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蕉轩续录三

卷二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3–43 段

◎日月五星右旋朱子渭:“天道与日月五星皆是左旋,但历家以右旋为说,取其易见日月之度。”又谓:“历家只算所退之度,却云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奇,此乃截法,故有日月五星右行之说,其实非右行也。横渠云:”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少迟则反右矣。‘此说最好。“蔡沈《书集传》其原出于朱子也。明洪武时以夏亻巽《尚书解》与蔡传并行取士,后乃黜夏而专用蔡传,沿至国朝,不复改易。然洪武十年时,曾命儒臣撰《书传会选》六卷,考正九峰之失凡六十六条(详《提要》)。今《四库》中收之,惜未之见。竹▯《曝书亭集》跋《会选》一篇,亦未申明驳订蔡传之旨。偶阅明《高皇帝集。七曜天体循环论》云:”蔡氏所注《尚书》言乾旋之道,但知其肤,不究其肌。不格其物以论天象,是以己意之顺,乱乾道之顺,以己意之逆,乱乾道之逆。朕自起兵以来,与知天文、精历数者昼夜仰观俯察,二十有三年矣。知天体左旋,日月五星右旋,非此一日之辩辩,非寻常之机。所以非寻常之机何?因与群雄并驱,欲明休咎,特用心焉。故知日月五星右旋之必然也。今蔡氏以进曰退,以退曰进,朕谓诸儒曰:“何故?’典籍黄邻代蔡氏曰:”以理若是。‘曰:“理者何?’曰:”首以天疾行,昼夜三百六十五度,行健也。次以理,日当继之,不及天一度,末以太阴之行,不敢过太阳,特不及天十三度。‘此因意僻著而为理,所以顺乱逆、逆乱顺是也。所谓蔡氏之僻者,但见日月在天,周流不息,安得不与天顺其道而并驰?既驰,安得不分次序而进?此蔡氏之机,理不见也。吾以蔡氏之说审虑之,知其不当。其蔡氏平昔所著之书,莫不多差矣。夫日月五星之丽天也,除太阳阳刚,人目不能见其行于列宿之间,所行舍次尽在数中分晓。其太阴与夫五星,昭昭然右旋,纬列宿于穹壤。其太阴之行疾而可稽验者,若指一宿为主,使太阴居列宿之西一丈许,若天晴气爽,正当望日,则尽一夜知太阴右旋矣。何以见?盖列宿附天舍次,定而不动者,其太阴居列宿之西一丈,比月未入地时而行过列宿之东一丈晓然。今蔡氏所言不过一昼夜一循环,为之理说,差多矣。且天覆地,以地上仰观平视,则天行地上,所以行地上者,以十二方位验之,定列宿之循环是也。其日月附于天,以天上观之,以列舍不动之分,则日行上、天右旋验矣。故天大运而左旋,一昼夜一周三百六十五度,小运之旋一昼夜西行一度,一年一周天,太阳同其数。太阴一昼夜行十三度,一月一周天。此日月细行之定数也。其日月一昼夜一周天,日月未尝西行也。乃天体带而循环,见其疾速也。此即古今历家所言蚁行磨上的论。吾为斯而著意,因蔡氏不穷稽于理。以郭传、黄邻务本蔡氏之谬言,意在刑其人以诫后人,特敕三番入禁,而又权释之,使习知天象,而毕来告,故遣行焉。“(论系节录)浚师案:高帝此论,确有证见,非经生家一知半解者比。顾亭林《日知录》谓右旋之说本之陈祥道,不知实出高帝独断也。

◎一松斋随笔济宁孙适斋先生,(扩图)有《一松斋随笔》,卷帙不多,予为择录二十四条于此。先生平生品诣,亦可略见一斑也。

太白楼在济宁州南城上,下瞰杜工部南池。登此楼者,题句如林。本朝陆复佳灵萃以一弱女郎题廿八字云:“南池池水足清涟,池上酒楼高插天。鸥鹭相呼楼下过,纷纷残雪扑秋烟。”一时为之搁笔。

童时家君课对句甚严,一日以“云气香流水”为问,盖唐句之孤行者。终日不能成,求教于湘姝陆灵萃,笑答云:“诸郎念书不熟,何不对‘烟光紫暮山’耶?”

湘姝陆复佳最善对句,应声即得,不烦叉手举步。故是天然妙境,非由思致。《纳凉》对句云:“轻轻团扇翻花影,剪剪宵衣缀露纹。”“梧叶惊风喧急雨,竹梢带月剪轻烟。”“萤火飞来帘似水,鸦黄描就鬓垂青。”与成句工力悉敌,且有意外巧妙,岂非宿慧?

余少时最爱东坡《水调歌词》,和韵中有“秋削孤桐叶,影坠月明间”之句,或亦庶几于“流水孤村”之亚耳。

壬戌重阳日过莱州,温焕章有赠。阅五年,予为掖县教谕,再以是日过焕章,见其少子、长孙皆弟子员。酒酣,招毛孝廉式玉来,相对欢甚。已复慨然花影雁声中,不觉沈醉,遂以竹枝代笔,和旧韵而题其壁云:“壬戌之秋曾此醉,今来重与问黄花。主人五载须全白,客子三旬鬓有华。愧汝兰芽尽桃李,输他玉树倚蒹葭。平生感慨非关酒,不见长空雁影斜。”

庚午岁在莱州,《九日游赵氏小平远别墅》云:“山势东南纵复横,节临霜降倍凄清。秋凉似水随时态,花澹如人少宦情。拂壁空怜陈迹杳,倚阑直到暮云平。牛羊下尽雅成点,风里忽闻羌笛声。”末二句王扶九写为图。

译◎日、月、五星向右运行。朱子说:“天体的运行以及日、月、五星,都是向左运行的,只是历法家把它说成向右运行,是因为这样容易看出日月运行的度数。”他又说:“历法家只计算退后的度数,却说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运行十三度有余;这只是截取计算的方法,所以才有日月五星向右运行的说法,其实并不是向右运行。横渠说:‘天体向左旋转,处在其中的万物顺着它运行;稍微迟缓一些,就反过来显得向右运行了。’这个说法最好。”蔡沈《书集传》的说法,源头也是朱子。明洪武年间,曾把夏▯的《尚书解》和蔡传一起作为取士依据;后来废黜夏氏之书,专用蔡传,一直沿袭到本朝,再没有改变。不过洪武十年,曾命儒臣编撰《书传会选》六卷,考订、纠正九峰的错误共六十六条(详见《提要》)。如今《四库》中收录了这部书,可惜我没有见到。朱竹▯《曝书亭集》中有一篇跋《会选》的文章,也没有说明驳正、订补蔡传的宗旨。偶然读到明代《高皇帝集》中的《七曜天体循环论》,其中说:“蔡氏所注《尚书》谈论天体运行的道理,只知道表面,不探究内部;不去考察事物来论述天象,因此用自己的顺序扰乱乾道的顺序,用自己的逆行扰乱乾道的逆行。自从朕起兵以来,与懂天文、精通历法的人昼夜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已经二十三年了。朕知道天体向左运行,日月五星向右运行;这不是一时争辩的小事,也不是寻常的机密。为什么说不是寻常的机密呢?因为朕与群雄一同奔驰争战,想要弄清吉凶,所以特别用心考察,因此知道日月五星必然向右运行。如今蔡氏把前进说成后退,把后退说成前进,朕对诸儒说:‘这是为什么?’典籍黄邻代蔡氏回答说:‘道理就是这样。’朕说:‘什么道理?’他说:‘首先,天体运行迅速,一昼夜运行三百六十五度,这是天行健。其次按照道理,太阳应当紧随其后,但每天比天体少运行一度;最后,太阴的运行不敢超过太阳,只是比天体少运行十三度。’这是由于偏执己见而强行说成道理,所以把顺行说成逆行、把逆行说成顺行。所谓蔡氏的偏执,只是看见日月在天上不停周流,怎么能不顺着天道而与天一同奔驰呢?既然一同奔驰,怎么能不分出先后次序而向前运行呢?这就是蔡氏的机心,而没有看见其中的道理。朕仔细推究蔡氏的说法,知道它不正确。他平日所著的书,大多都有错误。日月五星附着运行于天体之中,除了太阳属阳刚之体,人眼不能看见它在列宿之间的运行;它们所经过的宿次,都清清楚楚地可以用数来考察。太阴和五星明明显显地向右运行,在天地之间横向经过列宿。如果要考察太阴运行迅速而可以验证的情形,可以把一宿作为参照物,让太阴位于列宿以西一丈左右;如果天气晴朗、空气清爽,正逢望日,那么整整一夜就能知道太阴在向右运行。怎么观察呢?因为列宿附着在天体上,宿次固定不动;太阴位于列宿以西一丈,等到天亮时,在月亮还没有落入地平线以前,它已经运行到列宿以东一丈,事情就清楚了。如今蔡氏所说的,不过是把一昼夜循环一次作为道理,错误实在很多。而且天覆盖着地,从地面向上仰望、平视,天体就像运行在地面之上;它运行在地面之上的情形,可以用十二个方位来验证,列宿固定循环就是证据。日月附着在天体上,从天上观察,以列舍中不动的部分作为参照,就能验证太阳向上运行、天体向右旋转。因此,天体的大运向左旋转,一昼夜运行一周三百六十五度;小运旋转时,一昼夜向西运行一度,一年运行一周天,太阳与它的度数相同。太阴一昼夜运行十三度,一个月运行一周天。这是日月细行的固定度数。日月一昼夜运行一周天,日月从未向西运行;只是天体带着它们循环运行,所以看起来速度很快。这就是古今历法家所说的蚂蚁在磨盘上行走的道理。我正是因此留意研究,认为蔡氏没有把道理彻底考察清楚。郭传、黄邻竭力替蔡氏的错误说法辩护,朕本想借惩罚他们来警戒后人,特意三次下令把他们关入禁所,后来又权且释放他们,使他们熟悉天象,并让他们最终前来报告,所以才这样处置。”(这篇论说是节录。)浚师按:高帝这篇论说,确实有证据和见解,不是经生家只知一端、未能通晓全体的说法可比。顾亭林《日知录》说向右运行的说法源自陈祥道,却不知道实际上是高帝独自裁断的。◎《一松斋随笔》。济宁孙适斋先生,(扩图)有《一松斋随笔》,篇卷不多,我选录其中二十四条在这里。先生一生的品行和造诣,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太白楼在济宁州南城墙上,向下俯视杜工部的南池。登上这座楼的人题诗很多。本朝陆复佳灵萃以一个弱女子的身份题了二十八字,说:“南池池水清澈多涟漪,池上的酒楼高高插入云天。鸥鹭彼此呼唤着从楼下飞过,纷纷的残雪扑向秋日的烟霭。”一时之间,其他人都因此停笔不作。我小时候,家父要求我对对子非常严格。一天,他以“云气香流水”来考问我,这是唐人诗句中单独流传下来的一句。我一整天都对不出来,只好向湘姝陆灵萃请教。她笑着回答说:“你们这些读书人书读得不熟,为什么不对‘烟光紫暮山’呢?” 湘姝陆复佳最擅长对对子,随口应声就能作成,不必叉手、举步苦思。因此这完全是天然的妙境,并不是靠苦心构思。她《纳凉》中的对句说:“轻轻摇动团扇,翻起花的影子;剪剪的夜衣,缀着露水的纹理。”“梧桐叶被风惊动,喧声如急雨;竹梢带着月光,剪开轻烟。”“萤火飞来,帘子仿佛流水;用鸦黄色描成的眉毛画好后,鬓发垂下呈青色。”这些句子和名家成句的功力完全相当,而且有出人意外的巧妙,难道不是前世就有的才智吗?我年轻时最喜欢东坡的《水调歌词》,和韵诗中有“秋天削落孤桐的叶子,树影坠入明月之间”这样的句子,也许可以算是接近“流水孤村”一类的作品吧。壬戌年重阳日经过莱州,温焕章赠给我诗。过了五年,我任掖县教谕,又在这一天经过温焕章那里,见到他的幼子和长孙都已经是弟子员。酒喝到兴浓时,他招来毛孝廉式玉,我们相对欢聚,十分高兴。后来在花影雁声之中又不禁感慨,沉醉不醒,于是拿竹枝代替笔,依照旧韵题在他的墙上:“壬戌年秋天曾在这里醉酒,如今重来又询问黄花。主人五年之间须发全白,客人三十岁鬓边也生出了白发。惭愧你家的兰芽都已长成桃李,输给那玉树般的子弟倚靠在蒹葭之间。一生的感慨并不关乎酒,只是没有看见长空中雁影斜飞。” 庚午年在莱州,《九日游赵氏小平远别墅》诗说:“山势向东南纵横交错,重阳节临近霜降,格外凄清。秋日的凉意像水一样随着时节变化,花色淡薄如人一样少有做官的心情。拂拭墙壁,徒然怜惜陈迹已经渺不可见;倚着栏杆直到暮云与地面相平。牛羊全都下山了,只剩下雅然成为一点一点的黑影;风中忽然听到羌笛声。”最后两句是王扶九画成图的。

余珍南珩诗笔巧秀,尝从仆赏雪莱子城南,有句云:“对岸山村入望遥,寒林五里酒帘飘。模糊不辨零沽字,但见行人过野桥。”意思妙在语言之外。因忆己未十月,自高鱼归里,路遇大雪,有句云:“雪势猖狂风势骄,行人索索马萧萧。前溪何处寻沽酒,不见商家旧板桥。”此诗又以直说为妙。旧板桥,商辂状元所建并书。商曾阻雨于此,后贵为之也。高鱼即郓城,唐有兖郓节度,即此。

余珍南有《元宵绝句》十首,如:“家家灯火摇春色,知道风光在那边?”次日,仆在某绅家叹赏之,遂家有其作。而闺秀某者闻之向慕,或以珍南家岷州,距莱子城五六千里,女意不回,遂归焉。时珍南十七龄,未几以拔贡入太学,最有声十堂中。

前辈为砚铭者多矣,或致文墨之妙,或为蓄德之端,未有比之闺阁中人者。仆尝为及门陈生映千铭云:“砚有三长,惟才德色。兼者为上,其次去色。有才无德,乃同砺石。有德无才,非砚何责?君子观于砚,而益研其才与德。”

景干周以老幕名江、浙间,甲戌岁,余延入乌程署。干周出其《爱枫图》卷子索题小诗,公冗未暇,置行箧中。孟冬下旬,有事于杭州,舟泊塘西。天气乍寒,推篷窗四望,雪意垂垂,寒林病叶如雨,乃以杯酒暖手,检箧适得图,遂题其端曰:“樵径酣红托素毫,时怀画意两争高。清霜一样能烘染,不向春风借剪刀。”“一车书卷一林春,秋叶春花总未真。试与西来参大意,旁观早有冷吟人。”

龙将军廷臣好画,多所藏。戊辰春,出一册属为题句。余览其册,用笔有法,可题也。旋以寒嗽之疾,长夏炎天,日坐冰雪窖中,不能把笔。秋九月,有事于会城,棹返桐江,篷窗弄墨,为书十绝如右:矗矗峰尖远近分,青林红树拥寒云。风泉遥落平桥晚,疑有清音隔岸闻。风雨萧萧芦荻秋,一行雁影落湘流。渔翁鼓棹拖帆去,不羡长风万斛舟。跨桥策蹇傍岩行,下有奔湍风雨惊。到此令人愁逼仄,崎岖过尽倘能平。小米襄阳京口笔,千钧力量在毫端。临摩勃勃犹生气,烟雨长同北固寒(此临米虎儿京口画壁)。贵盛山王孰与俦?曾同稽阮数公游。黄垆重过清风杳,水自潺▯竹自修。白塔红楼入望遥,梵王宫殿锁松涛。赞公房里应留榻,独自携琴觅断桥。精庐结构倚岩隈,屋后悬流殷夏雷。散作前溪千顷碧,林边时见小舟来。瀑布匡庐天下闻,银河遥向九霄分。卷中也有三千尺,指点何人对夕曛。碧玉为山水绿萝,玉▯罗带更如何?年来著遍仙都屐,约略溪山似此多。衡宇天然带水湾,素秋红叶点烟鬟。归云蓊处闲窗暝,更出门前看远山。

武康尤大令有佳纪纲曰赵荣,余向为乌程时,尤使来谒。余见其状貌如雅士,固已奇之。丙子孟夏入觐,过武康,与大令谈诗,荣因以诗请益,则又诗人之诗,而非士大夫习为之诗也。嗟夫!荣殆疾夫士大夫习为之诗,并疾夫所谓士大夫者,以自托于武康欤?按:其诗清而婉,丽而不靡,感慨怀思,得意语言之外,可以为难矣。既与大令别,携其卷而北,是秋莅缙云,荣有书促作序,未暇以为。丁丑春日,从大吏迎銮江南,舟中适把其卷,遂为题记,以归大令。大令名锡章,最工诗,余尝读之云(浚师按:《唐诗纪事》综一代之诗,仅得咸阳郭氏童、池阳门子朱元明、俞汝成,《明百家诗》仅录青衣李英一人,朱竹▯《明诗综》亦仅录青衣胡梅、吴忠二人。惜荣诗先生未载耳)。

及门陈生映千,于己卯仲春朔日,自湖来杭,送余之行。同寓十三日,遂同舟北发,由嘉至苏,中历常、镇以及扬州,自杭指计,凡六郡,为地几千,为日几月,自古送行无如此之远者,不但两省人士也。顾犹依依不忍别,余坚辞,乃归。因作廿八字赠之,志余感也:“两省中过六郡城,居然千里共扬ぎ。前头已是扬州郭,无数垂丝水驿青。”右诗既脱稿,而映千复请曰:“诗意诚深,不敢忘。顾师归弗能即面,更求所以遵循者。”予弥重其意,遂再成一律云:“追随六载久相于,我有赠言君听诸。平生看我少投刺,终始愿君多读书。一举成名及早早,多能余事姑徐徐。荣亲正尔双亲在,莫使千金岁月虚。”题毕,映千深相然可,舟已抵扬州南门矣。夜,航船人促别,检箧中素Ψ,书以与之。

译余珍南珩的诗笔巧妙秀丽,曾经跟我一起到莱子城南赏雪,有句说:“对岸的山村远远进入眼帘,寒林五里之外酒旗飘动。模糊之间辨认不出卖酒招牌上的字,只看见行人走过野外的桥。”诗的妙处在于语言之外。于是我想起己未年十月从高鱼回乡,路上遇到大雪,有句说:“雪势猖狂,风势骄横,行人瑟瑟发抖,马匹萧萧嘶鸣。前面的溪边到哪里去找卖酒的地方?看不见商家旧日的木板桥。”这首诗又以直白叙说为妙。所谓旧板桥,是状元商辂所建并题字的桥。商辂曾在这里遇雨停留,后来显贵,便为此修建了桥。高鱼就是郓城,唐代的兖郓节度使治所,就是这里。余珍南有《元宵绝句》十首,其中写道:“家家灯火摇曳着春色,才知道风光究竟在什么地方?”第二天,我在某位乡绅家中赞叹欣赏这首诗,于是那家人得到了他的作品。闺秀某氏听说后心生仰慕;有人告诉她,珍南家在岷州,距离莱子城五六千里,但她的心意没有改变,最终嫁给了他。当时珍南十七岁,不久便以拔贡身份进入太学,在十堂之中声名最为显著。前辈为砚台作铭的很多,有的表现文章和书法的精妙,有的用来说明蓄养德行的原则,却没有一篇能比得上闺阁中人的这篇。我曾为门生陈映千作铭,说:“砚台有三种长处,只有才、德、色。三者兼备是上等,其次是去掉色相。有才而无德,就和磨刀石一样;有德而无才,算什么砚台,又能责备它什么呢?君子观察砚台,就更加研磨、增进自己的才与德。” 景干周以老幕僚的名望闻名于江、浙之间。甲戌年,我邀请他到乌程署中。干周拿出他的《爱枫图》画卷,请我题一首小诗;我因公事繁忙没有空闲,便把它放进行李箱中。孟冬下旬,我因事到杭州,船停在塘西。天气忽然寒冷,我推开船篷的窗户四处眺望,只见将要下雪,寒林中凋残的叶子像雨一样飘落;于是我用酒杯暖手,翻检行李箱,恰好找到那幅图,便在卷首题道:“樵夫小径上浓烈的红色寄托在素白的笔毫中,时时怀着的画意彼此争高。清霜同样能够烘托染饰色彩,不必向春风借来剪裁之刀。”“一车书卷就是一林春色,秋叶和春花总都不是真实。试着向西来参悟其中的大意,旁边早已有冷眼吟诗的人。” 龙将军廷臣喜爱绘画,收藏很多。戊辰年春天,他拿出一册画作,嘱托我题诗。我看那画册用笔有法,认为可以题写。后来我因受寒咳嗽,盛夏炎热时,整天坐在冰雪窖中,不能提笔。秋九月,我因事到会城,划船返回桐江,在船篷窗边挥笔,写下十首绝句如下:高耸的峰尖在远近之间分列,青林红树拥抱着寒云。风声泉声远远落在平桥旁的傍晚,仿佛有清越的声音隔岸传来。风雨萧萧,芦苇荻花正值秋天,一行雁影落在湘江水流上。渔翁击桨拖帆离去,并不羡慕乘长风而行的万斛大船。跨过桥,拄杖骑瘦驴沿着岩壁行走,下面是奔腾的急流,风雨令人惊惧。到了这里,人便愁绪逼仄;崎岖道路走尽之后,倘若能够平坦就好了。小米的襄阳画笔,京口的画意,千钧般的力量都在笔端。临摹时精神饱满,仍然生气勃勃;烟雨长久笼罩着北固山的寒意。(这是临摹米虎儿《京口画壁》。)贵盛山的王家,谁能与之相比?他曾和稽康、阮籍等几位名士同游。重过黄垆之地,清风已经渺不可寻;水自潺潺流,竹子自顾修长。白塔红楼远远进入眼帘,梵王宫殿被松涛锁住。赞公的房中应当还留着床榻,我独自带琴去寻找断桥。精舍建在岩石角落,屋后悬流声如盛夏雷鸣。水流散作前溪千顷碧色,林边不时看见小船驶来。庐山瀑布天下闻名,银河仿佛从远处向九霄分流。画卷中也有三千尺高的瀑布,不知是指给什么人在夕阳下观看。青翠的玉山环抱着碧绿的水和绿萝,玉▯、罗带又怎么样呢?近年来我走遍仙都,穿遍了仙都的木屐,大略看来,溪山景色大多像这样。屋舍天然地临着水湾,素净的秋天中,红叶点缀着如女子鬓发的烟霭。归来的云气浓密之处,闲窗已经昏暗;走出门去,又看门前的远山。武康尤大令有一位才干出众的属吏,名叫赵荣。我先前任乌程县令时,尤大令派他来拜见我。我见他相貌像一位雅士,已经觉得奇异。丙子年初夏入朝觐见,经过武康,我与尤大令谈论诗歌,赵荣便拿诗来请我指教;这又是诗人所作的诗,而不是士大夫习惯作的那种诗。唉!赵荣大概痛恨士大夫所习作的诗,也痛恨那些所谓的士大夫,借此来寄托自己在武康的处境吧?按:他的诗清新而婉约,华丽却不浮靡,寄托感慨和怀思,意味在语言之外,这已经很难得了。我与尤大令告别后,带着他的诗卷北行。这年秋天,我到缙云任职,赵荣写信催我作序,我没有空闲完成。丁丑年春日,我随大吏到江南迎接銮驾,在船中正好拿起他的诗卷,于是写下题记,交还给尤大令。大令名锡章,最擅长作诗,我曾读过他的诗,说道(浚师按:《唐诗纪事》总论一代诗人,只收咸阳郭氏童、池阳门子朱元明、俞汝成;《明百家诗》只收青衣李英一人;朱竹▯《明诗综》也只收青衣胡梅、吴忠二人。可惜先生没有收录赵荣的诗)。我的门生陈映千,己卯年仲春初一从湖州来到杭州,为我送行。我们同住了十三天,随后一同乘船北上,从嘉兴到苏州,中途经过常州、镇江以及扬州。以杭州为起点计算,共经过六郡,路程将近千里,历时数月;自古以来送行从没有像这样远的,不只是两省人士如此。可是他仍然依依不舍,不忍分别。我坚决推辞,他才回去。于是作了二十八字诗赠给他,记下我的感激之情:“两省中过六郡城,居然千里共扬〔疑字〕。前头已是扬州郭,无数垂丝水驿青。”这首诗已经写成,映千又请求说:“诗中的情意确实深厚,我不敢忘记。不过老师回去后,我不能马上再见到您,还请您再赐给我一些可以遵循的话。”我更加看重他的心意,于是又作了一首七律:“追随六载久相于,我有赠言君听诸。平生看我少投刺,终始愿君多读书。一举成名及早早,多能余事姑徐徐。荣亲正尔双亲在,莫使千金岁月虚。”题写完毕,映千深表赞同,而船已经抵达扬州南门了。夜里,船夫催促分别,我从箱子里找出白绢〔疑字〕,写了字送给他。

昔白香山久游江、浙,作《江南好》词三首,所谓“风景旧曾谙”者是也。余于乾隆戊寅春,以缙云令因公一至温州,是冬外艰去官。庚辰岁,复应太守李公之招,主东山书院讲席,孟夏莅止,冬杪北归,瓯江舟中回忆所谙风景,有不释然于怀者。爰用香山词调,谱作十阕,寄温之相知者。调名因白词,一名《忆江南》,又名《望江南》,或衍为双调。云:“温州好,丰乐太平时。海有鱼盐无寇盗,民安耕织保妻儿。帝力少人知。温州好,别是一乾坤。宜雨宜晴天较远,不寒不燠气恒温。风色异朝昏。温州好,地势旧称雄。山接天台来雁宕,地连甬上控闽中。胜据浙西东。温州好,水土甲东南。游遍千山无瘴疠,汲来千井尽清甘。久住使人贪。温州好,城郭画图间。渠引千街同一水,精临九斗孕群山。潇洒出尘寰。温州好,火艳有杨梅。蜜橘垂枝怜色嫩,黄柑带露擘香开。冰雪荔枝来。温州好,士女太缤纷。净履鲜衣来个个,观灯竞渡一群群。香气晚氤氲。温州好,贾客五方民。吴会洋船经宿到,福清土物逐时新。直北是天津。温州好,官长政清闲。入郭江鱼烹石首,跻堂春酒醉华颠。幕府俨神仙。温州好,书院讲堂开。邹鲁当年曾媲美,山川何地不生才。小别惜追陪。”

“莫笑乖龙无左耳,须知瘦虎有雄心”。偶然得之肩舆中。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抛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尔千行泪。”落句的是名句。康熙间闺秀林以宁《寄外》云:“我为尔挂肚牵肠,尔为我提心在口。”湘君亦云:“我分难消尔,渠言不负侬。”

跋宋拓《九成宫醴泉铭》云:“凡古拓皆肥壮有神彩,可以辨昔人用笔之意。否则,石损而瘦,索然无气耳。此拓与《北海岳麓寺碑》一日同获,皆宋、元物,为可贵也。”又云:“辨帖原是用眼力事,有神彩而完善,为俗本所不及者为古本。或记某字偏旁,及纸色墨霜,皆皮相也。”又云:“唐人楷法如林,而推率更第一,率更又以《醴泉帖》为第一。予所见又以此帖为第一,岂易言耶?”又云:“此帖乃自古楷法帖中之大罗天仙也,下视尘寰,抑何肯屑屑矫枉乎?自来论者,谓其险峭过甚,又惜其藏器未优。吁!岂知率更哉!”又云:“虞永兴书余所深爱,然每与率更对,辄为意夺。夫其高标胜概,两俱诣极,特永兴尚有迁就及作态处耳。”

为及门陈生映千跋《东阳兰亭》云:“予在东省,闻东阳何氏《兰亭》刻本之妙,殆廿年矣。甲戌孟春,乌程前辈吴青然先生惠予数本。及门陈子映千习赵文敏者,见此刻,爱其骨气洞达,倘即文敏《十三跋》中所谓定武本者乎?玩之不释手,遂以一本赠之。乙亥仲冬,予将以入觐,去乌程。映千信宿于予寓馆,从容为予言,自得何氏刻,觉向来所见,有楚臣衣冠之感,无怪文敏好之若性命也。予惟老友郑板桥有言:”古人作字,未有不神寒骨重,可以传后世者。飘浮荡漾,虽盛行一时,必不能久。故学书当先炼骨。‘板桥之论,与映千兹之所见,何其不谋而合耶!予之转赠,信不虚矣。遂书以付映千。“又云:”论书如论文,须要芒寒色正,布帛菽粟。飘浮荡漾,虽盛名一时,必不能久。故▯州之文,华亭之书,老而自伤也。“又云”赵承旨跋《兰亭》云:“右军人品甚高,功夫又到,故书入神品。’余谓右军以修仙了道功夫,用于笔墨,以此自鸣,实以此自晦也。故腕下无一点世俗语言意思。”又云:“《大学》圣功曰知止,曰定、静、安、虑、得,尽之矣。其实凡事皆然。书法一道,亦有功候,丝毫不可假借,不可勉强。试问谁肯用此功者而妄希速化耶?”

