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砚北杂志 元 陆友仁
●自序余生好游,足迹所至,喜从长老问前言往行,必谨识之。元统元年冬,还自京师,索居吴下,终日无与晤语,因追记所欲言者,命小子录藏焉,取段成式之语,名曰《砚北杂志》,庶几贤于博奕尔。明年春二月丁卯平江陆友序。●卷上晋人论豪士如王山,千人亦见,万人亦见,以其峥嵘显著,人所易见、易识者也(赵德麟云)。自唐末更五代,天下大乱,江南虽偏霸,然文献独存,得唐遗风。刘原父,谓苏才翁家大父以来,收古书画甚众,至君尤备。王性之钅至家,有李主与徐铉书,凡数纸,所谓小字如聚针钉者。僧智永名法极,王右军七代孙,年百岁乃终。(《会稽志》)篆法,自秦李斯,至宋吴兴道士张有而止。后世的的,有所据依。(赵子昂云)秦少游家,有唐人书《宪宗纪》。赵德麟赞其后云:“一十四年,蛇蟠蚁结。风移俗替,利动义缺。君子之病,小人所说。”曾公子宣与刘蹈公允,说原父晚年,病不识字,日月儿女,皆不能认。人言永兴多发古冢求物,致此。刘原父在长安,得先秦彝鼎数十,铭识奇奥,皆按而读之,因以考知三代制度,尤珍惜之。每曰:“我死,子孙▯尝我。”朝廷每有礼乐之事,必即其家取决焉。张芸叟见虢令陈▯说:“凤翔东塔上,有石,照见南山草木鸟兽。”庞丞相之子元直,字温叔。性寡嗜好,独畜奇石,大小形似,皆有名品,泽以清泉,终日置之坐隅,忧患皆忘。往使江南,访求岩壑,或有得者,不吝资费也。赵元考彦若,有《史例论》三卷、《唐典备对》六卷、《纪元新录》十卷。游师雄有《分疆语录》三卷。韩子苍云:“王右军清真,为江左第一。意其为人必能一死生、齐物我,不以世故婴其胸中。然其作《兰亭叙》,感事兴怀,有足悲者,萧统不取有以也。渊明游斜川,亦悼念岁月,然卒之纵情忘忧,乃知彭泽之高,逸少不及远甚。”世传武中令行德,身长九尺,材力绝人。吏部侍郎徐度敦立,自言少多与前辈游,迨识朱松乔年及张┉定夫,始得为文之法。周子充闻徐敦立言,政和、宣和间,后生少读史。一日,沈状元晦,以博学至京师,东南士子,翕然宗之,来者满门,闻举古事,莫不竦听。惟歙人金彦亨在下坐,数摇其首,乡人间故。则云:“某事误,某事非。”退而考按,信然。陈去非善行草,得晋人笔意。五代僭伪诸国,独江南文物为盛,然每岁科举,取人甚少,多用上书言事拜官。唯广顺二年,始命江文蔚知贡举,放进士庐陵王克正等三人而止(王克正字守节)。周子充尝记其祖母张秦国,道祖父之言,旧小吏事上官极恭,太守礼上法曹,与他掾,窄袖捧案。唐人尚氏族,至今谱牒具存,故虽断碑缺文,犹可以世考知其人。以此,知学者不可不明谱系。吾家蓄唐某县印函,制作精古,上刻字云:摄令李谅,元和三年九月云云。四年二月内到县行用,尚有数字,湮灭不可识。张伯雨有金铜舍利匣,上刻云:“维梁贞明二年,岁次丙子,八月癸未朔,二十日壬寅。随使都教练使、右厢马步都虞侯亲军左卫营都知兵马使、检校尚书右仆射、守崖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谢崇勋,舍灵寿禅院。”盖有四窍出烟,有环,若含锁者,或疑烧香器。李商隐诗云:“金蟾啮琐烧香入。”又云:“琐香金屈戌。”是则验其为烧香器之有琐者。朱文公尝登云谷。晨起,穿林薄中,无露水沾衣,但见烟雾在下,茫然如大海洋,众山仅露峰尖,烟云环绕往来,山如移动,天下奇观也。赵子昂学士,尝以皇象章草,与王右军参考,十得八九,盖右军草书,本出于此。