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九江程大昌《禹贡论》曰:谓江至荆而九者,自孔安国始。其后班固之志地理,应劭之释《汉志》,皆谓江至庐江寻阳分为九派。(胡三省《资治通鉴注》曰:“余按:秦并天下,置九江郡,项羽封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汉地理志》所谓‘九江在浔阳县南’。沈约《宋志》:”寻阳,本县名,因水名县。水南注江。二汉属庐江。吴立蕲春郡,寻阳县属焉。‘此时寻阳之地在江北。晋乱,立寻阳郡。后郡治于柴桑,而寻阳之名遂移于江南。晋惠帝置江州,治豫章。成帝移江州治寻阳。时人盖因《汉志》所谓’九江在寻阳县南‘,而寻阳又为江州治所,遂谓寻阳为九江。若《禹贡》之九江,其地实难考见。若必以夷陵为西陵,遂以巴陵为《禹贡》之东陵,摭取会洞庭之水为九江;考之前《志》,会洞庭者不止九水,而郦道元《水经注》谓庐江郡有东陵乡,江夏有西陵县,故是言东,《尚书》云’江水过九江,至于东陵‘者也。西南流,水积为湖,湖西有青林山。又考《水经注》,自沔口以下有湖口水、加湖江水、武口水、乌石水、举水、巴水、希水、蕲水、利水皆南流,注于江,而后至青林水口。亦可傅合九水之说,但未敢以为是。九河之迹,至汉已不可悉考,而欲强为九江之说,难矣。“)至张僧监《寻阳记》方列九名:曰申、曰乌▯奉、曰乌白、曰嘉靡、曰畎、曰源、曰廪、曰提、曰菌。乐史《寰宇记》、李宗谔《九江图经》亦皆本僧监所记,而张须无、贾耽所记,名又特异。耽曰:”江有八洲;曰沙、曰人、曰九江、曰葛、曰象、曰乌、曰感、曰蚌,此八洲者,曲折而与江为九。“其说之无定如此。又曰:”《经》之九江,叙次岷源之下,彭蠡、洞庭之源,不与岷源相入。《水经注》所叙洞庭受水,有微、氵资、湘、沅、澧、涟、漉、氵未、渊、沩、氵贸,不止九派,不可以损多就少。“又曰:”汉世近古,其谓江分为九,则经语无之。而谓寻阳之江为九江者,以其时世考之,则近古;以九州疆境考之,则寻阳向隶荆、不隶扬,岂可于去古甚远之世,易其地而他之乎?“浚师按:蔡沈集传寻阳记九江之名,一曰乌江,二曰▯奉江,三曰乌白江,四曰嘉靡江,五曰畎江,六曰源江,七曰廪江,八曰提江,九曰▯江。陆氏《经典释文》曰:”九江,《寻阳地记》云:一曰乌白江,二曰▯奉江,三曰乌江,四曰嘉靡江,五曰畎江,六曰源江,七曰廪江,八曰提江,九曰▯江。张须无《缘江图》云:一曰三里江,二曰五州江,三曰嘉靡江,四曰乌土江,五曰白蚌江,六曰乌江,七曰廪江,八曰沙提江,九曰廪江。“陆氏所引,与程氏所引申江、乌▯奉江,蔡氏所引一曰乌江、三曰乌白江已自不符。张氏之三里、五州、乌土白蚌、沙提,尤与前二说异。贾耽八洲,更无论矣。《初学记》引《寻阳记》:一白乌江,二▯奉江,三乌土江,四嘉靡江,五畎江,六浮江,七禀江,八提江,九菌江。源作浮,廪作禀,▯作菌。历来说经者但知据《释文》诸书,而于《初学记》均不之及也。尝询之李恢垣吏部,吏部以为次序不同,故见闻互异。然同引一书,不应舛误如是。惜《寻阳记》今无其书,不能考订耳。至以九江不在浔阳,而在洞庭,始于宋初胡旦,嗣是晁以道、曾彦和皆从其说。曾氏谓:”九江一曰沅,二曰渐,三曰无,四曰辰,五曰叙,六曰酉,七曰湘,八曰资,九曰澧。“朱子考定九江,去无、澧二水,而易以潇、蒸:”一曰潇江,二曰湘江,三曰蒸江,四曰资江,五曰沅江,六曰渐江,七曰叙江,八曰辰江,九曰酉江。“胡渭《禹贡锥指》引郦道元、《湘中记》诸说,谓古无潇水。恭读《大清一统志》云:”潇、湘虽自古并称,然《汉志》、《水经》俱无潇水之名。唐柳宗元《愚溪诗序》始称谪居潇水上,然不详其源流。宋祝穆始称潇水出九疑山。今细考之,唯道州北出潇山者为潇水,其下流皆营水故道也。至祝穆所谓出九疑山者,乃《水经注》之泠水,北合都溪以入营者也。“又蒋本厚《零陵山水志》云:”潇水一支出江华,一支出永明,一支出濂溪,惟出濂溪者犹为近之,出江华者乃以沲水为潇水,出永明者以掩水为潇水,盖后人以营水所经统谓之潇水,而遂不知有营水矣。故《广舆记》据此谓潇江在永州府城外,原出九疑山。不得谓古无潇水,遂于朱子有所疑也。“又按:沅水、湘水、资水,《太平御览》并载于江南诸水,下并引《郡国志》云”资水岸有石头城,即吴将周瑜筑也“之语,则按之曾氏所云,资水出零陵都梁县,东北入沅,《水经注》资水出武陵郡无阳县界,皆地名迥殊矣。
译九江程大昌《禹贡论》说:认为长江流到荆州后分为九道,是从孔安国开始的。此后班固撰写地理志、应劭解释《汉书·地理志》,都说长江流到庐江郡浔阳县,分成九条支流。胡三省《资治通鉴注》说:“我考察,秦朝兼并天下后设置九江郡,项羽封黥布为九江王,建都于六。《汉书·地理志》所说‘九江在浔阳县南’。沈约《宋书·州郡志》说:‘寻阳原本是县名,因水而命名为县。水向南注入长江。西汉、东汉时属庐江郡。吴国设置蕲春郡,寻阳县隶属其中。’当时寻阳一带在长江以北。西晋发生战乱后,设置寻阳郡。后来郡治迁到柴桑,寻阳这个名称便移到了长江以南。晋惠帝设置江州,州治在豫章;成帝时把江州州治迁到寻阳。当时人们大概因为《汉书·地理志》说‘九江在浔阳县南’,又因为寻阳是江州治所,于是就把寻阳说成九江。至于《禹贡》所说的九江,它的所在实在难以考见。如果一定把夷陵当作西陵,进而把巴陵当作《禹贡》的东陵,搜取汇入洞庭湖的水作为九江,那么考察前代地志,汇入洞庭湖的并不只有九条水;而且郦道元《水经注》说庐江郡有东陵乡,江夏郡有西陵县,所以这里所说的东陵,就是《尚书》所说‘江水流过九江,到达东陵’的地方。长江向西南流,积水形成湖泊,湖泊西面有青林山。我又考察《水经注》,从沔口以下有湖口水、加湖江水、武口水、乌石水、举水、巴水、希水、蕲水、利水,都向南流,注入长江,然后才到达青林水口。这也可以附会九水的说法,但我不敢认为一定正确。九河的遗迹,到汉代已经无法全部考察,而想强行说明九江的来历,就困难了。”到了张僧监的《寻阳记》,才列出九条水的名称:申水、乌▯奉水、乌白水、嘉靡水、畎水、源水、廪水、提水、菌水。乐史《太平寰宇记》、李宗谔《九江图经》也都依据张僧监的记载;但张须无、贾耽所记的名称又特别不同。贾耽说:“江中有八个洲:沙洲、人洲、九江洲、葛洲、象洲、乌洲、感洲、蚌洲。这八个洲曲折分布,与长江合起来成为九道。”各种说法就是这样没有定论。他又说:“《禹贡》中的九江,叙述次序在岷江源头之后;彭蠡、洞庭的水源并不与岷江源头相通。《水经注》叙述洞庭湖所承受的水,有微水、氵资水、湘水、沅水、澧水、涟水、漉水、氵未水、渊水、沩水、氵贸水,不止九条支流,不能为了凑成九条而削多就少。” 他又说:“汉代距离古代很近,如果说长江分为九道,《尚书》经文中却没有这样的说法。若说浔阳的江就是九江,按照当时的时代考察,似乎还接近古代;但按照九州疆域来考察,浔阳过去隶属荆州而不隶属扬州,怎么能在距离古代已经很远的时候,把它的所在地更换到别处呢?”方浚师按语:蔡沈《书集传》所载《寻阳记》的九江名称是:第一乌江,第二▯奉江,第三乌白江,第四嘉靡江,第五畎江,第六源江,第七廪江,第八提江,第九▯江。陆德明《经典释文》说:“九江,《寻阳地记》说:第一乌白江,第二▯奉江,第三乌江,第四嘉靡江,第五畎江,第六源江,第七廪江,第八提江,第九▯江。张须无《缘江图》说:第一三里江,第二五州江,第三嘉靡江,第四乌土江,第五白蚌江,第六乌江,第七廪江,第八沙提江,第九廪江。”陆德明所引用的记载,与程大昌所引用的申江、乌▯奉江不同;蔡沈所引用的第一为乌江、第三为乌白江,也已经不相符合。张氏所说的三里、五州、乌土、白蚌、沙提等名称,更与前两种说法不同。至于贾耽所说的八洲,就更不用说了。《初学记》引《寻阳记》说:第一白乌江,第二▯奉江,第三乌土江,第四嘉靡江,第五畎江,第六浮江,第七禀江,第八提江,第九菌江。“源”写作“浮”,“廪”写作“禀”,“▯”写作“菌”。历来谈论《尚书》经义的人,只知道依据《经典释文》等书,却都没有涉及《初学记》。我曾向吏部李恢垣询问此事,李吏部认为,或许是因为次序不同,所以所见所闻互有差异。然而同样引用一本书,不应当有这样多的错误。可惜《寻阳记》如今已经失传,无法加以考订。至于认为九江不在浔阳而在洞庭,始于北宋初年的胡旦;此后晁以道、曾彦和都采用他的说法。曾氏说:“九江第一是沅水,第二是渐水,第三是无水,第四是辰水,第五是叙水,第六是酉水,第七是湘水,第八是资水,第九是澧水。”朱熹考定九江,删去无水、澧水,改用潇水、蒸水:“第一潇江,第二湘江,第三蒸江,第四资江,第五沅江,第六渐江,第七叙江,第八辰江,第九酉江。”胡渭《禹贡锥指》引用郦道元、《湘中记》等各种说法,认为古代没有潇水。恭敬地读《大清一统志》,其中说:“潇水、湘水虽然自古并称,但《汉书·地理志》《水经》都没有潇水这个名称。唐代柳宗元《愚溪诗序》才开始说自己谪居在潇水之上,但没有详细说明它的源流。宋代祝穆才开始说潇水发源于九疑山。如今仔细考察,只有道州以北流出潇山的水才是潇水;它以下的河道都是营水原来的河道。至于祝穆所说发源于九疑山的水,其实是《水经注》所说的泠水,向北与都溪汇合后流入营水。”蒋本厚《零陵山水志》又说:“潇水有一支发源于江华,一支发源于永明,一支发源于濂溪,只有发源于濂溪的说法还比较接近事实。发源于江华的,是把沲水当作潇水;发源于永明的,是把掩水当作潇水。大概后人把营水流经的地方统称为潇水,于是就不知道还有营水了。所以《广舆记》据此说潇江在永州府城外,源头出自九疑山。不能因为古代没有潇水这一说法,就对朱熹产生怀疑。”又考察:沅水、湘水、资水,《太平御览》都把它们列在江南诸水中,并且都引用《郡国志》的话说:“资水岸边有石头城,就是吴将周瑜所筑。”如果按照曾氏所说,资水发源于零陵郡都梁县,向东北流入沅水;而《水经注》说资水发源于武陵郡无阳县境内,这些地名相差就很远了。
总之,地势久远,未可强通。孔安国传曰:”江于此州界分为九道,甚得地势之中。“言江水至荆州地界之中,分作九道,止此两语,免得多少葛藤。汉儒经义,绝不穿凿傅会,正不必争浔阳、争洞庭也。胡渭以甚得地势之中,谓孔安国传”孔殷“二字费解,直不知读孔传矣。若张须无一有作须元者,渭引作张须,尤谬之甚焉。
◎周仪伯山阴周凤翔死甲申之难,南都僭号,赠礼部侍郎,谥文节。我世祖章皇帝追恤前朝殉难诸臣,特谥文忠。按:《烈皇小识》载文忠三月二十一日死,二十二日逆闯始得崇祯帝遗魄于后苑山亭,二十三日殓于东华门,与《殉难录》文忠赴哭帝梓宫东华门外,归寓自缢不符。毛西河《文忠传》云:“京师陷,有传驾出狩者,凤翔思扈跸,仓皇奔探。见贼据殿坐,而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等各帅百官入朝贺。凤翔至殿前,视之大哭,急从左掖门趋出。百官皆惊怖不知所为,而贼第顾之,不为问。”毛与文忠同乡,其所纪述必详审。侯恂商丘人,崇祯戊辰进士,官兵部尚书,坐汴城失陷事下狱。闯贼入都,恂从逆,授伪工政大堂。其子方域,复社有名,亦两中我朝乡试副榜。张船山诗所谓“两朝应举侯公子,忍对桃花说李香”也。彼藻德、演、企郊辈固狗彘不食其余矣,若恂者亦复如此,不知后日见文忠于地下,作何面目?倘遇马士英、阮大铖,当一笑而解前憾欤?