跋赵文敏《七观帖》云:“文敏书形神并妙,直入晋人之室者,以《七观帖》为第一。乙亥新秋,在杭州城隍山买归此本,喜其摹刻微妙,气韵生动,不减原拓。未几,陈生映千以所藏一本索题。事忙,置箧笥中。仲冬下旬将东归,觅其本不得,即以此本与映千。映千刻意学书,得于文敏甚深,由此益求其微妙处,则升堂入室,为文敏后劲不难矣。”又云:“《七观》是文敏垂老得意笔,严古中愈见明莹辉媚之致。”

偶游小有天园,一僧问:“作诗如何便佳?”余笑答曰:“不作便佳。”又一生如僧问,余答曰:“常作便佳。”

邢太仆子愿(侗)以书名,人多假之以获利。太仆因取古墨重炼用之,故真迹墨色精彩夺目,人并其墨亦假之。太仆女弟慈净以手戏抟墨,纹独异,不复可假。尝得半丸于莱州,今无矣。

京邸月夜与木舟王太史携手天街,余曰:“‘大丈夫当如此矣’,索对句。”木舟曰:“美妇人何必是也。”余曰:“何如‘万户侯安足道哉!’”

译从前白香山长期游历江南、浙江,作《江南好》词三首,就是所说的“风景旧曾谙”。我在乾隆戊寅年春天,因为公务以缙云县令的身份到温州一次;这年冬天因母亲去世离职。庚辰年,又接受太守李公的邀请,主持东山书院讲席,初夏到任,年末北归。在瓯江的船上回忆那些熟悉的风景,有些情意始终不能释怀。于是依照白香山词的曲调,谱写了十阕,寄给温州的知交。词调因白氏词而得名,一名《忆江南》,又名《望江南》,有时还演变为双调。词云:“温州好,丰乐太平时。海有鱼盐无寇盗,民安耕织保妻儿。帝力少人知。温州好,别是一乾坤。宜雨宜晴天较远,不寒不燠气恒温。风色异朝昏。温州好,地势旧称雄。山接天台来雁宕,地连甬上控闽中。胜据浙西东。温州好,水土甲东南。游遍千山无瘴疠,汲来千井尽清甘。久住使人贪。温州好,城郭画图间。渠引千街同一水,精临九斗孕群山。潇洒出尘寰。温州好,火艳有杨梅。” 蜜橘垂挂枝头,爱它色泽娇嫩;黄柑带着露水,剥开便散发香气。冰雪般的荔枝也运来了。温州好,男女缤纷多姿。人人穿着洁净的鞋子和鲜亮的衣服,成群结队地观灯、竞渡。夜晚香气弥漫。温州好,商客来自五方。吴会的洋船一夜便能到达,福清的土产应时更新。正北方就是天津。温州好,官长政务清简。进城后用江鱼烹制石首鱼,登堂饮春酒,醉倒白发老人。幕府俨然如同神仙之境。温州好,书院讲堂开放。这里当年足以与邹鲁之地媲美,山川之间哪里不会产生人才?只是短暂分别,实在可惜不能继续相伴。“不要笑话乖龙没有左耳,要知道瘦虎也有雄心。”这是我偶然在轿子里得到的句子。“薄被小枕,天气已凉,刚刚尝到离别的滋味。辗转反侧,数着几更寒夜,起身后又重新睡下。终究无法入眠,一夜漫长得如同一年。本来也想抛下归程的马缰,可又怎奈已经安排好了行程。千般思量,多方自我排解,只是这样孤寂疲倦地熬着。我的一生都系在你身上,却辜负了你千行眼泪。”最后一句确实是名句。康熙年间闺秀林以宁《寄外》说:“我为你牵肠挂肚,你为我提心吊胆。”湘君也说:“我的情分难以消解,他说不会辜负我。” 我在跋宋拓《九成宫醴泉铭》时说:“凡是古拓本都肥厚壮实而富有神采,可以据此辨认古人用笔的意趣。否则就是石刻损坏而显得瘦弱,索然无味、毫无气势了。这本拓本与《北海岳麓寺碑》同一天获得,都是宋、元时期的东西,因此十分可贵。”又说:“辨别法帖本来就是凭眼力的事;有神采而且完整,是普通刻本所不能比的,才是古本。有的人只记某个字的偏旁,以及纸色、墨霜等,这些都只是表面现象。”又说:“唐人的楷书法度如同树林一般众多,而以欧阳询为第一;欧阳询的书法又以《醴泉帖》为第一。我所见到的版本中,又以此帖为第一,这岂是容易说清的吗?”又说:“这本法帖是自古楷书法帖中的大罗天仙。它俯视尘世,哪里肯屑屑然去矫正什么偏差呢?自来评论它的人,说它险峻峭拔过甚,又惋惜欧阳询所藏的才器尚未达到最优。唉!他们哪里知道欧阳询呢!”又说:“虞世南的书法是我非常喜爱的,然而每当同欧阳询相比较,往往就被欧阳询夺去了气势。他们二人的高尚风标和优美境界都达到了极致,只是虞世南还有迁就和故意造作的地方罢了。” 我为门生陈映千题跋《东阳兰亭》说:“我在东省时,听说东阳何氏《兰亭》刻本的精妙,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甲戌年初春,乌程前辈吴青然先生送给我几本。我的门生陈映千学习赵文敏的书法,看到这个刻本,喜爱它骨力气势通达,难道就是赵文敏《十三跋》中所说的定武本吗?他爱不释手,于是我把其中一本送给了他。乙亥年仲冬,我将要入京朝见皇帝,离开乌程。映千在我的寓所住了两夜,从容地对我说,自从得到何氏刻本,觉得以前所见的法帖,都有如楚国臣子失去衣冠的感觉;难怪赵文敏喜爱它,简直像爱护性命一样。我只记得老友郑板桥有句话:‘古人写字,没有不神气内敛、骨力沉重,能够流传后世的。轻浮飘荡,即使一时盛行,也一定不能长久。所以学习书法应当先锤炼骨力。’板桥的议论,同映千这次的见解,为什么竟然不谋而合呢!我把它转赠给他,实在没有错。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映千。”又说:“评论书法如同评论文章,必须锋芒内敛而色泽端正,像布帛和粮食一样质朴实用。轻浮飘荡,即使一时声名很盛,也一定不能长久。所以▯州的文章、华亭的书法,到了老年都感到自伤。” “又说”,赵承旨在《兰亭》跋中说:“王羲之人品很高,功夫又达到了极致,所以书法进入神品。”我认为,王羲之把修仙悟道的功夫用在笔墨上,以此自我显露,实际上也正以此自我隐藏。因此他的笔下没有一点世俗的语言和意味。又说:“《大学》所说圣人功夫,就是知道止于至善,以及定、静、安、虑、得,这些都包括尽了。其实凡事都是如此。书法一道也有功夫次第,丝毫不能假借,也不能勉强。试问有谁肯下这样的功夫,却妄想迅速变化成就呢?” 我在跋赵文敏《七观帖》时说:“赵文敏的书法形神兼美,直接进入晋人的境界,以《七观帖》为第一。乙亥年初秋,我在杭州城隍山买回这本帖,喜爱它摹刻精妙,气韵生动,不比原拓本逊色。不久,陈生映千拿他收藏的一本来请求我题字。当时事情忙,我把它放在箱笼里。仲冬下旬将要向东归去时,找不到他那本帖,便把这本给了映千。映千专心学习书法,从赵文敏那里得到的很深;由此进一步探求其中的微妙之处,那么登堂入室,成为赵文敏的后劲,并不困难。”又说:“《七观帖》是赵文敏晚年得意之作,在严整古雅之中,更显出明净晶莹、光辉妩媚的情致。” 偶然游览小有天园,有个僧人问:“怎样作诗才能写得好?”我笑着回答:“不作诗就好。”又有一个书生像那个僧人一样发问,我回答:“经常作诗就好。” 邢太仆子愿(侗)以书法闻名,许多人假借他的名义来牟利。太仆于是把古墨重新炼制后使用,所以他的真迹墨色光彩夺目,人们连他的墨也一起仿冒。太仆的妹妹慈净亲手游戏般地揉制墨块,纹理独特,便再也无法仿冒。我曾在莱州得到半丸,如今已经没有了。在京城府邸的月夜,我和木舟王太史手拉手走在天街上。我说:“‘大丈夫应当如此啊’,请你对出下句。”木舟说:“美貌妇人又何必一定如此呢。”我说:“那不如说‘万户侯又哪里值得一提呢!’?”

渔洋结绿砚为予得之,背铭云:“非结绿也,何以沿结绿之名?殆如虎贲之似中郎耶?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渔洋老人铭,漫亭珍藏,中书舍人林吉人隶古书。”沈椒园为作《得砚记》,文甚工,项城令刘彤书。

茌平旅次,寓书与陈映千云:“十月十九日,送令弟回南,曾附手书。至廿八日,吏部传挑钱塘县缺,恐受规避处分,扶病而往。廿八日引见补授。忆嘉、湖两首邑之授,并此而三,皆出自特恩。东坡《海市诗》‘信知人厄非天穷’,余亦同此感也。省会首邑,称职匪易,将来顺逆得失,殊非所计,而亦不能预计也。只老母可以乘舟迎养为喜,且得与吾贤不时相聚,而湖山未了之缘,亦得借此消结耳。晤对匪遥,余不尽。”

◎海上生明月诗先师宝坻李文恪公曾语浚师曰:“唐人以诗赋取士,士之工此者多,故韵语必推唐人为第一。我朝自乾隆间乡会试增五言八韵,一时应试者妥章适句,钩心斗角,几于家隋珠而户卞璧。嘉、道以前,献纪文达公启之,钱塘吴谷人祭酒继之,歙鲍双五侍郎、大兴王楷堂员外又继之,类皆撷三唐之精英,而上承汉、魏、六朝风旨,融会法则,谨严格调。盛矣哉!足以空前而绝后矣。”浚师识之,间尝遍览唐人应制诸作,或夸典重,或尚气韵,似已无美不备。然细按之,有起结未见超迈者,有开合未见生动者,求于全首之中无懈可击,不数数觏。不得以下土秋风,巧为假借,曲终江上,别具风神,遂一例而奉为圭臬也。丙于广东乡闱,主司以“海上生明月”命题,诸当道以次各有拟作。浚师在闱中,亦复效颦学步。出闱后偶检阅《全唐诗》册,方知朱华曾有是题六韵诗,其诗云:“皎皎秋中月,团团海上生。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渐出三山上,将离一汉横。素娥尝药去,乌鹊绕枝惊。照水光偏白,浮云色最明。此时尧砌下,▯荚正敷荣。”六十字中,惟“金镜”、“玉壶”一联尚称出色,而究嫌合掌。若“将离一汉横”句,意为词掩,素娥窃药,凡涉明月皆可通用,绕枝乌鹊,亦衰飒无味,第九第十句近于油腔滑调,收句尤觉宽泛。华平生著作,仅此一诗,竟流传千余年,而莫之敢议者,奇矣。兹择录秋闱拟作数联,如长乐初将军(长善)起首四句云“沧海来天上,光明大地生。怀人良夜月,作客异乡情”,能吸题之神髓。中云“水云联一色,风露▯双清”,第二首云“圆灵含水镜,浩淼接蓬程。素魄心同濯,寒光手可盈”,精采夺目,疑置身十洲三岛间。张友山中丞第一首云“星河涵有影,波浪涌无声”,又云“当头光正满,濯魄意俱清”,细致熨贴,格律深稳。第二首起句云“月近人偏远,空明到处生。

译渔洋把这方结绿砚送给我,是我得到的。砚背铭文说:“若不是结绿,又凭什么沿用结绿的名称?大概就像虎贲中郎的仿似品吧?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保留着典型。渔洋老人铭,漫亭珍藏,中书舍人林吉人用隶书古体书写。”沈椒园为它写了《得砚记》,文章写得很精工,由项城县令刘彤书写。我在茌平旅途中,写信给陈映千说:“十月十九日,送你的弟弟回南方时,曾托他带去亲笔信。到二十八日,吏部传令挑选钱塘县的空缺官职,我担心受到规避处分,便扶病前往。二十八日引见后获授此职。回想嘉兴、湖州两个首府的授职,加上这次就是三次,都是出于特别恩典。苏轼《海市诗》说‘确实知道人的困厄并不是上天使其穷困’,我也有同样的感受。省会首府的事务,要称职并不容易,将来顺逆得失,实在不是我所能计较的,也不能预先估计。只是老母能够乘船来迎接奉养,这是值得高兴的;而且还能同贤弟你不时相聚,过去与湖山未了的缘分,也可以借此消解了。相见不会遥远,余下不再一一细说。” ◎《海上生明月》诗。先师宝坻李文恪公曾对浚师说:“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中擅长这些的人很多,所以韵文一定要推唐人为第一。我朝自乾隆年间乡试、会试增加五言八韵诗,一时应试的人安排篇章、锤炼字句,结构严密、彼此争胜,几乎到了家家藏有隋侯珠、户户藏有卞和璧的程度。嘉庆、道光以前,献县纪文达公首先倡导,钱塘吴谷人祭酒继而发扬,歙县鲍双五侍郎、大兴王楷堂员外又接着推进,他们大都采撷三唐的精华,同时上承汉、魏、六朝的诗歌风旨,融会各种法则,严谨地合于声调。盛大啊!足以空前绝后了。”浚师记下了这段话,间或曾遍览唐人应制诗作,有的夸耀典故厚重,有的崇尚气韵,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美处不具备。然而仔细考察,其中有的起句和结句还不够超逸,有的开合变化还不够生动;要在全篇中做到无懈可击,并不常见。不能因为“下土秋风”而巧妙借用,或因为“曲终江上”而另具风神,便一概奉为圭臬。丙年在广东乡试中,主考官以“海上生明月”为题,诸位在任官员依次各有拟作。浚师在考场中,也跟着仿效学习。出考场后偶然翻检《全唐诗》,才知道朱华曾经作过一首以此为题的六韵诗,诗说:“皎皎秋中月,团团海上生。影开金镜满,轮抱玉壶清。渐出三山上,将离一汉横。素娥尝药去,乌鹊绕枝惊。照水光偏白,浮云色最明。此时尧砌下,▯荚正敷荣。”六十字中,只有“金镜”“玉壶”这一联还称得上出色,但终究嫌有合掌之病。“将离一汉横”一句,意思被词语遮掩;“素娥窃药”凡是涉及明月都可以套用;“绕枝乌鹊”也衰飒而无味;第九、第十句近于油腔滑调,结句尤其显得宽泛。朱华一生的著作,只有这一首诗,竟然流传了一千多年,却没有人敢评论它,真是奇怪。现在选录秋闱拟作中的几联,例如长乐初将军(长善)开头四句:“沧海来天上,光明大地生。怀人良夜月,作客异乡情。”能够吸取题目的神髓。中间说:“水云联一色,风露〔疑字〕双清。”第二首说:“圆灵含水镜,浩淼接蓬程。素魄心同濯,寒光手可盈。”文采精美、光彩夺目,简直让人疑心置身于十洲三岛之间。张友山中丞的第一首说:“星河涵有影,波浪涌无声。”又说:“当头光正满,濯魄意俱

曲江添别绪,沧海寄吟情”,开口五字,得未曾有,“曲江”、“沧海”,属对天然,不同小巧。而两首结句,一则曰“愿将金鉴录,持以答升平”,一则曰“春晖同眷恋,归思绕东瀛”,忠孝之忱,溢于简外。吴子实学士首作云“浴波双镜射,出水一珠擎。三山高不夜,万顷渺无声”,次首云“万重波影荡,三五月华生。此夕停琴待,何人挂席行。牛斗争环拱,鱼龙若送迎。路直青云接,纹回碧浪平”,清词丽句,兴会淋漓,妙能于题理题神,面面均到。果杏岑都护(果尔敏)首作云“浪添千顷白,潮涌一轮清。镜自磨云母,盘如漾水晶”,次首云“团▯开桂殿,次第度蓬瀛。玉浪东隅涌,银河左界迎。大地寒辉迥,长安远梦萦”,寄托遥深,别成机杼,“大地”、“长安”一联,尤道出张文献望月怀远心绪。孙驾航观察(楫)首作云“冰丸涵蜃采,玉宇静鼍更。朗照三山峙,光凝万派平。紫澜回皎洁,碧汉共澄清”,次首云“日边身是客,海上句移情。轮欹孤岫涌,镜澈断云擎。槎浮侵露气,琴罢遏潮声”,不泛写海月,处处于“生”字著想,清华朗润,愈唱愈高。楼次园太守(震)首作云“天容涵鉴影,夜气激涛声。初魄芒犹敛,前身骨本清”,次首云“飞镜丹霄下,停琴白露横。蚌胎珠有耀,蟾魄玉无声。路帐蓬山隔,人从桂府迎”,顿挫缠绵,颇有瞻望玉堂,如在天上之感。他若蔡大令(逢恩)之“一轮扶水出,万早照潮平”,岑大令(傅霖)之“镜奁云叶捧,珠颗水花擎”,胡大令(鉴)之“东斗寒芒吐,南溟远涨平”,张大令(坤)之“赏来同此夜,修到岂今生”,彭大令(君谷)之“扶桑新浴出,斫桂早修成”,王大令(煦)之“一丸空际漾,万象此中呈”,李大令(青培)之“涛头来一线,月魄浴三更”,汤大令(献祥)之“客心归岭峤,秋色满寰瀛”,并精心结撰,意远思沈,不愧诗人吐属。以此较彼,古今人何遽不相及耶?惜诗多不克具录,略采一二,质之世之号为五字长城者,或不以为谬耳。浚师八载监司,三充提调,追陪大府,借助寅僚,举凡点名之拥挤,题纸之漏泄,供役多传倩之徒,饮食鲜洁精之品,均经剔除积弊,加意整顿。多士颇感颂,而自计尚多抱恧焉。余事作诗,唐之李氏景,宋之苏氏轼固已先之,风尘中似不可无此雅兴也。因书以示客,客问曰:“子之拟作何不并登之?”浚师曰:“钟繇、王朗视王粲高才,皆阁笔不能措手,况区区敢与诸君子争衡乎?虽然,客知我者,能道我中肯句否?”客曰:“‘古人曾共照,今夕倍分明。凉魄随潮长,秋心入梦清。’此两联得不谓之佳句乎?浚师曰:”其然,岂其然?

译清。”细密妥帖,格律深沉稳健。第二首开头说:“月近人偏远,空明到处生。曲江添别绪,沧海寄吟情。”开头五字,前所未有;“曲江”“沧海”对仗天然,不同于小巧的雕琢。两首的结尾,一首说:“愿将金鉴录,持以答升平。”另一首说:“春晖同眷恋,归思绕东瀛。”忠诚孝顺的情意,洋溢在简短的文字之外。吴子实学士第一首说:“浴波双镜射,出水一珠擎。三山高不夜,万顷渺无声。”第二首说:“万重波影荡,三五月华生。此夕停琴待,何人挂席行。牛斗争环拱,鱼龙若送迎。路直青云接,纹回碧浪平。”清丽的词句,兴致情感淋漓尽致,善于从题目的情理和神韵着笔,各个方面都写到了。果杏岑都护(果尔敏)第一首说:“浪添千顷白,潮涌一轮清。镜自磨云母,盘如漾水晶。”第二首说:“团▯开桂殿,次第度蓬瀛。” 玉色的波浪在东方涌起,银河在左边迎接。大地上寒冷的月光辽阔遥远,长安的远方梦境萦绕心头。”寄托遥远而深厚,另有一番构思;“大地”“长安”一联,尤其写出了张文献望月怀远的心绪。孙驾航观察(楫)第一首说:“冰丸涵蜃采,玉宇静鼍更。朗照三山峙,光凝万派平。紫澜回皎洁,碧汉共澄清。”第二首说:“日边身是客,海上句移情。轮欹孤岫涌,镜澈断云擎。槎浮侵露气,琴罢遏潮声。”并不泛泛描写海上月亮,而是处处围绕“生”字构思,清华明润,越唱越高。楼次园太守(震)第一首说:“天容涵鉴影,夜气激涛声。初魄芒犹敛,前身骨本清。”第二首说:“飞镜丹霄下,停琴白露横。蚌胎珠有耀,蟾魄玉无声。路帐蓬山隔,人从桂府迎。”抑扬顿挫而又缠绵,颇有仰望玉堂、仿佛身在天上的感受。其他如蔡大令(逢恩)的“一轮扶水出,万早照潮平”,岑大令(傅霖)的“镜奁云叶捧,珠颗水花擎”,胡大令(鉴)的“东斗寒芒吐,南溟远涨平”,张大令(坤)的“赏来同此夜,修到岂今生”,彭大令(君谷)的“扶桑新浴出,斫桂早修成”,王大令(煦)的“一丸空际漾,万象此中呈”,李大令(青培)的“涛头来一线,月魄浴三更”,汤大令(献祥)的“客心归岭峤,秋色满寰瀛”,都精心撰写,意境深远、思绪沉厚,不愧为诗人所吐露的言语。拿这些诗同古人的诗相比,今人怎么就一定赶不上古人呢?可惜诗作太多,不能全部抄录,只略略选取一两首,拿给世上号称“五字长城”的人看看,或许他不会认为这是谬论。浚师任监司八年,三次充任提调,陪同大府办事,借助同僚的力量,凡是点名时的拥挤、试题纸的泄漏、供役多由传递请托之人充任、饮食中少有洁净精美的物品等弊端,都经过清除并加意整顿。众多士人颇为感激称颂,但自己估量起来,仍然有许多惭愧之处。至于余事作诗,唐代有李氏景,宋代有苏氏轼,早已先行了;在尘世间似乎不能没有这种高雅兴致。于是写下这些给客人看。客人问:“您的拟作为什么不一并刊登出来呢?”浚师说:“钟繇、王朗面对王粲这样的高才,都搁笔而无法下手,何况我区区之人,怎么敢同诸位君子争高下呢?不过,真正了解我的客人,能不能说出我的诗中是否有切中肯綮的句子?”客人说:“‘古人曾共照,今夕倍分明。凉魄随潮长,秋心入梦清。’这两联难道不能称为佳句吗?”浚师说:“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

“

译”

◎华戎鲁卫信录宋元丰中神宗谓苏颂曰:“欲修一书,非卿不可。以北虏通好八十余年,盟誓聘使,礼币仪式皆无可考据。朕欲成一书,但患迩来修书者迁延岁月,不肯早成。”颂曰:“恐须一二年可矣。”上喜曰:“果然。”及书成,赐名《华戎鲁卫信录》,奏篇上。上读序引,大喜曰:“正类序卦之文。”谨按:我朝咸丰十年,与外洋通商,互换和约以来,案牍几于等身。余在总理衙门时,文博川师相曾属余检视道光后文移奏稿,编成一书,名之曰《洋务纪事本末》。时公事ζ杂,终日治官文书,数人分理,尚无暇晷。余惟于归寓或留宿署中,执笔为之,分门别类,渐有头绪,甫年余而余外擢,此书闻迄未成帙,可惜也。赵饴山文集中《原山考》云:“学术日疏,文章扫地。本朝奉谕旨修《一统志》,六十年而不成,借使郦道元者主之,胡渭佐之,于钦以上者为之纟番阅奔走,则煌煌大观,立见于盛世矣。”饴山之狂,固不可一世者,然今日而能留心时务,勤于笔砚,实不可多得。世有苏子容其人乎?余日望之矣。

