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蕉轩续录 清 方浚师
●卷一
◎匪直也人《诗。▯风。定之方中章》:“匪直也人。”毛传曰:“匪徒庸君。”训匪直为匪徒,训人为庸君。朱子辑传曰:“非独此人所以操其心者诚实而渊深,盖其所蓄之马七尺而牝者,亦已至于三千之众。”又《答刘平父书》曰:“‘匪直也人’云云,非特人化其德而有塞渊之美,至于物被其功,亦至众多之盛。”谓可以补横渠之遗。浚师按:朱子此说,较辑注尤为精审。不然,“▯来牝三千”一句,岂非赘设?读者不悟上下文义,辄于逐字间求之,愈索愈远。王伯申《经义述闻》以毛传为失,信杜预注,匪作彼字解(预注《左传。襄八年》子驷引“如匪行迈谋”)。言彼正直之人秉心塞渊。后言说者皆训匪为非,其义不可通。如王氏云,吾不知上下文通耶?否耶?
◎孙适斋先生幼时读《聊斋志异》所纪毛文简事,末附任城孙公(扩图)跋语,不知孙公为何人也。洎官京师,与驾航前辈(楫)同直薇省,乃悉公为寄圃节相之父,实驾航之高祖。而软红驰逐中,亦未尝询公仕履及其著述。后十余年,予与驾航复同官粤东。丙子,同事秋闱。公暇驾航出公家传并其遗稿见示,然后公之生平始了然于心目间。亟录之以识高山仰止之思。按:公字充之,号适斋,举乾隆元年丙辰科乡榜。初官掖县教谕,巡抚杨(应琚)特疏保荐。历浙江乌程、缙云、嘉兴、钱塘等县知县,发奸摘伏,人莫敢欺。秉性方耿,不曲承上官意旨,为忌者所中,以微事落职。辛卯入都祝嘏,蒙赏还职衔。公宦情素淡,自是绝意仕进,主莱州北海、温州东山两书院讲席,门下士多所成就。为古文辞,下笔泉涌,法律一归严谨。著《莱游草》、《东山吟草》、《于京集》、《钓雪集》、《秋柳集》、《田园杂诗》、《一松斋古文》。年七十一卒。集中五言如《渡河》云:“刷黄诚善策,顺性岂陈言。”《晚泊》云:“雨声秋晚叶,灯影夜深船。”《正月初二日雨》云:“江梅方笑靥,塞雁总归心。”《京口怀太白》云:“第一江山景,无双诗酒人。”七言如《枫桥晚泊》云:“邻舟歌尽《懊侬曲》,夜雨滴残孤客心。”《咏蜡梅》云:“美人迟暮曾非病,名士风流可带酸?”《秋柳》云:“金堤月细双蛾敛,玉帐风高一箭新。”“未许风流随逝水,可堪摇落倚残阳。”皆息胎王、孟、韦、柳诸家,别具一种悱恻缠绵怀抱。闻诸稿遗失过半,见凤一毛,殊可惜也。公又有《秋柳诗》,用上下平韵三十首,自序云:“少陵《柳边》一首,独步千古,仅称‘叶叶自开春”一句,著题精刻,自难多耳。逮刘宾客、白太傅、温方城之属,好为《柳枝辞》,动至如干首,大概以柳为缘起,如医家饮剂,庖人羹汤,凡朝市、村园、江山、楼店,一切风景之地,无不可借端设措者。于人则主言情,虽不专在别离,总以哀艳为宗。余衍为三十首,亦犹渔洋衍《柳枝》为长律耳。予生平无一适意,感悼伤怀,复不减于昔人,诗中亦间及之,非专咏一物核切为主者。“云云。诗多不具录。其后章有云”仆本恨人无好况,更逢楚客话江潭。“极牢骚语,却以蕴藉出之,尤不愧风人之旨矣。
◎渔樵对问《四库全书存目》载《渔樵对问》一卷,云旧本题宋邵子撰,晁公武《读书志》又作张子,刘安上集中亦载之。三人时代相接,未详孰是。中论杨慎所驳“有温泉而无寒火”一条、“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一条,不足为是书病;并因其书所论皆习见之谈,疑后人摭其绪论为之。浚师谨案:朱晦翁《答吕伯恭书》云:“康节所著《渔樵对问》,论天地自相依附,形有涯而气无涯,极有条理。当时想是如此说,故伊川然之。”云云。据此,则是书实为邵子手著无疑也。