◎出塞诗钱竹汀宫詹跋纪文达公(昀)《乌鲁木齐杂诗》,谓其叙次风土人物,历历可见,无郁;舂愁苦之音,有舂容浑脱之趣。林芗溪学博题林文忠诗云:“塞外之作,如寒月霜鸿,闻声泪下,尤妙在怨而不怒,得诗人温柔敦厚之旨。”从叔芸圃先生谓先世父天山之役,塞雨边云,弥增奇气。自古名人负文章经济,所历之境,绝不以穷通得丧为累。唐之昌黎,宋之东坡、山谷,胸襟阔达,千载下读其诗文,犹可想见其为人也。先世父效力伊犁时,曾建开垦屯田之议。厥后文忠在戍,力任其劳。塞土荒凉,顿成美壤。故先世父怀文忠诗云:“沙场我欲无闲土,题向天山有数行。”文忠亦有句云:“但期绣陇成千顷,敢惮锋车历八城。”今则盗贼纵横,干戈满地,昨闻廿肃肃清后,大兵业已出关,是所望于桓桓虎貔之将帅哉。余抄文忠公及先世父诗之有关边疆风俗掌故者,附录于后,复检洪稚存太史《伊犁纪事诗》,并录之,以到戍先后为次,亦足以征我圣朝威德广被,拓土开疆,实从来所未有也。若文达诗中之“无数红裙乱招手,游人拾得凤凰鞋”,文忠诗中之“无端万斛黄尘里,偏著一枝含笑花”,则又广平赋梅,不碍其心肠铁石矣。
洪稚存太史(亮吉)《伊犁纪事诗》四十二首(录十首);橐笔频年上玉墀,虎贲三百笑舒迟。书生亦有伸眉日,独跨长刀万里驰(废员见将军,例佩刀长跽)。
熟客先惊问姓名,记曾跃马入咸京。当时书记疏狂甚,亲屈元戎作骑兵(谓张总兵廷彦。余辛丑岁客西安节署,张时尚在抚标学习,亲导至曲江镇看花)。
谁跨明驼天半回,传呼布鲁特人来。牛羊十万鞭驱至,三日城西路不闻(布鲁特每年驱牛羊及哈拉、明镜等物至惠远城互市)。
坐来八尺马如龙,演武堂前夹路松。谪吏一边三十六,尽排长戟壮军容(四月一日随将军演武场角射,时废员共七十二人)。
凿得冰梯向北开,阴崖白昼鬼徘徊。万丛磷火思偷渡,尽附牛羊角上来(冰山为伊犁适叶尔羌要道,常拔回户二十人日凿冰梯以通行人。浚师按:二十人句错,此地岂二十人足用耶?徐星伯《西域水道记》云是达巴齐人七十户尽借此役,应据此为妥)。
瓯脱宵寒忽异常,行辕门外橐它僵。堂期纵过天中节,明日仍冠骨种羊(将军一月内以二五八为堂期,诸废员咸入办事。又伊犁夏日即换季后,每天寒则仍戴暖帽)。
城西连日雨昏黄,急溜先倾羊马墙。夜半老兵惊起叫,皂雕如虎扑人忙。
将军昨日射黄羊,亲为番王进一汤(时哈萨克王子以承袭王爵来谢,因照例设宴)。百手尽从空里举,更凭通事贡真香(外番以藏香为贵,有所敬则献之)。
伏流百尺水潺▯,地势斜冲北斗垣。高出长安一千里,故应雷雨在平原(伊犁地形高出西安八百余里)。
五月天山雪水来,城门桥下响如雷。南衢北巷零星甚,却倩河流界画开(四月以后即引水入城,街巷皆满,入家间作曲池以蓄之,至八九月始涸)。
先世父莲舫公《伊江杂诗》十六首(录九首):浩浩伊江水,春来浪拍天。南山插云里,北岸近城边。沃土原宜谷,疏流可溉田。岂烦权子母,多费水衡钱(伊犁水土肥美,雪山春融,泉流甚旺,若筑坝分渠,开垦无数,何必河工岁修款算生息也)。
译总而言之,年代久远、地势变迁,不能强行把各种说法贯通起来。孔安国《尚书传》说:“长江在这一州的境内分成九条水道,很符合当地的地势。”意思只是说,长江流到荆州地界的中部时,分成九条水道,仅此两句话,免去了许多纠缠。汉代儒者解释经义,绝不穿凿附会,实在没有必要争论九江在浔阳还是在洞庭。胡渭把“很符合当地的地势”解释成孔安国传文中“孔殷”二字难以理解,简直是不懂得阅读孔安国的传文。至于张须无,有的版本写作张须元,胡渭引用时写作张须,更是错误得厉害。山阴周凤翔,字仪伯,死于甲申之难。南都僭越称号后,追赠他为礼部侍郎,谥号文节。我世祖章皇帝追念并抚恤前朝殉难诸臣,特意赐谥文忠。按:《烈皇小识》记载,文忠在三月二十一日死去;二十二日,逆闯李自成才在后苑山亭找到崇祯帝的遗体;二十三日,将遗体殓葬在东华门。这与《殉难录》所说文忠到东华门外哭祭皇帝的梓宫,回到寓所后自缢的记载不相符合。毛西河《文忠传》说:“京师陷落后,有传言说皇帝出外巡狩,凤翔想要跟随护驾,仓皇奔走探听。他看见贼军占据宫殿坐在那里,而魏藻德、陈演、侯恂、宋企郊等人却各自率领百官入朝庆贺。凤翔来到殿前,看见这一幕大哭,立即从左掖门奔出。百官都惊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而贼军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责问。”毛西河与文忠是同乡,他所记述的事情一定详细审慎。侯恂是商丘人,崇祯戊辰年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因汴城失陷之事被捕入狱。闯贼进入京城后,侯恂跟从叛逆,被授予伪工政大堂职务。他的儿子侯方域,在复社中很有名,也两次考中我朝乡试副榜。张船山诗中所说“两朝应举侯公子,忍对桃花说李香”,指的就是他。魏藻德、陈演、宋企郊这些人,当然已经坏到连狗和猪都不肯吃他们剩下的东西;至于侯恂,也同样如此。不知道将来在地下见到文忠时,他还有什么脸面?假如遇到马士英、阮大铖,他难道会一笑了之,以此消除从前的遗憾吗?钱竹汀宫詹为纪文达公昀的《乌鲁木齐杂诗》作跋,说诗中叙述当地的风土人物,清清楚楚,毫不郁塞;没有深重愁苦的声音,而有舒缓浑然的情趣。林芗溪学博题咏林文忠的诗说:“塞外的作品,如同寒月下的霜鸿,听到它的声音就会流泪;尤其妙在有怨而不愤怒,得到了《诗经》所说诗人温柔敦厚的宗旨。”从叔芸圃先生说,先世父参加天山战役时,塞外的雨、边地的云,更增添了诗篇的奇伟气势。自古以来有名的人,既有文章才华,又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他们所经历的环境,绝不会因困窘或通达、得意或失意而成为负累。唐代韩愈,宋代苏轼、黄庭坚,胸襟开阔通达,千年以后读他们的诗文,仍然可以想见他们的为人。先世父在伊犁效力时,曾提出开垦屯田的建议。后来文忠戍守那里,竭力承担这项工作。塞外土地原本荒凉,顿时变成肥沃的良田。因此先世父怀念文忠的诗说:“战场上我愿不留一块闲置的土地,题诗写在天山上有几行。”文忠也有诗句说:“只希望绣陇变成千顷良田,哪里敢害怕乘锋车走遍八座城。”如今盗贼横行,战争遍地;昨天听说廿肃肃清之后,大军已经出关,这正是寄希望于勇武雄健、如虎如貔的将帅们了。我把文忠公以及先世父诗中有关边疆风俗、掌故的作品抄录下来,附在后面;又查阅洪稚存太史的《伊犁纪事诗》,也一并抄录,以到达戍地的先后为次序。这也足以证明我圣朝的威德广泛传播,开拓土地、扩大疆域,实在是历来从未有过的事。至于纪文达诗中的“无数红裙乱招手,游人拾得凤凰鞋”,以及文忠诗中的“无端万斛黄尘里,偏著一枝含笑花”,那又是广平赋中所写的梅花,并不妨碍他们具有铁石般的心肠。洪稚存太史(亮吉)的《伊犁纪事诗》共四十二首(摘录十首):多年携笔频频上朝拜见皇帝,三百名虎贲卫士都笑我行动迟缓。读书人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独自跨着长刀奔驰万里(被废黜的官员见将军,按惯例佩刀长跪)。熟悉我的客人先惊讶地询问姓名,记得我曾跃马进入咸京。当时我任书记,十分疏狂,竟亲自委屈元戎充当骑兵(指张廷彦总兵。我辛丑年客居西安节署时,张廷彦当时还在抚标学习,曾亲自带我到曲江镇看花)。谁骑着骆驼从天边回来?传呼说布鲁特人来了。十万头牛羊被鞭赶而来,三天之内,城西的道路上都听不到别的声音(布鲁特人每年赶着牛羊以及哈拉、明镜等物,到惠远城进行互市)。坐下来时,八尺高的马像龙一样,演武堂前道路两旁排列着松树。被贬谪的官吏分列两边,共三十六人,全都排列着长戟,使军容显得雄壮(四月一日随将军在演武场比试射箭,当时废员共七十二人)。凿出的冰梯向北开通,阴冷的山崖下白天也仿佛有鬼在徘徊。成丛的磷火仿佛想偷偷渡过来,全都附着在牛羊角上而来(冰山是伊犁通往叶尔羌的重要道路,常常抽调回户二十人每天凿冰梯,以便行人通行。浚师按语:‘二十人’一句有误,此地难道二十人就够用吗?徐星伯《西域水道记》说,是达巴齐人七十户都承担这项劳役,应以此说为妥)。瓯脱夜间的寒冷忽然异常,行辕门外的橐它都冻僵了。即使堂期越过了天中节,第二天仍然戴着骨种羊皮暖帽(将军在一个月内以二、五、八日为堂期,所有废员都进来办理事务。伊犁夏天换季以后,每逢天气寒冷,仍然戴暖帽)。城西接连多日阴雨昏黄,急流先冲垮了羊马墙。半夜老兵惊醒后大声呼喊,皂雕像老虎一样扑向人群,众人慌忙躲避。将军昨天射得黄羊,亲自为番王进献一汤(当时哈萨克王子因承袭王爵前来谢恩,于是按惯例设宴)。许多人的手都从空中举起,更依靠通事进献真正的香料(外番以藏香为珍贵,凡有所敬意就献上这种香)。地下百尺的伏流潺潺流动,地势斜斜地冲向北斗垣。这里比长安高出一千里,所以雷雨应当发生在平原上(伊犁地势比西安高出八百多里)。五月天山的雪水流来,城门桥下水声响得像雷。南面的道路和北面的巷子都零星分布着水,却借助河流把它们分界划开(四月以后就把水引入城中,街巷全都充满了水,家家还在屋间挖成曲折的池子来蓄水,到八九月才干涸)。先父莲舫公的《伊江杂诗》十六首(摘录九首):浩浩荡荡的伊江水,春天到来时波浪拍击天空。南山高插云中,北岸靠近城边。肥沃的土地本来适宜种谷,疏导水流就可以灌溉田地。哪里需要烦劳权衡本钱利息,耗费水衡方面的钱财(伊犁水土肥美,雪山春季融化,泉流十分旺盛;如果筑坝分渠,便能开垦无数田地,何必每年修治河道,还要计算费用和利息)。
义烈媲睢阳,英风镇异方。三朝膺钱券,两代沥忠肠。碧血山河壮,丹霄日月光。辉煌天语渥,读罢泪沾裳(扎义烈公乾隆年间在叶尔羌殉难,褒封世袭罔替。公子保宁谥文端公,孙庆祥字云峤,两世镇守伊犁,有政绩。庆公帅于道光丙戌,在噶什喀尔殉难。天语褒嘉,恤典尤重)。
雪海冰山路,开疆赖伏波。鹰声偏善引,(见《西域闻见录》。)马骨却怜多。唯有天垂险,能教地不颇,南方资保障,改道究如何(冰岭,神山也,从不伤人,但马匹倒毙太甚耳。近年屡有改道之议,究未知于险易如何耳)?
承平五十载,耕凿六千家。回纥常栖寺,汾阳此建牙。独将苛政去,尤沐圣恩加。绳武推英嗣,勋名讵有涯(阿文成公移回民六千户于伊犁,另筑回城,立庙曰金顶寺,以栖之。每岁交粮十万石,以供军食。服教畏神,至今不辍。丁亥,公之曾孙容静止参帅到任,革除弊政,抚恤无微不至)。
草泽浩无边,山环大海圆。驻师李广利,留碣汉张骞。路可移瓜戍,川敷引马泉。巡防两无碍,经画仰前贤(伊犁西南卡伦外曰那林河草地,有大海,万山围绕,距喀什噶尔千余里。向例伊犁派赴喀城换防兵三百名,因冰岭行走甚难,奏改由此路缘海沿行至喀城,经行外夷哈萨克、布鲁特地面,寓巡边于换防之中,立法最善。近因军务,停止两手矣。相传海沿有张骞碑一座。又案:哈萨克即汉之大宛也。浚师按:霍罕是汉大宛观《陈汤传》可见。哈萨克是唐突厥王庭,即康居地也)。
有鸟能知气,飞从两地分。冬来同白雪,春至似乌云。星月还栖树,风霜自乐群。防边依圣世,真不愧鸦军(十月白鸦自南路飞来,乌鸦换去。春二月亦然,名曰换班)。
恶湿偏宜燥,孤高性独成。托根从石骨,结缕挂雕楹。野烧不须畏,春风应有情。爱居下流者,污辱总偷生(草名湿死干活,人家从石上采来,系于窗户间,开花颇好)。
尔岂通黄教,偏将祸福兴。圆身工宛转,捷足任骞腾。爱极称如父,清修或偶僧。关门未许入,砂碛竟何能(八叉虫如土蜘蛛,长脚善走,啮人便死。见之者用黄纸收裹,送入庙中。亦有呼为八爷者。外夷人见之,卧于地上,任其行走,以为祈福,如见喇麻一样。关门外到处有之,一入关门,绝不见矣。纪文达公《泺阳消夏录》言:“乾隆中京师相惊以虫,圆形相示,然究未见虫也。逮至乌鲁木齐,见所谓八蜡虫,乃即昔所图者。每逐人。▯巽之以水,则伏而不动。亟嚼茜草根敷伤口即愈,迟则不救。南路每移文北路,取茜草以备秋获者救急。”盖即此虫也)。
安得赵充国,边屯尽力筹。稼通秋塞迥,水引雪山流。烽燧虽云息,仓箱尚可忧。荒垣多旷土,使者亟须谋。
《登天仙绝顶》:匹马西来万里游,飘飘心迹似轻鸥。才探蒲海千寻浪,又度阴山五月秋。星落天中半天外,水穿沙底挟沙流。停车东望频搔首,漫学题诗付上头。
拔地苍松几万重,凉飙吹到白云峰。登临欲放乾坤眼,得句能消▯鬼▯胸。石有灵碑奠风雨,山留古雪守蛟龙。何当尽挽西流水,开遍沙场好力农。
林文忠公(则徐)《出嘉峪关》四首(录一首):一骑才过即闭关,中原回首泪痕潸。弃▯人去谁能识,投笔功成老亦还。夺得胭脂颜色淡,唱残杨柳鬓毛斑。我来别有征途感,不为衰龄盼赐环。
《塞外绝句》十首(录六首):裨海环成大九州,乎生欲策六鳌游。短衣携得西凉笛,吹彻龙沙万里秋。
雄关楼阁倚云开,驻马边墙首重回。风雨满城人出塞(重阳前一日出关)。黄花真笑逐臣来(“黄花笑逐臣”,太白流夜郎句也)。
路出邮亭驿铎鸣,健儿三五道旁迎。谁知不是高轩过,阮籍如今亦步兵。
天山万笏耸琼瑶,导我西行伴寂寥。我与山灵相对笑,满头晴雪共难消。
古戍空屯不见人,停车但与马牛亲。道旁一饭甘藜藿,半咽西风衮衮尘。
仆御摇鞭正指挥,忽闻狂吼慑风威。前山松径低迷处,无翅牛羊欲乱飞。