◎朱于谓汉儒善说经朱文公答张南轩书曰:“平日解经,最为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义。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说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将注与经作两项功夫,做了下稍,看得支离,至于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汉儒可谓善说经者,不过只说训诂,使人以此训诂玩索经文,训诂、经文不相离异,只做一道看耳,直是意味深长也。”据此,文公亦深知汉学之精矣。

◎八公晋武帝时有八公:太宰司马孚,太傅郑冲,太保王祥,太尉司马望,司徒何曾,司空荀ダ,大司马石苞,大将军陈骞。所谓“八公同辰,攀鳞附翼”也。魏道武被弑,太子嗣即位,是为太宗。诏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止车门右共听朝政,时人谓之八公。温公《资治通鉴》自嵩以次,姓名可知者仅得五人,其三人则无从稽考也。

◎论竹▯读书诗金风亭长于汉学、宋学,《曝书亭文集》及《经义考》中言之详矣。予幼时阅其晚年所作《读书》五言古十二首,设词不无过激,然未敢以为是,亦未敢以为非也。又二十年涉猎宋五子书,稍稍有得,偶以质侯官老友林芗溪学博。学博曰:“微子言,吾亦几不敢出诸口。子知宋儒之学极精也,至论五行,则未免失之粗率。子知宋儒之学极实也,至论太极,则未免近于玄虚。子试于精粗虚实间求之,思过半矣。其他人人能道之,吾不复重为子告也。”予乃取竹▯诗,略加注释,参以鄙见,附录于此。非推波助澜,为竹▯干城焉。

◎附录朱竹▯(彝尊)《读书》十二首《周官》掌《三易》,以通天下志。卦名或不齐,旅占本一致。岂有先后天,孤离异方位。斯言伪且坚,足以乱神智。演为方圆图,申以河洛义。仪象卦已陈,相错六十四。图中迭相生,十六三十二。请问安乐翁,正名名焉寄?(浚师按:朱子发震叙图书授受,谓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更三传而至邵雍。放以《河图》、《洛书》传李溉,更三传而至刘牧云云。朱晦翁作《易学启蒙》,多发邵氏《先天图》义。至于袁枢论后天《易》,则谓尝以卦画纵横反覆求之,竟不得文王所以安排之意,是以有畏惧,不敢妄为之说。至税与权从魏了翁讲明邵氏诸书,于《观物篇》得后天《易》上下经序卦图,证以《杂卦》传及扬雄所称文王重易六爻互用两卦十二爻、孔颖达所称六十四卦二二相偶、非覆即变之说,知《乾》、《坤》、《坎》、《离》、《颐》、《中孚》、《大过》、《小过》不易之八卦为上下两篇之干,其互易之五十六卦为上下两篇之用。即其图反覆观之,上下经皆为十八卦,始终不出九数,以明羲、文之《易》,似易〔异〕而实同。盖阐邵氏之说,以补《启蒙》之未备云云。《四库》论胡方平《易学启蒙通释》云:“朱子囚程传专主明理,故兼取邵子之数,以补其偏,非脱略《易》理,惟著此书以言数也。后人置本义不道,惟假借此书以转相推衍,至于支离轸▯葛而不已,是岂朱子之本旨乎!”又按朱子谓门人曰:“《先天图》非某之说,乃康节之说;非康节之说,乃希夷之说;非希夷之说,乃孔子之说。但当日诸儒,既失其传,而方外之流,阴相传授,以为丹灶之术。至希夷、康节乃反之于《易》,而后其说始得复明于世。”云云。此诗专讥康节先生耶?抑不仅为康节先生发耶?《宋史》康节从事北海李之才,受河洛图书、伏羲八卦六十四卦图像。之才书今不可考矣)。

译◎《华戎鲁卫信录》:宋元丰年间,神宗对苏颂说:“我想编修一部书,非你不可。因为与北方敌国通好八十多年,关于盟誓、聘使、礼物和仪式等,都没有可以考据的材料。我想完成这部书,只是担心近来修书的人拖延年月,不肯尽早完成。”苏颂说:“恐怕一两年就可以了。”皇上高兴地说:“果真如此。”书完成后,赐名为《华戎鲁卫信录》,苏颂上奏进呈书稿。皇上读到序言和引文,大为高兴,说:“正像《序卦》那样的文章。”谨按:我朝咸丰十年同外国通商、互换和约以来,公文案卷几乎堆积到与人等高。我在总理衙门任职时,文博川师相曾嘱托我查阅道光以后往来的文书和奏稿,编成一部书,命名为《洋务纪事本末》。当时公务繁杂,整天处理官府文书,几个人分头办理,尚且没有一点空闲。我只是在回到住处后,或留宿衙署时,拿笔编写此书,分门别类,逐渐有了头绪;刚过一年多,我就被外调升任别职。听说此书至今还没有编成完整的卷帙,真是可惜。赵饴山《文集》中的《原山考》说:“学术日益疏浅,文章已经衰败不堪。本朝奉谕旨修《一统志》,六十年还没有完成;假使让郦道元主持,胡渭辅助,于钦等人负责考订、校阅和奔走办理,那么宏伟壮观的成果,在盛世中很快就能看到了。” 饴山的狂放,固然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然而在今天,能够留心时务、勤于写作,实在是不可多得。世上还有苏子容这样的人吗?我每天都在盼望着。◎朱子说汉代儒者善于解说经书:朱熹《答张南轩书》说:“平日解说经书,我最注重遵守章句,但也常常只是推演文字的意义。自己另写一篇文字,不仅是屋下架屋,所说的意味淡薄,而且会使读者把注释和经文当成两件事来读;读到后来,便觉得支离破碎,至于经书的本旨更完全不能相互照应。由此才知道,汉代儒者可以说是善于解说经书的人,不过只是解释训诂,让人凭借这些训诂去玩味、探究经文;训诂和经文并不相互分离,只作一体看待罢了,这样确实意味深长。”据此可知,朱熹也深知汉学的精妙。◎八公:晋武帝时有八位公,即太宰司马孚、太傅郑冲、太保王祥、太尉司马望、司徒何曾、司空荀ダ、大司马石苞、大将军陈骞。这就是所谓“八公同辰,攀鳞附翼”。魏道武帝被弑后,太子拓跋嗣即位,这就是太宗。太宗下诏命长孙嵩、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共同听理朝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八公。司马光《资治通鉴》从长孙嵩以下,姓名可以考知的只有五人,另外三人则无从考核。◎论竹▯读书诗:金风亭长对于汉学、宋学,在《曝书亭文集》和《经义考》中说得很详细。我年幼时读到他晚年所作的《读书》五言古诗十二首,诗中措辞未免过于激烈,但我不敢认为他说得对,也不敢认为他说得不对。后来又过了二十年,我涉猎宋代五位大儒的著作,渐渐有了一些心得,偶然拿这些心得向侯官老友林芗溪学博请教。学博说:“如果不是你说出来,我也几乎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你知道宋儒的学问极其精密,但谈到五行时,未免失于粗率;你知道宋儒的学问极其切实,但谈到太极时,未免接近玄虚。你试着在精与粗、虚与实之间加以探求,思考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其他方面人人都会说,我就不再重复告诉你了。”于是我取来竹▯的诗,略加注释,参照自己的浅见,附录在这里。并不是要推波助澜,替竹▯筑起屏障。◎附录朱竹▯(彝尊)《读书》十二首:《周官》说,掌管《三易》,是为了通达天下人的志向。卦名有的或许并不相同,但占筮的根本是一致的。哪里有什么先天、后天之分,孤立分离而方位各异?这些说法既虚妄又固执,足以扰乱人的心智。后来推演成方圆图,又用河图、洛书的义理加以申说。仪象和卦已经陈列出来,彼此交错成为六十四卦。图中层层相生,十六卦、三十二卦相互推演。请问安乐先生,这些所谓正名,究竟寄托在哪里?(浚师按:朱子发在《震叙图书授受》中说,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经过三次传授而传到邵雍。种放把《河图》《洛书》传给李溉,又经过三次传授而传到刘牧,等等。朱晦翁撰写《易学启蒙》,多发挥邵氏《先天图》的义理。至于袁枢论后天之《易》,则说自己曾经从卦画的纵横反复中探求,最终也没有得到文王安排卦序的意旨,因此有所畏惧,不敢妄自立说。后来税与权跟随魏了翁讲明邵氏各书,在《观物篇》中得到后天《易》上下经的序卦图,又以《杂卦传》、扬雄所说文王重《易》六爻相互使用两卦十二爻,以及孔颖达所说六十四卦两两相对、不是倒覆就是变换的说法加以证明,于是知道《乾》《坤》《坎》《离》《颐》《中孚》《大过》《小过》这八个不变的卦,是上下两篇的骨干;相互变易的五十六卦,是上下两篇的作用。) 把那幅图正看、倒看、反复观察,上经和下经都各有十八卦,始终不超出九这个数字,以此说明伏羲、文王的《易》,表面上似乎不同,实际上却相同。这大概是在阐发邵氏的学说,用来补充《易学启蒙》尚未完备的地方,等等。《四库全书总目》评论胡方平《易学启蒙通释》说:“朱子因为程传专门注重阐明义理,所以兼取邵子的数,以补救它的偏失,并不是忽略《易》的义理,只是写这部书来谈数理罢了。后人放置《本义》而不谈,只借这部书辗转推演,直到支离轸▯葛而没有止境,这难道是朱子的本意吗!”又按:朱子曾对门人说:“《先天图》不是我的学说,是康节的学说;不是康节的学说,是希夷的学说;不是希夷的学说,是孔子的学说。只是当时的儒者已经失去了它的传承,而方外之人暗中相互传授,把它当作炼丹的法术。到了希夷、康节,才把它重新归于《易》,此后这种学说才得以在世间重新显明。”等等。这首诗究竟只是专门讥刺康节先生,还是不仅仅是为康节先生而发?《宋史》说,康节曾跟随北海人李之才学习,接受了河洛图书、伏羲八卦和六十四卦的图像。李之才所传的书,如今已经无法考察了。

太极非有象,一元气浑沦。阴阳至精数,义由道士伸。列图自下上,三五理具陈(陈子昂诗:“太极生天地,三元更废兴。至精亮斯在,三五谁能征?”义见道家《洞真玄妙经》)。番番希夷叟,以此勒贞珉。元公一丁倒,遂为席上珍(陈抟《无极图》倒易,即为周子《太极图》)。后来费朱陆,往复辞纷纶。仲尼不可作,谁与别伪真?(浚师案:周子《太极图说》,朱子以毕生精力,逐一思索,所注洵精密矣。象山非之,致朱子与象山书反覆数千百言。竹▯以道家贬之,朱子不云乎:“老子曰‘复归于无极’,柳子曰‘无极之极’,康节《先天图说》亦曰‘无极之前阴含阳’也。是周子以前,已有无极之说矣。但其主意各不同,老子、柳子、康节以气言,周子则专以理也。”又曰:“今人多疑濂溪之学出于希夷。某曰:”濂溪书具存,如《太极图》,希夷如何有此说?‘“然朱子曾谓《先天图》非希夷之说,乃孔子之说,是直以希夷上接孔子矣,如独以太极之说为非希夷所能?似但尊濂溪,而忘却论《先天图》之言,自相矛盾耳。以濂溪袭道家门面,固不足服濂溪之心,若云濂溪得千古不传之秘,恐亦未必然也。善乎黄鲁直之称濂溪曰:”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廉于取名,而锐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茕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只此数言,学濂溪者终身奉之,断不至流于放僻邪侈,奚沾沾焉冥心于《太极图说》哉!)

书名达四方,掌之周外史。曷言乎书名,毋乃小序是?马郑注漆经,大义已及此。古文虽未见,序先畅厥旨。云何宋诸儒,深文共排毁(《书序》非孔子作,其说始林之奇)。吾闻国史言,序书自孔子。哀哉秦火后,未亡亦仅尔。苟属圣人言,亦当存其似。不见小戴文,礼家以取士。何独诗书序,攻者后先起(浚师按:竹▯《经义考》曰:“朱子疑《诗》小序,而并疑《书》小序,疑孔安国所传之古文,而并疑古文之有小序。然《百篇》之序,实自汉有之。窃谓《周官。外史》”达书名于四方“,此书必有序,而今《百篇》之序,即外史所以达四方者,其由来古矣。又按:程子曰:”《书序》夫子所为,逐篇序其作之之意。“朱子不遵守程子说,而断以为非孔门书,何耶)?

九畴一五行,《洪范》义先具。伯鲧一汨陈,维帝乃震怒。启贤能继禹,天罚行有扈。桑门易地风,其说本舛互。奈何洛下儒,侮圣不知惧。用三革其二,变一成百牾。既与《洪范》殊,宁免彝伦▯攵。百世而可欺,君子亦有恶(浚师按:《皇极经世》一书,《四库提要》引明何瑭之论详矣。竹▯《经义考》曰:“明初编《性理大全》,与《通书》、《正蒙》并列。崇祯间帝幸大学,议礼者欲跻周、程、张、朱于七十子之上,康节亦与焉。然五行为《洪范》九畴之首,传称‘天生五材,废一不可’,康节乃去木、金而益之以石,是威侮五行也。庶征为《洪范》九畴之八,《书》称‘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康节乃去▯燠寒而易之以露雷,是一极无凶也。五官去心,则不成大人矣。五经去《礼》,则无以别于禽兽矣。不知诸儒何故而神明其说,争推演之,此蒙之所不识也。”又曰:“康节之水火土石,仿诸佛氏之地水风火也。色声气味,取诸佛氏之色声香味也。遇数之五,率去其一,若夫天有五星,地有五服、五沟、五涂,人有五藏,教有五典、五礼,祭有五祀,目有五色,耳有五音,口有五味,鼻有五臭,手有五指,绘有五章,律有五度、五量、五权、五则,康节亦安能悉为减损?其说亦窒而不可通矣。”浚师谫陋,于《邵子全集》亦尝略加研究,不知日月星辰何以变为寒暑昼夜,水火土石何以变为风雨露雷,乾何以不为天而反为日,离何以不为日而反为星,坤何以不为土而反为水,坎何以不为水而反为土,举伏羲之卦象、箕子之《洪范》一扫而空之。程子之所以不敢传其学者,得毋有不安于中乎?竹▯所言容有过当,然儒者好奇,实有以启人议论耳)。

译太极本来没有形象,只是一团浑然的元气。阴阳是极其精微的数理,其义理由道士加以阐发。有人把图从下往上排列,三、五之理都陈列其中(陈子昂诗说:“太极生出天地,三元交替而有兴废。最精微的道理确实存在,三与五又有谁能考察?”其意义见于道家《洞真玄妙经》)。一代代传下来的希夷老人,竟把它刻在贞珉之上。元公把图倒转一下,便成了席上珍贵的学说(陈抟的《无极图》倒转改易后,就成为周敦颐的《太极图》)。后来又有程颐、朱熹、陆九渊反复辩论,言辞纷纭。孔子已经不能复生,还有谁来辨别真伪?(浚师按:周敦颐《太极图说》,朱子耗费毕生精力逐一思考,他的注释确实精密。陆象山非难它,以致朱子写信给象山,反复辩论了数千百言。竹▯把它贬作道家之说,朱子不是说过吗:“老子说‘复归于无极’,柳子说‘无极之极’,康节的《先天图说》也说‘无极之前阴含阳’。可见在周子以前,已经有无极的说法了。但他们各自的主旨不同:老子、柳子、康节是从气来讲,周子则专门从理来讲。”朱子又说:“如今人们多怀疑濂溪的学问出自希夷。我说:濂溪的书都保存着,像《太极图》这样的说法,希夷怎么会有呢?”) “然而朱子曾说《先天图》不是希夷的学说,而是孔子的学说,这实际上是把希夷直接接续到孔子那里了;为什么偏偏认为太极的学说不是希夷所能有的呢?这似乎只是尊崇濂溪,却忘了自己论《先天图》时所说的话,前后自相矛盾。说濂溪只是袭用道家的外表,固然不足以使濂溪的内心信服;若说濂溪获得了千古不传的秘密,恐怕也未必如此。黄鲁直称赞濂溪的话说得好:‘人品极高,胸怀洒脱,如同和风中的清光、雨后的明月;不屑于求取名声,却急切追求自己的志向;轻视祈求福佑,却厚待百姓;对于奉养自身很俭薄,却能使孤苦的寡妇也得到恩惠;不屑于迎合世俗以求显达,却崇尚与千古贤人为友。’仅凭这几句话,学习濂溪的人终身奉行,也绝不会流于放纵邪僻、淫乱奢侈,何必沾沾自喜地专心钻研《太极图说》呢!” 书名传达到四方,是由周代外史掌管的。为什么要说“书名”呢,难道不是指《书序》吗?马融、郑玄注释古文《尚书》,其大义已经涉及这一点。古文经书虽然今天看不到了,但《书序》先把它的主旨畅明。为什么宋代诸儒却深文周纳,共同排斥毁谤它(《书序》不是孔子所作的说法,始于林之奇)?我听国史家说,给《尚书》作序始于孔子。可悲啊,秦火之后,尚未亡失的也只剩这些了。假如确实出自圣人的话,也应当保存它所存的相似之处。难道没有看见小戴所传的文章吗?礼学家还依据它来取士。为什么唯独对于《诗序》《书序》,攻击它的人却接连出现?(浚师按:竹▯《经义考》说:“朱子怀疑《诗》小序,同时也怀疑《书》小序;怀疑孔安国所传的古文,同时也怀疑古文中有小序。然而《百篇》的序,实际上从汉代就存在了。我私下认为,《周官·外史》说‘把书名传达到四方’,这部书必然有序,而今天《百篇》的序,就是外史用来传达四方的东西,它的来历已经很古了。又按,程子说:‘《书序》是孔夫子所作,逐篇叙述创作它们的意旨。’朱子不遵从程子的说法,却断定它不是孔门之书,为什么呢?”) 九畴中的第一项是五行,《洪范》的义理已经先在这里具备了。伯鲧把五行中的一项混乱陈列,天帝因此震怒。夏启贤明,能够继承禹的事业,于是上天降罚于有扈。桑门把地、水、风等换作其他说法,这些说法本来就彼此错乱。为什么洛下的儒者竟侮慢圣人而不知道畏惧?把其中的三项改掉两项,又改变一项而造成百般悖谬。既然已经不同于《洪范》,难道能免于败坏常伦吗?即使欺骗百世之后的人,君子也会厌恶。(浚师按:《皇极经世》一书,《四库提要》引用明代何瑭的评论,已经说得很详细了。竹▯《经义考》说:“明初编纂《性理大全》,把它同《通书》《正蒙》并列。崇祯年间皇帝临幸太学,议论礼制的人想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列在七十子之上,康节也在其中。然而五行是《洪范》九畴的第一项,《尚书》传说‘上天生出五种物材,废去一种都不可以’,康节却去掉木、金,增加石,这是轻侮五行。庶征是《洪范》九畴的第八项,《尚书》说‘五种征象都来齐备,各依次序’,康节却去掉▯、暖、寒,改成露、雷,这是把一极改成没有凶象。五官去掉心,就不能成为大人;五经去掉《礼》,就无法同禽兽区别。不知诸儒为什么把这种学说神圣化,争相推演它,这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又说:“康节所说的水、火、土、石,是仿照佛教的地、水、风、火;所谓色、声、气、味,是取自佛教的色、声、香、味。遇到五这个数,他总是去掉其中一项。至于天有五星,地有五服、五沟、五涂,人有五脏,教有五典、五礼,祭有五祀,眼有五色,耳有五音,口有五味,鼻有五臭,手有五指,绘画有五章,律制有五度、五量、五权、五则,康节又怎么能够全部减损它们呢?他的学说也因此窒碍而不能贯通。”浚师学识浅陋,对《邵子全集》也曾略加研究,却不明白为什么日月星辰会变成寒暑昼夜,水火土石会变成风雨露雷,乾为什么不作为天反而作为日,离为什么不作为日反而作为星,坤为什么不作为土反而作为水,坎为什么不作为水反而作为土;这简直把伏羲的卦象和箕子的《洪范》全都一扫而空了。程子之所以不敢传授他的学说,莫非心中也有不能安然接受之处吗?竹▯所说的或许有过分的地方,但儒者喜好奇异,确实容易给人留下议论的口实。

孔门善说《诗》,子云商起予。流传大小毛,授受大小序。纵有齐鲁韩,见之色斯沮。夹氵祭一后生,攻以列火炬。先儒误听信,凿枘生龃龉。微言忽中绝,太义不复举。闻人左丘明,著书秦相吕。其言虽近诬,其事颇足取。国侨赋《褰裳》,晋为退师旅。《木瓜》美齐桓,情岂系男女。《诗》教厚人伦,诲淫何独许。可怪上蔡师(鲁斋王氏为上蔡书院师),为力亦太巨。芟弃郑卫篇,窜改《雅》《颂》所(王氏擅删《郑》、《卫》诸篇,又退《召南野有死▯》入《王风》,而以谭大夫、卫武公诗改入《国风》)。谁为辨异同,复遵笺传语(浚师按:郑樵《通志》卓然成一家之言,惟力攻《诗》序,颇不满人意。朱子因之,而淫奔之章遂不一而足。竹▯此诗合下一首,可谓大声而疾呼矣。至王鲁斋删改经文,无所忌惮,此实孔门之鸱枭,殊不屑污人齿颊。竹▯曾云“宁不食两庑特豚,不删《风怀二百韵》”,殆有激而言之欤)。

男女一相悦,情迫莫自持。不闻桑中契,先以定情诗。国史明得失,▯轩别醇疵。如何历郑卫,专录淫人辞。鸡鸣风雨夜,奔者亦可危。执祛遵大路,岂不畏人知?丘中有麻麦,两雄共一雌。双双李树下,宁免相诟訾?立言讵可训,说者宜再思。无邪尼父教,用告童子师。

《诗》亡王迹熄,百国有《春秋》。鲁叟乃笔削,实书肆旁搜。晋《乘》楚《▯杌》,《郑志》亦见收。斯为天子事,邦国合九州。大书王正月,恐疑于孟陬。胡氏逞私智,谓以夏冠周。岂其一布衣,斧钺威诸侯?美恶同其辞,此言尤谬悠。当其在讲幄,君臣意绸缪。经义月经进,讽谏同转▯。是时十将存,可复二帝雠?奈何戒黩武,惟知安是偷。得毋桧所荐,知已士当酬。流传误后学,乖舛难悉纠。曷不废其书,述事准左丘(浚师按:胡传立于学官,诸家之说几于尽废。章氏潢曰:“安国之作传也,总三家纷纭之说而录其似,汇诸家后出之论而采其长,义例炳然,衮钺斯备。然以为不诡于圣人之教则可,以为尽得圣人之意则未也。”云云。此论极平允。至“文定于成公十五年仲婴齐卒传曰:”婴齐者,公子遂之子,公孙归父之弟也。归父出奔齐,鲁人徐伤其无后也,于是使婴齐后之。故书曰仲婴齐。‘此可谓乱昭穆之序,失父子之亲者。以后归父,则弟不可为兄嗣;以后襄仲,则以父字为氏亦非“,数语义正词严。故《御纂》首著之,所以昭万古伦常法戒。嘉庆间段玉裁作《明世宗十论》,乃竟肆其狂哮,且欲以世宗为武宗之子,拾毛西河唾余,而西河之所不敢言者,玉裁复侈然言之,其有关于人心风俗不小。因阅竹▯议文定诗而附录之。周正、夏正辨者多矣,固无庸竹▯哓哓也。又按:文定仲子寅著《读史管见》,三代以下几无完人,较之乃翁《春秋传》颇为可议。总之,安国之学似未可厚非也)。

素王六经外,《论语》其总龟。纪者六十四,义取《春秋》辞。同门有不善,一一具书之。由求予亢寮,言失不可追。揆诸朋友义,情得徇其私。宁形弟子短?但以尊先师。试观孟子徒,克丑亦若斯。后儒不晓事,吹毛务求疵。倡论辍从祀,平反者为谁?不若乡愿人,非刺无可施。瞽宗祀此辈,众口庶不訾。吾思屋上乌,爱由丈人推。云何七十子,一眚罢其祠?何年复旧典,俎豆敕有司。

汉士守一经,其义或▯▯春。真儒起北海,卓哉郑司农。博综六艺旨,叩之等木钟。于时内外学,罔不罗心胸。用以释仪象,明堂暨辟雍。初非尚怪异,专一谭鱼龙(纬书《河图鱼龙》最怪)。至于五帝名,亦惟祀典从。德业既日尊,弟子争攀逢。黄巾拜车下,后儒翻不容。一朝辍栗主,俎豆何由供?嗟彼黎丘鬼(谓王通也),乃以祀瞽宗(浚师按:明世宗嘉靖九年,罢申党、公伯寮、秦冉、颜何、荀况、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祀孔庙,而祀林放、蘧瑗、郑众、卢植、郑康成、服虔、范宁于其乡。我朝雍正二年,复林放、蘧瑗、秦冉、颜何、郑康成、范宁祀。王通之祀也,亦嘉靖九年诏旨。竹▯目通为黎丘之鬼,虐矣哉)。

秦延君说《书》,敷文太支蔓。《尧典》仅一篇,为言且三万。博士卖骑驴,亦费三纸券。吾思吉人辞,终与躁人远。辞苟足以达,其义自缱绻。勿徇买菜求,第抒心所愿。不见陆士衡,才多反为患(浚师按:《汉书》:“张山拊长宾,平陵人。事小夏侯建,为博士,论石渠,授同县李寻、郑宽中少君、山阳张无故子儒、信都秦恭延君、陈留假仓子骄。无故善修章句,守小夏侯说文。恭增师法至百万言。由是小夏侯有郑、张、秦、假李氏之学。宽中授东郡赵玄,无故授沛唐尊,恭授鲁冯宾。”桓谭曰:“秦延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至十余万言。但说‘日若稽古’,三万言”)。