◎侍读名不始于唐刘友益以唐明皇读书无从质疑,卢怀慎荐马怀素、褚无量更日侍读,为侍读名见史传之始,予前录十二卷中引之。嗣阅《资治通鉴》胡三省注:晋王绍宗迁秘书少监,仍侍皇太子读书。此侍读之始也。他如《齐明帝纪》溧阳令钱唐杜文谦尝为南郡王侍读,江泌为南康王侍读,梁晋安王纲以侍读东海徐ゼ为家令,东魏高澄欲用荀济为侍读,北齐国子祭酒张雕以经授齐主为侍读。又《隋恭帝纪》代王在东宫,左右奔散,惟侍读姚思廉侍侧。是侍读之名,不自唐始,刘氏陋矣。予因刘氏之陋而据以笔之于书,陋更甚于刘氏也。记以志愧。
译《蕉轩续录》,清代方浚师撰。卷一。“匪直也人”见《诗经·▯风·定之方中》篇:“匪直也人。”《毛传》说:“不是只说一个平庸的君主。”这是把“匪直”解释为“匪徒”,把“人”解释为“庸君”。朱熹在《诗集传》中说:“并不只是说这个人的操心诚实而深厚,连他所蓄养的马,七尺高的母马,也已经达到三千匹之多。”他又在《答刘平父书》中说:“所谓‘匪直也人’,不只是人受到他的德化而具有深厚美好的品德,甚至万物也受到他的功德,繁盛到极多。”他说这样可以补充张载解释中的遗漏。方浚师按语:朱熹的这个说法,比《诗集传》的注解更加精密详审。否则,“▯来牝三千”一句岂不是多余的设置?读者如果不领会上下文的意思,往往只在每个字上逐一寻求解释,结果越探求离本义越远。王伯申《经义述闻》认为《毛传》错了,采用杜预的注释,把“匪”解释为“彼”(杜预注《左传·襄公八年》子驷所引“如匪行迈谋”)。意思是说,那位正直的人秉持的心意深厚而清明。后来的解释者都把“匪”训为“非”,这样意义就无法贯通。像王氏这样的说法,我不知道它究竟能不能和上下文贯通。孙适斋先生小时候读《聊斋志异》中记载毛文简的事,篇末附有任城孙公(扩图)的跋语,却不知道孙公是什么人。后来我在京师做官,和前辈驾航(楫)一同在薇省值班,才知道孙公是寄圃节相的父亲,实际上也是驾航的高祖。但在京城的繁华奔走之中,也没有向他询问孙公的仕宦经历和著述。十多年后,我和驾航又一同在粤东任官。丙子年,我们共同主持秋闱。公务之余,驾航拿出孙公的家传和遗稿给我看,这以后我才对孙公的生平有了清楚的了解。于是赶紧把它记录下来,以表达自己仰慕高山、景仰前贤的心情。按语:孙公字充之,号适斋,乾隆元年丙辰科乡榜中举。起初任掖县教谕,巡抚杨应琚特意上疏保荐他。历任浙江乌程、缙云、嘉兴、钱塘等县知县,揭发奸邪,查获隐匿之事,人们没有敢欺骗他的。他性情正直刚强,不曲意迎合上官的旨意,被嫉妒他的人陷害,因小事被罢职。辛卯年进京祝寿,蒙恩赏赐,恢复原有职衔。孙公一向对仕途很淡泊,从此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主持莱州北海、温州东山两书院的讲席,门下学生多有成就。他擅长古文辞,落笔如泉水涌出,文章法度则一概归于严谨。他著有《莱游草》《东山吟草》《于京集》《钓雪集》《秋柳集》《田园杂诗》《一松斋古文》。七十一岁去世。他的诗集中,五言诗如《渡河》说:“刷黄诚善策,顺性岂陈言。”《晚泊》说:“雨声秋晚叶,灯影夜深船。”《正月初二日雨》说:“江梅方笑靥,塞雁总归心。”《京口怀太白》说:“第一江山景,无双诗酒人。”