译忠义刚烈堪比睢阳,英名和风节镇服异域。三朝都承受钱券的褒赏,两代人都倾尽忠心。碧血使山河更显壮丽,丹霄映照着日月光辉。皇帝的褒奖圣谕深厚优渥,读完后眼泪沾湿了衣裳(扎义烈公在乾隆年间于叶尔羌殉难,朝廷褒奖追封,并准许世袭罔替。其子保宁谥号文端公,其孙庆祥字云峤,两代人在伊犁镇守,都有政绩。庆公在道光丙戌年统军,于噶什喀尔殉难。皇帝的褒谕极为嘉奖,抚恤和褒恤的典礼尤其优厚)。雪海冰山之间的道路,开拓疆土要依靠伏波将军。鹰的叫声尤其善于引路(见《西域闻见录》),马骨却因此倒毙得太多。只有上天设置的险阻,才能使大地不致倾斜;南方依靠这里作为保障,改道一事究竟怎样呢(冰岭是神山,从来不伤害人,只是马匹倒毙得太多罢了。近年屡次有人提议改道,究竟是险还是易,还不知道)。太平已有五十年,耕种和开凿水利的有六千家。回纥人常住在寺中,汾阳王曾在这里建立牙旗。只是把苛政革除,尤其受到圣恩加惠。继承先人事业的英俊后嗣,功勋声名哪里会有尽头(阿文成公把回民六千户迁到伊犁,另筑回城,建立寺庙,名叫金顶寺,让他们居住。每年缴纳粮食十万石,用来供给军粮。他们信奉宗教、敬畏神灵,至今没有停止。丁亥年,公的曾孙容静止参帅到任,革除弊政,抚恤百姓,无微不至)。草泽广大无边,群山环绕着大海,仿佛浑圆一体。这里曾驻扎李广利的军队,留下汉代张骞的碑碣。道路可以迁移瓜州的戍所,河川铺展开来,引出马泉。巡防和换防两方面都没有妨碍,筹划经营都应仰赖前代贤人(伊犁西南卡伦以外称为那林河草地,那里有大海,万山环绕,距喀什噶尔一千多里。过去按惯例,伊犁派往喀城换防的士兵为三百名;由于冰岭道路十分难走,便上奏改走这条沿海道路,沿海而行直到喀城,途中经过外夷哈萨克、布鲁特的地面,把巡边与换防合并在一起,这种立法最为妥善。近来因军务,这两项都停止了。相传海边有一座张骞碑。又按:哈萨克就是汉代的大宛。浚师按语:霍罕才是汉代的大宛,考察《陈汤传》即可看出。哈萨克是唐代突厥的王庭,即康居之地)。有一种鸟能够预知气候,从两地分别飞来。冬天来时与白雪同色,春天到时又像乌云。星月之下仍栖息在树上,风霜之中自得其乐地结群。边防依靠圣明的时代,确实不愧称为鸦军(十月白鸦从南路飞来,替换乌鸦;到春天二月也这样,名叫换班)。它厌恶潮湿而偏爱干燥,孤独高亢,自成一种性情。根扎在石骨之中,缕缕枝条挂在雕花的楹柱上。野火无需害怕,春风应当对它有情。喜爱居处低下之地的东西,总是忍受污辱而苟且偷生(草名叫‘湿死干活’,人们从石头上采来,系在窗户之间,开花很漂亮)。你难道通晓黄教吗?为何偏偏把祸福都兴起。身形圆转,善于曲折行走;脚步快捷,任意飞腾。人们极其喜爱它,称它为父亲;有时又把它比作清修的僧人。关门以内不许它进入,到了沙漠荒滩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八叉虫像土蜘蛛,长腿而善跑,咬人便会致死。见到它的人用黄纸包裹起来,送入庙中。也有人称它为八爷。外夷人见到它,便躺在地上任它爬行,把这当作祈福,就像见到喇嘛一样。关门外到处都有它,一进关门便绝对看不见了。纪文达公《泺阳消夏录》说:‘乾隆年间,京师有人因虫而相互惊扰,画出圆形互相传看,但始终没有见到这种虫。到了乌鲁木齐,看见所谓八蜡虫,才知道就是从前所画的那种虫。它常追逐人;用水喷它,它就伏地不动。赶紧把茜草根嚼碎敷在伤口上就能痊愈,迟了便无法救治。南路常常发文给北路,索取茜草,以备秋季收获时救急。’大概就是这种虫)。怎么才能得到赵充国那样的人,在边疆屯田并竭力筹划?让庄稼通达遥远的秋塞,让水流引自雪山。烽火虽然可以说已经止息,粮仓仍然值得忧虑。荒废的城垣旁有许多空地,使者急需谋划。《登天仙绝顶》:我骑一匹马向西走来,万里漫游;心境飘飘然,仿佛一只轻盈的鸥鸟。刚刚探看过蒲海千寻高的巨浪,又越过阴山,仿佛五月里便遇到了秋天。星星落在天的中央,远在半天空之外;水穿过沙底,挟带着沙子流动。停车向东频频挠头,姑且学着题诗,把诗写在山顶。拔地而起的苍松层层叠叠,不知有几万重;清凉的风吹到白云峰。登高临远,想要放开眼界看尽天地;得到诗句,便能消解胸中的忧愁。石上有灵异的碑,镇护着风雨;山中留存着古老的积雪,守护着蛟龙。什么时候才能把西流的水全部引来,让沙场遍开田地,好好从事农业生产。林文忠公(则徐)的《出嘉峪关》四首(摘录一首):一骑刚刚越过嘉峪关,关门便立即关闭;回头望向中原,眼泪不住流下。抛下〔▯〕人离去,有谁能够理解;投笔从戎功成之后,即使年老也要归还。夺来的胭脂颜色已经淡了,杨柳曲唱尽,鬓发也已斑白。我这次前来,另有一番出征途中的感慨,并不是因为年老而盼望获得赐环召还。《塞外绝句》十首(摘录六首):小海环绕而成广大的九州,平生想要驾策六鳌遨游。穿着短衣,带着西凉笛,把龙沙万里秋色吹奏到底。雄伟的关楼倚着云层敞开,勒马停在边墙前,回头再三望去。风雨笼罩全城,人们出关(重阳前一天出关)。黄花真是在笑着迎接被放逐的臣子到来(‘黄花笑逐臣’,是李白《流夜郎》诗中的句子)。道路经过驿亭,驿铃声声作响;三五名健儿在路旁迎接。谁知道来的不是高车经过?阮籍如今也成了步兵校尉。天山万座山峰像玉笏一样耸立在美玉般的雪光中,引导我向西行走,陪伴我的寂寥。我与山中神灵相对而笑,满头的晴日白雪共同难以消融。古老的戍堡空自驻军,却看不见一个人;停车后只能与马牛相亲近。在路旁吃一顿饭,即使是藜藿也觉得甘美;吃到一半,西风卷来滚滚尘土。车夫和驾车者摇鞭指挥,忽然听见狂风怒吼,连风的威势也令人震慑。前山松林小径隐约低迷之处,没有翅膀的牛羊仿佛要乱飞起来。
◎光禄寺厨役《汉旧官仪》:“太官、汤官,奴婢各三千人,置酒皆缇纟▯蔽▯,上食用黄金口器。”奢侈之习,自古已然。明光禄寺职上膳馐及宴享诸务,与阉寺交涉,蠹耗至不可纪极,稍正色其间,辄怨侮丛集,谴祸随之(见欧阳旦文集)。其上供品物,皆榷之长安中贾人,不时予其直,积负万计,贾人多破产者。南京光禄寺岁进酒十万瓶,由军民转运,遇有稽延,属吏往往获罪。杨峻在官时,始请改归巡仓者监之。徐文贞(阶)有《清查光禄寺厨役疏》云:“臣等看得该寺厨役,嘉靖九年议准不足四千名方许收补,盖本以四千名为额数。后虽加添一百名,揆之事理,总当不过四千一百名。伏乞敕下该寺堂上官,逐一清查明实,以四千一百名立为总额,而酌量各署事之繁简,分派某署若干以为细额,庶该寺不致动称缺乏,有误供应。”云云。观厨役一项,人数之多如此,无怪乎万历以后宫中脂粉钱开销至四十万两,马口柴、红螺炭需用至数千万斤也。我朝光禄寺,一切用度,俱有定制。惟御膳房属之内务府衙门。恭读《会典》内载:“膳房属下庖长四名,副庖长四名,庖人五十名,厨役二十八名。”又内膳房厨役六十七名。通计不过一百五十三名。缅维祖宗昭俭防奢,实足为万世法守矣(又按:明太常寺厨役嘉靖间亦多至一千三百六十三名,经徐阶等议准,以一千名作为定额,以三百名供续增差拨及备临时事故,可谓冗滥。又按:沈德符《野获编》载:“嘉靖十年,光禄寺厨役王福力请迁兴献王梓宫葬于北京,上命会议。尚书李时等极论不可,乃寝。”厨役上封事,议大礼,诚亘古仅见事。又按:正统时奈亨以光禄寺厨役得官本寺卿,历户部侍郎,亦奇)。
◎瑚琏杜少陵《水宿遣兴奉呈群公》诗:“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翟灏谓:“琏,力展切。今俗读音连,谬。少陵作平音,为贤者之责。”按:陆德明《明堂位音义》“四琏”作“四连”,虽亦注力展切,然古字多通,既作连字,即用为平声,似无不可。如“夏后氏之两敦”,敦音对,黄东发《日钞》则平、上两收矣。至《论语》“瑚琏”,自汉、魏以来注者皆曰夏瑚殷琏,与《明堂位》不符。或云有误,或云别有所据。林芗溪《三礼通释》以朱子因《论语》作“瑚琏”,《左传》“仲尼曰胡簋之事”,皆“瑚”字在上,故以夏、殷、周为叙,疑《明堂位》文有倒置,亦有见也。
◎冰鉴七篇操姑布子卿之术者多矣。《四库》所收《月波洞中记》、《太清神鉴》二书,皆称美备。楚南何镜海观察(应祺)藏有《冰鉴》七篇,不著撰人姓名,议论微妙,宛似子家。予曾向观察借抄之,因世无刻本,特录于此。镜海极精相法,其《神骨章》二注,《须眉章》、《声音章》各一注,并为列入。荀卿《非相篇》“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数语,固千古不磨之论,然视察焉▯,听观不掩读书者,能神而明之,未始非甄识人物之一端也。
附录《冰鉴》:《神骨章》第一语云:“脱谷为糠,其髓斯存。”神之谓也。“山骞不崩,惟石为镇。”骨之谓也。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他家兼论形骸,文人先观神骨。开门见山,此为第一。
相家论神,有清浊之辨。清浊易辨,邪正难辨。邪正先观动静,静若含珠,动若火发,静若无人,动若赴敌,此为澄清到底。静若荧光,动若流水,尖巧喜淫。静若半睡,动若鹿骇,别才而深思。一为败气,一为隐流,均之托迹二清,不可不辨。
凡精神,抖擞时易见,断续处难见。断者出处断,续者闭处续。道家所谓收拾入门之说,不了处看其脱略,做了处看其针线。小心者从其做不了处看之,疏节阔目,若不经意,所谓脱略也。大胆者从其做了处看之,慎重周密,无有苟且,所谓针线也。二者实看向内处,稍移外,便落情态矣。情态易见。
骨有九起:天庭骨隆起,枕骨强起,顶骨平起,佐、串骨角起,太阳骨线起,眉骨伏起,鼻骨芽起,颧骨若不得不起。顶骨平起,在头以天庭、枕骨、太阳骨为主;在面以眉骨、颧骨为主,五者备,柱石器也。一则不穷,二则不贱,三动履小胜,四贵也(何镜海曰:相有骨格,有骨气。骨格者,已成事也,手可揣。骨气者,未成者也,验于将来。惟持目力,此非碌碌者所知也)。
骨有色,面以青为贵,少年公卿半青面是也(何镜海曰:青面者,深思而无情,心忍而志坚)。紫次之,白斯下矣。骨有质,头以联为贵,碎次之。总之,头无恶骨,面佳不如头佳。然大面缺天庭,终是贱品。圆而无串骨,半为孤僧。鼻骨犯眉堂,主不寿。颧骨与眼争,子嗣不立。此中贵贱,有毫厘千里之辨。
译◎光禄寺的厨役。《汉旧官仪》说:‘太官、汤官的奴婢各有三千人,设置酒宴时都用缇〔纟▯蔽▯〕遮蔽,进献给皇上的食物使用黄金口器。’奢侈的习惯,自古以来就已经如此。明代光禄寺的职掌是供应膳食和办理宴享等事务,并与宦官机构交涉,侵蚀耗费多到无法计算;稍微严肃整顿其中事务,怨恨侮辱便纷纷而来,谴责和灾祸也随之而至(见《欧阳旦文集》)。光禄寺进贡的物品,都由长安城中的商人专卖,却不能按时付给他们货款,累计欠款以万计,商人中有许多因此破产。南京光禄寺每年进贡酒十万瓶,由军民负责转运,遇到延误,所属官吏往往获罪。杨峻任职时,才首先请求改由巡仓官监督此事。徐文贞(阶)有《清查光禄寺厨役疏》说:‘臣等查得,该寺厨役在嘉靖九年议定,只有不足四千名时才准许补充,原本就是以四千名为定额。后来虽然增加一百名,按照事理推算,总数也应当不过四千一百名。伏请下令给该寺堂上官,逐一清查核实,以四千一百名作为总额,再根据各署事务的繁简,分别派定某署若干人作为细额,这样该寺才不至于动辄声称人手不足,耽误供应。’ 如此看来,单看厨役一项,人数就已经这么多,难怪万历以后宫中脂粉钱的开销达到四十万两,马料、柴薪和红螺炭的用量也达到数千万斤。我朝光禄寺的一切用度,都有固定制度。只有御膳房隶属于内务府衙门。恭敬地阅读《会典》,其中记载:‘膳房所属有庖长四名、副庖长四名、庖人五十名、厨役二十八名。’另外,内膳房有厨役六十七名。总计不过一百五十三名。深思祖宗彰明节俭、防止奢侈的用意,确实足以作为万世遵守的法则(又按:明代太常寺的厨役,嘉靖年间也多到一千三百六十三名,经过徐阶等人议定,以一千名作为定额,另以三百名供继续增加、差派以及应付临时事故,可说是冗员泛滥。又按:沈德符《野获编》记载:‘嘉靖十年,光禄寺厨役王福力请求迁移兴献王的灵柩到北京安葬,皇帝命令群臣议论。尚书李时等极力论说不可,于是此事被搁置。’厨役上奏封事、议论大礼,实在是亘古罕见的事。又按:正统年间,奈亨因任光禄寺厨役而获得本寺卿的官职,后来历任户部侍郎,也很奇异)。◎瑚琏。杜少陵《水宿遣兴奉呈群公》诗说:‘高峻的瑚琏之器,幽深的桃李小径。’翟灏说:‘琏,读音为力展切。如今俗读作“连”,是错误的。杜少陵把它用作平声,是说贤能之人的品德。’按:陆德明《明堂位音义》把‘四琏’写作‘四连’,虽然也注音为力展切,但古字常常通用;既然写作‘连’字,就用作平声,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例如‘夏后氏之两敦’,敦读音为对,黄东发《日钞》则把平声、上声两种读法都收录了。至于《论语》中的‘瑚琏’,自汉、魏以来,注家都说是夏代的瑚、殷代的琏,这与《明堂位》不相符合。有人说其中有误,有人说另有依据。林芗溪《三礼通释》认为,朱子因为《论语》写作‘瑚琏’,《左传》又有‘仲尼曰胡簋之事’,都是‘瑚’字在上,所以按照夏、殷、周的顺序排列;他怀疑《明堂位》的文字有倒置,这种看法也有道理。◎《冰鉴》七篇。学习姑布子卿相术的人很多。《四库全书》收录的《月波洞中记》《太清神鉴》两部书,都称得上内容完备精美。楚南何镜海观察(应祺)收藏有《冰鉴》七篇,没有署撰写人的姓名,议论精微奥妙,十分像子卿一派的说法。