译孔门善于解说《诗》,子云说商起能够启发我。大小毛公相继流传,大小《诗序》也相互授受。即使有齐、鲁、韩三家传诗的人,见到这种说法也会顿时沮丧。夹▯这个后生,却列举火炬般的证据加以攻击。先儒错误地听信了他,于是像榫头和卯眼不合一样产生龃龉。精微的义理忽然中断,大义也不再被阐发。我听说左丘明,曾经著书而得到秦相吕不韦的采用。他的话虽然近于虚妄,但所记的事情颇有值得取信之处。郑国子产赋《褰裳》,晋国因此退兵。《木瓜》是赞美齐桓公的诗,情意难道一定与男女有关吗?《诗》的教化在于敦厚人伦,为什么唯独把诲淫之意强加给它?可怪上蔡先生(鲁斋王氏是上蔡书院的老师),用力也实在太过。他删去郑、卫的篇章,又窜改《雅》《颂》的篇次(王氏擅自删去《郑风》《卫风》的许多篇章,又把《召南·野有死麕》降入《王风》,并把谭大夫、卫武公的诗改列入《国风》)。谁来辨明其中的异同,重新遵从笺注和传疏的说法呢?(浚师按:郑樵《通志》卓然自成一家之言,只是极力攻击《诗序》,颇不合人意。朱子因袭其说,于是把淫奔解释为主题的篇章便一个接一个出现。竹▯这首诗和下一首合看,可以说是大声疾呼了。至于王鲁斋删改经文,毫无忌惮,这实在是孔门中的鸱枭,根本不值得污秽人的齿颊。) 竹▯曾说:“我宁可不吃两庑祭祀的特豚,也不删削《风怀二百韵》。”大概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吧。男女一旦彼此爱悦,情势迫切便不能自我控制。没听说桑中相约,还要先用定情诗吗?国史用来彰明得失,▯轩用来辨别醇厚与瑕疵。为什么经过郑、卫之地,却专门记录淫乱之人的言辞?鸡鸣风雨的夜晚,私奔的人也可能遇到危险。牵着衣袖走上大道,难道不怕被人知道吗?丘中有麻、有麦,两个男子共同占有一个女子;两两在李树下相会,难道能免于彼此责骂非议吗?著书立说哪里可以作为训诫,解说的人应当再三思考。孔夫子教人“思无邪”,正是用来告诉教授童子的老师。《诗》亡失之后,周王朝的遗迹也熄灭了,各国便有了自己的《春秋》。鲁国老先生孔子于是删削编定,实际是广泛搜集各国史书。晋国的《乘》、楚国的《▯杌》,以及《郑志》,也都被收录其中。这本来是天子的事业,是把各诸侯国汇合为九州的大事。经文大书“王正月”,恐怕有人会误以为是孟春正月。胡氏任意逞其私智,说这是用夏历来统领周历。难道凭一个平民,就能用褒贬的斧钺威慑诸侯吗?对善恶一律用同样的言辞记载,这种说法尤其荒谬。当他在讲经的帷幕中时,君臣之间情意亲密。每月进讲经义,讽谏如同转动▯轮。那时宋朝还有十位将领存在,难道不能恢复徽、钦二帝之仇吗?为什么却告诫不要轻易动武,只知道苟且偷安?莫非是秦桧所推荐的,知道秦桧是士人而应当报答他?这种流传下来的说法误导后来的学者,其中的错误很难全部纠正。为什么不废掉他的书,叙述史事时以左丘明为准呢?(浚师按:胡传被立为学官所传的经书,其他各家的说法几乎全被废弃。章氏潢说:“安国作传时,总结三家纷纭的说法而取录其中近似的,又汇集各家后来出现的论说而采纳其中长处,义例清楚,褒贬之权也具备了。然而,说它不违背圣人的教诲是可以的,说它完全得到了圣人的本意却不行。”等等。这个评论极为平允。至于‘文定在成公十五年仲婴齐去世’一条,传文说:‘婴齐,是公子遂的儿子、公孙归父的弟弟。’) “归父出奔齐国,鲁人徐徐哀伤他没有后代,于是让婴齐作为他的后嗣。所以《春秋》记作仲婴齐。’这可以说是扰乱昭穆次序、丧失父子亲情。若以后归父为后嗣,那么弟弟就不能作为兄长的继承人;若以后襄仲为后嗣,那么把父亲的字作为氏,也是不对的。”这几句话义正辞严。因此,《御纂》把它列在开头,用来昭示万古不变的伦理规范和鉴戒。嘉庆年间,段玉裁作《明世宗十论》,竟然放肆地大声叫嚣,还想把世宗说成武宗的儿子,拾取毛西河的余唾;甚至西河不敢说的话,玉裁又得意洋洋地说了出来,这对人心风俗关系不小。因读到竹▯议论文定的诗,便附录在这里。关于周正、夏正的辨析,论者已经很多,竹▯本来不必如此喋喋不休。又按:文定的次子寅著有《读史管见》,认为三代以后几乎没有完人;与他父亲的《春秋传》相比,这种说法颇为值得议论。总的说来,安国的学问似乎还不可以过分非难。除素王孔子所传的六经之外,《论语》可以说是总纲。孔门弟子中列名的有六十四人,取义于《春秋》的文辞。同门中有行为不善的,也一一据实记载。冉求、仲由使孔子蒙受过分的屈辱,言语一旦失当便无法挽回。按照朋友相处的道义,感情上难免要偏袒自己的私交。难道要把弟子的短处全都显露出来吗?只是为了尊崇先师罢了。试看孟子的门徒,连公孙丑也同样如此。后世儒者不明白这个道理,专门吹毛求疵。有人倡议停止他们配享孔庙,后来为他们平反的又是谁?还不如乡愿之人,因为他们没有可以讥刺的地方。若让瞽宗祭祀这些人,众人的非议或许就会少些。我想到屋上之乌,爱屋及乌,是由于推重那位长者。为什么七十弟子中只因一点过失就罢去他们的祭祀?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旧典,命有司重新供奉俎豆?汉代士人只守一家经说,其中的义理有的曲解了《春秋》。真正的儒者从北海兴起,郑司农真是卓异啊。他广泛综合六艺的旨意,向他请教,所得回响如叩击木钟。当时无论内学外学,没有不被他纳入胸中的。他凭这些学问解释仪象,说明明堂和辟雍的制度。起初并不是崇尚怪异,只是专门谈论鱼龙(纬书《河图鱼龙》最为怪诞)。至于五帝的名号,也只是依照祭祀典礼而已。他的德业日益受到尊崇,弟子们争相攀附。黄巾曾在他的车下拜谒,后来的儒者却反而不能容纳他。一旦停止供奉栗主,俎豆又凭什么供奉呢?可叹那个黎丘鬼(指王通),竟然把他列入瞽宗祭祀(浚师按:明世宗嘉靖九年,诏令停止申党、公伯寮、秦冉、颜何、荀况、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在孔庙配享,却在他们各自的乡里祭祀林放、蘧瑗、郑众、卢植、郑康成、服虔、范宁。本朝雍正二年,又恢复林放、蘧瑗、秦冉、颜何、郑康成、范宁在孔庙配享。王通被祭祀,也是嘉靖九年的诏旨。竹▯把王通称作黎丘之鬼,真是太残酷了)。秦延君讲解《尚书》,铺陈文字太过枝蔓。《尧典》不过一篇,他却讲了将近三万言。博士为了卖弄,骑驴也要讲解,竟然还耗费三张纸券。我想起吉人的言辞,终究同浮躁之人相去甚远。言辞如果足以表达意思,义理自然会彼此绵密相连。不要迎合那种买菜还要索求精细挑选的做法,只抒发自己心中所愿。没看见陆士衡吗?才华太多反而成了祸患(浚师按:《汉书》载:“张山拊,字长宾,平陵人。师事小夏侯建,任博士,参与石渠阁讨论,传授给同县李寻、郑宽中少君、山阳张无故子儒、信都秦恭延君、陈留假仓子骄。张无故擅长研究章句,守持小夏侯氏的经说。秦恭增加师法,达到百万言。因此小夏侯氏形成郑氏、张氏、秦氏、假氏、李氏之学。郑宽中传授给东郡赵玄,张无故传授给沛地唐尊,秦恭传授给鲁地冯宾。”桓谭说:“秦延君能够讲解《尧典》,只解释篇名中的两个字,就达到十多万言;仅解释‘日若稽古’,就有三万言”)。

诗篇虽小技,其源本经史。必也万卷储,始足供驱使。别材非关学,严叟不晓事。顾令空疏人,著录多弟子。开口效杨陆,唐音总不齿。吾观赵宋来,诸家匪一体。东都导其源,南渡逸其轨。纷纷流派别,往往近粗鄙。群公皆贤豪,岂尽昧厥旨。良由陈言众,蹈袭乃深耻。云何今也愚,惟践形迹似。譬诸{艹力}蔗甘,舍浆啖渣滓。斯言勿用笑,庶无乖义始(浚师按:宋诗非不可学也,别流派,去粗鄙,由宋以上沿波溯源,自无流弊。不齿唐音固非,然如前后七子专学唐人腔调,改头换面,毫无神韵,亦未免生厌矣)。

群雅日凋谢,后起靡有涯。奇觚累百人,各自名其家。吾衰尚有志,道古闲波邪。有明三百祀,揽秀披春华。青田与青丘,二美洵无瑕。吾乡数程贝,双珠握灵蛇。自从永宣来,其辞正且葩。洎乎嘉靖季,七子言何夸。钩金纵可拣,莫披黄河沙。一咻众楚和,是后尤卑畦。先公闻<鸟▯>舌,顿生亡国嗟(先太傅初闻袁中郎、钟伯敬论诗,叹曰:“安得此亡国之音!”惨然不怿)。吾欲返正始,助我者谁耶(浚师按:《静志居诗话》曰:“王、李教衰,公安之派浸广,竟陵之焰顿兴。一时好异者,诗张为幻。关中文太青倡坚伪离奇之言,致删改《三百篇》章句。山阴王季重寄谑浪笑傲之体,几不免绿衣、苍鹆之仪容。如帝释既远,修罗、药叉交起搏战,日轮就暝▯子、▯母四野群飞。”云云。此论真透骨髓,不为太詈。高、刘两家洵无瑕之璧,若程、贝,似尚逊一筹也)。

◎翰詹外转余阅明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一甲三人,状元吴伯宗授礼部员外郎,榜眼郭▯、探花吴公达及二甲十七名均授主事,三甲一百名均授县丞,无所为翰林也。皇朝顺治三年,题准于二甲、三甲进士内选取送翰林院读书,满、汉学士教习,俟学业有成,复行考试,优者用编修、检讨,其余除科、道(皆七品)、部属等官。十年,世祖特谕翰林各官,内外扬历,方见真才,钦定少詹事以下二十一员,外转司、道。十八年,著令停止。至康熙二十五年,吏部议准翰林院、詹事府,于每年八月内,将庶子、侍读、侍讲以下各官开列具题,候钦定数员外转。庶子以同知用,侍读、侍讲、谕德、洗马以盐运司运副、盐课司提举用,中允、赞善、修撰以通判、布政司经历、理问、都司经历、断事、盐运司运判用,编修、检讨以按察司经历、布政司都事、盐运司经历用。至才力不及、不谨,及所行不端者,照例降级、革职。载康熙二十九年所编《大清会典》。按庶子、讲、读,较同知、运副、提举,品级虽均五品,而贵贱相去,不啻天渊。若布、按各司首领官,不过佐贰末职,更非同知、运副、提举等比。乃以为中、赞、修撰、编、检外转之阶,且恐其不谨,定以处分,足见圣祖时吏治之重胜于文学也。予历充粤闱乡试提调,副典试者皆编修、检讨,迎帘公宴,亲见布政司首领官叶某加五品衔,顶戴用蓝翎,为之捧茶。惜其未知康熙《会典》中有此一段公案耳。捐例长开,同知而下,朝珠蟒服持手版者,几塞破院司屋子,幸而外转例停,不然翰愧詹诸公能毋惴惴耶?

◎报恩寺塔张岱《陶庵梦忆》载金陵报恩寺塔为四大部洲所无。按:北魏胡灵太后时作永宁寺,又作石窟寺于伊阙口,皆极土木之美,而永宁尤盛,有金像高丈八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为九层浮图,掘地筑基,下及黄泉。浮图高九十丈,上刹复高十丈。每夜静,铃铎声闻十里。佛殿如太极殿,南门如端门。僧房千间,珠玉锦绣,骇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本《资治通鉴》)。据此,则永宁塔与报恩塔亦正相等耳。报恩寺在江宁县城南一里,乃长干寺旧址,明永乐初撤而斥大之。塔高百余丈,国朝康熙三年及三十八年,皆重修。道光甲辰,予在江南,登其巅,遥望江潭,舟樯一片,俯瞰城阙,烟火万家。时当八月,秋气逼人,老仆以棉衣进,著之颇觉高处不胜寒也。咸丰辛亥,予寓镟子巷,去寺甚近。一夕赴友人召,四鼓归,见塔灯高者如繁星,下者如明月,烟云缭绕,金碧辉煌,又觉置身琉璃世界中。归取所储雨华台水烹松萝香茗,快饮数瓯,形神为之酣适。迄今垂三十年,一追忆之,犹依依魂梦也。粤贼跳梁,据城十二年,名区胜境,悉付劫灰,而此塔亦拆毁无片瓦矣。可胜叹哉!

译诗歌虽然只是小技艺,但它的源头本在经史。一定要储备万卷书,才足以供自己驱使。所谓别有才情并不等于有学问,严叟却不明白这个道理。结果让空疏浅薄的人,反而记录著述、收了许多弟子。一开口就仿效杨亿、陆游,唐代诗音则一概看不起。我看自赵宋以来,各家诗风并不是同一体制。东都开导了它的源流,南渡却偏离了它的轨道。流派纷纷分化,往往接近粗鄙。各位诗家都是贤人豪士,难道全都不明白诗歌的要旨吗?实在是陈旧说法太多,因袭模仿才是深可羞耻。为什么如今反而愚昧,只知道践履外在形迹而求得相似?这就像吃甘蔗,舍弃甜汁只嚼渣滓。这些话不要拿来取笑,或许才不会违背诗歌的本义(浚师按:宋诗并非不可以学习;辨别流派,去除粗鄙,从宋以前沿流溯源,自然可以避免流弊。说看不起唐音固然不对,但像前后七子专门学习唐人的腔调,改头换面而毫无神韵,也未免令人厌烦了)。群体的雅正诗风日渐凋零,后来兴起的诗人却没有止境。奇特怪诞的诗体累积了上百家,各自标榜自己的流派。我虽已衰老,仍有志于探究古道,不愿让邪僻的流波横行。明朝三百年的祭祀时期,我搜取精华,披阅春华。青田与青丘两家,确实都是无瑕的美玉。我乡中的程贝二家,如同握在手中的两颗灵蛇珠。从永乐、宣德以来,他们的文辞端正而且华美。到了嘉靖末年,前后七子的话说得何等夸张。即使钩取黄金,或许还可以挑拣;但不要到黄河沙中去翻找。一人发声,众人便像楚地群鸟一样应和,此后诗风更加卑下。先太傅初次听到袁中郎、钟伯敬谈论诗歌,顿时叹息说:“怎么会有这种亡国之音!”神情凄惨而不快。我想恢复正始诗风,可是谁来帮助我呢(浚师按:《静志居诗话》说:“王世贞、李攀龙的教化衰落后,公安派的影响逐渐扩大,竟陵派的声势突然兴起。一时喜好标新立异的人,把诗歌张扬成幻术。关中人文太青倡导坚硬虚伪、离奇怪诞的说法,以至于删改《诗经》三百篇的章句。山阴王季重寄托于戏谑放浪、笑傲不羁的文体,几乎要失去《绿衣》《鹑之奔奔》所表现的仪容。就像帝释天已经远去,修罗、药叉交相起来搏斗,太阳将要昏暗,▯子、▯母在四野成群飞舞。”等等。这种评论确实说到了骨髓,并不算过分责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高、刘两家确实是无瑕的璧玉;至于程、贝两家,似乎还要逊色一筹)。◎翰詹外转:我读明洪武四年进士登科录,第一甲三人中,状元吴伯宗授任礼部员外郎,榜眼郭▯、探花吴公达以及第二甲十七名进士,都授任主事;第三甲一百名进士,都授任县丞,根本没有人任翰林。皇朝顺治三年,题准从第二甲、第三甲进士中选取人员,送入翰林院读书,由满、汉学士教习;等到学业有成,再行考试,成绩优异的任编修、检讨,其余分别授任科、道(都是七品)、部属等官。顺治十年,世祖特意谕令翰林各官,必须在内外历练任职,才能看出真正的才干;钦定少詹事以下二十一员外转为司、道官。顺治十八年,下令停止此制。到康熙二十五年,吏部议准翰林院、詹事府每年八月,将庶子、侍读、侍讲以下各官开列姓名上奏,等候钦定若干人外转。庶子按同知任用,侍读、侍讲、谕德、洗马按盐运司运副、盐课司提举任用,中允、赞善、修撰按通判、布政司经历、理问、都司经历、断事、盐运司运判任用,编修、检讨按按察司经历、布政司都事、盐运司经历任用。至于才力不足、不谨慎以及行为不端的人,照例降级、革职。这些规定载于康熙二十九年编纂的《大清会典》。按庶子、讲官、读官与同知、运副、提举相比,品级虽都为五品,但尊贵卑贱相差,简直如同天壤。至于布政司、按察司各司的首领官,不过是佐贰中的末等职位,更不能与同知、运副、提举相比。却把它作为中允、赞善、修撰、编修、检讨外转的阶次;并且恐怕他们行为不谨慎,预先规定处分,这足以看出圣祖时对吏治的重视胜过文学。我曾多次充任粤闱乡试提调,副典试官都是编修、检讨。迎接帘官的公宴上,我亲眼见到布政司首领官叶某加授五品衔,戴着有蓝翎的顶戴,替他们捧茶。可惜他不知道康熙《会典》中还有这样一段旧案。捐纳官职的条例长期开放,同知以下的官员中,戴朝珠、穿蟒服、手持手版的人,几乎把院司的屋子都挤破了;幸而外转的条例停止了,不然翰林和詹事府的诸位公卿难道能不惴惴不安吗?◎报恩寺塔:张岱《陶庵梦忆》记载,金陵报恩寺塔是四大部洲所没有的。按北魏胡灵太后时修建永宁寺,又在伊阙口修建石窟寺,两处的土木工程都极其壮美,而永宁寺尤其盛大。寺中有一尊高一丈八尺的金像,像中等身材大小的金像十尊,玉像两尊;建有九层浮图,向地下挖土筑基,深至黄泉。浮图高九十丈,顶部的刹又高十丈。每到夜深人静时,铃铎声十里之外都能听见。佛殿像太极殿,南门像端门。僧房有一千间,珠玉锦绣之盛,令人惊骇。自从佛法传入中国,还没有过这样宏盛的塔寺(此段本于《资治通鉴》)。据此看来,永宁塔和报恩塔的高度也正好相等。报恩寺在江宁县城南一里,是长干寺的旧址,明永乐初年拆除并扩大修建。塔高一百多丈。本朝康熙三年、三十八年,都曾重修。道光甲辰年,我在江南登上塔顶,远望江面水潭,只见舟船桅杆连成一片;俯视城阙,万家烟火尽收眼底。当时正值八月,秋气逼人,老仆送来棉衣,穿上后很觉高处寒冷难耐。咸丰辛亥年,我住在镟子巷,离寺很近。一天晚上应友人邀请赴宴,四更时分回来,看见塔上高处的灯像繁星,低处的灯像明月;烟云缭绕,金碧辉煌,又觉得自己置身于琉璃世界之中。回去取出储存的雨花台水,煮松萝香茶,痛快地喝了几碗,形体和精神都感到酣畅舒适。直到现在将近三十年,追忆起来,魂梦中仍然依恋不舍。粤贼猖獗,占据城池十二年,名胜之区和优美景境全都化为劫灰,这座塔也被拆得一片瓦都没有了。怎能不令人感叹啊!

◎听言则对《柔桑》之诗“听言则对,诵言如醉”,郑笺:“对,答也。贪恶之人见道听之言,则应答之。见诵《诗》、《书》之言,则冥卧如醉。”朱注:“王使贪人为政,我以其或能听我之言而对之,然亦知其不能听也,故诵言而中心如醉。”朱公迁曰:“无可与语,故自诵其言耳。诵言犹云独语也。任小人而不听善言,念君子而不见信用。”钱饮光《田间诗学》曰:“听言之言,与诵言之言,皆同时言者。一听之则对,其所言者中听之言,与言利也。一诵之如醉者,其所诵者《诗》、《书》之言,与利相反也。”愚谓公迁之说为长。胡三省注《通鉴》(一百五十卷)则从郑笺云。

◎孱主敕书北魏平阳王▯为高欢所立,既而逆谋大露,行路皆知。魏主使舍人温子升为敕赐欢曰:“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近虑宇文为乱,贺拔应之,故戒严,欲与王俱为声援。今观其所为,更无异迹。东南不宾,为日已久,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朕既暗昧,不知佞人为谁。顷高乾之死,岂独朕意!王忽对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轻!如闻库狄干语王云:”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余者。‘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臣之口!去岁封隆之叛,今年孙腾逃去,不罪不送,谁不怪王!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王虽启云’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或欲东临江左,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王若与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或谓实可。若为他人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齑粉,了无遗恨!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至此!“云云。唐高骈之跋扈也,上表指斥,僖宗使郑畋草诏切责之,其略曰:”绾利则牢盆在手,主兵则都统当权,直至京北、京西、神策诸镇,悉在指挥之下,可知董制之权;而又贵作司徒,荣为太尉,以为不用,如何为用乎?“又曰:”朕缘久付卿兵柄,不能翦荡元凶,自天长漏网过淮,不出一兵袭逐,奄残京国,首尾三年,广陵之师,未离封部,忠臣积望,勇士兴讥,所以擢用元臣,诛夷巨寇。“又曰:”从来倚仗之意,一旦控告无门,凝睇东南,惟憎凄恻!“又曰:”谢玄破苻坚于淝水,裴度平元济于淮西,未必儒臣不如武将。“又曰:”宗庙焚烧,园陵开毁,龟玉毁椟,谁之过欤?“又曰:”’奸臣未悟‘之言,何人肯认!

译◎听言则对:《柔桑》诗说“听言则对,诵言如醉”。郑玄笺注说:“对,就是回答。贪婪邪恶的人听见道听途说的话,就应声回答;听见诵读《诗》《书》的话,就昏昏然如同醉倒。”朱熹注说:“君王让贪婪的人执政,我认为他们或许能够听取我的话并回答,但也知道他们实际上不能听取,所以诵读这些话时,内心如同醉倒。”朱公迁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只好自己诵说自己的话。诵言就像说独语一样。任用小人而不听取善言,思念君子却不肯信用他。”钱饮光《田间诗学》说:“听言的‘言’和诵言的‘言’,都是同时所说的话。听到前一种话便回答;这种所说的话,是迎合听者的话,也就是谈论利益。听到后一种话却如同醉倒;所诵读的是《诗》《书》的话,与利益相反。”我认为朱公迁的说法更好。胡三省注《通鉴》(一百五十卷)也采用郑玄笺的说法。◎孱主敕书:北魏平阳王▯由高欢拥立,后来谋反的意图完全暴露,连路人都知道了。魏主派舍人温子升写诏书赐给高欢,说:“朕没有劳烦一兵一刃,安坐便成为天子。所谓生我的是父母,使我尊贵的是高王。如今如果无缘无故背弃高王,谋划互相攻讨,那么就让朕自身以及子孙,都像高王发誓的那样遭受报应。近来担心宇文氏作乱、贺拔氏响应,所以戒严,想同高王彼此声援。现在看他们的作为,再没有别的迹象。东南地区不归顺,已经很久了;如今天下户口减去一半,不宜穷尽兵力、极力用武。朕既然昏暗无知,不知道谁是佞人。前些时候高乾死亡,难道只是朕的意思吗?高王忽然当面对高昂说兄长枉死,人的耳目哪里容易轻视!听说库狄干对高王说:‘本来想找懦弱的人做君主,却无缘无故立了这个年长的君主,使他无法驾驭。如今只要行动十五日,自然可以废掉他,再另立别人。’像这样的议论,分明是高王身边勋贵之人的话,难道会出自佞臣之口吗?去年封隆之反叛,今年孙腾逃走,高王既不治罪,也不将他们送交朝廷,谁能不怪罪高王!高王如果侍奉君主竭尽忠诚,为什么不斩下二人的首级送来!高王虽然上奏说‘向西而去’,但四路军队一齐推进,有的想向南渡过洛阳,有的想向东逼近江左;说这些话的人自己尚且应该觉得奇怪,听到的人难道能不怀疑吗?” 魏主又说:“高王如果安然居于北方,即使在那里有百万军队,终究也没有图谋我之心。高王如果挥旗向南,即便没有一匹马、一辆战车,朕也仍要奋起以空拳争死。朕本来德行浅薄,是高王拥立了朕;百姓无知,或许还以为朕确实有资格做天子。如果朕被别人图谋,就会彰显朕的罪恶;假如最终反而被高王杀死,受幽禁、受侮辱,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遗恨!朕本来希望君臣一体,如同符契相合,没想到今天离间疏远竟到了这种地步!”等等。唐代高骈跋扈时,僖宗在上表中指斥他,僖宗命郑畋起草诏书严厉责备高骈,大意说:“掌握财利,盐铁之利就在手中;掌握兵权,都统拥有权力。直到京北、京西、神策诸镇,全都在你的指挥之下,这就可以看出你掌握了控制之权;又加授你司徒,荣耀地任太尉,若说这些权力不能使用,那怎样才算使用呢?”又说:“朕因为长期把兵权交给你,你却不能消灭元凶。自天长让敌人漏网渡过淮水以来,你没有派出一兵追袭,任其残害京国,首尾已经三年;广陵的军队仍未离开封地,忠臣积压着失望,勇士兴起讥刺。因此朕才提拔任用元老重臣,诛灭大盗巨寇。”又说:“从来依靠你的心意,一旦想申诉却无门可达,朕凝视东南,只感到憎恨和凄恻!” 又说:“谢玄在淝水击败苻坚,裴度在淮西平定吴元济,儒臣未必就不如武将。”又说:“宗庙被焚烧,先帝陵园被挖毁,龟玉从匣中

’陛下犹迷‘之语,朕不敢当!“又曰:”卿尚不能缚黄巢于天长,安能坐擒诸将!“又曰:”卿云刘氏复兴,不知谁为魁首?比朕于刘玄、子婴,何太诬罔!“又曰:”况天步未倾,皇纲尚整,三灵不昧,百度具存,君臣之礼仪,上下之名分,所宜遵守,未可堕陵。朕虽冲人,安得轻侮!“云云。明桂王之入缅甸也,我朝已度外置之。吴三桂贪擅兵权,具三患二难之疏,而桂王殒于三桂之手。三桂驻兵旧晚坡,桂王亦遗书责之曰:”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殄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人民。将军志兴楚国,饮泣秦庭,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衷,原未泯也。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宇,非复先朝有也。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千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几不欲生,犹暇为社稷计乎!诸臣强之再三,谬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亡,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君父之大德,图开创之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惜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性命于蛮服,亦自幸矣。乃将军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旅之身,何视天下之不广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锡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第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之章,能不惨然心恻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己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薄。奕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蒿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沾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之大德也。“合而观之,其词皆极愤激,可为千古孱弱之君一哭。彼乱臣贼子,寻亦自斩其宗,无复遗类,究竟何为也哉!