宋绍兴中,秦桧修礼乐以文太平,用内侍邵谔主之。时方造玉辂及卤簿仪仗,百工皆隶之,谓之邵局,故浑仪礼器,犹铸谔姓名。贺方回故居,在吴中升平桥,所居有企鸿轩,郡志误作醋坊桥。方回有二子:曰房、曰廪。廪字豫登,绍兴二年二月甲子,进方回手校书五千余卷,得官,特添差平江粮料院。方回葬义兴之筱岭,其子孙尚有存者。金人马定国,尝考石鼓字画,以为宇文周时所造,作辩万余言。余按元魏景明三年,帝躬御弧矢,射远及一百五十步,群臣勒铭射所,此《北史?宣武本纪》所载。今世尚有碑刻,其词有云:“慨岐阳之末训。”又云:“有彼岐阳。”由此观之,石鼓决非宇文周之物也。晏十五叔原志文,晁四以道作,今不见其集中。世称叔原长短句,有六朝风致,是未见诗文高胜处也。元▯中,叔原以长短句行,苏子瞻因黄鲁直欲见之,则谢曰:“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郡泽氏)
译《砚北杂志》,元代陆友仁撰。自序 我生来喜欢游历,足迹所到之处,喜欢向长者询问前代的言论和往事,一定恭谨地记录下来。元统元年冬天,我从京师回来,独居吴下,整天没有人可以交谈,于是追记那些想要讲述的事情,让小儿子抄录保存下来,取段成式的话,命名为《砚北杂志》,或许总比下棋赌博好些。明年春二月丁卯,平江陆友作序。卷上 晋人评论豪杰之士,如王山那样的人,即使有一千人也能看见,即使有一万人也能看见,因为他们气势峥嵘、特征显著,是人们容易看见、容易辨认的。赵德麟说:自唐末经历五代,天下大乱,江南虽然只是偏据一方称霸,但文献典籍独能保存,还保留了唐代的遗风。刘原父说,苏才翁家从祖父以来,收藏古书画很多,到苏才翁这一代尤其完备。王性之到钅至家,有李主写给徐铉的信,共有几页,就是所谓小字密集得像聚集的针钉一样的那种书法。僧人智永,名法极,是王右军的第七代孙,活到一百岁才去世。(《会稽志》) 篆书的笔法,从秦代李斯开始,到宋代吴兴道士张有为止。后世确实有所依据。赵子昂说。秦少游家中有一部唐人书写的《宪宗纪》。赵德麟在书后题赞说:“十四年间,局势如蛇盘蚁聚。风气转移,习俗衰替,利益驱动人心,正义有所缺失。君子因此忧患,小人却以此为悦。” 曾公子宣和刘蹈公允说,原父晚年患病,连字也不认识了,连日月和儿女都不能辨认。人们说永兴经常挖掘古墓来求取器物,因而导致了这种病。刘原父在长安得到先秦彝器、鼎等数十件,上面的铭文奇特深奥,他都逐一按着铭文诵读,因此考察并了解三代的制度,对这些器物尤其珍爱。他常说:“我死以后,子孙会用祭祀来纪念我。”朝廷每逢有礼乐方面的事情,一定立即到他家请他裁决。张芸叟见到虢令陈▯,说:“凤翔东塔上有一块石头,能够照见南山的草木鸟兽。” 庞丞相的儿子元直,字温叔。他性情少有嗜好,唯独收藏奇石;石头无论大小、形状相似与否,都各有名品。他用清泉润泽这些石头,整天把它们放在座位旁边,忧愁祸患全都忘了。他过去出使江南,访求山岩沟壑中的奇石,有时有所收获,也不吝惜资财费用。赵元考彦若有《史例论》三卷、《唐典备对》六卷、《纪元新录》十卷。游师雄有《分疆语录》三卷。韩子苍说:“王右军清雅纯真,是江左第一人。我想他为人一定能够把生死看成一体,把万物与自我看得平等,不让世俗的事情萦绕胸中。然而他写《兰亭叙》时,因感触时事而兴起怀思,其中有足以令人悲伤的地方,萧统不选取它是有道理的。陶渊明游斜川,也感伤怀念岁月,但最终还是放纵性情、忘却忧愁;由此才知道彭泽令陶渊明的境界高远,王逸少远远比不上。” 