我曾向观察借来抄录,但因为世上没有刻本,特意抄录在这里。镜海极其精通相法,其中《神骨章》的两条注文,以及《须眉章》《声音章》各一条注文,也一并列入。荀卿《非相篇》说:‘形貌即使丑陋,但心术善良,不妨碍成为君子;形貌即使美好,但心术邪恶,也不妨碍成为小人。’这几句话固然是千古不磨的论断;然而观察人的神情〔焉▯〕、听其声音和察看其举止,并不妨碍读书人,只要能够领会并阐明其中精神,未尝不是鉴别人物的一种方法。附录《冰鉴》:《神骨章》第一条说:‘谷粒脱去外壳成为糠,谷物的精髓仍然存在。’说的就是神。‘高山崩而不倒,只有岩石作为镇守。’说的就是骨。一个人的精神都集中在两眼之中,一个人的骨相都体现在面部。他家相书还兼论形体,文人则先观察神和骨。开门见山,这就是第一要义。相术家论神,有清与浊的区别。清浊容易辨别,邪正却难以辨别。辨别邪正,首先要观察动与静:静时仿佛含着明珠,动时仿佛火焰迸发;静时仿佛旁若无人,动时仿佛奔赴敌阵,这才是清明纯正到底。静时仿佛微弱的萤光,动时仿佛流水,便是尖刻机巧而又好淫。静时仿佛半睡,动时仿佛受惊的鹿,这是另有才华而且深思。前一种是衰败之气,后一种是隐伏的流弊,两者都寄托于清秀的外表之中,不可不加以辨别。凡是观察精神,精神振作时容易看见,精神断续之处却难以看见。所谓‘断’,是从其有所间断之处观察;所谓‘续’,是从其闭合隐蔽之处观察。道家所说‘收拾入门’的道理,在他没有做完事情的地方观察其疏漏,在他做完事情的地方观察其安排。谨慎的人,要从他事情尚未做完的地方来观察:条理疏略、范围宽泛,仿佛漫不经心,这就是所谓的疏漏。大胆的人,要从他做完事情的地方来观察:慎重周密,没有一点苟且,这就是所谓的安排。两者实际上都要观察其内在之处;稍微转向外在表现,便落入情态了。情态是容易看见的。骨相有九种突起:天庭骨隆起,枕骨强劲突起,顶骨平正隆起,佐骨、串骨呈角状突起,太阳骨线状突起,眉骨伏起,鼻骨像芽一样突起,颧骨则似乎不得不突起。顶骨平起的人,在头部以天庭、枕骨、太阳骨为主;在面部以眉骨、颧骨为主。五者齐备,就是栋梁之才。具备一项,一生不贫穷;具备两项,不会卑贱;具备三项,行事略有胜处;具备四项,便是尊贵之相(何镜海说:相有骨格,也有骨气。骨格是已经形成的成就,可以用手摸察;骨气是尚未形成的资质,要在将来验证。只有凭借眼力才能看出,这不是庸碌之人所能知道的)。骨有颜色,面色以青色为贵,少年公卿中有一半是青面(何镜海说:青面的人深思而无情,内心坚忍而意志坚定)。紫色次之,白色就更低下了。骨有形质,头骨以相连为贵,破碎次之。总之,头上没有坏骨;面相好,不如头骨好。然而面部广大而缺少天庭,终究是卑贱之相。面圆而没有串骨,大半会成为孤独的僧人。鼻骨侵犯眉堂,主不长寿。颧骨与眼相争,子嗣不能成立。这些贵贱的差别,往往相差毫厘却结果悬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刚柔章》第二既识神骨,当辨刚柔。刚柔即五行生克之数,名曰先天。种子不足,用补有余,用泄消息,直与命通,此其皎然易见。五行有合法,木合火,水合木,此顺而合。顺者多富,即贵亦在浮沉之间。金与火仇,有时合火,推之水土皆然,此逆而合。逆者其贵非常。然所谓逆合者,金形带火则然,火形带金则三十死矣;水形带土则然,土形带水则孤寒老矣;木形带金则然,金形带木则刀剑随身矣。此外牵合,俱是杂格,不入文人正论。五行为外刚柔内,刚柔则喜怒、伏跳、深浅者是。喜高怒重,过目辄忘,近粗。伏亦不伉,跳亦不扬,近蠢。初念甚浅,转念甚深,近奸。内奸者功名可期,粗蠢各半者胜人以寿,纯奸能豁达者功业终成,纯粗无周密者半途必弃。观人所忽,人得八九矣。
《容貌章》第三容以七尺为期,貌合两议而论。胸、腹、手、足,实按五方;耳、目、口、鼻,全通四气。相顾相称则福生,如背如凑则林林总总,不足论也。容贵整,非整齐之谓,短不豕蹲,长不茅立,肥不熊餐,瘦不鹊寒,所谓整也。背宜圆;腹宜突坦;手宜温软,曲若弯弓;足宜丰满,下宜藏蛋;所谓整也。五短多贵,两大不扬,负重高官,鼠行好利,此为定格他。如手长其身,身过于体,配以佳骨,定主封侯。罗纹满身,胸有秀骨,配以妙神,不拜相即鼎甲。
相貌家有清古奇秀之别,总之不必,须看科名星、阴骘文为主。科名星十三岁至三十九岁随时而见,阴骘文十九岁至四十六岁随时而见,二者全大器也,得一亦贵。科名星见于印堂眉彩,时隐时见,或为刚针,或为小丸,尝有光气,酒后及发怒时易见。阴骘文见于眼角,阴雨便见,如三叉样,假寐时易见。得科名星早发,得阴骘文迟发,二者全无,前程莫问。阴骘文见于喉,又主子贵,杂路不在此格。目者面之渊,不深则不清;鼻者面之山,不高则不灵。口阔而方,禄千钟;齿多而圆,不家食;眼角入鬓,必掌刑名;顶见于面,终身钱谷;此贵征也。舌锐无官,橘面不显,文人不伤;左眼鹰准,动便食人;此贱征也。
《情态章》第四容貌者,骨之余,常佐骨之不足;情态者,神之余,常佐神之不足。久注观人精神,乍见观人情态。大家举止,羞涩亦佳。小儿行藏,跳叫愈失。大旨亦辨清浊,细处兼论取舍。人有弱态,有狂态,有疏懒态,有周旋态。飞鸟依人,情致婉转,此弱态也。不衫不履,旁若无人,(此)狂态也。坐止自如,问答随意,此懒态也。饰其中机,不苟言笑,察言观色,趋吉避凶,此周旋态也。皆根其情,不由矫枉。弱而不媚,狂而不哗,疏懒而真诚,周旋而健举,皆能成器。反此,败类也,大概亦得二三矣。前者恒态,又有时态,方与对谈,神忽他往,众方称善,此独冷笑,深险难近,不足与论情。言不必赏,极口称是,未交此人,故意诋毁,卑庸可耻,不足与论事。漫无可否,临事迟回,不甚关情,亦为堕泪,妇人之仁,不足与谈心。三者不必定人终身,及此以求,可以相天下士。
《眉须章》第五须眉男子,未有须眉不具可称男子者。少年两道眉,临老一林须,此言眉主早成,须主晚运也。然而紫面无须自贵,暴腮缺须亦荣。郭令公半部不全,霍嫖姚一副寡脸。此等间逢,毕竟有须眉者十之九也。眉尚彩,彩者,杪处反光也。贵人有三层彩、有一二层彩者,所谓文明气象,宜疏爽不宜凝滞。一望有乘风翔舞之势,上也;如泼墨者,最下倒竖者,上也;下垂者,最下(何镜海曰:下垂一语不确,仅有下垂而大贵者。大抵必兼斜视,所谓杀星当令也)。长有起伏,短有神气,浓忌浮光,淡忌枯索。如剑者掌兵权,如帚者赴法场。个中亦有微茫,不可不辨。他如压眼不利,散乱多忧,细而带媚,粗而无文,最是下乘。
须有多寡,取其与眉相称。多者宜清、宜疏、宜缩、宜参差不齐,少者宜健、宜光、宜圆、宜有情照顾。卷如螺纹,聪明豁达;长如解索,风流荣显;劲如张戟,位高权重;亮若银条,早登廊庙;皆宦途大器。紫须剑眉,声音洪壮,蓬然虬乱,尝见耳后,配以神骨清奇,不千里封侯,亦十年拜相。他如辅须先长,终不利;人中不见,一世穷;鼻毛接须,多晦滞;短髭遮口,饿终身;此其显可见耳。
《声音章》第六人之声音,犹天地之气,轻清上浮,重浊下坠。始于丹田,发于喉,转于舌,辨于齿,出于唇,实于五音相配。取其自成一家,不必一一合调。闻声相思,其人斯在,宁必一见决英雄哉!
译《刚柔章》第二。既已辨识神和骨,就应当辨别刚柔。刚柔就是五行生克的规律,名叫先天。先天禀赋不足,就用补法;先天禀赋有余,就用泄法调节,这直接与命运相通,其中的道理清楚而容易看见。五行有相合的规则:木与火相合,水与木相合,这是顺势而合。顺合的人大多富有,即使显贵,也处在浮沉不定之间。金与火相互为敌,有时却能与火相合;推而论之,水与土也一样,这叫逆势而合。逆合之人的尊贵非同寻常。但所谓逆合,金形带火才是这样;火形带金,三十岁就会死去;水形带土才是这样;土形带水,就会孤寒终老;木形带金才是这样;金形带木,就会刀剑随身。除此之外的牵强附会,都属于杂格,不列入文人相术的正论。五行体现在外,刚柔蕴藏于内;所谓刚柔,就是喜怒、潜伏与跳动、深浅等表现。喜悦过高、愤怒过重,事情一过眼就忘,是近于粗疏;潜伏却不傲慢,跳动却不张扬,是近于愚蠢;起初想法很浅,转念却很深,是近于奸诈。内含奸诈的人可以期待功名;粗疏和愚蠢各占一半的人,胜过他人之处在于长寿;纯粹奸诈而能豁达的人,最终能成就功业;纯粹粗疏而不周密的人,必然半途而废。观察到人们所忽略的地方,识人就可以达到八九成了。《容貌章》第三:容貌以七尺为标准,面貌须合乎两方面的议论来判断。胸、腹、手、足,实际上对应五方;耳、目、口、鼻,完全贯通四气。彼此顾盼相称,就会产生福气;若彼此相背或杂凑在一起,便是林林总总、不值得论说了。容貌贵在整,不是说整齐:身材短不能像猪蹲着,身材长不能像茅草竖立,肥胖不能像熊进食,瘦弱不能像鹊鸟受寒,这才叫整。背部应当圆满,腹部应当凸而平坦,手应当温软,弯曲如弓,脚应当丰满,脚底应当藏蛋,这才叫整。五短身材多主富贵,两处突出则不显扬;能负重者可居高官,走路像鼠者贪利,这是固定的格局。若手长过身,身材又超过常体,再配上好的骨相,必定主封侯。罗纹布满全身,胸中有秀美骨相,再配上奇妙的精神气质,不拜相也会名列鼎甲。相貌家把面相分为清、古、奇、秀等类别,总的说来这些并不重要,必须以科名星和阴骘文为主要依据。科名星从十三岁到三十九岁之间随时可能出现,阴骘文从十九岁到四十六岁之间随时可能出现;两者都有,就是大器之才,得到其中一种也贵。科名星出现在印堂和眉彩之间,时隐时现,有时像刚针,有时像小丸,常有光气,饮酒后和发怒时容易看见。阴骘文出现在眼角,阴雨天便显现,形状像三叉,假寐时容易看见。得到科名星的人早年发达,得到阴骘文的人晚年发达;两者都没有,就不要问前程了。阴骘文出现在喉部,又主子孙显贵;杂路出身不属于这种格局。眼睛是面部的深潭,不深就不清澈;鼻子是面部的山峰,不高就不灵秀。嘴宽而方,俸禄可达千钟;牙齿多而圆,不会靠家庭供养;眼角伸入鬓角,必掌刑名之事;额顶显露于面,终身掌管钱粮;这些都是贵相。舌头尖利而无官运,橘皮脸而不显达,文人有这种相也不受损;左眼如鹰,眼神锐利,动辄便要伤人;这些都是贱相。《情态章》第四:容貌是骨相的余韵,常常可以补足骨相的不足;情态是精神的余韵,常常可以补足精神的不足。长久观察一个人,要看他的精神;初次见面,则要看他的情态。大家出身的人,举止即使羞涩也很好;小家出身的人,行止跳脱叫嚷,反而更加失态。大体上也要辨别清浊,细微处还要考察取舍。人的情态有柔弱之态、狂放之态、疏懒之态和周旋之态。像飞鸟依人,情意婉转,这是柔弱之态。不整衣帽,旁若无人,这是狂放之态。坐立行动都很自如,问答随意,这是疏懒之态。掩饰内心机锋,不轻易说笑,察言观色,趋吉避凶,这是周旋之态。这些都根源于本性,并非矫揉造作。柔弱却不媚俗,狂放却不喧哗,疏懒却真诚,周旋却强健有力,都能够成才。反过来就是败类,大概也能占到其中二三种。前面说的是平常情态,此外还有临时情态:正在交谈时,精神忽然转向别处;众人正称赞某事,他却独自冷笑,这种人深沉险恶,难以接近,不值得同他谈论情性。别人说的话未必值得赞赏,他却把“是”字说到嘴边;尚未与人交往,却故意诋毁对方,卑鄙庸俗而可耻,不值得同他谈论事情。对什么都不置可否,遇事犹豫不决,感情不深,却也会因事落泪,这是妇人之仁,不值得同他交心。这三方面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但依据这些来考察,便可以观察天下士人。《眉须章》第五:男子必须具备眉毛和胡须,没有眉须俱全而还能称为男子的。少年时有两道眉毛,老年时有一片胡须,这就是说眉毛主早年成就,胡须主晚年运势。然而紫色面孔而无须也能自显尊贵,腮骨突出而缺须也能显荣。郭令公有半边面容不完整,霍嫖姚是一副缺少胡须的脸。这种情况偶尔会遇到,但归根到底,有眉有须的仍占十之九。眉毛重在有光彩;所谓有光彩,就是眉梢处反射光泽。贵人有三层光彩,也有一层、两层光彩,这就是所谓文明气象;眉毛应当疏朗爽利,不应凝滞。一望便有乘风飞翔之势,是上等;像泼墨一样的,是最下等;向上倒竖的,是上等;向下垂的,是最下等(何镜海说:把下垂说成坏相并不准确,也有下垂而大贵的人。大抵还必须兼有斜视,这就是所谓杀星当令)。眉长而有起伏,眉短而有神气;眉浓忌讳浮光,眉淡忌讳枯槁。眉毛像剑的,掌握兵权;像扫帚的,会赴法场。其中也有细微难明之处,不可不加以辨别。其他如眉毛压住眼睛,主不利;眉毛散乱,多忧患;眉细而带媚态,眉粗而缺乏文采,都是最下等。胡须有多少之分,关键在于与眉毛相称。胡须多的,应当清疏、稀朗、收束,并且参差不齐;胡须少的,应当刚健、有光泽、圆润,并且有情态相顾。胡须卷曲如螺纹,主聪明豁达;长得像解开的绳索,主风流显荣;劲直如张开的戟,主地位高、权力重;明亮如银条,主早年登上廊庙,都是仕途上的大器。紫色胡须、剑形眉,声音洪亮雄壮,胡须蓬松而卷曲杂乱,常常伸到耳后,再配上清奇的精神和骨相,不是远行千里而封侯,也会十年之内拜相。其他如辅须先长,最终不利;人中看不见胡须,一生贫穷;鼻毛连接胡须,多有困顿阻滞;短胡须遮住嘴,终身挨饿;这些只是显而易见的情况。《声音章》第六:人的声音,就像天地之气,轻清的向上浮,沉重浑浊的向下坠。声音始于丹田,发于喉咙,转于舌,经过牙齿辨别,从嘴唇发出,实际上要与五音相配合。关键在于形成自己的风格,不必一一合乎声调。听到声音便令人思念那个人,只要那个人在此,难道一定要见面后才能判断他是不是英雄吗!