译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又说:“‘奸臣未悟’这种话,哪一个人肯承认!‘陛下仍然执迷’这句话,朕不敢承担!”又说:“你尚且不能在天长擒住黄巢,怎么能坐在那里擒住诸将!”又说:“你说刘氏将要复兴,却不知道谁将成为魁首;把朕比作刘玄、子婴,实在太诬陷欺罔了!”又说:“何况天命的运行还没有倾覆,皇纲仍然整肃,三灵并未昏昧,各项制度都还存在;君臣的礼仪、上下的名分,正应当遵守,不可毁弃陵替。朕虽是年少之君,怎么能被轻侮!”等等。明代桂王进入缅甸后,我朝已经置之度外。吴三桂贪恋并专擅兵权,上疏陈述三患二难,但桂王最终死在吴三桂手中。吴三桂驻兵旧晚坡时,桂王也留下书信责备他说:“将军是新朝的勋臣,也是旧朝的重镇;世代承受爵秩,在外统辖藩封疆土。烈皇帝对将军,可以说恩厚至极。哪里料到国家遭遇灾难,闯贼肆意作恶,突然攻入我京城,灭亡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百姓。将军立志复兴楚国,在秦庭饮泣,穿着白衣发誓出师,率兵问罪;当日的本来心愿,原来并没有泯灭。无奈你凭借大国势力,狐假虎威,对外施行复仇的虚名,暗中却做新朝的辅佐功臣。逆贼被斩首以后,南方一带的土地,已经不再属于先朝。南方诸臣不忍看到宗庙社稷覆亡,迎立我于南阳;谁知坐席尚未安稳,战火突然来到。弘光帝宗祀断绝,隆武帝被杀,我在这时几乎不想活下去,哪里还有心思为社稷谋划!诸臣再三强迫我,我才错误地承继先朝遗绪。从此以后,一战便失去楚地,再战便亡失东粤,流离惊逃的人多得数不清。幸亏李定国在贵州迎接我,又在南安接我,我自以为可以同人无仇、同世无争了;而将军忘记君父的大德,图谋建立开创之功,督率军队进入云南,覆灭我的巢穴。我因此渡过沙漠,姑且怜惜缅甸人,以保全我的边圉。山遥水远,谁来同我谈笑欢娱,只增添悲伤罢了。既然失去了世代守护的河山,能在蛮夷之地苟全性命,也算是自己的幸运了。可是将军不避艰险,请得诏命远道而来,率领几十万军队,穷追我这个流亡之人,难道把天下看得还不够广大吗?” 难道在上天覆盖、大地承载的范围内,唯独不能容我一个人吗?还是说,封王赐爵之后,你仍想杀死我来邀功?只是想想高皇帝栉风沐雨打下的天下,尚且不能留下一小块土地作为将军建功之地;将军既已毁掉我的家室,又想夺取我的儿子,读到《鸱鸮》那一章,难道能不悲惨痛心吗?将军仍是世代享禄的后裔,即使不怜悯我,难道唯独不想念先帝吗?即使不想念先帝,难道唯独不想念二祖列宗吗?即使不想念二祖列宗,难道唯独不想念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吗?我不知道大清给了将军什么恩德,我又同将军有什么仇怨。将军自以为聪明,恰恰成了自己的愚蠢;自以为厚道,反而显出自己的刻薄。千百年以后,史书会有记载,后人会有传述,到那时将军将被看作怎样的人呢?我如今兵力衰弱,势力孤单,孤零零地独自站立,这微小的性命,已经悬在将军手中。如果将军一定要我的首级,那么即使粉身碎骨、鲜血溅洒在荒草之间,我也不敢推辞。如果将军能够转祸为福,或许给我遥远之地的一小块土地,使三恪的名分仍得保存,这更是我不敢奢望的。倘若能够同太平时代的草木一起,在圣朝的雨露中沾受恩泽,那么我即使拥有亿万之众,也都交付给将军,一切听凭将军处置。将军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大清,也可以说是不忘旧主的血食,不辜负先帝的大德了。”合起来看,这些言辞都极其愤激,足以为千古以来孱弱的君主痛哭一场。那些乱臣贼子,不久也自行斩断了自己的宗族,最终没有留下后代,这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岳容斋诗相传岳襄勤公(钟琪)《题邯郸壁》诗云:“只因未了尘寰事,又作封侯梦一场。”今《容斋诗集》无之。惟《自题画像》云:“肘后仙方即睡方,双桐高荫日华长。尘根尽断黄粱熟,又作封侯梦一场。”前句当是传闻之讹。按:襄勤诗有《蛩吟集》、《姜园集》、《复荣上下二集》。五言如《凤岭》云:“鸟去岐云暗,山空渭水流。”《军中杂咏》云:“日寒川上草,松冷雪中山。”《韩皋挽诗》云:“黄壤埋诗骨,青山失醉侯。”《沙州》云:“沙寒春草白,风劲暮云黄。”《新竹》云:“翠引干竿玉,虚分一寸心。”《送春》云:“一帘飞絮白,三径落花红。”《烈女》云:“生辞秦岭月,死裹蜀山烟。”《尹大司马过村舍》云:“樽倾花市酒,脍斫藕塘鱼。”七言如《武侯祠》云:“汉土蚕丛天一角,草庐龙卧鼎三分。”《西藏口号》云:“天连塞草迷征马,云拥沙场冷战袍。”《军中闻笛》云:“塞上梅花翻古调,军前杨柳送边声。”《答高夫人见寄》云:“胡蝶绣衾空有梦,芙蓉锦水好谁看。”《感兴》云:“弓蛇毕竟成疑影,斗米何曾惯折腰。”《述怀》云:“盖棺论待千秋后,大觉迟醒一梦中。”《九日》云:“人因久客贫非病,菊不趋炎淡亦香。”《山居》云:“柳堤沙暖朝调马,竹院人闲午饲鸡。”《都门述怀》云:“黄金又筑招贤馆,白首重经督亢城。”《老夫》云:“烧烬烛灰犹有泪,老残姜性尚余辛。”《万流驿雨舟即事》云:“稚子慰寒频劝酒,老妻怜病强披裘。”《小酌成咏》云:“汲泉试煮新砻米,把酒旋罾下泽鱼。”诗仅一百四十一首,美不胜收。时而悲歌慷慨,如闻金戈铁马之声,时而对景流连,宛同香草美人之叶。而辱居士《品诗》曰:“返虚入浑,健积为雄。”又曰:“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观襄勤诗,可以当之无愧。

◎记五色线引雀离语《五色线》二卷,毛子晋刊入《津逮秘书》。据《四库存目》云:“《中兴馆阁书目》有此书名,然是书杂引诸小说新诞之语,或不纪所出,割裂舛谬,不可枚举。至谓楚襄王梦神女事出《史记》,其庸妄可知。未知果出宋时旧本否也?《续百川学海》中亦载此书,仅钞录二十八条,则系奸滑书贾所为,尤不足一噱。”谦按:《佩文韵府》四支离字韵下载:“《五色线》云:”金翅鸟王,银角犊子。地名鹿苑,塔号雀离。‘“《五色线》盖本唐段成式《续酉阳杂组》五卷中《寺塔记》征引兽中事切对,”雀离“句下注”善继“二字,又成式之所本也。《资治通鉴》一百七十卷载北齐执太尉赵郡王高睿送华林园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拉杀之。胡三省注曰:”《释氏西域记》:龟兹国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曰雀离,大清净,故仿以建佛院。“《五色线》不引《北齐书》而但引段氏续书,何耶?愚谓是书随意摘录,绝无考证,文士案头,聊供獭祭而已。明季善造伪书,子晋为人所蒙,谓之出宋人手,诬矣。

◎系于苞桑隋文帝诏曰:“魏末丧乱,军人权置坊府,南征北伐,居处无定,家无完堵,地罕包桑。”胡三省曰:“包桑多根,植桑至于根多,民安其居之义。”明徐▯勃《笔精》:“张氏曰:”苞桑,今之解者以为固结之喻,非也。苞桑岂固结之物?盖古人朽索六马、虎尾春冰之类。陆宣公《收复河北后请罢兵状》云:“邦国之杌隍,绵绵联联,若苞桑缀蔬,幸而不殊者屡矣。”此得其解‘“云云。浚师按:宣公此状乃收复河中后所陈,非收复河北。苞桑缀蔬,系作包桑缀旒。宣公取以为譬者,若曰缀旒于包桑之上,易致危落耳。盖苞,本也。荀爽本作”包“,凡物系于桑之苞本,则牢固,孔疏甚明。张氏所引,误苞桑为一事,缀旒为一事,又以旒作蔬,忘却”系于苞桑“系字矣。

译◎岳容斋诗:相传岳襄勤公(钟琪)的《题邯郸壁》诗说:“只因尘世间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又做了一场封侯的梦。”如今《容斋诗集》中没有这首诗,只有《自题画像》说:“肘后所藏的仙方就是睡方,两株梧桐高高遮荫,日光长照。尘世的根蒂全都断尽,黄粱饭已经煮熟,又做了一场封侯的梦。”前一句应当是传闻讹误。按:襄勤的诗有《蛩吟集》《姜园集》《复荣上下二集》。五言诗如《凤岭》说:“鸟儿飞去,岐山的云色昏暗;山中空寂,渭水缓缓流淌。”《军中杂咏》说:“日光寒冷,映照川上的草;松树清冷,立在雪中的山间。”《韩皋挽诗》说:“黄土埋葬了诗人的尸骨,青山失去了醉侯。”《沙州》说:“沙地寒冷,春草显白;风势强劲,暮云泛黄。”《新竹》说:“翠色牵引着一竿竿玉竹,空心分出一寸寸竹节。”《送春》说:“一帘飞絮洁白,三径落花鲜红。”《烈女》说:“活着辞别秦岭上的月色,死后裹在蜀山的烟云中。”《尹大司马过村舍》说:“酒樽倾倒着花市的酒,刀斫着藕塘里的鱼肉。”七言诗如《武侯祠》说:“汉家的疆土在蚕丛之地,仿佛天边一角;诸葛亮如龙潜卧草庐,使天下形成三分鼎立。” 《西藏口号》说:“天空连接着边塞的荒草,使出征的马迷失;云气拥护着沙场,使战袍感到寒冷。”《军中闻笛》说:“塞上的梅花曲翻奏着古调,军前的杨柳送来边地的笛声。”《答高夫人见寄》说:“绣着蝴蝶的被子里徒然只有梦,芙蓉盛开的锦水又有谁来观赏?”《感兴》说:“杯弓蛇影终究只是疑心造成的幻影,斗米俸禄何曾使人习惯于折腰。”《述怀》说:“盖棺之后的是非评定,要等到千秋以后;大彻大悟来得太迟,醒来时已经身在一场梦中。”《九日》说:“人因为长期客居而贫困,并不是因为生病;菊花不趋附权势,即使淡泊也自有香气。”《山居》说:“柳堤沙地温暖,早晨调驯马匹;竹院中人事清闲,午间喂养鸡群。”《都门述怀》说:“黄金再次修筑招贤馆,白发之年又经过督亢城。”《老夫》说:“蜡烛烧尽后,烛灰仍有泪;姜虽已老残,辛辣之性还剩几分。”《万流驿雨舟即事》说:“幼子为了安慰寒冷,频频劝我饮酒;老妻怜惜我有病,勉强让我披上皮裘。”《小酌成咏》说:“汲取泉水试着煮新舂的米,拿起酒来,随即用罾网捕捞泽中的鱼。”诗作只有一百四十一首,却美不胜收。有时悲歌慷慨,仿佛听见金戈铁马的声响;有时面对景物流连,宛如香草美人的篇章。而辱居士《品诗》说:“返归虚无而进入浑然之境,刚健积聚而成为雄奇。”又说:“空山中没有人,水在流,花在开放。”看襄勤的诗,完全可以当得起这些评价而无愧。◎记《五色线》所引用的“雀离”语:《五色线》二卷,是毛子晋刊刻收入《津逮秘书》的。据《四库存目》说:“《中兴馆阁书目》中有这部书的书名,然而此书杂乱引用各种小说中的新奇荒诞之语,有的甚至不记出处,割裂错乱之处不可胜数。至于说楚襄王梦见神女的事情出自《史记》,其庸俗荒诞就可想而知了。不知道它果真出自宋代旧本吗?《续百川学海》中也收载此书,却只抄录二十八条,那么这就是奸猾书商所造,尤其不值得一笑。”我谦谨地考按:《佩文韵府》四支离字韵下注:“《五色线》说:‘金翅鸟王,银角犊子。地名鹿苑,塔号雀离。’”《五色线》大概本于唐代段成式《续酉阳杂组》五卷中的《寺塔记》,其中征引了关于兽类的事,并且要求词语切合成对;“雀离”一句下面注有“善继”二字,这又是段成式所依据的材料。《资治通鉴》一百七十卷记载,北齐拘捕太尉、赵郡王高睿,送到华林园雀离佛院,命刘桃枝将他拉杀。胡三省注说:“《释氏西域记》记载:龟兹国以北四十里,山上有寺,名叫雀离,极为清净,所以仿照它建造佛院。” 《五色线》不引用《北齐书》,却只引用段氏的续书,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这部书只是随意摘录,完全没有考证,不过是供文士放在案头、姑且像水獭祭鱼那样陈列玩赏罢了。明代末年有人善于制造伪书,子晋被人蒙骗,说它出自宋人之手,这是诬妄。◎系于苞桑:隋文帝诏书说:“魏末天下丧乱,军人权宜设置坊府,南征北伐,居处没有定所,家中没有完整的房屋,土地上很少有包桑。”胡三省说:“包桑根须很多,种桑直到根须繁盛,是百姓安居其所的意思。”明代徐▯勃《笔精》说:“张氏说:‘苞桑,如今的解释者认为是牢固结实的比喻,其实不是。苞桑难道是牢固结实的东西吗?大概就像古人所说的朽索驾驭六匹马、虎尾春冰这一类说法。陆宣公《收复河北后请罢兵状》说:“国家处于动摇危殆之中,连续不断,仿佛把旒缀在苞桑上,幸而没有断落的情况屡屡发生。”这才得到了它的解释。’”浚师按:陆宣公这篇奏状,是在收复河中以后陈述的,不是收复河北以后。“苞桑缀蔬”应当是“包桑缀旒”。陆宣公用它作比喻,是说把旒缀在包桑上,很容易导致危险坠落。大概“苞”就是树本、树根;荀爽的本子作“包”。凡是把东西系在桑树的根本上,就牢固可靠,孔颖达的疏说得很明白。张氏所引用的文字,把苞桑误认为一件事,把缀旒误认为另一件事,又把“旒”写成“蔬”,还忘了“系于苞桑”中的“系”字。

◎吕元膺诸医家评骘吕复字元膺,浙江鄞县人,生元末,至明初卒,以医名世,取效若神。《明史。方伎传》述其于古今医书,皆有辨论,前代医家,皆有评骘。后读戴叔能(良)《吕沧洲传》,始悉其论诸医曰:“扁鹊医如秦鉴,烛物妍媸不隐;又如奕秋,遇敌着着可法,观者不能测其神机。仓公医如轮扁,斫轮得心应手,自不能以巧思语人。张长沙医如汤武之师,无非王道,其攻守奇正,不以敌之大小,皆可制胜。华元化医如庖丁解牛,挥刀而肯綮无碍;其造诣自当有神,虽欲师之,而不可得。孙思邈医如康成注《书》,详于制度训诂,其自得之妙,未易以示人;味其膏腴,可以无饥矣。庞安常医能启扁鹊之所秘,法元化之可法,使天假其年,其所就当不在古人下。钱仲阳医如李靖用兵,度越纵舍,卒与法会;其始以颅<囱页>方著名于时,盖犹扁鹊之因时所重而为之变尔。陈无择医如老吏断案,深于鞫谳,未免移情就法;自当其任则有余,使之代治则繁剧。许叔微医如顾恺写神,神气有余,特不出形似之外,可模而不可及。张易水医如濂溪之图太极,分阴分阳,而包括理气;其要以古方新病自为家法,或者失察刚欲,指图为极则,近乎画蛇添足矣。刘河间医如橐驼种树,所在全活;但假冰雪以为春,利于松柏,而不利于蒲柳。张子和医如老将对敌,或陈兵背水,或济河焚舟,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善效之,非溃则北矣;其六门三法,盖长沙之绪余也。李东垣医如狮弦新纟互,一鼓而竽籁并熄,胶柱和之,七均由是而不谐矣;无他,希声之妙非开指所能知也。严子礼医如欧阳询写字,善守法度,而不尚飘逸;学者易于摹仿,终乏汉、晋风度。张公度医专法仲景,如简斋赋诗,每有少陵气韵。王德肤医如虞人张罗,广络原野,而脱兔殊多;诡遇获禽,无足算者。”自来评文、评诗、评书、评画者最多,独评医颇罕。元膺此作,可谓别开生面,不特词旨华赡,并可见其医理精妙,非三折肱不能道也。所著《内经或问》、《灵枢经脉笺》、《五色诊奇眩》、《切脉枢要》、《运气图说》、《养生杂言》、《脉绪脉系图》、《难经附说》、《四时燮理》、《方长沙论》、《伤寒十释》、《运气常变释》、《松风斋杂著》若干卷,《四库正目》、《存目》均未收,恐已湮没矣。

◎六笑明桑怿民(悦)诗云:“《四愁》自比张平子,《六笑》堪怜范茂明。”按:《六笑诗》云:“我笑支道林,远移买山书。巢由古达士,不闻买山居。我笑贺知章,欲乞鉴湖水。严陵钓清江,何曾问天子?我笑陶靖节,自祭真忘情。胡为托青鸟,乃欲长年龄?我笑王无功,琴外无所欲。当其恋五斗,乃独不知足!我笑杜子美,夙昔具扁舟。老大意转拙,欲伴习池游。我笑韩退之,不取万乘相。三黜竟不去,触事得谗谤。客言莫谩笑古人,笑人未必不受嗔。螳螂袭蝉雀在后,只恐有人还笑君。回头生愧不能语,嘲评(去声)从今吞不吐。誉尧非桀亦何为,讪周讥禹终无取。”宋范浚作也。浚字茂明,兰溪人,有《香溪集》。举绍兴间贤良方正,当秦桧枋政,夷然不起,人服其高卓。朱晦翁注《孟子》,载其《心箴》。

◎纪公误记“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元戴岷源元表诗也。纪晓岚先生《笔记》引王执信语,以为唐彦谦诗,误。又金张子信《大节同新进士吕子成辈宴集状元楼》诗云:“鹦鹉新班宴杏园,不妨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三见门生作状元。”(见《中州集》)先生《笔记》引介野园侍郎事,略易数字,以为野园诗,亦误。又《笔记》载周书昌记一人梦古妆女子,谓曰:“我隐公七年归纪庄公,二十年归▯阝,相距三十四年,已在五旬以外,以斑白嫠妇,何由知季必悦我,越国相从?”云云。按:叔姬归▯阝在庄公十二年,不应作二十年。隐公七年至十一年,共五年,中间桓公十八年,再加庄公十二年,共三十五年,不应作三十四年。皆先生一时忘检也。

译◎吕元膺评论各家医生:吕复,字元膺,浙江鄞县人,生于元末,死于明初,以医术闻名于世,治疗疾病常常取得神效。《明史·方伎传》说,他对于古今医书都有辨析评论,对前代医家也都有评骘。后来我读戴叔能(良)的《吕沧洲传》,才知道他评论各位医生说:“扁鹊行医,像秦国的镜子一样,照见事物的美丑而没有遗漏;又像奕秋下棋,遇到对手时每一着都可以效法,旁观者却无法测知其中的神妙机理。仓公行医,像轮扁斫轮,砍削车轮时得心应手,却不能把自己的技巧用言语传给别人。张长沙行医,像商汤、周武王的军队,无不合乎王道;他的进攻、防守、奇兵、正兵,不论敌人大小,都可以制胜。华元化行医,像庖丁解牛,挥刀而行,筋骨交结之处也没有阻碍;他的造诣自然具有神妙之处,即使想拜他为师,也无法真正得到。孙思邈行医,像康成注释《尚书》,对于制度和训诂解释得很详细;他独自领会的精妙之处,不容易展示给别人,但品味他著述中的精华,就足以使人不感到饥饿。庞安常行医,能够启发扁鹊所秘藏的医术,效法华元化可供效法之处;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他所取得的成就应当不会在古人之下。钱仲阳行医,像李靖用兵,能够审度进退取舍,最终与法则相合;他起初凭颅▯方而闻名于当时,大概也像扁鹊一样,因应当时所重视的医术而作出改变罢了。” 陈无择行医,像老练的官吏审断案件,精通审讯和判决,却难免迁就案情去迎合法律;如果由他亲自承担职任,就绰绰有余,若让他代替别人处理政务,就会显得繁杂困顿。许叔微行医,像顾恺之描写人物的神情,神气充足,只是没有超出形似之外;可以临摹,却无法达到他的境界。张易水行医,像濂溪绘制太极图,分辨阴阳而包罗理气;他的要旨是以古方治疗新病,自成一家法则,有人或许没有察觉刚柔之机,竟把这幅图当作最高准则,那就近于画蛇添足了。刘河间行医,像橐驼种树,所到之处都能使树木成活;但借助冰雪来作为春天的手段,对松柏有利,对蒲柳却不利。张子和行医,像老将面对敌军,有时背水列阵,有时渡河后焚烧船只,把军队置于死地而后求生;若不能正确效法,军队不是溃败就是退逃。他的六门三法,大概是张长沙医术的余绪。李东垣行医,像狮弦新纟互,一弹奏,其他竽管和乐器便一同止息;若胶柱鼓瑟般地调和它,七种音调从此就不协调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微妙幽深的声音,不是张开手指所能理解的。严子礼行医,像欧阳询写字,善于遵守法度,却不崇尚飘逸;学习者容易临摹,最终却缺少汉、晋人的风度。张公度行医,专门取法仲景,像简斋作诗,常常具有少陵的气韵。”},{ 王德肤评论医生,就像虞人张网捕猎那样,把罗网广泛地张设在原野上,但逃脱的兔子却很多;如果靠用诡诈手段偶然捕获禽兽,那就没有什么值得计算的了。自古以来,评论文章、诗歌、书法、绘画的人很多,唯独评论医术的很少。元膺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别开生面;不但文辞和旨意华美丰富,也可以看出他的医理精妙,不是经历多次折断胳膊、长期实践医术的人,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所著的《内经或问》《灵枢经脉笺》《五色诊奇眩》《切脉枢要》《运气图说》《养生杂言》《脉绪脉系图》《难经附说》《四时燮理》《方长沙论》《伤寒十释》《运气常变释》《松风斋杂著》等若干卷,《四库正目》和《四库存目》都没有收录,恐怕已经湮没了。◎六笑。明代桑怿民(字悦)的诗说:“《四愁》自比张平子,《六笑》足以怜惜范茂明。”考证:《六笑诗》说:“我笑支道林,远道搬来买山的文书。巢父、许由是古代通达之士,却没有听说他们买山居住。我笑贺知章,想请求得到鉴湖的水。严陵在清江垂钓,何曾去请问天子?我笑陶靖节,亲自祭祀自己,真是忘情。为什么还要托青鸟传信,竟想求得长寿?我笑王无功,除了琴以外没有别的欲望。到了留恋五斗米的时候,却偏偏又不知足!我笑杜子美,早年曾经准备一叶扁舟。年老以后心意反而更加笨拙,想去陪习池游玩。我笑韩退之,不肯接受辅佐万乘之君的宰相之位。三次被贬黜,竟然还不离去,遇到什么事都招来谗毁。客人说:不要随意嘲笑古人,嘲笑别人未必不会受到别人的嗔怪。螳螂正要袭击蝉,黄雀却在后面,只怕还会有人反过来笑你。回头一想,心中惭愧得说不出话来;从今以后,对嘲笑和评论,只吞在口中,不再吐露。称誉尧而非难桀,又有什么用?讥讽周、指责禹,终究也没有可取之处。”这是宋代范浚所作。范浚字茂明,是兰溪人,有《香溪集》。绍兴年间,他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当时秦桧掌权,他安然不肯出仕,人们佩服他的高尚卓异。朱晦翁注释《孟子》时,收录了他的《心箴》。◎纪晓岚公误记“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这两句诗是元代戴岷源、元表所作。纪晓岚先生的《笔记》引用王执信的话,认为这是唐彦谦的诗,错了。又有金代张子信《大节同新进士吕子成辈宴集状元楼》诗说:“鹦鹉新班宴杏园,不妨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三见门生作状元。”(见《中州集》)先生的《笔记》引用介野园侍郎的事,略微改动了几个字,认为是野园的诗,也错了。又,《笔记》记载周书昌说,有一个人梦见一名古装女子,女子对他说:“我在隐公七年嫁归纪庄公,二十年嫁归【▯阝,地名疑有OCR误】;两者相隔三十四年,已经在五十岁以外,成了头发斑白的寡妇,怎么会知道季氏一定喜欢我,愿意越过国境跟随我呢?”如此等等。考证:叔姬嫁归【▯阝,地名疑有OCR误】是在庄公十二年,不应写作二十年。从隐公七年到十一年,共五年;中间经过桓公十八年,再加上庄公十二年,共三十五年,不应写作三十四年。这些都是先生一时忘了查检。

◎同怀五寿宋景濂撰《罗氏五老图诗卷序》云:“明之慈溪罗氏,多以耆寿称。其讳纟▯者,年八十有四。纟▯之子善卿卒之年如纟▯。善卿娶某氏,生五男子,其一曰明远,年八十又三;次二曰明杰,其年如明远而少二岁;次三曰明德,其年如明杰而少十又三岁;次四曰明纯,次五曰明叔,明纯如明德而少二岁,明叔如明纯而少三岁。惟此五老人者,高迈八▯,卑逾六旬,皓发庞眉,照耀后前,华▯彩衣,给事左右。见者惊诧,不曰此人世之上瑞,则曰是国家之休贞。昔者睢阳固尝以五老闻,其系非一姓,其生非一门。今罗氏连弟若兄,同出一父母,揆于睢阳之所闻,不为尤异者欤?”景濂所述如此。光绪戊寅春阅邸报,署湖南巡抚崇(福)奏称:“湘乡县儒士胡朝瑜兄弟五人,长朝瑜现年八十九,次朝瑞现年八十七,次朝▯现年八十五,次朝珠现年八十三,次朝环现年八十一。同怀昆季,共享耄龄,抑且世业《诗》、《书》,家传孝友,实属熙朝人瑞,宜邀旷典褒荣。”浚师按:罗氏兄弟同时并存,惟最长者八十三耳。今胡氏一门,皆逾八十,其长且将开百,盖古今所罕见,岂仅为湘乡盛事也哉!

