣。
古人以鹿心上脂膜吹作鹿鸣,以其类相召也。物自有好音者,猎人取熊吹笛管以诱之。每寻声而至,专听如痴,则以计取之。
保德黄河之鲤,肥美甲天下,所出之处,仅仅三十里,志以为鱼食石花而肥,故又名曰石花鱼也。滦州之鲫,与此相类,又食奚物而肥。余以为地气然尔。鲫鱼大者绝少,此乃有四五斤者,大或过于鲤鱼。杭州重湖鲫,视此不及远矣。
菌之美者,以滇之鸡为第一,然道远而值贵也。孔林楷树生菌,鲜者亦佳,总不如青州之松伞,生老松下,类伞而色紫,其味乃诸菌所无,惜不著名,以其少耳。
京师花卉瓜果之属,皆穴地塭火而种植其上,不时浇灌,无弗茂盛结实,故隆冬之际,一切蔬果皆有之。每正旦进牡丹、芍药,自历朝以来,沿为旧例。今上恶其不时,概从禁绝,惟冬月所藏苹婆葡桃,尚如故也。
万历初,有进赤、黑二种鹦鹉者,曾出示辅臣,命赋诗。余近入西苑百鸟房,惟有一白鹦鹉,首有团毛,每鸣则毛开如白莲也。又有三四绿者,别无余鸟。虎城有三虎、四豹,后虎皆死,无复更进。上之不重翫好如此。
吴越钱镠,求以金印玉册,封吴越国王。当时言者,以为玉册,天子所用,中国境内无有封国王者。朝廷以时方多事,曲从其请。盖有所不得已也。今楚藩新封,有兴国王,不知何人所拟,竟尔用之,岂未见前史吴越之事耶!彼谓兴国州名,无妨于事,楚中县名可用者何限,乃必须用此,亦不知大体矣。
有韩经历者,陕西人,为济宁卫候缺经历,父子寄居寺中,已五六年,戊寅冬,梦至一府署,有多人缮写造册,问其所以,则城陷死籍也。偶拈一册,仅见有一济字,其人亟揜之,惊而寤,父子相与谋曰:济宁不可居矣。遂求差往会城。明年正月二日,城陷,父子俱死,而济宁固无恙。徒欲避济宁之济字,而不疑济南之济字为何,则知定数所使,不可逃也。
建文帝既讳允炆,太子名文奎,年号又为建文,颁诏至燕,成祖曰:何重复如此。慈圣太后向谥为孝定皇后,神庙之陵曰定陵。今上皇子复封定王,得无亦近重复耶?向使留心,岂无一字可易者,执政之愦愦至此。
译张玉笥名国维,任总河侍郎,胸怀谦虚而施政仁惠,是近年所没有的人才,但他不是平定乱事的才干。辛巳年冬天,李贼攻破东平,窥伺汶上,警报十分紧急。当时漕船因结冰受阻,从上游济阳桥到下游石佛寺,首尾相接十多里。张国维派出军队,在漕船队伍上下各扎一座营。我对他说:“贼军之所以没有成为漕运的祸患,是因为有济城可以倚仗。为什么不在城北二三十里处扎营,使贼军不敢接近济城?这样就不必专门保护漕船,漕运自然也不会有祸患。如今分兵防守漕船,难道不担心贼军乘虚而入窥伺济城吗?即使济城绝对没有危险,贼军从中段掠夺漕船,又有谁能禁止?我私下担心十多里之间声援来不及,军队一听到风声就奔逃溃散,那该怎么办?”张国维认为有道理,但迟疑不决,来不及改动部署;他没有失败,也只是侥幸罢了。关于寄囤一事,票拟的人应当加上“酌量”二字,这样才合乎事体,便于施行。想来当日没有深思,只是草率决定。不论粮米从下游运到上游还是从上游运到下游,车脚运输所耗费的全都是米。漕卒乘机私自贩卖,沿河百里以内,没有不吃漕米的人。大灾之后,这对地方很有好处;但拖欠的米粮会更多,追缴赔补又没有办法,也实在令人忧虑。又有因冰冻阻滞在旷野中的漕船,就在岸上挖窖储存米粮;不知道这样的寄囤究竟有什么用呢?建文帝以僧人的身份回到北方,相传葬在西山,说墓地没有封土、没有植树,这是不对的。如今他的葬处距离景皇帝陵寝不远,有一块石碑题着“天下大师之墓”。“天下”二字用得极其奇特。这块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立的。近来驸马巩永固上疏请求追谥建文帝,称其为皇帝,皇上对辅臣说:“建文没有墓,凭什么追复尊号?”于是追复尊号的事就停止了。为什么没有人拿这块碑来回答呢?古代墓上立碑,有的用于随棺下葬,有的用于系牲,后世才在碑上增加文字。如今各陵只有明楼中的一块碑,题作“某帝之陵”;它们的祾恩门内都有碑亭,亭中有碑却没有文字,外面还用木栅隔开,看起来又不像是用来系牲的。难道是因为看重某些事情而不便写出的意思吗?至于大宦官的墓碑,有文字的都是辅臣撰写的,究竟是代笔还是不是,还无法知道。中国的山,没有比峨眉山更高的;西域的山,没有比雪山更高的。在峨眉山绝顶,半夜能够看见雪山;到了日出时,反而看不见了。山上的佛寺用木板建造,称为“古木皮殿”,不再使用瓦,因为山势高而且风大,用瓦就会被吹走。山腰有一株老僧树,那棵树先枯死,中间空了,有个僧人在树内坐化。后来树又复活,经过很久逐渐长大。几年前,树上的裂隙有一尺左右,露出了僵僧的面容;如今露出的地方也快要合拢了。卫紫庵允文在龙门山中读书,每逢雨后山水暴涨,就前去观看。