声与音不同:声主张,寻发处见;音主敛,寻歇处见。辨声之处,必辨喜怒哀乐。喜如折竹当风,怒如阴雷起地,哀于击薄冰,乐如雪舞风前。大概以轻清为上。声雄者,如钟则贵,如锣则贱(何镜海曰:亦有如锣而大贵者,气必出于丹田,然一生劳苦不免也)。声雌者,如雉鸣则贵,如蛙鸣则贱。远听声雄,近听悠扬,起若乘风,止若拍瑟,上也。大言不张唇,细言若无齿,上也。出而不返,荒郊牛鸣,隐而不达。深夜鼠嚼,或字句相联,喋喋利口,或齿喉隔断,喈喈而谈,市井之夫,何足比数。音者,声之余也,与声相去不远,此则从细曲中见。贫贱者有声无音,尖巧者有音无声,所谓禽无声、兽无音是也。凡人说话是声,其散在左右前后是音,开谈若含情,话终多余响,不惟雅人,兼称国士。阔口无溢出,尖舌无窕音,不惟实厚,兼获名高。
《气色章》第七面部如命,气色如运。大命固宜整齐,小运亦当亨泰。是故光焰不发,珠玉与瓦砾同观;藻绘未扬,明光与布葛齐价。大者主一生祸福,小者亦三月吉凶。
人以气为主,于内为精神,于外为气色。有终身之气色,少淡、长明、壮艳、老素是也。有一年之气色,春青、夏绿、秋黄、冬白是也。有一月之气色,朔后森发、望后隐跃是也。有一日之气色,早清、昼满、晚停、暮静是也。
科名中人,以黄为主,此正色也。黄云盖顶,必掇大魁;黄翅入鬓,进身不远;印堂黄色,富贵逼人;明堂素静,明年及第。他如眼角霞鲜,决利小考;印堂垂紫,动获小利;红晕中分,定产佳儿;两颧红润,骨肉发迹。由此推之,足见一斑矣。
色忌白、忌青,青尝见于眼底,白尝发于眉端。然亦有不同:心事忧劳,青如凝墨;祸生不测,青如浮烟;酒色惫倦,白如卧羊;灾晦催人,白如傅粉。又或青而带紫,金形遇之而飞扬;白而有光,土庚相当亦富贵;又不在此论也。最不佳者,太白夹日月,乌鸟集天庭,桃花散面颊,▯居守地阁;有一于此,前程退落,祸患再三矣。
◎徐锡之鼓山诗《鼓山志》朱竹▯先生题名云:“鼓山去福州府治东三十里。康熙壬子六月,偕歙人郑埕乘竹轿往游。晨曦射人面,扇以障之,手指皆流汗。既而行松阴三里,达涌泉寺。寺创自梁开平二年,闽王审知所建,延国师神晏居之。入门,山僧迎客,饭香积厨,寻挟之出,探灵源洞。下岩磴数十级,中裂一涧,跨以石梁,下视乏水。山僧语予:”此喝水岩也。国师安禅于是,恶涧水之喧,喝之,水乃倒流,遂涸。‘予为怅然。旁多宋人题字,有徐锡之者,刊诗于石云:“重峦复岭锁松关,只欠泉声入座间。我若当年侍师侧,不教喝水过他山。’辞颇清拔,先得吾心言之矣。郑子登Ю﹀峰,予纳凉僧廊。日既暮,留憩廊下,爱青松架壑,信宿乃还。用苕帚拂尘,题名于壁。”按:《志》称锡之淳熙时人,此诗作于己酉。历太鸿《宋诗纪事》遗之,可谓失诸眉睫间矣。
◎李卓吾《四库存目》云:“李贽所著书皆狂悖乖谬,非圣无法。其《藏书》排击孔子,别立褒贬,凡千古相传之善恶,无不颠倒易位,尤为罪不容诛。”按:《明史。耿定向传》:“定向学本王守仁,尝招晋江李贽于黄安,后渐恶之。贽亦屡短定向。士大夫好谈禅者,往往从贽游。贽小有才,机辨,定向不能胜也。贽为姚安知府,一旦自去其发,冠服坐堂皇,上官勒令解任。居黄安日,引士人讲学,杂以妇女,车崇释氏,卑侮孔、孟。后北游通州,为给事中张问达所劾,逮死狱中。”黄宗羲《明儒学案》谓:“定向因贽鼓倡狂禅,学者靡然从风,故每每以实地为主,苦口匡救。然又拖泥带水,于佛学半信半不信,终无以压服卓吾。”又谓:“焦澹园笃信卓吾之学,以为未必是圣人,可肩一‘狂’字,坐圣门第二席。”予观《焦氏笔乘》载方思善(扬)《怀李姚安诗》,中云:“寥寥千载后,师圣当何因。彼岸久未登,姚安识其津。一振士风变,再振民风醇。”可见当时推许之盛,非孟子所谓相率而为伪者欤?休宁汪廷讷(字无如)。与贽赠答,称其“著书皆了义,评古善诛心”,一时习染之深如此。贽编有《开卷一笑》前、续集,猥鄙淫亵,污秽满纸。屠隆等从而夸赞,阅之令人欲呕。贽诗亦复不佳,如《初到石湖》云:“鱼游新月下,人在小桥西。”《九日极乐寺喜袁中郎至》云:“时逢重九花应醉,人至论心病亦苏。”《江上望黄鹤楼》云:“九秋槎影横清溪,一笛梅花落远天。”皆平常语,了不异人,宜《明诗综》削而不录也。
译声与音不同:声主张扬,寻找它要看发出的地方;音主收敛,寻找它要听停歇的地方。辨别声音时,必须同时辨别喜怒哀乐。喜悦如风中折竹,愤怒如阴雷从地上升起,悲哀如敲击薄冰,欢乐如雪在风前飞舞。大体以轻清为上等。声音雄浑,像钟声就是贵相,像锣声就是贱相(何镜海说:也有声音像锣而大贵的人,只是气息必定出自丹田,但一生免不了劳苦)。声音雌弱,像雉鸣就是贵相,像蛙鸣就是贱相。远听声音雄浑,近听声音悠扬;声音起时像乘风而来,止时像拍击琴瑟,这是上等。说话声音大却不张嘴,声音细却像没有牙齿阻隔,也是上等。声音发出后不回转,如荒郊的牛叫;声音隐约而不能通达,如深夜老鼠啃食;或者字句连缀不停,喋喋不休而口齿伶俐;或者仿佛被牙齿和喉咙隔断,喈喈而谈,这都是市井之人,哪里值得拿来相比。音是声的余韵,与声相距不远,是从细微曲折处看出来的。贫贱之人有声而无音,尖刻机巧之人有音而无声,这就是所谓禽鸟无声、野兽无音。凡人说话时是声,声音散布在左右前后便是音;开口交谈仿佛含有情意,话说完后还有许多余响,这样的人不只是雅士,也可称为国士。嘴宽而不使声音外溢,舌尖而没有空窕之音,不只是厚重诚实,也兼有名望高的特点。《气色章》第七:面部好比人的命,气色好比人的运。大的命运固然应当整齐,小的运势也应当亨通安泰。因此光彩火焰尚未发出时,珠玉和瓦砾看起来没有区别;文采光泽尚未显扬时,明亮的光彩和粗布葛衣价值相同。大的气色主一生的祸福,小的气色也主三个月内的吉凶。人的根本在于气:在内表现为精神,在外表现为气色。有伴随终身的气色,如少年时淡,成年时明,壮年时艳,老年时素。有一年的气色,如春天青、夏天绿、秋天黄、冬天白。有一个月的气色,如初一以后逐渐显发,望日以后逐渐隐约。有一天的气色,如早晨清明,白天充满,傍晚停定,入暮安静。科名方面的贵人,以黄色为主,这是正常的气色。黄气如云笼罩头顶,必定取得大魁;黄色像翅膀伸入鬓角,晋身仕途已经不远;印堂发黄,富贵逼近;明堂洁白安静,明年就能中第。其他如眼角红霞鲜明,必利于小考;印堂垂下紫气,行动便能获得小利;面部中央泛红,必定生下好儿子;两边颧骨红润,骨肉亲属会发迹。由此推论,便可以看出其中的一斑。气色忌白、忌青,青色常出现在眼底,白色常发于眉端。但也有不同:心中忧虑劳苦,青色如凝结的墨;灾祸出于意外,青色如浮动的烟;因酒色而疲惫困倦,白色如卧着的羊;灾难晦气催逼人,白色如敷上的粉。又有青中带紫,金形之人遇到这种气色便飞黄腾达;白而有光,土形、庚日之人遇到也能富贵,这些又不在上述论断之内。最不好的,是太白星夹着日月,乌鸦聚集在天庭,桃花色散布在面颊,▯居守在地阁;其中有一种,前程就会衰退,祸患接连发生。◎徐锡之的鼓山诗。《鼓山志》中朱竹▯先生题名说:“鼓山距离福州府治以东三十里。康熙壬子六月,我和歙人郑埕乘竹轿前往游览。清晨的阳光照在人脸上,只好用扇子遮挡,手指都流汗了。后来沿着松阴走了三里,到达涌泉寺。寺院创建于梁开平二年,是闽王审知所建,请国师神晏居住其中。进门后,山僧迎接客人,在香积厨吃饭,随后带着我们出来,探访灵源洞。走下几十级岩石台阶,中间裂开一条山涧,以石梁跨过,向下看却没有水。山僧对我说:‘这里就是喝水岩。国师在这里安禅,嫌涧水喧闹,便喝斥它,水于是倒流,最终干涸。’我听后很惆怅。旁边有许多宋人的题字,其中有徐锡之,在石头上刻了一首诗说:‘重重山峦和岭脉锁住松关,只差泉水声传入座间。我若当年侍奉在禅师身旁,就不会让他把水喝退到别的山去。’诗句颇为清峻挺拔,先说出了我心中想说的话。郑子登[原文“登Ю﹀峰”疑误]峰,我在僧人廊下纳凉。太阳已经落山,便留在廊下休息;喜爱青松横架山谷,住了一夜才回来。于是用苕帚拂去尘土,在墙上题名。”按:《志》称徐锡之是淳熙时人,这首诗作于己酉。历太鸿在《宋诗纪事》中遗漏了它,可以说是把眼前的东西丢失了。◎李卓吾。《四库存目》说:“李贽所著的书都狂妄悖谬、乖僻荒唐,背离圣人而不守法度。他的《藏书》排斥攻击孔子,另立褒贬标准,凡是千古相传的善恶,没有不颠倒更换位置的,尤其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按:《明史·耿定向传》说:“耿定向的学问本于王守仁,曾经在黄安招请晋江李贽,后来逐渐厌恶他。李贽也多次贬低耿定向。士大夫中喜好谈禅的人,往往跟随李贽交游。李贽有些才气,机敏善辩,耿定向不能胜过他。李贽任姚安知府时,有一天自行剃去头发,却戴着帽子、穿着官服坐在大堂上,上级勒令他解除职务。他居住黄安期间,引导士人讲学,其中夹杂妇女,推崇佛教,轻视侮辱孔子、孟子。后来向北游历到通州,被给事中张问达弹劾,逮捕后死在狱中。”黄宗羲《明儒学案》说:“耿定向因为李贽鼓吹狂禅,学者纷纷随风而从,所以常常把实际践履作为根本,苦口婆心地匡正救助。但他又拖泥带水,对佛学半信半疑,最终没有办法压服卓吾。”又说:“焦澹园坚定相信卓吾的学说,认为未必只有圣人,足以凭一个‘狂’字与圣人并肩,坐在圣门的第二席。” 我读《焦氏笔乘》,看到其中载有方思善(扬)的《怀李姚安诗》,诗中说:‘寥寥千载之后,尊师圣人究竟凭什么?彼岸久久未能登上,姚安却认识了通往彼岸的津渡。一振士人风气就改变,再振民间风气便淳厚。’由此可见当时推重李贽的盛况,难道不是孟子所说的大家一起作假吗?休宁人汪廷讷,字无如,和李贽互相赠答,称赞他说‘著书全都阐明义理,评论古人善于诛责内心’,当时受其影响之深就是这样。李贽编有《开卷一笑》前集、续集,内容猥亵鄙俗,满纸污秽淫荡。屠隆等人还跟着夸赞,读了令人想呕吐。李贽的诗也同样不好,如《初到石湖》说:‘鱼游新月下,人在小桥西。’《九日极乐寺喜袁中郎至》说:‘时逢重九花应醉,人至论心病亦苏。’《江上望黄鹤楼》说:‘九秋槎影横清溪,一笛梅花落远天。’都是平常语句,完全没有异于常人之处,应该由《明诗综》删去而不予收录。
◎民呼故官明华亭顾文僖(清)《书感》诗云:“民力既已纾,赋入乃有常。公家无阙事,帑廪有余藏。后来诸君子,率由如旧草。至今乡父老,稽首周侍郎。”注:“周文襄以侍郎巡抚,后升尚书,而民止呼其故官。”吾皖道光初东阿周文忠(天爵)为怀远令,调阜阳,擢宿州牧,皆未离凤、颍两郡,爱民如子,善政不可殚述。公荐历至总督,凤、颍人仍称之曰周太爷。咸丰癸丑,公督师莅临,至一村,有老妪奉鸡子数枚、麦饼一盘,跪公马前曰:“太爷饥乎?敢以为献。”公问:“汝何人?”对曰:“我子昔为仇家所陷,赖太爷廉察,出之于死也。”公笑而受之,且啖且话,不里许而饼尽矣。《诗》曰:“恺弟君子,民之父母。”文忠有焉。乃伧父目公为酷吏,亦何妄哉!
◎天后李墨庄先生《使琉球记》据徐澄斋太史(葆光)《中山传信录》,谓天后莆田湄洲屿林氏第六女(录云:“张学礼记云:”天妃蔡氏,猴屿人。‘非是“)母王氏。生于宋建隆元年庚申三月二十三日,升化于雍熙四年九月初九日,室处三十有八岁(徐录云:”一作生宋哲宗元▯,又云生于甲申之岁,以升化年考之,皆非是“)。徽宗宣和五年始赐庙(徐录云:”宣和五年给事中路允迪使高丽,八舟溺其七,独允迪舟见神朱衣坐桅上,遂安归。闻于朝,赐庙额曰’顺济‘“)。绍兴二十有六年始封灵惠夫人,历代加封至天妃(徐录:”绍兴三十年,加昭应;乾道二年,加崇福;淳熙十一年,回善利“皆仍夫人封。绍熙三年,特封灵惠妃。庆元四年,加助顺;嘉定元年,加显卫;十年,加英烈。嘉熙三年,封灵惠助顺嘉应英烈妃。宝▯二年,封助顺嘉应英烈协正妃。三年,又封灵惠助顺嘉应慈济妃。四年,封灵惠协正嘉应慈济妃。是年,又封灵惠协正嘉应善庆妃。景定三年,封灵惠显济嘉应善庆妃。元至元十八年,封护国明著天妃,为封天妃之始,又进显佑。大德三年,封辅圣庇民明著天妃。仁宗加封护国庇民广济明著天妃。天历二年,加封灵感助顺福惠徽烈,共二十二字,庙额灵慈。明太祖封昭孝纯正孚济感应圣妃。永乐七年,封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崇祯年封天仙圣母青灵普化碧霞元君,已又加青贤普化慈应碧霞元君。有明一朝,凡四封也)。我朝康熙十九年收复台湾,提督万正色奏请加封天后。父名愿,字惟悫,宋时官都巡检,渡海覆舟,赖后救免。宝▯五年,教授王里请于朝,封父积庆侯,母显庆夫人,女兄以及神佐皆有锡命。浚师按:毛西河《重修得胜坝天妃宫碑记》云:”神名天妃,旧传秦时李丞相斯于登封之顷,出玉女于岱山巅,至今祀之,所称神州老姆是也。特以地▯主阴,故妃之,而以所司河海为职土之雄。逮宋元▯中,俗称莆田女子契玄典而为水神,则后人所附会。“云云。不知西河所云神州老姆出自何典。徐、李二公亦未曾考及。林舍人(麟▯昌)充册使时,献长联于天后宫楹,款署裔侄孙某敬题。林,闽人,不容漫无考核而沿俗说也。(谨案:吴荣光《吾学录祀典门》载:”国朝康熙十九年,封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二十三年,加封天后。乾隆二年,加封福佑群生。二十二年,加封诚感咸孚。五十二年,加封显神赞顺。嘉庆五年,加封垂慈笃祜。六年,追封神父为积庆公,母为积庆夫人,祭于莆田清口天后庙后殿。“)