◎浮山桐城县东九十里浮度山,一名符度山,又名浮山,有奇峰七十二,有岩三百五十,最著者三十六,有洞六,有华严寺,详《一统志》中。刘海峰作《浮山记》,章法全仿《禹贡》,每渎之,辄如身履其地。明钟伯敬(惺)所谓“无岩不树,无径不竹,无石不苔,无涧不花”也。姚惜抱《游浮山》五古长篇,尤为详赡。近有许奉恩者,语子箴家兄曰:“其山僻处江乡,古今骚人墨客,鲜有游览及之,不若龙眠之啧啧人口。”真村夫梦呓,不足一噱。因阅《梦园丛说》,特记于此,并函致家兄亟宜削去。

◎不如宋神宗时司马光上疏曰:“臣之不才,最出群臣下。先见不如吕诲,公直不如范纯仁,程颐,敢言不如苏辙、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镇。今群臣许归,乞依例致仕。”明崇祯时黄道周亦有七不如疏,以为品行不如刘宗周,至性不如倪元璐,远见深虑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不如詹尔选,老成足备顾问不如陈继儒,朴心醇行不如李如灿、傅朝佑,文章气节不如钱谦益、郑曼阝。愚谓光之所指诸人,皆正人也。揄扬诸贤之美,谦尊而光,颇为允洽。若道周所云不如者,陈继儒不过装点山林,附庸风雅,不知有何经济,足备顾问。郑曼阝甫以罪诛,亦似不当陈之奏牍。钱谦益顺治二年豫王入江南,首捧降笺,文章气节扫地以尽。此论虽出之道周,然后世非皆无耳目人,究不敢为贤者讳也。本朝尹文端公继善受知世宗,尝召对,世宗谕:“汝知督、抚中李卫、田文镜、鄂尔泰有可学者乎?”继善对曰:“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大局好,可学处居多,然臣亦不学其愎也。”呜呼!有圣主,斯有贤臣。吾每三复继善之言,匪特远迈漳浦,抑且上驾涑水矣。

译◎同怀五寿。宋景濂撰写的《罗氏五老图诗卷序》说:“明代慈溪罗氏,多以高龄长寿著称。其中名讳为【纟▯,人名疑有OCR误】的人,享年八十四岁。【纟▯】的儿子善卿去世时,年岁与【纟▯】相同。善卿娶某氏为妻,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叫明远,八十三岁;次子叫明杰,年岁与明远相同但少两岁;三子叫明德,年岁与明杰相同但少十三岁;四子叫明纯,五子叫明叔。明纯比明德少两岁,明叔比明纯少三岁。只有这五位老人,年长者超过八十岁,年幼者也超过六十岁;他们白发长眉,前后相映,身穿华【▯,字词疑有OCR误】彩衣,在左右供事。见到他们的人无不惊异,有的说这是人世间最大的祥瑞,有的说这是国家的祥瑞。过去睢阳曾经以五位老人同时存在而闻名,但他们并非同姓,也不是出自同一门户。如今罗氏兄弟相连,都是同一对父母所生,与睢阳所传闻的情形相比,不是更加奇异吗?”景濂的记述就是这样。光绪戊寅年春天,我阅读邸报,署理湖南巡抚崇(福)上奏说:“湘乡县儒士胡朝瑜兄弟五人,长兄朝瑜现年八十九岁,次兄朝瑞现年八十七岁,次兄朝【▯,人名疑有OCR误】现年八十五岁,次兄朝珠现年八十三岁,幼弟朝环现年八十一岁。” 兄弟同胞,共享高龄,而且世代研习《诗》《书》,家中传承孝顺友爱的美德,实在是太平盛世中的祥瑞之人,应当获得罕见的典礼和荣宠。”浚师按:罗氏兄弟同时在世,其中年纪最大的也只有八十三岁。如今胡氏一门,人人都超过八十岁,年长者还将近百岁,大概是古今少有的事情,难道仅仅是湘乡的盛事吗!◎浮山。桐城县以东九十里有浮度山,一名符度山,又名浮山。山中有奇峰七十二座,有岩洞三百五十处,其中最著名的有三十六处,有洞穴六个,还有华严寺,详细情况见《一统志》。刘海峰撰写《浮山记》,文章章法完全仿效《禹贡》,每次诵读它,总好像亲身走在那片地方。明代钟伯敬(惺)所说的“没有一座岩石旁不长树木,没有一条小路旁不生竹子,没有一块石头上不长苔藓,没有一条山涧旁不开花”,正是如此。姚惜抱的《游浮山》五言古诗长篇,尤其写得详尽丰赡。近来有个叫许奉恩的人,对我的兄长语子箴说:“这座山偏僻地处江乡,古今骚人墨客很少有到这里游览的,还不如龙眠那样人人啧啧称道。”这真是村夫的梦话,不值得一笑。因此我读到《梦园丛说》时,特意记在这里,并写信告诉兄长,赶快把这句话删去。◎不如。宋神宗时,司马光上疏说:“臣的才干不足,最居群臣之下。预见能力不如吕诲,公正刚直不如范纯仁、程颐,敢于进言不如苏辙、孔文仲,勇敢果断不如范镇。如今群臣许我归去,请求依照惯例退职。”明代崇祯年间,黄道周也有一篇列举“七不如”的奏疏,认为自己的品行不如刘宗周,纯真本性不如倪元璐,远见深思不如魏呈润,冒犯皇帝直言进谏不如詹尔选,老练成熟、足以备顾问不如陈继儒,质朴诚心和纯厚品行不如李如灿、傅朝佑,文章和气节不如钱谦益、郑曼【阝,姓名疑有OCR误】。我认为,司马光所指的那些人都是正直之士。他赞扬诸贤的美德,以谦逊来尊崇他们、彰显自己,颇为恰当。至于黄道周所说不如的那些人,陈继儒不过是装点山林、附庸风雅,不知道他有什么经世济民的才能,足以担任顾问。郑曼【阝,姓名疑有OCR误】刚刚因罪被处死,把他列入奏牍似乎也不恰当。顺治二年,豫王进入江南,钱谦益首先捧上投降的文书,文章和气节都扫地无余。这番议论虽然出自黄道周之口,但后世并不是人人都没有耳目,终究不敢替贤者隐讳。本朝尹文端公继善受到世宗的知遇,曾经被召见应对,世宗问他:“你知道督、抚中李卫、田文镜、鄂尔泰各有哪些地方值得学习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继善回答说:“李卫,臣学习他的勇敢,不学习他的粗暴;田文镜,臣学习他的勤勉,不学习他的苛刻;鄂尔泰处理大局很好,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但臣也不学习他的固执。”唉,有圣明的君主,才会有贤能的臣子。我每次反复诵读继善的话,何止远远超过漳浦,甚至可以凌驾于涑水之上了。”}],

◎小辋川诗钞合肥王公受虚(运咸)为先大父石交,公有子育泉先生(世溥)长先公七岁。嘉庆癸酉,先大父携先公寓居合肥,先公时年十一,与先生过从若昆弟。王氏与吾家累世姻戚,浚师妻孙夫人又先生舅氏习之孙公(克仪)女孙,自垂髫即蒙先生齿牙奖借,不亚谢玄晖之于孔觊也。先生为人不立崖岸,胸中无城府,见义必为,拯人患难,甚于饥渴,至代受诬谤不顾。而家庭以内,孝友慈爱,更为常人所难。辛亥制科,荐举孝廉方正,都人士佥谓惟先生当之无愧。发、捻纵横,时事孔棘,先生团乡兵剿歼逆首,并招抚淮团之反侧者。练营镆邪山,三围凤阳,再援怀远,卒以庸帅骄将贻误事机,皖江以北糜烂遂不可收拾。先生竟抑郁死。曾以剿匪功擢知州,其卒也,赠知府,赏祭葬银两,荫子入监。位不当才,年不称德,呜乎唏矣!犹忆丁巳冬,浚师奔先公丧于寿州,先生时在寿州乡间。闻浚师至,不远数十里冒雨来唁,执手失声哭,至今感不能忘焉。去年乞养归,将买棹淝津,拜先生之墓,适哲嗣谦斋先来见访,并示以先生所著《小辋川诗钞》,焚香展读,如对典型。集中诸体,美不胜收。如《宝剑篇》、《采兰曲》,借题摅兴,寄托遥深。《李贞女词》胎息《骚经》,有关风化。《愁城谣》三首,兵荒食乏,咏叹长言,乐府遗音,不仅似杜陵野叟也。其他佳句,五言如《柘皋山行》云:“落日行人少,飞花小店扃。”《雨中答蔡静远》云:“兰香清若茗,苔印厚于泥。”《田家》云:“赛神田鼓乐,隔牖纺灯新。”《自固镇至宿州即事》云:“蟹河春雨歇,虹县夕阳多。”合无功、摩诘为一手,奄有本家风味。七言如《游逍遥津别墅》云:“残花病雨羞低首,怒笋惊雷喜脱苞。”《饮嵇氏园》云:“黄衫乌帽红尘倦,绿树青山白日低。”《犹子用宾秋捷》云:“万卷楹书怀旧德,十科衣钵赖传人。”《读史有感》云:“庙堂无剑诛张禹,草野陈书咎马周。”《清凉山访姚石甫》云:“著书志定千秋业,报国天留百炼身。”《寿城北楼晚眺》云:“当年草木藏兵气,此日烽烟误麦秋。”均极慷慨激昂之致。至其挽先公诗云:“冷落一官羁异地,烽烟千里盼孤儿。”情真语挚,一字一泪矣。

◎遂园诗钞太湖赵岵存观察(▯匀),介山先生之季子。先公司铎太湖,观察方为诸生,以文为贽。先公一见称赏,乃与其兄晋生茂才▯同授业焉。故事,诸生举优行必岁试前,先公于科试时请于学使,破例补举之。遂以道光辛卯贡成均,乙未售京兆,辛丑成进士、入翰林,屡司文枋,侍直上书房,外任知府,历官广东高廉道,署惠潮嘉道,复署广东臬司。丁内艰归,服阕不出,晚年主讲敬敷书院,年七十卒。文章经济,未竟厥施,可惜也。观察长子子方(继元)与予为己酉同年。庚戌朝试在都,观察适充实录馆总纂,辰入酉归,然间一二日,必抽暇至凤阳会馆视予,呼予以弟,所以奖掖之者颇厚,不作寻常交态,盖笃于师门如此。予匣中存观察诗文最多,其和先公《消夏》八律,年甫二十三岁,用殿试卷,庄楷书之,至今犹在,而《遂园诗钞》中已删去不存。《遂园诗》为观察自订稿,取去颇严,如题先公《藕榭书声图》本二首,今仅存一首也。观察诗不名一体,占作力摹李、杜,亦染指坡、谷,近体则雍容华贵,风雅兼擅。《道旁苦李行》、《芦包厂栈道行》诸作皆语有包孕,亦史亦箴。《太白酒楼歌》奇气勃勃纸上,直可把臂青莲。五言如《春阴》云:“暗雷盘远势,凉雨阁微阴。”《避雨道旁僧寺》云:“佛闲如笑客,僧野不迎人。”《送侄南归》云:“气盛休陵物,才多总累身。”《阅天宝遗事》云:“一红花姊妹,五季莽江山。”藩镇之祸迄于五季,皆安、史肇其衅也。《东阿道中》云:“乱山争返照,远树带残秋。”《郎岱山行》云:“众泉争曲壑,远树让斜阳。”七言如《月下登大观亭》云:“天风到树和檐铎,山气留寒湿梵钟。”《泊燕子矶》云:“峭壁月明危石动,平沙水落大东滨。”《落花》云:“风雨不禁缘脆质,繁华太过近收场。”《偶成》云:“还家梦逐花胡蝶,得仆人呼郭橐驼。”《读陶隐居传》云:“白云有幸栖真逸,黄阁无才惜少微。”《归舟望海幢寺》云:“幢经难觅阿罗汉,铃语惟闻替戾冈。”《李邺侯》云:“误我神仙缘富贵,保人骨肉是功名。”《寓楼望月》云:“域中兵气销难尽,乱后人才出已多。”《剑关驿怀古》云:“主孱甘作降王长,天险轻抛蜀道难。”《登昆明大观楼》云:“托地愈高天更近,入秋已半水先寒。”并超脱可诵。至其题子箴家兄诗集云:“哀丝豪竹中年感,绿酒红灯旧梦过。”则的是名场耆旧语,读之喟然矣。

译◎《小辋川诗钞》:合肥王公受虚(运咸)是先祖父的知交,王公有个儿子育泉先生(世溥),比先父大七岁。嘉庆癸酉年,先祖父带着先父寄居合肥,先父当时十一岁,和先生来往,如同兄弟。王氏与我家世代通婚,浚师的妻子孙夫人又是先生的舅父习之孙公(克仪)的孙女,自幼年开始便受到先生的赞许提携,不亚于谢玄晖对孔觊的赏识。先生为人不故意树立高峻的界限,胸中没有城府,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去做,救济别人的患难,比解饥止渴还急切,甚至代人承受诬陷诽谤也不顾惜。在家庭内部,他的孝顺、友爱和慈善,更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辛亥年制科,他被荐举为孝廉方正,京城人士都认为只有先生当之无愧。发军、捻军纵横活动,时局十分危急,先生组织乡兵剿灭叛军首领,同时招抚淮团中那些反复不定的人。他在镆邪山训练营兵,三次围攻凤阳,两次援救怀远,最后却因庸劣的统帅和骄横的将领贻误战机,皖江以北于是糜烂到无法收拾。先生最终忧郁而死。他曾因剿匪有功升任知州,死后追赠知府,赏给祭祀和安葬的银两,并荫补儿子入监。官位与他的才能不相称,寿命与他的德行也不相称,唉,真令人叹息!”}], 我还记得丁巳年冬天,浚师到寿州奔赴先父的丧事。当时先生正在寿州乡间,听说浚师到了,便冒雨赶了几十里来吊唁,握着他的手失声痛哭,至今想起仍感动难忘。去年我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准备从淝津乘船,去拜谒先生的墓,恰好他的长子谦斋先来拜访我,并把先生所著《小辋川诗钞》给我看。我焚香展开诵读,仿佛面对先生的遗范。诗集中各种体裁的作品都美不胜收。例如《宝剑篇》《采兰曲》,借题发挥,寄托深远。《李贞女词》取法《离骚》,对教化人心有所关涉。《愁城谣》三首,写兵荒食乏,长篇咏叹,颇有古乐府遗风,不只是像杜陵野叟而已。其他佳句,五言诗如《柘皋山行》说:“落日时路上行人稀少,飞花中的小店关着门。”《雨中答蔡静远》说:“兰花的香气清幽如茶,苔藓留下的痕迹比泥还厚。”《田家》说:“赛神时田鼓喧闹,隔着窗户看纺灯格外新明。”《自固镇至宿州即事》说:“蟹河一带春雨停歇,虹县处处多见夕阳。”这是把无功、摩诘合为一体,兼有本人的风味。七言诗如《游逍遥津别墅》说:“残花经病雨摧残,羞得低下头;怒放的新笋听到惊雷,欣喜地脱去笋苞。” 《饮嵇氏园》说:“黄衫乌帽使人厌倦于红尘,绿树青山映着低垂的白日。”《犹子用宾秋捷》说:“楹柱间万卷书承载着前人的旧德,十科功名的衣钵还要依靠后人传承。”《读史有感》说:“朝廷没有利剑诛杀张禹,民间陈说时事反而要归罪于马周。”《清凉山访姚石甫》说:“著书立说,志在成就千秋事业;报效国家,上天让他保有百炼之身。”《寿城北楼晚眺》说:“当年草木间还隐藏着战争的气息,今日烽烟却耽误了麦子的收成。”这些诗都极为慷慨激昂。至于他悼念先父的诗说:“一官冷落,羁身在异地;烽烟绵延千里,盼望那孤独的孩子。”感情真挚,语言诚恳,真是一字一泪。◎《遂园诗钞》:太湖赵岵存观察(▯匀),是介山先生的幼子。先父在太湖任司铎时,观察当时还是诸生,拿文章作为见面礼。先父一见便称赞欣赏,于是又和他的哥哥晋生茂才▯一同授业。按照旧例,诸生要在岁试前举荐优行,先父在科试时向学使请示,破例补行举荐。赵观察于是于道光辛卯年成为贡生,乙未年考取京兆,辛丑年成为进士,入翰林,屡次主持文柄,侍直上书房,出任知府,历任广东高廉道,署理惠潮嘉道,又署理广东臬司。因母丧归家,服丧期满后没有再出仕,晚年主持敬敷书院,七十岁去世。他的文章和经世才略,本来还没有完全施展出来,实在可惜。观察的长子子方(继元)与我是己酉科同年。庚戌年朝廷考试在京城举行,观察恰好充任实录馆总纂,每天辰时入馆、酉时回去,即使只有一两天空闲,也一定抽时间到凤阳会馆看望我,称我为弟弟,对我的奖掖很厚重,不摆普通交往的姿态,可见他对师门的情谊深厚到了这种程度。我箱子里保存的观察诗文最多,其中他和先父《消夏》诗八首,作诗时年仅二十三岁,使用殿试卷纸,以端庄的楷书书写,至今还保存着;但《遂园诗钞》中已经删去,不再收录。《遂园诗》是观察亲自编订的稿本,删取相当严格。例如题写先父《藕榭书声图》的诗原有两首,如今只剩一首。观察的诗不拘一体,古体诗用力摹拟李白、杜甫,也兼有苏轼、黄庭坚的影响;近体诗则雍容华贵,风雅兼备。《道旁苦李行》《芦包厂栈道行》等作品,语言都有深厚含意,既像史论,又像箴言。《太白酒楼歌》奇异奔放,气势勃勃跃然纸上,简直可以与李青莲并肩。五言诗如《春阴》说:“暗雷在远方盘旋,凉雨停留在微阴之中。”《避雨道旁僧寺》说:“佛像悠闲,仿佛在对客人微笑;僧人处在荒野中,并不出来迎接人。”《送侄南归》说:“气势盛大,不要欺凌万物;才华太多,终究容易成为自身的负担。”《阅天宝遗事》说:“一代红颜花姊妹,五代江山任意荒乱。”藩镇之祸延续到五代,都是安禄山、史思明首先挑起祸端。《东阿道中》说:“群山争相映照夕阳,远处的树木带着残秋的气息。”《郎岱山行》说:“众多泉水争着流入曲折的山谷,远处的树木把斜阳让给了别处。”七言诗如《月下登大观亭》说:“天风吹到树梢,也和檐下的铎铃应和;山间寒气停留不散,使梵钟也带上湿意。”《泊燕子矶》说:“峭壁映着明月,危险的巨石仿佛在移动;平沙上的水退落了,露出大江东岸。” 《落花》说:“风雨禁不住花朵质地脆弱,繁华过盛也已接近收场。”《偶成》说:“归家的梦随着花间蝴蝶飞逐,醒来却听见仆人呼唤郭橐驼。”《读陶隐居传》说:“白云有幸让真正的逸士栖居其中,黄阁却因没有人才而惋惜少微。”《归舟望海幢寺》说:“幢经中再难寻到阿罗汉,只听见铃声仿佛在说替戾冈。”《李邺侯》说:“富贵误了我成仙的机缘,能保全人的骨肉亲情才算功名。”《寓楼望月》说:“天下的兵乱之气很难完全消散,战乱之后涌现的人才已经很多。”《剑关驿怀古》说:“君主软弱,甘愿做投降之王的首领;轻易放弃天险,白白辜负蜀道艰难。”《登昆明大观楼》说:“地势托举得越高,天空便显得越近;刚过秋季一半,水已经先寒。”这些诗都超逸脱俗,值得诵读。至于他题赠子箴兄长诗集说:“哀丝豪竹中寄托着中年感慨,绿酒红灯中旧日的梦已经过去。”这确实是名场老人的话语,读来令人感慨叹息。

◎赵子方楹联同治戊辰各直省军务敉平,合肥李少荃相国入观天颜。退朝之暇,同乡诸公宴相国于江蓉舫,前辈宅。因议买后孙公园孙侍郎旧居,设立安徽会馆。时予方奉观察粤东之命,相国遂倩蓉舫总司其事。次年吾兄芰塘以书寄予,则楼台池馆一律告成,兼示太湖赵子方太史(继元)所撰楹帖云:“结庐挹退谷,风流胜迹重新,应续《春明梦余录》;把酒话皖公,山色乡心遥寄,难忘江上大观亭。”笔情飞舞,雄跨古今。兄书中亦属予题联,读之不觉搁笔矣。子方作楹帖,别具匠心,而能挥洒自如,不落前人窠臼。其题莫愁湖胜棋楼云:“赌棋得墅,胜棋名楼,问江左风流,今古英雄同一局;蒋家小姑,卢家少妇,借美人点染,湖山佳话各千秋。”清凉山诸葛武侯祠云:“一战定三分,功在东南,公瑾甫能成霸业;二难羁异国,名齐龙虎,子瑜端合▯祠堂。”秦淮鸥波小榭自题云:“不霁何虹,有雁齿双桥,青舫绿波相掩映;在眉为黛,指螺鬟一角,霏云卷雨总空▯。”又云:“我亦倚楼人,邀笛已成千古事;谁为载酒客,开尊同看六朝山。”刘省三河楼云:“山围故国,潮打空城,邀月到楼头,尽六代沧桑,都分付一声长笛;画栋云霏,珠帘雨卷,凭栏望江北,指千重烟树,最难忘三径吾庐。”薛慰农雪庐云:“清凉居士,安乐先生,看问字车停,东阁初开且延客;吴郡诗新,杭州酒旧,喜环滁山近,西湖虽好不如归。”慰农官杭州时,亦构薛庐也。他所撰甚夥,不及备载。尝鼎一脔,愿与知味者道之。

◎絮香吟馆诗《絮香吟馆诗》一卷,长白马佳太夫人所著。太夫人名龄文,字竹友,幼随尊人嵩中峰总戎游宦湖南、安徽。生有夙慧,博通坟典,尤工于诗。归侍卫忠公善亭,未一载而寡。嗣兄公之子为后,躬亲教养,即荣帆观察(吉顺)也。予在岭西,曾搜罗诸名媛著作,属老友林芗溪征君(昌彝)登之《海天琴思录》,亦间附载于拙著《蕉轩随录》中。养亲归田,复有续录、三录之刻,经史掌故外,旁及诗文,采取甚夥。丁亥夏初,重入都门,旋拜永定河防之命,适与荣帆同官一省,然未面也。荣帆知予抵任,缄太夫人诗集寄示。庄诵数过,温柔敦厚,得杜、韩风格,兼具坡、谷丰神。闺阁中才力如此,吾见亦罕矣。谨择其尤佳者,五言如:“露菊花开紫,霜枫叶落黄。”“世情今更薄,知己古犹难。”“新愁怜鬓秃,旧事话心酸。”“心情随逝水,身世等飘蓬。”可想见寒檠夜纺时辛苦零丁光景。至《自遣》云:“穷通有造化,人生奈若何?一望天涯远,青青芳草多。忧抑从中来,慷慨发以歌。安命自康乐,胡为叹逝波!”四十字节操凛然,风人之旨。七言如《夜坐闻孤雁声感赋》云:“煮茗焚香静坐时,一灯相伴正凝思。忽闻孤雁声如泣,独唳遥天意可知。哀切只缘心念侣,凄凉惟有影相随。月明莫向边关去,恐惹征人苦别离。”全如自家写照,而以比体出之,可称隽永。其他如《舟中扶榇》云:“愁封衡岳云千岫,梦冷潇湘月一川。”《登车北行值炎热》云:“直似热官趋蚁釜,不同秀士仞鹏程。”《白梅花》云:“闻来东阁香犹在,写出西湖雪未干。”《白桃花》云:“三月东风嗟命薄,一溪流水见情真。”《生日有感》云:“持家久积红盐累,览镜新添白发忧。”皆能不粘不脱,独出机杼。昔毕秋帆尚书母张夫人诗名籍甚,以节妇兼贤母,吾于荣帆卜之矣。