水还没有到达时,一两里内沟壑中的石头,无论大小,都奔腾着向前滚动,有的走十多步,有的走五六步;不一会儿水就到了。大概是水还没到,而水气先到了,有什么力量在推动它们。太白山、武功山一带,常常有积雪留在深沟中,冬夏都不消融,里面生有雪蛆,大的长达二尺,全身都是厚肉,味道非常肥美,用来治疗痘毒和热病,疗效很显著。秦地松树极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山中尤其多。小松树称作“松羔”,是因为以木来称“羔”,与羊羔的“羔”意义相同。我听当地人这样说,但不了解的人却把它认为是“中篙之选”,把字写成“篙”字,那就错了。古人把鹿心上的脂膜吹响,制成鹿鸣声,因为同类会用这种声音互相召唤。有些动物天生擅长发出美妙声音,猎人便捕捉熊来吹笛管诱引它。熊每次都循声而来,专心听着,像痴了一样,猎人就用计谋捕捉它。保德黄河所产的鲤鱼,肥美程度天下第一,产地只有三十里左右。地方志认为它因为吃石花而肥,所以又叫石花鱼。滦州的鲫鱼与此相似,又不知吃了什么东西而肥。我认为这是当地地气造成的。鲫鱼大的极少,而这里竟有四五斤重的,大的甚至超过鲤鱼。杭州所看重的湖鲫,比起这里的鲫鱼远远不如。菌类中味道美的,以滇地的鸡菌为第一,但路途遥远,价格也贵。孔林的楷树上生的菌,鲜时也很好,总比不上青州的松伞菌。这种菌生长在老松树下,形状像伞,颜色紫色,味道是其他各种菌所没有的;可惜没有留下名称,只是因为产得少。京师的花卉、瓜果之类,都是挖地成坑,在坑中烧火取暖,再在上面种植,并且不时浇灌,没有不茂盛结果的,所以隆冬时节,各种蔬菜水果都有。每年正月初一进献牡丹、芍药,自历朝以来一直沿袭为旧例。今上厌恶这种不合时令的做法,一概下令禁止,只有冬月储藏的苹婆、葡桃,还照旧保留。万历初年,有人进献赤、黑两种鹦鹉,曾经拿给辅臣观看,皇帝还命人作诗。我最近进入西苑的百鸟房,只见有一只白鹦鹉,头上长着一团毛,每次鸣叫时,毛就张开,像白莲花一样。另有三四只绿色鹦鹉,此外没有别的鸟。虎城中原有三只虎、四只豹,后来虎都死了,也不再进献新的。皇上对珍玩爱好的不看重,竟到了这种程度。吴越的钱镠请求用金印、玉册,册封自己为吴越国王。当时进言的人认为,玉册是天子所用之物;中国境内没有册封国王的先例。朝廷因为当时事务繁多,委曲迁就了他的请求,大概也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楚藩新近受封,有“兴国王”这样的称号,不知是谁拟定的,竟然就采用了,难道没有看过前史中吴越的事情吗?有人说“兴国”是州名,用它没有妨碍;楚地可以采用的县名有的是,却偏偏一定要用这个,也是不懂大体。有一个姓韩的经历,是陕西人,任济宁卫候缺经历。他和父亲寄居在寺中,已经五六年了。戊寅年冬天,他梦见来到一座府署,那里有很多人在抄写、编造名册。他问这是在做什么,回答说是登记城陷后死亡的人。他偶然拿起一本册子,只看见其中有一个“济”字,那个人赶紧把册子遮住了。韩经历惊醒后,父子二人商量说:“济宁不能居住了。”于是请求调往会城。第二年正月初二,济宁城陷,父子二人都死了,而济宁本地却安然无恙。他们只是想避开“济宁”的“济”字,却没有疑虑“济南”的“济”字会怎样;由此可知,命中注定的事情所驱使的结果,是无法逃避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建文帝既然避讳“允炆”,太子的名字却叫文奎,年号又叫建文。诏书颁行到燕地时,成祖说:“怎么这样重复?”慈圣太后过去的谥号是孝定皇后,神宗陵墓又叫定陵。如今皇上的皇子又封为定王,难道不也近于重复吗?假如当初稍微留心,难道没有一个字可以改换吗?执政者昏愦竟到了这种地步。
今上外家刘氏,原籍河间人,故孝纯皇后之父,赠为瀛国公,以河间为古瀛州地也。要之原籍自原籍,封邑自封邑,亦何用切切如此。曩孝定皇后之父赠为安国公不闻漷县为安州地也。按宋德佑皇帝降元封为瀛国公,虽与戚畹无涉,然袭称亦属未妙;天下国名尽多,何苦而不避也。
译今上的外家刘氏,原籍是河间人,也就是孝纯皇后的父亲,追赠为瀛国公,因为河间是古代瀛州的地域。总之,原籍就是原籍,封邑就是封邑,又何必这样急切地牵扯在一起呢?从前孝定皇后的父亲追赠为安国公,也没听说漷县是安州的地域。考察宋德祐皇帝投降元朝后被封为瀛国公,虽然这与外戚没有关系,但沿袭这个称号也不算妥当;天下国名很多,何苦偏偏不避开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