译◎百姓称呼故官。明代华亭人顾文僖(清)的《书感》诗说:‘民力既已得到舒缓,赋税收入于是有了定额。公家没有缺漏的事务,国库粮仓还有余藏。后来诸位君子,大都沿袭旧有办法。直到今天乡里的父老,还叩首称颂周侍郎。’注说:‘周文襄以侍郎身份巡抚,后来升任尚书,但百姓仍只称呼他的旧官职。’我安徽道光初年,东阿人周文忠(天爵)任怀远县令,调任阜阳,升任宿州牧,始终没有离开凤、颍两郡;他爱民如子,善政多得无法尽述。后来周公荐历升至总督,凤、颍人仍称他为周太爷。咸丰癸丑年,周公督师来到这里,到了一个村子,有个老妇人拿着几枚鸡蛋、一盘麦饼,跪在周公马前说:‘太爷饿了吗?我冒昧把这些献给您。’周公问:‘你是什么人?’老妇人回答:‘我儿子从前被仇家陷害,多亏太爷明察,把他从死罪中救了出来。’周公笑着接受,一边吃一边交谈,不到一里路,麦饼就吃完了。《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周文忠正是这样的人。竟然有粗鄙之人把周公看作酷吏,也实在太荒谬了!◎天后。李墨庄先生《使琉球记》依据徐澄斋太史(葆光)的《中山传信录》说:天后是莆田湄洲屿林氏的第六女(书中记录:“张学礼记说:‘天妃是蔡氏,猴屿人。’这是不对的”),母亲姓王。她生于宋建隆元年庚申三月二十三日,于雍熙四年九月初九日升化,居室生活三十八岁(徐氏记录说:“一说生于宋哲宗元▯年间,又说生于甲申年,按照升化年份考察,都不对”)。徽宗宣和五年才开始赐予庙额(徐氏记录说:“宣和五年,给事中路允迪出使高丽,八艘船沉没了七艘,唯独路允迪的船看见神穿朱衣坐在桅杆上,于是平安返回。此事上报朝廷,赐庙额为‘顺济’”)。绍兴二十有六年才开始封为灵惠夫人,历代不断加封,直到称为天妃(徐氏记录:“绍兴三十年,加封昭应;乾道二年,加封崇福;淳熙十一年,改加善利”,都仍然是夫人的封号。绍熙三年,特封灵惠妃。庆元四年,加封助顺;嘉定元年,加封显卫;嘉定十年,加封英烈。嘉熙三年,封为灵惠助顺嘉应英烈妃。宝▯二年,封为助顺嘉应英烈协正妃。宝▯三年,又封为灵惠助顺嘉应慈济妃。宝▯四年,封为灵惠协正嘉应慈济妃。同年,又封为灵惠协正嘉应善庆妃。景定三年,封为灵惠显济嘉应善庆妃。元至元十八年,封为护国明著天妃,这是封为天妃的开始,后来又进封显佑。大德三年,封为辅圣庇民明著天妃。仁宗加封为护国庇民广济明著天妃。天历二年,加封灵感助顺福惠徽烈,共二十二字,庙额为灵慈。明太祖封为昭孝纯正孚济感应圣妃。永乐七年,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崇祯年间封为天仙圣母青灵普化碧霞元君,后来又加封为青贤普化慈应碧霞元君。明朝一代,共有四次封号。我朝康熙十九年收复台湾,提督万正色奏请加封天后。父亲名愿,字惟悫,宋代任都巡检,渡海时船覆没,依靠天后救免。宝▯五年,教授王里向朝廷请封,封其父为积庆侯,母为显庆夫人,姐姐以及神的辅佐者也都得到赐命。浚师按:毛西河《重修得胜坝天妃宫碑记》说:‘神名天妃,旧传秦时李丞相斯在登封之际,从岱山山顶带出玉女,至今祭祀她,所称的神州老姆就是她。只是因为土地神主管阴事,所以称为妃;又因为她所掌管的是河海,便成为土地之中最雄强的神。到了宋元▯年间,民间传说莆田女子契合玄妙经典而成为水神,则是后人的附会。’等等。不知道西河所说的神州老姆出自什么典籍。徐、李二位先生也没有考证到这一点。林舍人(麟▯昌)担任册使时,曾把一副长联献给天后宫的楹柱,落款写作“裔侄孙某敬题”。林氏是闽人,不应当毫无考核便沿袭民间说法。(谨按:吴荣光《吾学录·祀典门》记载:‘本朝康熙十九年,封为护国庇民妙灵昭应弘仁普济天妃。康熙二十三年,加封天后。乾隆二年,加封福佑群生。乾隆二十二年,加封诚感咸孚。乾隆五十二年,加封显神赞顺。嘉庆五年,加封垂慈笃祜。嘉庆六年,追封神父为积庆公,母为积庆夫人,在莆田清口天后庙后殿祭祀。’)
◎李不器岳襄勤公(钟琪)督川、陕时,有湖广奸民卢宗造言诬其谋反,寻又有郴州谋叛逆犯曾静遣徒张熙投书,劝以同谋举事,具详国史《襄勤传》中。惟李不器一案,本传未载。恭读雍正六年十二月初十日世宗宪皇帝谕旨:“据将军常色礼转奏,道士李不器诬捏岳钟琪谋叛一事,甚为荒谬。李不器向年因隆科多之荐,在内庭行走。圣祖仁皇帝广大包涵,天地覆载,无所不容,如喇嘛、西洋人以及僧道等类,畜养者甚多,圣祖仁皇帝皆不过以工匠杂艺人等视之。其中不肖之人,或借供奉名色,在外多事,而李不器尤为妄诞之甚,招摇不法。至圣祖仁皇帝宾天后,朕因李不器本籍陕西,故令发回原籍,交与年羹尧拘管。不意年羹尧将伊送往终南山内,厚加供养,每月给以多金。后闻李不器在彼怙恶不悛,仍肆为大言,希图惑众,且捏造朕旨有‘只要他在,不要他坏’之语,鄙俚妄诞,不知从何而来。今春朕向岳钟琪问及李不器,岳钟琪奏称‘李不器在陕,其每年供给,仍在通省存公银两内支给’等语。朕批谕云:”此事当日办理,甚为错误。李不器本系有罪之人,留其性命,已属宽典,岂可复加厚待!‘随谕令岳钟琪将伊看守,每日量给饮食。讵料李不器因此怨恨岳钟琪,竟敢造为无影之词,肆行诬蔑,深可痛恨。据李不器以西藏用兵为岳钟琪妄启边衅。夫西藏之用兵也,当日平定藏地之时,康济鼐效力甚多,蒙圣祖仁皇帝封为贝子,令其与阿尔布巴等总理西藏事务。乃阿尔布巴等因妒忌争权,心怀背向,擅将康济鼐杀害,其叛逆之罪,实不容诛。正欲声罪致讨,适颇罗鼐率众为康济鼐复仇,具奏恳请发兵,是以特遣大臣统师进剿,未烦一矢之劳,凶渠授首,西藏安帖。此事皆由阿尔布巴等逆天背命,自取灭亡,是以国家不得已而用兵。事事皆出于朕亲指授,岳钟琪遵奉办理,而谓岳钟琪为启衅藏地,其诬妄甚矣!又李不器以岳钟琪广造军器,心怀不测。夫枪炮系军中必需之要器,朕令内外大臣屡行详议酌定,行令各省督、抚、提、镇增添炮位、鸟枪,不时演习。车阵乃自古战守之良法,是以朕行令北方诸省商酌制造,募召兵丁,令其操演。此不独陕西一省为然,而乃以岳钟琪为私造私演,包藏异谋乎?又李不器谓岳钟琪滥费国帑。夫岳钟琪办理军需,购买骡头,一一俱经奏明,造具清册,送部查核,从无一毫浮冒。不知李不器何所据而指为滥费也。又李不器谓岳钟琪交结党与,讹言频兴,乃指奸民张熙投递逆书一事。前岳钟琪一见逆书,即严加审讯,穷究根株,张熙坚不吐供,岳钟琪百计询问,甚至设誓以诱之,伊始将谋逆党类尽行供出。今行文湖广、江、浙缉捕,无一漏网。且岳钟琪深知逆书中语诞幻已极,于朕毫无影响,无容隐讳,直将逆书陈奏。朕前嘉其识见远大,心地光明,为古大臣所莫及,即如王国栋、海兰等搜得逆书原稿,奏称书词悖逆,断不敢陈奏,其识见卑鄙无知,去岳钟琪何啻霄壤哉!且岳钟琪不将张熙严行监禁者,亦系奉朕密旨。而李不器乃以为岳钟琪交结党与,此醉梦中呓语也。又李不器以西安省城开挖街道,系雍州地方,与雍正年号干碍,谓是岳钟琪之咒诅公行。夫街道为居民出入之所必由,地方官修理平治,乃为政之要务。雍正四年有人条奏戊午系朕本命之年,京城不宜动土。朕谕以此等拘忌,皆庸夫俗见,毫无关系,仍令照常盖造房屋,修治街道。朕于辇毂之前,尚不以俗见为拘忌,况雍州之与雍正,有何干碍,而为此谬妄不经之语乎!至李不器所称岳钟琪搜伊居室时,有圣祖神牌,不知供奉何处等语。夫圣祖神牌,至尊至重,虽诸王之家亦不得私行供奉。李不器何等卑微下贱之人,乃敢以圣祖神牌供于私室,即此亵越僭逆,万死不足蔽其辜,何得以此诬加岳钟琪之罪?尤属狂悖之至矣。岳钟琪身任封疆,实心办事,公忠义勇,敬慎无私,精诚可贯金石,勋业著于旗常。朕素所深知笃信,朝野内外,无不共悉。李不器架空诬捏之词,原不足以损其毫末,但李不器所以敢肆诬蔑者,想因延信向为西安将军,平素溺于道教,习为妖邪,与李不器必相往来。西藏之事,延信推诿不愿前往,故李不器遂有擅启边衅之谤,亦未可定。至于捏造妖言,以反叛重罪污蔑国家柱石大臣,逞其私忿,如此丧心蔑理,乃天地神明所不容。是以自行败露,公然投递呈折,大干法纪。常色礼容此奉旨拘禁之人逃入将军署内,并令乘坐轿车,于辕门之外肆其狂悖之言,骇人观听。
译李不器:岳襄勤公(李钟琪)督理四川、陕西时,湖广有个奸民卢宗捏造谣言,诬陷他谋反。不久,郴州谋反的罪犯曾静又派门徒张熙投递书信,劝岳钟琪同谋起事,详情都记载在国史《襄勤传》中。只是李不器一案,《襄勤传》没有记载。我恭敬地读到雍正六年十二月初十日世宗宪皇帝的谕旨:“据将军常色礼转奏,道士李不器捏造诬陷岳钟琪谋反一事,实在荒谬。李不器过去因隆科多的推荐,在内廷任职。圣祖仁皇帝宽宏包容,如同天地覆载,什么都能容纳;像喇嘛、西洋人以及僧人、道士这类人,圣祖仁皇帝蓄养的很多,但都只把他们当作工匠和杂艺人看待。其中不肖之徒,有的借着供奉的名义,在外面多生事端,李不器尤其荒诞狂妄,招摇撞骗,违法乱纪。圣祖仁皇帝驾崩后,朕因为李不器原籍陕西,所以命令把他发回原籍,交给年羹尧拘管。没想到年羹尧把他送到终南山中,优厚供养,每月给他很多钱。后来听说李不器在那里仍然坚持作恶,不知悔改,继续肆意发表狂妄言论,企图迷惑众人,还捏造朕曾下旨说‘只要他在,不要他坏’这样的话。这种鄙俗荒诞的说法,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今年春天,朕问岳钟琪有关李不器的事,岳钟琪奏称:‘李不器在陕西,他每年的供给,仍从全省存留的公银中支给。’朕批示说:‘这件事当初的办理,十分错误。李不器本来就是有罪之人,留下他的性命,已经属于宽大的恩典,怎么还可以再优厚对待他!’随即谕令岳钟琪看守他,每天酌量供给饮食。哪里料到李不器因此怨恨岳钟琪,竟敢编造毫无根据的话,肆意诬蔑,实在令人痛恨。李不器竟说,西藏用兵是岳钟琪妄自挑起边境事端。西藏用兵这件事,当初平定藏地时,康济鼐出力很多,蒙圣祖仁皇帝封为贝子,命令他与阿尔布巴等共同总理西藏事务。可是阿尔布巴等人因为嫉妒争权,心怀叛逆,擅自杀害康济鼐,他们叛逆的罪行实在不可饶恕。正要宣布罪状而出兵讨伐时,恰好颇罗鼐率领众人为康济鼐复仇,上奏恳请发兵,因此特意派大臣统率军队进剿,未费一箭一矢,凶恶的首领便被擒杀,西藏安定。这些事情全都是阿尔布巴等人违背天意、抗拒君命,自取灭亡,所以国家不得已才用兵。件件事情都是朕亲自指示办理的,岳钟琪只是遵奉办理,却说岳钟琪是挑起西藏事端,实在荒谬诬妄!李不器又说岳钟琪大量制造军器,心怀不可告人的企图。枪炮是军队中必需的重要武器,朕曾命令内外大臣多次详细议论、斟酌确定,并下令各省督、抚、提、镇增加炮位和鸟枪,随时操练。车阵是自古以来用于作战和防守的良法,所以朕下令北方各省商议制造,招募兵丁,命令他们操练。这并不是只有陕西一省如此,难道竟要说岳钟琪是在私自制造、私自操练,包藏异谋吗?李不器又说岳钟琪滥费国帑。岳钟琪办理军需、购买骡头,件件都经过奏明,编造清册,送交户部查核,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虚报冒领。不知道李不器根据什么竟指责他滥费。李不器还说岳钟琪结交党羽,谣言不断兴起,指的就是奸民张熙投递逆书一事。此前岳钟琪一看到逆书,就严加审讯,彻底追查根源。张熙坚决不肯供认,岳钟琪想尽办法盘问,甚至设下誓言诱导他,他才开始把谋逆的党羽全部供出。如今已经行文湖广、江西、浙江缉捕,没有一个漏网。而且岳钟琪深知逆书中的话荒诞虚妄到了极点,对朕根本没有影响,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便直接把逆书上奏。朕先前称赞他的见识远大、心地光明,是古代大臣也比不上的。比如王国栋、海兰等人搜得逆书原稿后,只奏称书中文字悖逆,断然不敢把原书上奏;他们的见识卑鄙而无知,与岳钟琪相比何止天壤之别!而且岳钟琪没有把张熙严密监禁,也是奉了朕的密旨。李不器却认为岳钟琪在结交党羽,这不过是醉梦中的呓语。李不器又说,西安省城开挖街道,是因为那里属于雍州,与雍正年号相冲,竟说这是岳钟琪公开施行诅咒。街道是居民出入必经之处,地方官修整平治街道,正是治理政务的重要事项。雍正四年,有人上条陈说,戊午年是朕的本命年,京城不宜动土。朕谕示说,这些拘泥忌讳的说法,都是庸人俗见,毫无关系,仍然命令照常建造房屋、修治街道。朕在京城之前,尚且不受这种俗见拘忌,何况雍州与雍正有什么相干,竟能说出这种荒谬无稽的话来?至于李不器所说,岳钟琪搜查他的住处时,发现那里有圣祖神牌,却不知道供奉在什么地方等情形。” 圣祖神牌至尊至重,即使诸王之家也不得擅自供奉。李不器是多么卑微下贱的人,竟敢把圣祖神牌供奉在私人房间里,仅凭这种亵渎僭越、违逆犯上的行为,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抵偿他的罪过,怎么还能借此诬陷岳钟琪有罪?这尤其是狂妄悖逆到了极点。岳钟琪身负封疆大任,实心实意办事,公正忠诚、刚毅勇敢,恭敬谨慎而不徇私,精诚足以贯通金石,功勋事业载入旗常。朕一向深知并坚定信任他,朝廷内外、朝野上下,没有不知道的。李不器凭空捏造的诬陷之词,本来不足以损害岳钟琪分毫;但李不器之所以敢于肆意诬蔑,想来是因为延信曾任西安将军,平时沉溺于道教,惯于从事妖邪之事,必定常同李不器来往。西藏的事情,延信推诿不愿前往,所以李不器才有岳钟琪擅自挑起边境事端的诽谤,这一点也未必能够确定。至于捏造妖言,以反叛重罪诬蔑国家的柱石大臣,逞泄个人怨愤,如此丧失良心、蔑视法理,是天地神明都不能容忍的。因此事情自行败露后,他竟公然投递呈折,严重触犯法纪。常色礼却容许这个奉旨拘禁的人逃入将军署内,还让他乘坐轿车,在辕门外肆意发表狂悖言论,惊骇旁观者的视听。
常色礼甚属无知,著常色礼会同巡抚西琳将朕此旨宣播于众,再将李不器严加刑讯,其种种妄言,是何意见。审明按律定罪,交三法司核拟具奏。钦此!“窃惟人臣功高震主,一经谣诼,鲜克令终。襄勤以大将专征,屡遭宵小播惑,非赖圣明洞鉴,其身顿成齑粉矣。于此益征大圣人保全勋庸,实超出寻常万万也。
◎微子面缚衔璧之诬“微子去之”,朱注:“微子见纣无道,去之,以存宗祀。”本何晏集解。《书》“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齐。”孔安国传:“今若不出逃难,我殷家宗庙乃陨坠无主。”故东坡先生于“人自献于先王”句注云:“人各自以其意贡于先王,微子以去之为续先王之国,箕子以为之奴为全先王之嗣,比干以谏而死为不负先王。”蔡沈集传,据《左传》逢伯答楚子问,许男面缚衔璧,衰▯舆榇,以武王克商,微子启如是,断为微子适周在克商之后。浚师按:成王既杀武庚,封微子于宋,以奉汤祀。是微子受封在成王时,安得有面缚衔璧等事?观《武成》所载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并未语及微子,可知其早已行遁也。当纣之荒淫,微子痛殷将亡,谋于箕、比,其辞悱恻,千百世下犹想见其忠君爱国之忱。得父师片言,而其志始决。何则?前之数谏,既不听从,今之民心,已成仇敌,惟有遁之一法,冀存殷家一线之遗。设当时民无离德,旅不倒戈,我知微子必能复煽王烬;声周武以不臣之罪,安九鼎而中兴。夷、齐何人乎?奋其孤忠,尚扣兴王之马,岂忠如微子甘为降卤,贻偷生隐忍之羞?盖天时人事,无可如何至此,实有不得不去之势矣。陈同父曰武庚之叛为孝子,吾亦曰微子之去为忠臣。迨其后作宾王家,宏乃烈祖,马仍殷旧,鹭振西雍,作《诗》者固以客礼待之,而明其非周之臣子也。抑更有说者,《左传。僖公六年》:“楚子围许,许男面缚衔璧,大夫衰经,士舆榇。”微子,殷之宗室,位实子爵,无论不敢以君自居,即使面缚衔璧,而衰经与舆榇,孰为其大夫、士而相从以适周也?逢伯之说诬,蔡沈信逢伯之说,不愈诬耶?揖让之局,变而为征诛,虞宾之位,变而为衔璧,窃恐后世乱臣贼子,必有藉以为口实者,故不得不辩。若司马氏持祭器至军门之辞,则更不足论矣。