◎韵香阁诗“猿啼两岸夕阳催,江上何人赋落梅。山影漫随烟霭去,钟声时杂雨风来。鸟穿叠嶂阴云合,舟入重岩石壁开。到此蓬莱知不远,我今新自蜀东回。”孔齐贤(祥淑)《巴东舟中作》也。隽雅宏拔,不似闺阁口吻。齐贤为衍圣公(祥珂)从姊,幼工吟韵,及长归刘景韩观察(树堂)著《韵香阁诗草》一卷,曾随其尊人蔼亭先生宦游蜀、黔,得江山之助,年甫四十而卒。夏绿霜凋,宜观察悲之深焉。集中《读史》十八首,具有真识。近体五言如:“春溪群鹭饮,红杏乱莺啼。”“稻香中妇饣盍,豆熟老农忙。”七言如《偶成》云:“月下理琴寒有韵,灯前课子喜无▯。”《咏菊》云:“有品皆清真富贵,虽香不俗亦神仙。”方之元、白,殊不多让。柳州序严公贶云:“脱略富美,服勤儒素。”予于齐贤亦云。然齐贤又有句云:“开轩时远眺,白云出岫迟。悠悠布天际,林深鸟不知。”大有亭皋陇首之概,倘遇王融,愿书团扇矣。

译◎赵子方楹联:同治戊辰年,各省军务平定,合肥李少荃相国入宫觐见皇帝。退朝空闲时,同乡诸公在前辈宅江蓉舫设宴款待相国。于是商议买下孙公园、孙侍郎的旧居,设立安徽会馆。当时我正奉命到粤东任职,相国便请蓉舫总管此事。第二年,我哥哥芰塘写信寄给我,说楼台池馆已经全部建成,并附示太湖赵子方太史(继元)所撰楹联:“筑屋引退谷清泉,风流胜迹重新修建,应当续写《春明梦余录》;举酒谈论皖公山,把乡土之情远远寄托,难忘江上的大观亭。”笔势飞动,气魄雄跨古今。哥哥信中还嘱托我题写楹联,我读后不觉搁下了笔。子方撰写楹联别具匠心,而且挥洒自如,不落入前人的窠臼。他题莫愁湖胜棋楼说:“以赌棋赢得别墅,因胜棋而命名楼阁;试问江左风流,古今英雄都在同一局棋中。蒋家的小姑,卢家的少妇;借美人来点染,湖山佳话各自流传千秋。”清凉山诸葛武侯祠说:“一战奠定三分天下,功业在东南;周公瑾刚刚能够成就霸业;二位贤才羁留异国,声名与龙虎相齐;子瑜确实应当配享这座祠堂。”秦淮鸥波小榭自题说:“雨过天晴才会出现彩虹,有雁齿般的两座桥,青色画舫与绿色水波相互映照;青黛在眉间,指着螺鬟般的一角山色,飘动的云雾和卷起的雨水总是一片朦胧。”又说:“我也是倚楼远望的人,邀笛之事已经成为千古往事;谁愿意做那载酒而来的客人,开怀畅饮,一同观看六朝山色?”刘省三河楼说:“群山环绕着故国,潮水拍打着空城;邀明月来到楼头,六代兴亡沧桑,全都交付给一声长笛。彩绘栋梁间云气缭绕,珠帘随着雨势卷起;凭栏望向江北,指着千重烟雾笼罩的树木,最难忘的是我在三径的故居。”薛慰农雪庐说:“清凉居士,安乐先生;看见求见请教的车子停下,东阁刚刚打开,姑且延请客人。吴郡的新诗,杭州的旧酒;欣喜环滁山就在近旁,西湖虽然美好,却不如归去。”慰农任杭州官员时,也建造了薛庐。他所撰写的楹联很多,不能全部载录。这里不过是尝鼎之一脔,愿意向懂得滋味的人谈谈。◎《絮香吟馆诗》:《絮香吟馆诗》一卷,是长白马佳太夫人所著。太夫人名龄文,字竹友,幼年跟随父亲嵩中峰总戎在湖南、安徽任官。她天生聪慧,广泛通晓古代典籍,尤其擅长作诗。嫁给侍卫忠公善亭后,不到一年便守寡。她承继兄长忠公的儿子为后,亲自抚养教育他,这就是荣帆观察(吉顺)。我在岭西时,曾搜集各位名媛的著作,请老友林芗溪征君(昌彝)将它们收入《海天琴思录》,也有些间附在我的拙著《蕉轩随录》中。我奉养母亲归田后,又刊刻《续录》《三录》,除经史掌故外,也旁及诗文,搜集得很广。丁亥年初夏,我再次进入京城,不久接受了永定河防的任命,恰好与荣帆在同一省任官,但还没有见面。荣帆知道我到任,便把太夫人的诗集封寄给我。我庄重地诵读了几遍,只觉得诗情温柔敦厚,有杜甫、韩愈的风格,也兼有苏轼、黄庭坚的神韵。闺阁之中有这样的才力,我所见也很少。谨择其中最好的作品,五言诗如:“露水中的菊花开成紫色,霜后的枫叶落成黄色。”“世态人情如今更加淡薄,知己自古以来就很难遇到。”“新的忧愁使人怜惜两鬓秃落,旧日的事情谈起便心酸。” “心情随着流水逝去,身世如同随风飘荡的蓬草。”从这些诗句中可以想见她在寒夜孤灯下纺织时的辛苦和孤独情景。至于《自遣》说:“穷困或通达都有造化安排,人生又能怎么办?放眼望去天涯遥远,青青芳草遍地。忧愁压抑从心中生起,便用慷慨的歌声发泄出来。安于命运自然能够康乐,为什么还要叹息流水消逝!”四十字中节操凛然,深得《诗经》讽谏之旨。七言诗如《夜坐闻孤雁声感赋》说:“煮茶焚香、静坐之时,一盏孤灯陪伴着我凝神思考。忽然听到孤雁声声如泣,独自在遥远天空哀鸣,其中的心意可以想见。悲哀凄切,只因心中思念伴侣;凄凉之中,只有身影相随。月明之夜不要飞向边关,恐怕会触动征人的痛苦离别。”全篇都像是她自身的写照,只是用比兴的形式表现出来,可以说意味深长。其他如《舟中扶榇》说:“愁云封锁衡岳千山,梦中潇湘一川月色也变得寒冷。”《登车北行值炎热》说:“简直像炎热天气中奔向蚂蚁锅的热官,不像秀才那样走鹏鸟般的高远前程。”《白梅花》说:“听说东阁的香气还在,描绘出的西湖白雪尚未干。”《白桃花》说:“三月东风感叹命运浅薄,一溪流水映见真挚情怀。”《生日有感》说:“持家日久,积累了许多红盐般的劳苦;照镜子时,新的忧愁是又添了白发。” 这些诗都能既不黏滞,也不脱离实际,自出机杼。过去毕秋帆尚书的母亲张夫人诗名很大,既是节妇,又是贤母;我从荣帆身上已经预见到了她的成就。◎《韵香阁诗》:“猿猴在两岸啼叫,夕阳催促着天色昏暗;江上有谁在吟咏落梅?山影随着烟雾云气慢慢远去,钟声不时夹杂着雨声风声传来。鸟儿穿过重重山岭,阴云合拢;船驶入重重山岩,石壁豁然展开。到了这里,便知道蓬莱并不遥远;我如今刚从蜀地东部归来。”这是孔齐贤(祥淑)的《巴东舟中作》。诗作俊秀雅致、宏阔挺拔,不像闺阁中的语气。齐贤是衍圣公(祥珂)的堂姊妹,幼年便擅长吟诗,长大后嫁给刘景韩观察(树堂),著有《韵香阁诗草》一卷。她曾跟随父亲蔼亭先生在蜀、黔游宦,得到山川景物的助益,年仅四十岁便去世。夏日尚绿而霜降即凋零,观察应当因此深深悲痛。集中《读史》十八首,都有真正的见识。近体五言诗如:“春溪中群鹭饮水,红杏间黄莺纷纷啼叫。”“稻香之中妇女们在忙碌,豆子成熟,老农也在忙碌。”七言诗如《偶成》说:“月下整理琴弦,寒意中自有韵味;灯前教导孩子读书,心中喜悦而无▯。”《咏菊》说:“有品格的都清正纯真而富贵,虽有香气却不庸俗,也如神仙。”与元稹、白居易相比,也一点不逊色。柳州为严公贶作序说:“超脱于富贵华美之外,勤勉遵行儒者的朴素。”我评价齐贤,也可以这样说。然而齐贤又有诗句说:“打开窗户时常远望,白云从山峰间缓慢飘出。悠悠然铺展在天边,树林深处的鸟儿也不知道。”很有登临水边高台、站在陇首远眺的气概;假如遇到王融,我愿意把这些诗写在团扇上。

◎师竹轩诗保山为▯南永昌府附郭之县,去京师一万一千余里,本古哀牢国,今为西南徼外重镇。人物繁庶,诸葛武侯所谓敦直者也。乙卯、丙辰间,余宫中书,在吾师何赓卿侍郎家,尝闻侍郎称保山刘君景韩,惜未一识其面。后三十余年,予权臬直隶,刘君适观察清河,昔日神交之友,同官一城,真前生香火因缘,喜可知矣。公暇出《师竹轩诗集》见示,沈静酝藉,语语从性情中流露。明发眷怀则有省亲之什,缠绵骨肉则有寄弟之章,而当戎马倥偬,室家迁徙,感时纪事,坦平练达,借讽咏以见其抱负不凡,此大较也。录其五言古云:“子云颂剧秦,灵均骚怀楚。文藻并▯玄曜,心迹难俦伍。士行苟不亏,一节自千古。涉世由正路,立身终有主。载涂诵《皇华》,来谂歌将母。临风念往事,思仁以为辅。”“长途何漫漫,悠悠我心伤。中夜独展转,揽衣下匡床。徙倚步前庭,寒风吹我裳。徘徊将何之?明月辉高堂。音响西北来,比翼云中翔。延伫怀所思,感物摧衷肠。”七言古《蜀中吟》云:“西蜀地形天下险,层峦叠嶂画难染。雄才割据多偏安,成由忠良败谗谄。”允为历来君臣龟鉴。《汉江阻风》云:“物理静观各有得,茫茫天意难窥测。安排喜雨赋新诗,翻见皓月照颜色。”盖有慨乎世态推移,人情冷热,忽雨忽月,境迥不同焉。其他律诗中如《雪霁出三峡》云:“云横千树短,雪压万山低。”《白帝城》云:“千山齐拱卫,万壑判阴阳。”《雨后偶成》云:“篙添三尺浪,帆趁半江风。”《宝鸡道中》云:“千涧陡悬人影直,万峰倒入马蹄尖。”《凤县》云:“花落无言知俗俭,草深不▯觉官清。”《过五丁关竹丛》云:“山围四壁天成斗,河溉千畦水作云。”皆能脱去凡近,饶有大历十子风调。又《登黄鹤楼》一律云:“滔滔流日夜,鹤去景还新。树拥楼头月,梅开笛里春。朝宗三楚水,旷代一诗人。纵有登高兴,留题莫效颦。”乾隆间黄仲则咏黄鹤楼用崔颢韵,人以为胆大,及读其“坐来云我共悠悠”,咸相惊服。景韩此作,不在两当轩下也。古今咏杨妃者最多,或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或曰“自从妃子入深宫,大被长衾冷如水”,或曰“姚宋不亡妃子在,胡尘那得到中华”,卓著人口。景韩《经马嵬驿》云:“直到蒙尘无一策,捐躯还让美人先。”是则古今诗人见之,定当点首矣。景韩名树堂,历官卓具循声,年未六十,好学不倦,老去篇章应更进而愈上,欲《骚》俪《选》,岂过誉哉!

◎菜根香室诗存闺秀诗不能尽工,但取有风致,清婉可诵而已。其卓然可传者,吾见盖罕。善化杨仲霖(国俊)出其母氏吴孺人《菜根香室诗》一册示予。予读之,诚所谓有风致而清婉可诵者。《送春》云:“落花如雨柳如烟,画里春光欲暮天。何处飞来双燕子,呢喃犹绕绣帘边。”《题落花胡蝶图》云:“飞花片片落枝头,红到溪边水共流。谁道多情惟蛱蝶,任他春去不知愁。”《咏雪罗汉四绝句》云:“玉戏搏成清净身,是空是色悟前因。花开仿佛无人境,流水空山自写神。宝相庄严绝点瑕,玉楼银海拟无差。东风吹堕寒梅瓣,一笑拈花又散花。冰霰为肌玉作胎,聪明一点澈灵台。云阶权当蒲团坐,记向峨眉顷上来。尘埃何处许相侵,幻相参将五蕴深。夜色寂寥天地净,惟留明月证前身。”断句如《春夜》云:“人静徘徊惊月影,酒阑惆怅奠诗魂。”《寻梅》云:“横琴此地偏迷路,吹笛谁家又隔林。”《七夕》云:“如何修到神仙侣,更比人间离恨多。”《对菊》云:“虽喜黄花拂径开,那堪红树催人老。”《送春》云:“无知小鸟不解事,犹带夕阳上柳枝。”“可恨千条万条柳,系愁曾不系春光。”皆洒落可喜。他如《咏雪》云:“人抱此心同一洁,天留片月照双清。”《对菊》云:“霜信任催风任紧,此花偏耐晚香时。”《春阴》云:“石研入水日低树,山寺开门云蔽僧。”此数联即置之名集中,亦不多让矣。仲霖言其母氏谦挹,不欲梓其诗。予故录之以见梗概,且以志仲霖之孝思云。

译◎《师竹轩诗》:保山是云南永昌府附郭之县,距离京师一万一千余里,本是古代哀牢国,如今是西南边疆之外的重要重镇。这里人口繁盛,人物众多,正是诸葛武侯所说的敦厚正直之地。乙卯、丙辰年间,我在宫中任中书时,住在我老师何赓卿侍郎家中,曾听侍郎称赞保山刘君景韩,只可惜没有见过他的面。三十多年后,我代理直隶臬司,刘君恰好任清河观察;过去以神交相知的朋友,如今在同一座城中任官,真是前世结下的香火因缘,其喜悦可以想见。公务之余,他拿出《师竹轩诗集》给我看,诗风沉静含蓄,句句从性情中自然流露。早晨出发时怀念亲人,有省亲的诗篇;骨肉之情缠绵,有寄给弟弟的诗章;而在战事纷乱、家室迁徙之际,感慨时局、记述事情,语言坦率平实而练达,借诗歌来表现非同寻常的抱负,大致就是这样。录下他的五言古诗:“扬子云作《剧秦美新》颂,灵均作《离骚》寄托怀楚之情。两人的文采都像▯玄曜一样光耀,内心和行迹却难以有人与他们匹敌。士人如果操守不亏,一种节义自然可以流传千古。经历世事要走正路,立身处世终究要有主见。载着车途吟诵《皇华》,来探望并歌颂奉养母亲之事。面对清风追念往事,以仁德作为自己的辅助。”“漫长的道路多么遥远,我的心中悠悠然充满悲伤。半夜里独自辗转反侧,披上衣服走下床榻。徘徊着走到前庭,寒风吹动我的衣裳。徘徊不定将要到哪里去?明月照耀着高堂。声音从西北方传来,仿佛比翼鸟在云中飞翔。久久伫立,怀念心中所思之人,触景生情,悲痛摧折心肠。”七言古诗《蜀中吟》说:“西蜀地势是天下最险要的,重重山峦叠嶂,连图画也难以染出。凭雄才割据的势力多半只能偏安一方,成事由于忠良,败亡由于谗言和谄媚。”确实足以成为历代君臣的借鉴。《汉江阻风》说:“静观事物的规律,各有所得;茫茫天意却难以窥测。安排喜雨,写下新诗,反而看见皎洁明月照出清朗的颜色。”大概是对世态变迁、人情冷暖有所感慨:忽然下雨,忽然出月,处境完全不同。其他律诗中,如《雪霁出三峡》说:“云横在树梢,仿佛使千树变短;大雪压山,仿佛使万山变低。”《白帝城》说:“千山整齐环拱护卫,万条山谷分出阴阳。”《雨后偶成》说:“竹篙增加三尺水势,船帆趁着半江风前行。”《宝鸡道中》说:“千条山涧陡然悬挂,人的身影显得笔直;万座山峰倒映水中,仿佛落入马蹄尖。”《凤县》说:“花落无声,便知民俗俭朴;草长得很深,却不▯觉得官府清简。”《过五丁关竹丛》说:“四面山峰围合,天然形成斗状天空;河水灌溉千畦田地,水面仿佛化作云。” 这些诗都能脱去凡俗浅近的习气,很有大历十才子的风调。又有《登黄鹤楼》一首说:“江水滔滔,日日夜夜流淌;黄鹤飞去,景色依旧焕然一新。树木拥抱楼头的月色,梅花在笛声中迎来春天。三楚之水朝宗于此,隔了漫长时代才有这样一位诗人。即使有登高的兴致,也请不要仿效前人题诗。”乾隆年间黄仲则登黄鹤楼,依照崔颢的诗韵作诗,人们都认为他胆识很大;等读到“坐来云我共悠悠”,大家都惊叹佩服。景韩的这首诗,并不在“两当轩”之下。古今咏写杨贵妃的诗人最多,有的说“终究是圣明天子的事情,景阳宫井又关什么人的事”,有的说“自从妃子进入深宫,大被长衾冷得如水”,有的说“如果姚崇、宋璟不死而妃子尚在,胡人的尘土哪里能到中华”,都极为脍炙人口。景韩《经马嵬驿》说:“直到皇帝蒙尘出奔,也没有一条计策;捐弃生命时,反而还让美人先死。”这样一来,古今诗人见到这首诗,也一定会点头赞许。景韩名树堂,历任官职都很有清廉能干的声誉,年纪还不到六十岁,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年老之后诗篇应当更加精进、境界更高,说他的诗可以与《离骚》媲美、与《文选》相配,难道是过誉吗!◎《菜根香室诗存》:闺秀诗不可能全都精工,我只取其中有风致、清丽温婉而值得诵读的作品。真正卓然可传的,我见到的实在很少。善化杨仲霖(国俊)拿出他母亲吴孺人的《菜根香室诗》一册给我看。我读后,确实觉得是所谓有风致、清丽温婉而值得诵读的诗。《送春》说:“落花如雨,柳色如烟,画一般的春光将要随着暮色消逝。哪里飞来一双燕子,呢喃声还在绣帘边回绕。”《题落花胡蝶图》说:“片片飞花从枝头落下,红色一直流到溪边,与流水一同向前。谁说多情的只有蝴蝶,任凭春天离去,我自不知忧愁。”《咏雪罗汉四绝句》说:“白玉般的冰雪塑成清净之身,是空还是色,都由悟性了解前因。花开之处仿佛无人之境,流水空山自然显出神韵。法相庄严,丝毫没有瑕疵,仿佛玉楼银海般无可比拟。东风吹落寒梅花瓣,罗汉一笑拈花,花瓣又纷纷散落。冰霰作为肌肤,白玉作为胎骨,一点聪慧使心灵澄澈。把云阶暂且当作蒲团坐下,记得曾向峨眉山顶来过。尘埃从哪里能够侵扰,幻相中参悟五蕴深意。夜色寂静,天地清净,只留下明月证明前身。”断句诗如《春夜》说:“人静时徘徊,惊动了月下的影子;酒将饮尽,惆怅地祭奠诗魂。” 《寻梅》诗说:“横琴于此地,偏偏迷失道路;谁家又在隔林吹笛?”《七夕》诗说:“怎样才能修成神仙伴侣,反而比人间的离愁别恨更多?”《对菊》诗说:“虽然喜欢黄花拂过小径盛开,却哪里经得起红树催人衰老。”《送春》诗说:“无知的小鸟不懂事,还带着夕阳飞上柳枝。”“可恨千条万条柳树,只会系住愁绪,却不能系住春光。”这些诗都洒脱而可喜。其他如《咏雪》诗说:“人怀着这颗心,同样洁白;天留下一弯月,照着人和雪一样清明。”《对菊》诗说:“任凭霜降的消息催促,任凭秋风紧吹,这花偏偏经得起晚来的清香。”《春阴》诗说:“石砚浸入水中,日光低照树梢;山寺打开门,云雾遮住僧人。”这几联即使放进名家诗集中,也不会逊色多少。仲霖说,他母亲谦逊自抑,不愿把他的诗刻印出来。因此我特意把它们记录下来,以见其诗的大概,同时也用来记述仲霖的孝心。

◎附退一步斋楹联题岭西道头门云:“獬豸一官清,朗洁岭云知我意;羚羊双峡迥,澄泓江水鉴臣心。”岭西道二门云:“重门洞开,要事事勿负寸心,方称良吏;高山仰止,莫矜矜不持片石,便算清名。”岭西道大堂云:“曾踏软红尘,只不忘药砌薇阶,十载文章纶阁静;勉为清白吏,好记取韶山端水,两番兄弟绣衣来。”岭西道署花园云:“胜地近七星,看云影岚光,公暇却宜邀客赏;好春当二月,喜风和日暖,我来刚值课农时。”岭西道头门春联云:“十三年忝掌丝纶,曾赋早朝诗,尚余袖底炉烟,囊中银管;万千家共跻仁寿,愿斟元日酒,好劝农勤稼穑,士乐弦歌。”肇庆府署晚香亭云:“亭台位置不仅优繇,要知贤太守心,方得山水真乐;花木栽培略如农圃,请与都人士约,毋忘稼穑艰难。”肇庆迎恩亭云:“驿路界东西,直远通万里▯江,千盘庾岭;鸿泥谁主客,且坐看春帆细雨,秋水文波。”肇庆披云楼云:“举头天外,高处不胜寒,看修雉骈罗,几叠云山开画本;倚槛风前,壮心殊未已,问元龙在否,千秋湖海共襟期。”又题云:“此间为锁钥雄关,下环湘峡,上溯苍梧,对雉堞巍巍,敢云坐镇;难得是春秋佳日,亭近晚香,台邻宝月,喜鸿泥处处,留证登临。”端州宝月台云:“对面即星岩,七朵芙蓉呈绮丽;赏心倾露盏,一池菡萏正芬芳。”端州桂林书院云:“小山旧近使君居,望月思乡,正香满蟾宫,可许八公移桂种;广厦新成多士庇,临风作赋,愿学宗鹿洞,好凭五子证薪传。”扬州平山堂云:“自张唐民偕梅宛陵游,斯堂乃因人重;有苏长公和王巨卿作,吾曹毋以诗鸣。”又题云:“冈形似蜀,山色连吴,极目对峰峦,已胜一窗供谢眺;江上飞云,槛前修竹,高吟忘主客,有谁七字继苏髯。”寿州珍珠泉云:“卅年治水竟难归,看丛桂依然,霜雪盈头怜我老;一勺贪泉差免污,试烹茶坐此,薏珠到眼有人知。”永定河道署宜春园云:“心共绿波平,池上晓风鸥梦稳;手栽红杏满,檐前新雨燕泥香。”宝应寄寓门联云:“作唐一经,读宋五子,观风十稔,爱日三春。”祝长乐初将军四十开九寿云:“介石论交,持山作寿;自天锡嘏,与佛同生。”又祝五十正寿云:“生当浴佛佳辰,介寿酒斟金琥珀;公是坡仙知己,吟诗花对玉盘盂。”祝张午桥太守尊慈李太夫人八十开六寿云:“长吾母六龄,奉杖承欢,愿分莱彩;乐贤侯三釜,称觞介寿,刚展花朝。”挽李文恪公菡云:“帝眷卅二载耆臣,宣劳冬部,久羡盛名垂,况爱士欧阳,泽流皖水,焚香清献,誉遍巴江,报国效驰驱,最堪钦醇谨老成,宠贲丝纶邀定论;我是十三龄弟子,记领春风,颇惭虚坐了,念飘零王粲,兵燹无家,牢落杜陵,文章憎命,抚棺余涕泪,只嬴得感恩怀旧,愿传衣钵到来生。”挽孙筱楚太守家珏云:“以秀才官二千石,遇诚荣哉,曾记得风檐共草、水榭看花,何等豪情逸兴,蓦地里乡关频战伐,羡书生投笔,入参幕府,元戎赏鉴,争列剡章,抚字正劳心,讵梦中旗鹤先迎,可怜嵇阮深交,长笛一声添旧恨;随名王获数万俘,功亦伟矣,怎禁他蜣▯吉转丸,蚍蜉撼树,竟教换羽移宫,荷天恩甘陇再驰驱,奈贺兰山险,藏遍么麽,灵武城空,荒连沙漠,弥留难瞑目,况堂上金萱垂暮,顿使崔卢增恸,素琴三叠发新吟。”挽张勇烈公树珊云:“识面我无缘,名在江淮,百战功勋万人敌;出师公未捷,气吞云梦,一生忠勇九重知。”挽李星衢中丞福泰云:“棘院幸追随,登楼赏月,把酒论文,忆五夜秋风,回首可怜成梦里;桂林移使节,坠雨才歌,落星遽赋,对一江春水,伤心犹自盼公归。”挽罗文恪公悼衍云:“自濂洛关闽而后,罕证薪传,惟公东粤挺生,本儒术,作名臣,体用兼赅,六子阶梯堪并足;哭倭曾朱吴以来,又惊木坏,顾我西州增感,省孤衷,惭末学,渊源空托,卅年门馆最伤心。”挽瑞文庄公麟云:“两朝元老似公稀,况年届欧苏,难得古今同齿德;六载监司容我拙,愧才非繇岱,空教兄弟热心香。”挽李叔彦观察常华云:“服官阅二十余年,宣勤象译,奉使驼山,画策济艰难,梅录闻风称景略;判袂在五千里外,方握豸章,遽骖鹤驭,吟诗挥涕泪,枫林落月梦青莲。”挽黄蜀庵明府以慎云:“素交惟我最伤心,廿年车笠,两世葭莩,同是宦游人,对秋水羚羊,酹酒风前空有泪;绵忄▯料君难瞑目,近恋严亲,远思娇女,漫云生死别,托芳洲鹦鹉,招魂泉下岂无知。”