七言诗如《枫桥晚泊》说:“邻舟歌尽《懊侬曲》,夜雨滴残孤客心。”《咏蜡梅》说:“美人迟暮曾非病,名士风流可带酸?”《秋柳》说:“金堤月细双蛾敛,玉帐风高一箭新。”“未许风流随逝水,可堪摇落倚残阳。”这些诗都胎息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诸家,另有一种哀婉缠绵的情怀。听说他的稿本遗失了一半以上,如今所见不过是凤凰的一根羽毛,实在令人惋惜。孙公又有《秋柳诗》,用上平声、下平声韵各作十五首,共三十首。他在自序中说:“杜甫的《柳边》一首,千古独步,只称道‘叶叶自开春’一句,题意写得精深警策,本来就很难再多说了。” 到了刘禹锡、白居易、温庭筠这一类人,喜欢写《柳枝辞》,动辄达到几十首,大体上是以柳为起兴,如同医家配制汤剂、厨师烹调羹汤一样,凡是朝市、村园、江山、楼店等一切有风景的地方,都可以借此为由来安排构思。写到人物,则主要抒发情感;虽然不专写离别,总以哀婉艳丽为宗旨。我衍写成三十首,也就像王渔洋衍写《柳枝》而作成长律一样。我一生没有一件事称心如意,感伤悼念、触动情怀,比古人也并不少,诗中也间或写到这些,并不是专门咏写某一种事物、以考核切合为主。以上云云。诗大多没有全部抄录。后来一章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本来就是一个怀恨之人,没有什么好境况,又遇到楚客谈论江潭之事。”这是极其牢骚的话,却写得含蓄深沉,更不违背《诗经》所说诗人温柔敦厚的宗旨。《四库全书存目》著录《渔樵对问》一卷,说旧本题为宋代邵子所撰;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又说是张子所作,刘安上的文集中也载有此书。这三人的时代彼此相接,究竟是谁所作,无法详考。书中有杨慎所驳斥的“有温泉而没有寒火”一条,以及“天靠什么依托?答:依托大地。大地附着什么?答:附着于天”一条;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本书的弊病。又因为书中所论都是人们熟知的说法,怀疑是后人摘取他们的绪论编成的。方浚师谨慎考察后说:朱熹《答吕伯恭书》中说:“邵康节所著《渔樵对问》,论说天地彼此相互依附,形体有边际而气没有边际,极有条理。当时想来他确实是这样说的,所以伊川也认为正确。”如此看来,此书确实是邵子亲自撰写的,毫无疑问。“侍读”这个名称并不是始于唐代。刘友益因为唐明皇读书时没有人可以让他质疑问难,便说卢怀慎推荐马怀素、褚无量轮流侍奉皇帝读书,是“侍读”一名见于史传的开始;我以前在《前录》卷十二中引用过这种说法。后来阅读《资治通鉴》胡三省的注,看到晋王绍宗升任秘书少监,仍然侍奉皇太子读书,这才是“侍读”一职的开始。其他如《齐明帝纪》记载,溧阳令钱唐杜文谦曾任南郡王侍读,江泌任南康王侍读;梁晋安王萧纲以东海人徐ゼ为侍读,任家令;东魏高澄想任用荀济为侍读;北齐国子祭酒张雕因为以经书教授齐主而任侍读。又如《隋恭帝纪》记载,代王在东宫时,左右侍从奔逃离散,只有侍读姚思廉还在身边。可见“侍读”这个名称并非始于唐代,刘氏的见识浅陋了。我又因为刘氏的浅陋而据此写进书中,浅陋就更甚于刘氏了。记下这件事,以表示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