◎钱竹汀跋望溪集之谬李巨来督部书望溪侍郎《大父马溪府君墓志铭》后文,予已载入《随录》九卷中。近阅钱竹汀《研潜堂文集》跋侍郎文云:“望溪以古文自命,意不可一世,惟临川李巨来轻之。望溪常携所作曾祖墓铭示李,才阅一行,即还之。望溪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请其说。李曰:”今县以桐名者有五:桐乡、桐庐、桐柏、桐梓,不独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后世谁知为桐城者?此之不讲,何以言文?‘望溪默然者久之,卒不肯改,其护前如此。金坛王若霖言灵皋以古文为时文,以时文为古文,论者以为深中望溪之病。偶读望溪文,因记所闻于前辈者。“云云。此一则谬之极矣。《穆堂文集》与侍郎论文辨难者不一而足,桐城之议见于集中,且尚有论及所称副宪官阶、金陵地名者(已见九卷,不具录)。何钱于李集绝未寓目耶?跋中既曰”偶读望溪文“,何又不知《马溪府君墓志》起首一句即云”苞先世家桐城“耶?末以王若霖之言谓中侍郎作文之病,是犹王昶忌随园先生名,作《蒲褐山房诗话》拉吴嵩梁为证也。钱之经学、史学,较王为胜,不应轻率落笔如此。吁!可怪矣。
◎贬张留侯诗袁随园《咏史》云:“子房非正士,可传惟一椎。自见黄石公,阴险靡不为。为韩非其心,灭韩皆其计。不肯立六国,韩宗遂陨地。野雉幸辟阳,夫妻义已绝。立贤不立长,殷周有成迹。胡为召四皓,为之张羽翼?老人见厚币,来如飞鸟捷。龙准木强人,伤哉为所劫。长陵骨未寒,杀子及其妾。北门夺军时,四皓骨已朽。借使木未拱,能安刘氏否?报韩既不成,报汉复何有?所以子辟疆,竟请诸吕王。谁能为此谋?贻谋自子房。”后人读者都以为深文周内,于留侯尚如此,真三代下无完人矣。不知此议发于朱子也。朱子曰:“子房为韩报秦,撺掇高祖入关。及项羽杀韩王成,又使高祖平项羽。两次报仇,皆不自做。后来定太于事,他亦自处闲地,又只教四老人出来定之。”(见《御纂朱于全书》卷五十八)据此,则随园诗实为有本。予在京师,一日侍椒生先生座中,谈及之,先生曰:“随园亦喜读朱子书耶?”余对曰:“大约随园笃信程、朱处却在此等。”先生笑而不答。
译常色礼实在无知,着令常色礼会同巡抚西琳,把朕的这道旨意向众人宣示;再把李不器严加刑讯,查明他的种种妄言究竟出于什么意图。审讯清楚后,按照法律定罪,交由三法司核议拟定罪名,具奏上报。钦此!我私下认为,人臣功劳太高而震动君主,一旦遭到谣言诽谤,很少能够得到善终。襄勤公以大将身份专门统兵征讨,多次遭到宵小之徒散布谣言迷惑人心,如果不是依靠圣明君主洞察明鉴,他的身家性命早已粉身碎骨了。由此更加可以看出,大圣人保全功臣勋业,实在远远超出寻常万倍。” 微子被诬说曾反绑双手、口衔玉璧:‘微子离开了。’朱熹注说:‘微子见纣王无道,便离开他,以保存先王的宗庙祭祀。’这本来出自何晏的《集解》。《尚书》说:‘我过去曾说过,刻子啊,王子不出逃,我就要颠覆坠落。’孔安国传说:‘现在如果不出逃避难,我们殷家的宗庙就会陨坠而无人主持。’所以苏轼先生在‘人自献于先王’一句下注释说:‘人人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向先王进献,微子认为离开纣王是延续先王的国家,箕子认为做奴隶是保全先王的后嗣,比干认为以进谏而死是不辜负先王。’蔡沈《集传》根据《左传》中逢伯回答楚子询问的说法:许男反绑双手、口衔玉璧,大夫穿着丧服,士卒载着棺材;又因为微子启也是这样,于是断定微子到周是在周武王灭商之后。浚师按语说:周成王杀死武庚以后,把微子封在宋地,让他奉祀商汤。这样看来,微子受封是在成王时期,怎么会有反绑双手、口衔玉璧等事情呢?考察《武成》所记载的释放箕子、封比干墓、表彰商容里门等事,并没有提到微子,由此可知微子早已逃走了。当纣王荒淫无道时,微子痛心殷朝将要灭亡,便同箕子、比干商议,他的话语悲切,千百代以后仍然可以想见他忠于君主、热爱国家的诚挚心情。听到父师的一句话,他的志向才最终确定下来。为什么呢?此前多次进谏,纣王既不听从;如今百姓的民心已经成为仇敌,只有逃走这一条路,希望保存殷家最后的一线遗脉。假如当时民众没有离心离德,军队没有倒戈,我知道微子一定能够重新煽动王室残余的力量;以周武王不臣服于商的罪名声讨他,使九鼎安定下来,让殷朝中兴。伯夷、叔齐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奋发施展自己的孤忠,尚且还扣住周武王的马,阻止他兴王伐纣,难道忠贞如微子,反而甘愿成为投降的俘虏,留下苟且偷生、隐忍求全的羞耻吗?大概是因为天时、人事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确实形成了不得不离开的形势。陈同父说,武庚发动叛乱是孝子之举;我也说,微子离开殷朝是忠臣之举。后来微子作为宾客侍奉周王室,使伟大的祖先更加显赫,车马仍然沿用殷朝旧制,白鹭在西雍飞翔;作《诗》的人本来就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同时表明他不是周朝的臣子。或者还有一种说法,《左传·僖公六年》记载:‘楚子包围许国,许男反绑双手、口衔玉璧,大夫穿丧服,士卒载棺材。’微子是殷朝宗室,爵位实际上是子爵;姑且不说他不敢把自己当作君主,即使他反绑双手、口衔玉璧,那么穿丧服的大夫和载棺材的士卒,又是谁,怎么会跟随他一同前往周地呢?逢伯的说法是诬妄的,蔡沈相信逢伯的说法,岂不是更加诬妄吗?”}], 宾主揖让的局面,变成了征伐诛讨;虞宾的地位,变成了口衔玉璧。我私下担心,后世的乱臣贼子一定会借此作为托词,所以不得不加以辨析。至于司马氏带着祭器来到军门的说法,那就更不值得一提了。◎钱竹汀为《望溪集》作跋的谬误:李巨来督部给望溪侍郎《大父马溪府君墓志铭》所写的后文,我已经收入《随录》九卷。近来读钱竹汀《研潜堂文集》中为侍郎文章所作的跋文,说:‘望溪以古文自负,意气高傲,认为天下无人可比,只有临川李巨来看不起他。望溪曾经带着自己所作的曾祖墓志铭给李巨来,李巨来才看了一行,就把文章还给他。望溪恼怒地说:‘我的文章竟然不值得看一眼吗?’李巨来说:‘是的。’望溪更加恼怒,请他说明理由。李巨来说:‘现在县名用“桐”字的有五个:桐乡、桐庐、桐柏、桐梓,并不只有桐城。省略“桐城”二字而只说“桐”,后世谁知道指的是桐城呢?连这点都不讲究,怎么能谈文章?’望溪沉默了很久,最终不肯改,像这样护惜旧作。金坛王若霖说,灵皋把古文写成时文,又把时文写成古文,评论者认为这话深深切中了望溪的毛病。我偶然读到望溪的文章,因此记下从前辈那里听来的这些话。如此等等。这个故事实在荒谬至极。《穆堂文集》中与侍郎讨论文章、互相辨难的文字很多,关于桐城的议论在文集中也有记载,此外还谈到所谓副宪的官阶、金陵的地名等事(已经见于《随录》九卷,这里不再抄录)。钱竹汀为什么竟完全没有读过李集呢?跋文既然说‘偶然读到望溪的文章’,为什么又不知道《马溪府君墓志铭》开头第一句就是‘苞先世家桐城’呢?最后又拿王若霖的话来证明侍郎作文章的毛病,这就像王昶忌妒随园先生的名声,写《蒲褐山房诗话》时拉吴嵩梁来作证一样。钱竹汀的经学、史学造诣比王昶高,不应当如此轻率地下笔。唉,真是奇怪!◎贬斥张留侯的诗:袁随园《咏史》说:‘张子房不是正直之士,值得流传的只有一枚铁椎。自从见到黄石公后,阴险的事情没有不做的。他心里想着替韩国报仇,消灭韩国却又都是他的计策。他不肯拥立六国后代,韩国宗室于是灭亡。野鸡有幸得到辟阳侯宠幸时,夫妻情义已经断绝。应当立贤者而不应立年长者,殷、周都有这样的成例。为什么要召来四皓,让他们为太子张开羽翼?老人见到丰厚的财物,便像飞鸟一样迅速赶来。高祖相貌如龙、性情木强,却可悲地被他们劫持。长陵的尸骨还未寒,便杀死自己的儿子和他的妾。北门夺取兵权时,四皓的尸骨已经腐朽。假使他们的坟土还没有长到合抱那么高,能够安定刘氏天下吗?替韩国报仇没有成功,替汉朝报仇又有什么意义?所以张辟疆竟然请求分封诸吕为王。谁能谋划这种事?遗留的谋略正是出自张子房。’后来的读者都认为这是深文周纳、罗织罪名;对留侯尚且如此,真是三代以后没有完人了。却不知道这种议论是朱熹首先提出的。朱熹说:‘张子房为了替韩国报秦,撺掇高祖进入关中。到项羽杀死韩王成后,他又让高祖平定项羽。两次报仇,都不是他亲自去做的。后来平定天下大事,他又把自己放在闲散之地,只是教四位老人出来决定太子的归属。’(见《御纂朱子全书》卷五十八)据此看来,随园的诗确实有所本。” 我在京师时,有一天陪侍椒生先生,谈到这件事,先生说:‘随园也喜欢读朱子的书吗?’我回答说:‘大概随园真正笃信程、朱的地方,恰恰就在这些方面。’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张玉父子夺门明成祖靖难兵起,首用燕山左护卫张玉策,夺北平九门,抚谕城内外,三日而定。嗣进攻东昌,玉被创战殁。成祖即位,论靖难功第一,追封荣国公,谥忠显。洪熙中改谥忠武,与朱能、王真、姚广孝侑享成祖庙廷。子︷,当景泰帝不豫时,与石亨、曹吉祥迎英宗于南城,复以夺门功封太平侯。于谦、王文、范广之死,︷颇有力。纳贿乱政,亚于石亨。天顺二年卒,赠裕国公,谥勇襄。予尝谓成祖窃位,其罪浮于唐太宗,英宗复辟,其名亦不及唐太宗之正。何也?唐太宗杀建成、元吉,高祖尚在,陕以东建天子旌旗,夫固父命之矣。若成祖与建文帝,君臣分定也,分定则篡逆而已。庐陵王逼于牝朝,母子义绝,天复唐祚,诸武遂歼。若英宗北狩,祸由自取,轻弃其天下,而犹▯然谋复大位,兄弟有市行矣。善乎李贤之言曰:“如景帝不讳,群臣谁不愿请,门何必夺?且内府之门何可夺?而‘夺’之一字,何可训也!”若张玉父子,先后五十年间,均以夺门得爵,联姻帝室,富贵绵长,天道实有不可知者。后世臣工,与人国家,处人骨肉,使皆如张氏父子居心,三纲不几几沦灭耶(英宗用岳蒙泉为内阁,︷与石亨见之愕然,卒阻其吏部侍郎之擢,小人肺肝如见。︷兄辅、从兄信并著贤声,一门邪正不同如此)。
◎刘鲁田六流《六流》一首,济宁刘鲁田孝廉撰。其文云:“盖闻射必有的,行必有归,志倡于前,行与之随。志之所趋,不勉而习,习之所熟,不期而开。譬犹决拾将施,中否未判,轮蹄初发,南北可之。终谬千里,始差毫厘,及乎已误,虽悔何追!农工力作,商贾负贩,良▯苦纵殊,相去非远。唯清门绪余,儒林苗裔,成则登天,败则入地,睹之生悯,言之斯畏。用是品骘履行,章别流辈,总其阡陌,区为六格,贻彼童蒙,使自择执。一曰圣贤之流。昭事上穹,同胞下民,洗心致知,修辞检身。穷十三经,涉廿一史,旁究百氏,折衷孔子。访畎亩之利病,明廊庙之张弛,得志则膏泽大行,处约则著书乐志。桑枢绳床不为绌,衮衣华毂不为侈。斯其上也。二曰英彦之流。细行出入,大节确然,古人可作,吾何畏焉。文事则祖圣宗贤,滋条沃根,迁、固、董、贾为之师,扬、马、崔、蔡为之邻。武略则太公、孙、吴寝处揣摩,驱万众如疾风,摧强敌若朽株。譬鸾凤之羽毛,貔虎之爪牙,或御侮于疆场,或为仪于天家。斯其次也。三曰方伎之流。聚精殚思,执艺不迁,心愤而通,巧生于专。是以虢国起死,成都下帘,弄丸解纷,调弓泣猿,鼓琴飘瓦,画龙御天。与没世而无称,宁小道之可观?抑亦为次,此其选也。四曰温饱之流。与俗浮沉,随世唯诺,盘簋愿丰,衣服耻恶。利田宅则钩考锱铢,贪仕宦则依违台阁。同草木而甘心,唯富贵之是乐。是古之所谓凡庸,而今之所谓卓荦也。五曰樗栎之流。长爪丰肌,啜茗薰香,牙签饰架,素琴挂墙。微舆马不出郊,非庆吊不下堂。生事雪消于几筵,精神蚁漏于姬姜。此犹禽息与鸟视,形虽存而若亡也。六曰粪壤之流。正人则疏,宵小是比。仇雠篇翰,诋讪术艺。鹌鹑促织,华灯纸鸢,走狗斗鸡,挟弹持竿,性命与依,忘眠废餐。又或品竹弄丝,乞灵贱优,掷骰斗叶,摹肩厮流,追欢曲巷,金尽床头。九陌前行,十手后指,曳履顶冠,植发含齿。彼丈夫也,奚如至此?凡此六流,何地蔑有?三益三损,唯人所取。若乃父兄据津,亲戚当涂,承庇嘉荫,容容于于,食客仰其膏光,窭子希其吹嘘,谁不投以甘饴,而肯进之苦荼哉?于是日削月剥,时流岁迁,及乎景暮而市空,水涸而鱼穷,身名瓦裂,凭籍荡然,受恩者付之太息,而他人坐视而不怜。非后事之失图,乃初志之已愆也。《诗》不云乎?‘言念君于,载寝载兴。’《易林》有言:”跬步不已,跛鳖千里。‘夫寝兴念之,跬步斯勉,不良之足,可以致远,而况▯▯与骐ら,固绝尘而追电者乎?“按:鲁田名汶,号叔子,父毓秀从何姓,顺治间副榜,官至山东按察使,卒留葬济宁,遂家焉。鲁田以复州卫籍中山东乡举,旋隶旗籍,蒙圣祖恩复原姓,归济宁守墓。世祖在潜邸时,特见优礼,多所咨询,赐其读书室曰”士林芝蕙“。鲁田又著有《原命》、《原性》及《诚者圣人之本论》,惜皆未之见也。