译◎附录:退一步斋楹联。题岭西道署头门:“獬豸所象征的官职清正,明朗洁净的岭上云知道我的心意;羚羊两峡幽远,清澈的江水可以鉴察臣子的内心。”岭西道署二门:“重重门户敞开,必须事事不辜负内心的一点良知,才称得上好官;高山令人仰望,不要自以为清高而连一块石头也不肯扶持,便算作清名。”岭西道署大堂:“曾经踏过软红尘世,只是不忘药栏薇阶;十年在纶阁中作文,那里一片清静。勉励自己做清白官吏,好好记住韶山、端水;两次有兄弟身着绣衣前来。”岭西道署花园:“胜地靠近七星岩,观赏云影山光,公务闲暇正适合邀请客人来游赏;美好的春天正当二月,喜爱风和日暖,我来这里恰好遇上督课农事的时候。”岭西道署头门春联:“十三年忝居掌管诏令文书的职位,曾经写过早朝诗,袖中还留着炉烟,囊中还存着银管笔;千家万户共同享有仁寿,愿在元日斟酒,劝勉农民勤于耕种,士人乐于弦歌。肇庆府署晚香亭:“亭台的位置不仅优美,还要知道贤太守的心意,才得到山水真正的乐趣;花木的栽培略像农圃,请同城中的士人相约,不要忘记耕种的艰难。肇庆迎恩亭:“驿路分界东西,远远通向万里▯江和千盘庾岭;泥鸿留下的踪迹,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姑且坐下观看春日帆影和细雨、秋水上的波纹。肇庆披云楼:“抬头望向天外,高处寒意难耐;看那修长的城墙排列相连,层层云山展开如画;倚着栏杆面对风前,豪壮的志气仍未尽;试问陈元龙还在不在,千秋湖海之间是否仍有共同的胸襟和志趣。”又题:“这里是锁钥般的雄关,下临湘峡,上溯苍梧;面对巍巍城堞,怎敢说自己已经坐镇无忧;难得的是春秋佳日,亭子靠近晚香亭,台子邻近宝月台,欣喜鸿泥处处留下,作为登临的凭证。”端州宝月台:“正面对着星岩,七朵芙蓉般的山峰呈现绮丽景色;赏心之时倾饮露水般的美酒,满池荷花正在吐露芬芳。”端州桂林书院:“小山旧日靠近使君居所,望月思乡,正值蟾宫飘满香气,能否允许八位贤士移来桂树栽种;宽广的厅堂新建成,庇护众多士人,临风作赋,愿意学习鹿洞书院的传统,好凭五位先生来证明薪火相传。”扬州平山堂:“自从张唐民和梅宛陵同游以后,这座堂才因人而受到重视;又有苏长公和王巨卿作诗唱和,我们这些人不要凭诗作来争名。”又题:“山冈的形势像蜀地,山色连接吴地;极目面对群峰,已经胜过谢眺凭一扇窗观山;江上云彩飞动,栏杆前修竹摇曳,高声吟诗而忘了主客之分,又有谁能用七个字的诗句继承苏轼的风采?” 寿州珍珠泉:“三十年治理水患,最终仍难归去;看着丛桂依旧,霜雪已经布满头顶,怜惜自己年老;只饮一勺贪泉之水,差一点没有受到玷污;试着在这里煮茶而坐,薏苡和珍珠般的冤屈到了眼前,总有人知道。”永定河道署宜春园:“心情与碧绿的水波一样平静,池边清晨的风中,鸥鸟安稳地做梦;亲手栽种的红杏已经满园,屋檐前新雨后的燕泥散发着香气。”宝应寄寓门联:“作唐一经,读宋五子;考察民风十年,珍惜如春日三月般的时光。”祝长乐初将军四十岁开九寿:“以介石为友,以山岳作为寿礼;福禄由上天赐予,与佛同样长生。”又祝五十岁正寿:“出生正逢浴佛的吉日,祝寿酒斟入金色琥珀杯;您是苏东坡的知己,吟诗时花朵对着玉盘盂。”祝张午桥太守的母亲李太夫人八十岁开六寿:“我母亲比您年长六岁,扶杖承欢,愿分得莱衣娱亲的孝心;贤侯享有三釜之禄,举杯祝寿,恰逢花朝节展开。”挽李文恪公菡:“皇帝眷顾三十二年的老臣,您在冬官任上辛劳尽职;早已羡慕您的盛名流传,又仰慕您像欧阳修一样爱护士人;恩泽流布皖水,焚香祭祀清献公,声誉遍及巴江;以驰驱效力报国,最令人钦佩的是您醇厚谨慎、老成持重;恩宠与诏命一同降临,邀来公论定评;我是十三岁入门的弟子,记得曾受您的春风教诲,很惭愧自己白白占据了位置;想到飘零的王粲,战乱中无家可归的杜陵,文章反而招来命运厌弃;抚棺只剩下泪水,最终得到的只是感恩怀旧之情,愿把您的学问衣钵传到来世。”挽孙筱楚太守家珏:“凭秀才身份做到二千石的官职,确实荣耀啊!还记得当年在风檐下共同读书,在水榭旁一起看花,那是多么豪迈闲适的情怀;谁知乡关忽然频遭战乱,令人羡慕您这个书生投笔从戎,进入幕府参谋军务;元戎赏识鉴拔,争相上表荐举;抚恤百姓正费尽心力,哪里料到梦中旌旗下白鹤已经先来迎接;可怜嵇康、阮籍那样的深厚交谊,又添一声长笛的旧恨。跟随有名的王者,俘获数万敌人,功劳确实伟大;怎料小人辗转反复、蚍蜉妄想撼动大树,竟使局势换羽移宫;承受皇恩,甘愿再次在陇地驰驱,奈何贺兰山险峻,残余小人藏匿各处;灵武城空,荒凉延伸到沙漠;病危将死仍难以闭目,何况堂上的母亲已经暮年,顿时使崔氏、卢氏那样的亲友更加悲痛;素琴弹奏三曲,发出新的吟唱。”挽张勇烈公树珊:“我没有缘分与您相识,您的名声却传遍江淮;百战建立功勋,万人之中无有匹敌;您出师未捷,气势吞吐云梦;一生忠勇,九重天子都知道。”挽李星衢中丞福泰:“在棘院有幸追随您,登楼赏月,把酒谈论文章;忆起五夜秋风,如今回头看去,实在可怜,都已成为梦中往事;桂林移驻使节,落雨之时才歌唱,星落之时骤然作赋;面对一江春水,悲伤地仍然盼望您归来。”挽罗文恪公悼衍:“自濂洛关闽诸儒以后,很少有人能够验证薪火相传;只有您在东粤挺然而生,本于儒术,成为名臣,体用兼备;六位先贤的阶梯足以与您并列。哭悼倭、曾、朱、吴诸先生以来,又惊闻栋梁毁坏;想到我身处西州,更增感慨;反省自己的孤陋,惭愧只是后学;学术渊源如今徒然寄托,三十年门下的情谊最令人伤心。”挽瑞文庄公麟:“两朝元老像您这样稀少,何况年纪可与欧阳修、苏轼相比,古今难得有年龄和德行都相同的人;六年任监司,您却容忍我的拙陋;惭愧我的才学并非来自岱宗,徒然使兄弟们心中充满敬意。”挽李叔彦观察常华:“任官二十多年,宣扬勤王之事,出使驼山,谋划策略以救济艰难;梅录听到您的声名,称赞您有诸葛亮的才略;在五千里之外分别,刚刚掌握豸章,突然乘鹤车离去;吟诗时挥洒泪水,枫林落月之中,梦见李白。”挽黄蜀庵明府以慎:“平素的交情中,只有我最为伤心;二十年间同乘车戴斗笠,两代结为姻亲,同是出外做官的人;面对秋水和羚羊峡,在风前洒酒祭奠,徒然只有泪水;绵忄▯料想您难以闭目,近处挂念严厉的父母,远方思念娇小的女儿;不要徒然说这是生死离别,寄托于芳洲的鹦鹉,招魂到了泉下难道会没有知觉吗?”

挽王文勤公凯泰云:“山色苍凉,两点金焦虚旧约;天恩稠叠,八闽俎豆有新祠。”(挽)何镜海观察应祺云:“一事最伤心,检匣中矮札长笺,敢忘良友;七言成谶语,问世上封侯登第,岂尽传人。”挽叶穆如大令大同云:“西岭知君,屡有荐书惭许郭;南交摄宰,何堪治谱失龚黄。”挽何地山侍郎廷谦云:“节院最辛劳,定知五省孤寒,瞻望使星齐洒泪;草堂归未得,默数卅年交谊,从今人日怕题诗。”挽晏彤甫中丞端书云:“惟公是南极一星,记御李膺车,三载屡陪文字饮;许我作东还七友,曾留裴楷象,九秋怕展画图看。”挽鲍花潭中丞源深云:“清望在三天,内登台省,外重疆圻,倾心一代名臣,屡进谠言焚谏草;寄居同八宝,正喜结邻,遽悲捐馆,回首卅年交谊,空余老泪奠生刍。”挽冯展云中丞誉骥云:“持节莅公乡,记斟绿蚁论心,早安排十载东山,千秋北海;盖棺悲客馆,那要青蝇作吊,只惆怅二分明月,一点文星。”挽吴子健中丞元炳云:“我怀桑梓,公念葭莩,烹鲤感殷勤,咫尺之书前日到;门第金张,词臣颇牧,骑鲸游汗漫,十三此夜大星沉。”挽孙仲珊观察传樾云“停云京国,听雪章门,更经话雨秦淮,往事怕重论,老我空挥双眼泪;湛露鸾纶,观风豸绣,正展凌霄鹏翼,降年胡不永,知君难忘七旬亲。”挽孙稼生廉访家谷云:“君曾奉使西洋,历十四万里行程,海上御长风,宣布皇仁,乌弋黄支咸受吏;我忝提刑北地,值三五中秋佳节,樽前延皓月,忽惊噩耗,苍葭白露倍伤神。”挽家友兰二兄云:“钩缗耒耜,未遂归田,展往复遗书,我伤昔者应散骑;孝友和顺,见称合族,壮生平笃行,公乃今之徐赞皇。”挽家子箴伯兄云:“四朝耆旧,一代文人,有诏拜原官,海内竞传唐介起,十载清风,五更晓月,寄诗怀阿弟,匣中留与惠连悲。”挽家仰昕大侄云:“君目瞑乎,蜀道啼鹃空洒血;我心悲矣,端江烹鲤正来书。”挽家少屏侄孙云:“人生至此竟难论,心伤万里鱼书,敢使而翁沧海寄;地下招魂知恸否,指引两行鸾▯,好随吾母故乡归。”挽张振轩中丞尊慈李太夫人云:“卅年恭俭,邻里钦崇,记当矛马纵横,煮粥活鸿嗷,到处烽烟惊战鼓;八座起居,门闾光大,成就杜羊节概,生天来鹤吊,满城风雨送铭旌。”挽梁檀圃京兆尊慈凌太夫人云:“子为京兆不疑,爱日陈情,方欣福备林壬,八秩萱帏绵后叶;我愧南州徐孺,临风遥奠,刚值节过端午,一樽艾酒当生刍。”挽张午桥太守尊慈李太夫人云:“板舆未莅,鹤吊俄来,德媲范夫人,转瞬百▯令兼五福;简牍陈情,雁行先断,诗吟孟贞曜,伤心寸草报三春。”挽刘树君太守德配宋夫人云:“紫诰仰天题,最难二品崇封,生平眉展;青琴余物在,料得五羊贤守,死别心悲。”挽张友山中丞尊慈宋太夫人云:“郑魏国画荻兼父师,九重纶▯,备荷恩荣,阡表待雕镌,南峙泷冈同不朽;庾叔褒刈荆诫兄女,十载葭莩,多蒙奖掖,《薤歌》挥涕泪,北随夫阝水一齐寒。”挽杨振甫方伯尊慈沈太夫人云:“文母有恩言,教扶鸠杖,毋急▯先征,淑景记梅关,照眼万花迎爱日;词臣承懿训,正展鸿猷,遽来鹤吊,《风诗》诵谖背,伤心寸草恋慈云。”挽何子永侍读尊慈朱太夫人云:“齑盐中馈,纺绩长宵,贤母独劳心,最难教子清廉,一代鸿儒表风轨;芝诰五花,萱龄百秩,文孙齐绕膝,讵意消寒时节,九天凤吹迓云▯。”挽李少荃傅相尊慈李伯太夫人云:“桑梓久蒙庥,遽惊萱草霜凄,辍社停舂,遍皖水十三州士女;棣棠同秉节,更见兰芽日茂,承家报国,偏箕畴九五福荣哀。”挽仰昕侄媳王夫人云:“在粤勤定省,寓湘敦节俭,赴甘陇历辛劳,宗族称贤,更难忘六载京华,绕膝最为吾母爱;事亲尽孝诚,相夫著敬庄,教儿孙兼顾复,死生顿隔,且撰就一篇家传,伤心怕遣阿翁知。”挽倪豹岑中丞德配桐城方夫人云:“闻君留得荆钗,卅载瘁身心,遗范定传家内外;顾我恸深萱荫,两行余血泪,招魂分洒粤东西。”挽孙稼生尊慈从母陈太夫人云:“与吾母同气连枝,筹开九秩,膝长九男,九五福备在一身,正九月霜华,伤心九日樽前,尚插茱萸悲阿姊;教儿孙登科及第,学富四《诗》,誉全四德,四三年寄居八宝,证四时佛果,含笑四禅天上,定拈エ卜礼空王。”挽亡室孙夫人云:“扶病侍灵舆,幸携佳婿佳儿,茶汤手奉,含敛躬亲,只伤心丹药难凭,竟尔仙乡迎孝妇;方春惊噩耗,倘见先公先母,兰膳如生,清温犹昔,但道我白头无恙,莫教泉壤念衰孤。”

译挽王文勤公凯泰:“山色苍凉,两点金焦山徒然留下旧日约定;皇恩深厚重叠,八闽之地已经有新的祠堂供奉您。”挽何镜海观察应祺:“一件事最令人伤心:翻检匣中的短札长笺,怎敢忘记良友;七言诗竟成了预言,试问世上封侯、登第的人,难道都能流传后世吗?”挽叶穆如大令大同:“西岭知道您,屡次写荐书,却惭愧自己像许劭、郭泰那样识人未明;在南方边地代理县令,哪里料到治理名册中会失去龚遂、黄霸这样的好官。”挽何地山侍郎廷谦:“节院任职最为辛劳,想来五省孤寒之士都在仰望使者之星而一同洒泪;草堂还未能归去,默默数着三十年的交谊,从今以后人日时节都害怕题诗。”挽晏彤甫中丞端书:“只有您是南极的一颗星;记得曾乘李膺的车,三年中多次陪您饮酒谈文;您曾答应让我东归,成为七友之一;还曾留下裴楷的画像,九秋时节再也不敢展开画图观看。”挽鲍花潭中丞源深:“清正的声望位在三天,入朝则任台省重职,出外则镇守边疆;一代名臣都倾心敬仰您,您屡次进呈直言,焚烧谏草;我寄居之处与你同在八宝,正高兴能够结为邻居,却突然悲痛您离世;回首三十年的交谊,只剩下老泪祭奠生刍。”挽冯展云中丞誉骥:“奉持符节来到您的故乡,记得曾斟饮绿蚁酒倾诉心意;早早安排好了十年后的东山隐居和千秋北海之游;棺木盖上,悲伤地留在客馆,哪里还需要青蝇来凭吊?只是惆怅于二分明月和一颗文星。”挽吴子健中丞元炳:“我怀念桑梓故乡,您挂念姻亲;您煮鲤鱼相待,情意殷切,前些日子寄来的书信近在咫尺;门第如金张之家,文臣如颇牧之才;如今骑鲸遨游于无边天地,十三日夜之间大星沉落。”挽孙仲珊观察传樾:“在京城停云,曾在章门听雪,又在秦淮经历听雨谈话;往事不忍重提,老迈的我徒然泪流满面;皇帝的恩露和鸾凤诏书、监察风采和豸绣官服,正要展开凌霄的鹏翼;为什么上天降下的寿命不能长久?知道您难以忘记七十岁的亲母。”挽孙稼生廉访家谷:“您曾出使西洋,走过十四万里的路程;在海上驾驭长风,宣扬皇帝的仁德,乌弋、黄支都接受了您的治理;我忝居北地提刑,正逢三五中秋佳节,在酒杯前迎接明月,却突然听到噩耗;苍苍芦苇、白露之中,倍加伤心。”挽家友兰二兄:“钩鱼、结绳、耕田等事尚未完成,归隐田园的愿望也未实现;展开您往来的遗书,我为昔日应散骑而伤感;孝顺友爱、和顺宽厚,全族都称赞您;壮年一生笃实行善,您真是当今的徐赞皇。”挽家子箴伯兄:“四朝老臣,一代文人;皇帝下诏恢复原官,海内争相传说唐介重新起用;十年清风,五更晓月;寄诗怀念弟弟,把它留在匣中,给惠连增添悲哀。” 挽家仰昕大侄:“您的眼睛闭上了吗?蜀道上的杜鹃徒然啼血;我的心悲痛啊,端江煮鲤之时,正好收到您的书信。”挽家少屏侄孙:“人生到了这种地步,终究难以评论;心中悲伤于万里之外的鱼书,怎敢让您的父亲把书信寄托在沧海;地下招魂,您知道我的悲痛吗?指引着两行鸾▯,好让它们随着我的母亲返回故乡。”挽张振轩中丞的母亲李太夫人:“三十年恭敬节俭,邻里都钦佩敬仰;记得当年矛戈纵横,您煮粥救活哀鸣的灾民,到处烽烟和战鼓令人惊惧;官至八座,日常起居使门庭增光;成就了杜、羊那样的节操气概,升天以后仙鹤前来凭吊;满城风雨之中送行铭旌。”挽梁檀圃京兆的母亲凌太夫人:“您的儿子担任京兆,像第五伦一样明察不疑;珍惜时光陈述孝情,正为福寿齐备而欣喜,八十岁萱堂还将福泽延及后代;我惭愧不能像南州徐孺子那样贤德,临风遥遥祭奠,恰逢端午节刚过,便以一杯艾酒充作祭奠生刍。”挽张午桥太守的母亲李太夫人:“还未能乘板舆前来,鹤吊之事却突然到来;您的德行可与范夫人相比,转眼间百▯令兼有五福;书信陈述孝情,雁行般的兄弟次序先已断绝;吟咏孟郊的诗句,伤心于微小的寸草难以报答三春阳光。”挽刘树君太守的正妻宋夫人:“紫诰仰承天子题写,最难得的是生前获得二品崇封,平生一直舒展眉头;青琴等遗物还在,想来五羊的贤太守面对死别,内心一定悲痛。”挽张友山中丞的母亲宋太夫人:“像郑魏国公那样亲自画荻教子,又兼任父亲和老师;九重天子的诏书,充分承受恩荣;墓道表文等待雕刻,南方的泷冈与您一同永垂不朽;又像庾叔褒那样割荆教诫兄弟的女儿;十年姻亲,多承您的奖掖;唱《薤歌》时挥洒泪水,向北随着夫阝水一同寒冷。”挽杨振甫方伯的母亲沈太夫人:“文母留下恩德教诲,扶持鸠杖,不要急于▯先征;记得梅关的美好景色,满眼百花迎接慈母珍惜的时光;文臣承受您的美好训诫,正要施展宏大谋略,却突然迎来鹤吊;吟诵《风诗》中的《谖草》,伤心于寸草眷恋慈云。”挽何子永侍读的母亲朱太夫人:“在粗茶淡饭中操持家务,在漫长夜晚纺纱织布;贤母独自劳心,最难得的是教导儿子清廉,成为一代大儒的表率;五色诰命和百岁萱龄,文孙们齐聚膝下;哪里料到在消寒的时节,九天凤笙竟来迎接仙人车驾。”挽李少荃傅相的母亲李伯太夫人:“乡梓长久蒙受您的庇护,突然惊闻萱草经霜而凋零;停止乡社活动,停下舂米之事,皖水十三州的士女遍皆悲悼;兄弟们共同秉持节操,又看见兰芽日益茂盛;承继家业、报效国家,偏偏在箕畴九五福中兼有荣与哀。” 挽仰昕侄媳王夫人:“在粤地勤勉奉养父母,在湘地恪守节俭;前往甘陇历尽辛劳,宗族都称贤德;更难忘在京城六年,绕膝承欢,最受我母亲疼爱;侍奉双亲尽到孝诚,对丈夫表现敬慎庄重;教导儿孙兼顾《复》卦所说的道理;如今生死突然相隔,且写成一篇家传,伤心于不敢让父亲知道。”挽倪豹岑中丞的正妻、桐城方夫人:“听说您留下了荆钗这样的遗物,三十年劳瘁身心;留下的德范必定传遍家内家外;只是我因失去萱荫而悲痛深重,两行泪水如同余血,招魂时分别洒向粤地东西。”挽孙稼生的母亲、从母陈太夫人:“您与我母亲同气连枝;筹办九十岁寿庆,膝下有九个儿子;九五之福全备于一身,正值九月霜华;伤心九日重阳酒席之前,还插着茱萸,却悲悼姐姐;教导儿孙登科及第,学问充实,通晓四《诗》,声誉具备四德;寄居八宝四十三年,证得四时佛果,含笑登上四禅天,定会拈取エ卜礼拜空王。”挽亡妻孙夫人:“扶病侍奉灵车,幸好有贤婿贤儿相伴;亲手奉上茶汤,亲自为您收殓;只是伤心丹药终究不能凭借,您竟到仙乡迎接孝妇;正值春天却突然听到噩耗,倘若见到先父先母,兰膳仍如生前,清温也和往昔一样;只请告诉他们我白发尚且无恙,不要让黄泉之下挂念衰老孤单的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九月〕

杨泰海学博以辛未之春,为尊甫爱堂先生及尊慈张孺人百龄冥寿属撰联语,俾设祭追祝。殁而称寿,礼经所无,援▯州山人集中有《为顾孝廉追寿父母序》例,得一联云:“有子作经师,九京含笑;焚香追寿考,百岁如新。”又代刘伯士明府题肇庆披云楼云:“刚逢索月流天,更上一层,尊酒有谁邀太白;拟种碧桃满树,登兹四望,名花知我是刘郎。”代长乐初将军挽王补帆中丞云:“两首赠别诗,缅羊城交谊曾联,何日同舟,此语伤心成绝望;千秋表忠观,念闽海讴思倍切,临风奠▯,知君含笑慰生平。”代张午桥观察挽李伯相太夫人云:“以首揆奉耄耋亲,汉廷视冯勤,唐室视赵隐;颁手诏表珩璜德,义方征《左氏》,淑慎征《毛诗》。”代林竹溪太守挽李伯相太夫人去:“香雨暮春,初怅瑶池琼岛,鸾鹤齐迎,遽驾仙▯归碧落;福星中夏,仰愿玉友金昆,麒麟双画,大书阡石奠黄封。”代胡云楣观察题天津浙江会馆戏台云:“箫管庆升平,演来《水调歌头》,唤鹦鹉衔杯,联袂衣裳评北谱;楼台新结构,最好金灯花下,看氍毹贴地,淡妆浓抹说西湖。”代毛升甫观察鸿图祝杨石舫封翁夫妇双寿联云:“福相荷丝纶,忆龙门校士,虎帐谈兵,廿年听齐鲁讴歌,至海至河称父母;寿星躔轸翼,羡鸿碗相庄,凤毛继起,一曲和潇湘云水,鼓琴鼓瑟庆神仙。”题译署大堂联云:“帝泽如春,正寰海波恬,瀛洲日丽;太平有象,喜灵台伯偃,《王会》图成。”又集东坡句悬直庐云:“试草尺书招赞普,谁能斗酒博西京。”

先大夫所作联语甚多,其佳者久已脍炙人口,而遗轶者亦复不少。今就所知者录之,不复诠次,谨附于《蕉轩续刻》之后。手泽所存,不敢失坠,且以见翰墨余事,亦原本学术云。光绪辛卯男臻喜谨识。

译杨泰海学博在辛未年春天,为其尊父爱堂先生和尊母张孺人撰写百龄冥寿联,供设祭追祝。死后称寿,是《礼经》中没有的礼例;援引▯州山人集中《为顾孝廉追寿父母序》的先例,得到一联:“有儿子成为经学教师,九泉之下含笑;焚香追祝父母长寿,百岁犹如新生。”又代刘伯士明府题肇庆披云楼:“正逢明月流照长空,再登上一层楼;尊酒有谁来邀请李太白?打算种满一树碧桃,登上这里四面眺望;名花知道我就是刘郎。”代长乐初将军挽王补帆中丞:“两首赠别诗,遥想羊城的交谊曾经相连;什么时候能够同舟?这句话如今伤心地成为绝望;千秋表忠观,想到闽海百姓的歌颂思念格外深切;面对风祭奠,知道您含笑安慰一生。”代张午桥观察挽李伯相太夫人:“以首揆的身份侍奉年高的母亲,汉廷看冯勤,唐室看赵隐;颁下手诏表彰佩玉般的美德,义方之教可以由《左氏》征验,淑慎之德可以由《毛诗》征验。”代林竹溪太守挽李伯相太夫人:“暮春香雨,刚刚惆怅于瑶池琼岛;鸾鸟仙鹤一同迎接,突然乘仙车返回碧落;盛夏的福星,仰愿玉友金昆;麒麟双双绘在墓碑上,用大字书写墓道石,祭奠以黄封酒。”代胡云楣观察题天津浙江会馆戏台:“箫管声庆贺太平,演唱《水调歌头》;唤鹦鹉衔杯,联袂穿衣,共同品评北曲;楼台新建成,最好在金灯花下观看;看地毯铺地,淡妆浓抹地演说西湖。”代毛升甫观察鸿图祝杨石舫封翁夫妇双寿:“福相承受诏命,回忆在龙门考选士子,在虎帐谈论军事;二十年听闻齐鲁百姓的歌颂,到了海边和河边都称颂您如父母;寿星运行于轸、翼二宿,羡慕鸿雁般的伉俪相敬;凤雏般的后代相继兴起;一曲唱和潇湘云水,弹琴鼓瑟庆贺神仙般的长寿。”题译署大堂联:“皇帝的恩泽如春天,正值四海风平浪静、瀛洲阳光明丽;太平盛世已有征象,欣喜灵台令尹伯偃的事迹,已经绘成《王会》图。”又集东坡诗句悬挂在直庐:“试着起草一封短信招来赞普,谁能用一斗酒换取西京?” 先父所作楹联很多,其中佳作早已脍炙人口,遗留下来未被广泛流传的也不少。现在就我所知道的录在这里,不再编排次序,谨慎地附在《蕉轩续刻》之后。先父亲笔遗迹尚存,不敢使它们散失;同时也借此显示其翰墨方面的余事,这也本来属于他的学术。光绪辛卯年,儿子臻喜谨慎识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