世人传说武中令行德身高九尺,才力超过常人。吏部侍郎徐度敦立自称年轻时常与前辈交游,等到认识朱松乔年和张┉定夫,才懂得写文章的方法。周子充听徐敦立说,政和、宣和年间,后辈很少读史。有一天,沈状元晦凭借博学来到京师,东南的士子一致尊奉他,来访的人挤满门庭;听到他讲述古事,没有不肃然倾听的。只有歙人金彦亨坐在下席,几次摇头,同乡人询问缘故,他便说:“某件事错了,某件事不对。”退下后查考,果然如此。陈去非擅长行书、草书,领会了晋人的笔意。五代那些僭越称帝、割据伪国中,唯独江南的文物最为兴盛;然而每年科举录取的人很少,多数人是因为上书陈述政事而被授官。只有广顺二年,才开始命江文蔚主持贡举,录取进士庐陵王克正等三人而已。(王克正字守节。) 周子充曾记述他的祖母张秦国,转述祖父的话:旧时小吏侍奉上官极其恭敬,太守以礼对待上级法曹和其他属官,属官们窄袖捧着案几。唐人重视氏族,到今天族谱家谱仍保存完备,所以即使是断碑残缺的文字,也还可以据世系考察而知道碑中人物。由此可知,治学的人不能不明白谱系。我家收藏着唐代某县的印函,制作精致古朴,上面刻着:“摄令李谅,元和三年九月……”到了四年二月内,在县中开始使用,还剩下几个字,但已经湮灭,无法辨认。张伯雨有一只金铜舍利匣,上面刻着:“梁贞明二年,岁次丙子,八月癸未朔,二十日壬寅。随使都教练使、右厢马步都虞侯亲军左卫营都知兵马使、检校尚书右仆射、守崖州刺史、御史大夫、上柱国谢崇勋,舍灵寿禅院。”大概有四个孔窍可以冒烟,还有环,像是含有锁具,有人怀疑是烧香的器具。李商隐诗说:“金蟾啮琐烧香入。”又说:“琐香金屈戌。”这样看来,可以验证它是带锁具的烧香器。朱文公曾登云谷。早晨起来,穿行在树林草丛中,露水并没有沾湿衣服,只见烟雾在山下弥漫,茫茫然如同大海,群山只露出峰尖;烟云来回环绕,山仿佛在移动,真是天下奇观。学士赵子昂曾把皇象的章草和王右军的书法相互参照,十之八九都能相合,大概王右军的草书本来就是从皇象的书法发展出来的。宋绍兴年间,秦桧修治礼乐以粉饰太平,任用内侍邵谔主持此事。当时正制造玉辂和卤簿仪仗,各种工匠都隶属于他,称为“邵局”,所以浑仪和礼器上还铸有邵谔的姓名。贺方回的故居在吴中升平桥,住宅有一座名为“企鸿轩”的建筑,郡志误作醋坊桥。方回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房,一个叫廪。廪字豫登,绍兴二年二月甲子,进呈方回亲手校订的书五千多卷,因而获得官职,特地添差为平江粮料院。方回葬在义兴的筱岭,他的子孙还有留存的。金人马定国曾考察石鼓上的字形笔画,认为它是宇文周时制造的,并写了一万多字的辨析文章。我考察元魏景明三年,皇帝亲自驾弓骑射,射程达到一百五十步,群臣在射箭之处刻铭,这件事见于《北史·宣武本纪》的记载。如今世上还留有碑刻,其中有这样的文字:“感慨岐阳最后的训诫。”又说:“有那岐阳。”由此看来,石鼓决不可能是宇文周的遗物。晏十五叔原的志文,是晁四以道所作,如今在他的文集中已经看不到了。世人称说叔原的长短句有六朝风致,这是因为没有见过他诗文中更高妙的地方。元祐年间,叔原凭长短句流传于世。苏子瞻因黄鲁直想见他,他却推辞说:“今天政事堂里有一半是我家的旧客,也还没有闲暇接见别人。”(郡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