译◎张玉父子因夺门而得爵:明成祖靖难的军队兴起时,首先采用燕山左护卫张玉的计策,夺取北平九门,安抚晓谕城内外,三天便平定下来。后来进攻东昌,张玉受伤战死。成祖即位后,论定靖难功劳,以张玉为第一,追封荣国公,谥号忠显。洪熙年间改谥忠武,与朱能、王真、姚广孝一同配享成祖庙廷。张玉的儿子︷,景泰帝病重时,与石亨、曹吉祥到南城迎接英宗,后来又因夺门功被封为太平侯。于谦、王文、范广之死,︷很有力量。此人收受贿赂、扰乱政事,仅次于石亨。天顺二年去世,赠裕国公,谥号勇襄。我曾经说,成祖窃取帝位,其罪过超过唐太宗;英宗复辟,其名分也不如唐太宗正当。为什么呢?唐太宗杀死李建成、李元吉时,高祖还在,陕州以东已经树立天子的旗帜,本来就是奉父亲之命行事。成祖与建文帝之间,君臣名分已经确定;名分既定,那么成祖所为就只是篡逆罢了。庐陵王受制于牝朝,母子之间的义分断绝;上天恢复唐朝国运,武氏诸人于是被消灭。至于英宗北狩,祸患是自己招来的,他轻率地抛弃天下,却还悍然谋求恢复帝位,兄弟之间已经有了交易买卖般的行为。” 李贤的话说得好:‘假如景帝没有讳言,群臣谁不愿意请求复立英宗,何必夺门?况且内府的门怎么可以夺取?“夺”这个字,怎么能解释得通呢!’张玉父子前后五十年间,都因夺门而取得爵位,又与帝室联姻,富贵绵延长久,天道实在有不可知之处。后世的臣工,如果事奉国家、处理他人的骨肉关系,都像张氏父子那样存心,三纲不是几乎要沦亡了吗?(英宗任用岳蒙泉入内阁时,︷与石亨见到他都惊愕不已,最终阻止了提拔他为吏部侍郎;小人的内心,真是暴露无遗。︷的兄长张辅、堂兄张信都以贤能著称,一门之中正邪竟然如此不同。) ◎刘鲁田《六流》:《六流》一篇,是济宁孝廉刘鲁田所作。文章说:‘我听说,射箭一定有靶子,人的行为一定有归宿;志向在前面倡导,行动就跟随在后。志向所趋向的地方,不用勉强就会形成习惯;习惯熟练之后,不必期待就会显露成效。这好比已经拿起弓箭准备发射,能否射中尚未确定;车轮和马蹄刚刚出发,南北方向却已经可以判断。最终差错到千里之远,开始时只差毫厘;等到已经走错,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追回呢?农夫和工匠辛勤劳作,商人背负货物贩卖,虽然良▯苦纵然完全不同,相互之间相差并不远。唯独清白门第的后代、儒林中的苗裔,成功便登上高天,失败便坠入地底;看见他们令人产生怜悯,谈到他们便令人心生畏惧。因此我品评人的行为,明辨各类人物,总括其道路,将他们区分为六个等级,留给那些童蒙,使他们自己选择所应执守的道路。第一种是圣贤之流。他们明白地侍奉上天,把天下百姓视为同胞;洗涤内心、求得知识,修饰言辞、检点自身。穷究十三经,涉猎二十一史,旁及诸子百家,以孔子的学说为准绳。考察田野百姓的利弊,明白朝廷政务的张弛;得志时便广施恩泽,困穷时便著书立说、以志向为乐。桑木作的门轴、绳索编成的床,并不以为困窘;华美的礼服、装饰华丽的车子,也不以为奢侈。这是最高的一等。第二种是英才俊彦之流。他们在细小行为和日常出入上谨慎,在大节上坚定;即使古代圣贤复生,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在文事方面,则以祖述圣人、宗法贤者为本,枝条因之滋长,根本因之肥沃;迁、固、董、贾是他们的老师,扬、马、崔、蔡是他们的同道。在武略方面,则以太公、孙、吴为寝食之间反复揣摩的对象,驱使万众如疾风,摧毁强敌如折朽木。譬如鸾凤的羽毛、貔虎的爪牙,有时在疆场上抵御外侮,有时在天子之家充当仪卫。这是第二等。第三类是方伎之流。他们集中精神、竭尽思虑,专守一门技艺而不改易;内心有所愤激便能通达,技艺的巧妙产生于专心。因此,虢国能够使死人复生,成都能够垂帘听政,弄丸能够解纷,调弓能够使猿猴流泪,鼓琴能够使瓦片飘动,画龙能够驾御上天。与其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难道不如让小道也有可观之处吗?或者也可以列为次等,这就是这一类的取舍标准。第四类是温饱之流。他们随俗浮沉,随世俯仰,盘簋只愿丰盛,衣服却以粗劣为耻。为了谋取田宅,连极细微的财物也要钩稽查考;为了贪求仕宦,便在台阁之间模棱两可、迎合周旋。他们甘心与草木同朽,只以富贵为乐。这就是古人所谓的凡庸之人,却是今天所谓的卓越人物。第五类是樗栎之流。他们指甲长、肌肉丰厚,饮茶熏香,书签装饰书架,素琴悬挂墙上。没有小车马便不出郊外,不是庆贺或吊唁便不下堂。生活琐事在几席之间消磨殆尽,精神则在姬妾之间一点点耗漏。这还只是像禽息、鸟视一样,形体虽在,却如同已经死亡。第六类是粪壤之流。他们疏远正人,只与宵小亲近;把篇章文翰视为仇敌,诋毁讥讽各种技艺。玩鹌鹑、斗蟋蟀,赏华灯、放纸鸢,纵狗斗鸡,带弹弓、持钓竿,把性命寄托在这些事情上,忘记睡眠,废弃饮食。又有的人品笛弄弦,向卑贱的优伶乞求神灵般的帮助,掷骰子、斗叶子牌,模仿肩舆中的流俗之态,在曲巷追逐欢娱,直到床头金尽。走在九陌之前,十只手在身后指指点点;拖着鞋、戴着帽,头发竖立,口含牙齿。这样也算大丈夫吗,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以上六类,哪里没有呢?三种有益,三种有害,只在人自己选择。至于那些父兄把持要津、亲戚身居要职的人,承受庇护和恩荫,糊里糊涂、舒舒服服地过日子;食客仰赖他们的恩泽,贫困之人希求他们吹嘘援引,谁不把甘甜之物投给他们,又有谁肯送上苦茶呢?于是日渐削弱、月月剥落,时光流逝、年岁迁移,等到日影将暮而市场空无一人,水干涸而鱼无处可逃,身败名裂如瓦片碎裂,凭借和根基荡然无存;受过他们恩惠的人只对着叹息,其他人则坐视不救。并不是后来谋划失误,而是最初的志向已经错了。《诗经》不是说过吗:‘想到君主,便一再睡下又一再兴起。’《易林》也说:‘一步一步不停下,跛鳖也能走千里。’一个人睡下、起身都想着这件事,每一步都努力,即使脚有残疾,也可以走到远方;何况[原文“▯▯与骐ら”疑有缺损或讹误]与骐骥,本来就是能够超过尘土、追逐闪电的骏马呢?按语:鲁田名叫汶,字叔子。他的父亲毓秀跟从何姓,顺治年间中副榜,官至山东按察使,死后留葬济宁,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鲁田以复州卫籍考中山东乡试举人,后来改隶旗籍,承蒙圣祖的恩典恢复原姓,回到济宁守护父亲的墓地。世祖在潜邸时,特意对他优礼相待,向他询问了许多事情,并赐给他的读书室题名为“士林芝蕙”。鲁田又著有《原命》《原性》以及《诚者圣人之本论》,可惜这些书我都没有见到。
◎郑介夫解考▯诗《考▯》三章,郑笺:“弗谖者,长自誓以不忘君君之恶。弗过者,不复入君之朝。弗告者,不复告君以善道。”朱晦翁诗传云:“诗人美贤者隐处涧谷之间,无戚戚之意。虽独寐寤言,犹自誓不忘此乐。永矢弗过,自誓所愿不逾于此,若将终身之意。弗告,不以此乐告人也。”晦翁抹却小序,但就贤者自己身分而言,较郑氏似为得体。然郑介夫侠《言行录》云:“暇日闻子侄诵《诗考。▯》之义,叹曰:是何言欤!古之人在<亩犬>亩不忘君,况于贤者?一不见用,而忿戾若是哉!盖弗谖者,弗忘君也。弗过者,弗以君为过也。弗告者,弗以告他人也。其存心如此,故虽流落顿挫之余,一话一言,未尝不在君父。”云云。浚师按:介夫不以说经著称,而所论断恰具一种忠君爱国之慨。后之攻驳郑氏者,恐无此直截也。晦翁《三朝名臣言行录》曾采之,何于辑传转置之耶?
◎牵牵者,亻见挽也。挽舟索一名百丈牵。《资治通鉴晋安帝纪》:“魏人以数千骑缘河随裕军西行,军人于南岸牵平百丈。风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辄为魏人所杀略。”胡三省注曰:“百丈者,所以挽船。今南人用麻绳,北人以竹为之。”并引陆游《入蜀记》为证。按:《入蜀记》云:“倒竿樯立▯鲁床,盖上峡惟用▯鲁及百丈,不复张帆矣。百丈以巨竹四破为之,大如人臂。予所乘千六百斛舟,凡用▯鲁六枝,百丈两车。杜工部在云安《十二月一日三首》诗中,有云”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濑船“,仇沧柱辑注引程大昌《演繁露》及《南史。朱超石传》,而不及《通鉴》,以朱超石作朱超,误矣。浦二田《读杜心解》引白香山诗”荏苒竹篾▯“,▯即百丈也。《康熙字典》牵字注谓百丈为牵船之筏。按:筏乃编竹渡水者。《扬子方言》云:”氵付谓之[B18C],[B18C]谓之筏。“似于牵无涉,当是篾字之讹。苏子由《河冰复结》诗云:”引纤低徊疑上坂,打凌辛苦甚攻城。“牵亦作纤也。(又按:天宝十三载,安禄山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执绳板立于岸侧,十五里一更。胡三省注曰:”凡挽船夫,用板二尺许,斜搭胸前,一端至肩,一端至胁,绳贯板之两端,以接船纤而挽之。“)
◎▯贡妃明成祖为高皇后第四子,史有明征。朱竹▯撰《静志居诗话》,信嘉兴沈元华《敬礼南都奉先殿纪事诗》云:“高后配在天,御幄神所栖。众妃位东序,一妃独在西。成祖重所生,嫔德莫敢齐。一见异千闻,《实录》安可稽”云云,定成祖为▯贡妃生。按:明《太常寺志》载奉先庙制,高后南向,诸妃尽东列,西序惟▯贡妃一人。▯贡音公,《康熙字典》注明祖妃▯贡氏,据《太常寺志》也。《明会典。庙祀门》载奉先殿仪节,但列帝后忌辰,自仁祖起,至穆宗帝后止(此系万历间所修《会典》),并无各妃。其陵寝所载,亦仅云孝陵四十妃嫔,惟二妃葬陵之东西,余俱从葬,亦未叙妃嫔姓氏。如果成祖为▯贡妃所生,当即位时何未闻尊崇谥号,仅于奉先殿西序位次别之?揆之情理,殊属牵强。沈元华诗集,竹▯明言为其玄孙传弓摭拾,而传弓早夭失传,此诗盖得之高工部寓公家。必好事者假沈名而作,竹▯不察,辄登录之。且以高后从未怀妊,即懿文太子亦非后生为证,抑何谬耶(元至正十五年,明祖渡江,定太平。马后念滁、太平阻江,脱东西急,势不能相为,即率诸将士妻妾从,挈家至太平,太子标于是年生于太平陈迪家。时太平城初下,太子生之报至,明祖喜,镌其山曰“到此山者不患无嗣”。据此,则懿文太子生年确凿,其为马后所出无疑。按:明祖二十六子,马后生太子标、秦王▯爽、晋王▯冈、成祖、周王▯肃,胡充妃生楚王桢,达定妃生齐王浚、潭王梓,郭宁妃生鲁王檀,郭惠妃生蜀王椿、代王桂、谷王▯惠,胡顺妃生湘王柏,韩妃生辽王植,余妃生庆王▯彝,杨妃生宁王权,周妃生岷王▯便、韩王松,赵贵妃生沈王模,李贤妃生唐王轻,刘惠妃生郢王栋,葛丽妃生伊王▯彝,而肃王▯英母郜无名号,赵王杞、安王楹、皇子楠皆未详所生母。史册班班可考,曷尝有▯贡妃之名?沈元华以明臣又曷敢如此妄言乎?此不辨而自明也)。
译◎郑介夫解释《考槃》诗。《考槃》三章,郑玄笺注说:“‘弗谖’,是长久地自我发誓不忘记君主和君主的过错;‘弗过’,是不再进入君主的朝廷;‘弗告’,是不再把善道告诉君主。”朱晦翁《诗传》说:“诗人赞美贤者隐居在山涧谷地之间,没有忧愁不安的心情。即使独自睡醒后自言自语,仍然自己发誓不忘记这种乐趣。‘永矢弗过’,是发誓自己的愿望不超过这个境界,像是打算终身如此。‘弗告’,是不把这种乐趣告诉别人。”朱晦翁删去了《诗序》,只从贤者自身的身份来解释,比郑氏的说法似乎更为恰当。然而郑介夫《言行录》说:“闲暇时听到子侄诵读《考槃》诗的义理,叹息说:‘这是什么话!古代的人身处田亩之间尚且不忘君主,何况贤者呢?只是一次没有被任用,就愤怒乖戾到这种地步吗?“弗谖”,是不忘记君主;“弗过”,是不把君主当作过错之人;“弗告”,是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的存心就是这样,所以即使在流落困顿、遭受挫折之后,一言一语也从来没有不想到君主和父亲的。’”等等。浚师按:郑介夫并不以解释经书著称,但他的论断恰好具有一种忠君爱国的慨然气概。后世攻击驳斥郑氏的人,恐怕没有这样直截了当的。晦翁的《三朝名臣言行录》曾经采录过这件事,为什么编纂传记时反而把它弃置了呢?◎“牵牵”,是[原文“亻见”疑为讹字]“挽”的意思。挽舟的绳索又叫“百丈牵”。《资治通鉴·晋安帝纪》说:“魏人派数千骑兵沿河跟随刘裕的军队向西行进,军人在南岸牵拉百丈。风急水快,有漂流渡到北岸的人,往往被魏人杀害掠夺。”胡三省注说:“百丈,是用来拉船的东西。现在南方人用麻绳,北方人用竹子制成。”并引用陆游《入蜀记》作为证明。按《入蜀记》说:“把桅杆倒下,竖起▯鲁床,大概进入峡中只用▯鲁和百丈,不再张帆了。百丈用巨竹劈成四片制成,粗如人的手臂。我所乘的一千六百斛船,共用▯鲁六枝、百丈两车。杜工部在云安所作《十二月一日三首》中有‘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濑船’的句子。仇沧柱编纂的注释引用了程大昌《演繁露》和《南史·朱超石传》,却没有涉及《通鉴》,而且把朱超石写成朱超,错了。浦二田《读杜心解》引用白香山诗‘荏苒竹篾▯’,其中的‘▯’就是百丈。《康熙字典》在‘牵’字的注释中说,百丈是牵船的筏子。按:筏是编扎竹子用来渡水的东西。《扬子方言》说:‘▯叫作[B18C],[B18C]叫作筏。’这似乎与牵船没有关系,应当是“篾”字的讹误。苏子由《河冰复结》诗说:‘引纤低徊疑上坂,打凌辛苦甚攻城。’“牵”也写作“纤”。(又按:天宝十三载,安禄山乘船顺河而下,命船夫拿着绳板站在岸边,每十五里轮换一班。胡三省注说:‘通常挽船的船夫使用一块约二尺长的木板,斜搭在胸前,一端到肩,一端到胁,绳子穿过木板两端,用来连接船纤并拉船。’) ◎[原文“▯贡”字形疑有问题]妃。明成祖是高皇后的第四子,史书有明确证据。朱竹▯撰写《静志居诗话》,相信嘉兴沈元华《敬礼南都奉先殿纪事诗》,诗中说:“高皇后配享在天,御幄是神灵栖息之处。众妃的位置列在东边,只有一妃独在西边。成祖特别尊重生母,嫔妃的德行没有人敢与她相比。一次见闻胜过千次听说,《实录》哪里能够考察清楚?”等等,于是断定成祖是[原文“▯贡”字形疑有问题]妃所生。按《明太常寺志》记载奉先庙的制度,高皇后面向南,诸妃全都列在东边,西边只有[原文“▯贡”字形疑有问题]妃一人。[原文“▯贡”]读作“公”,《康熙字典》注称明祖妃为[原文“▯贡”字形疑有问题]氏,也是依据《太常寺志》。《明会典·庙祀门》记载奉先殿的仪节,只列帝后忌辰,从仁祖起到穆宗帝后为止(这是万历年间修纂的《会典》),并没有各妃的忌辰。关于陵寝的记载,也只说孝陵有四十位妃嫔,只有二妃葬在陵寝东西两侧,其余都陪葬,也没有叙述妃嫔的姓氏。如果成祖是[原文“▯贡”字形疑有问题]妃所生,那么即位时为什么没有听说尊崇她、追加谥号,只是在奉先殿西边另行安排她的位置呢?按情理推断,实在很牵强。沈元华的诗集,朱竹▯明说是他的玄孙传弓搜集杂取而来,但传弓早夭,诗集也失传了;这首诗大概是从高工部寓居者家中得到的。必定是好事者假借沈元华的名义写成,朱竹▯没有察觉,便贸然将它收录了。而且还以“高皇后从来没有怀孕,即使懿文太子也不是她所生”为证据,这又是多么荒谬啊!(元至正十五年,明太祖渡江,平定太平。马皇后想到滁州、太平被江水阻隔,一旦东西两边发生紧急情况,势必无法互相救援,便率领诸将士的妻妾随行,带着家属到达太平;太子朱标就在这一年出生于太平陈迪家中。当时太平城刚攻下,太子出生的消息传来,明太祖非常高兴,在那座山上刻下“到此山者不患无嗣”几个字。根据这些记载,懿文太子的出生年份确凿无疑,他是马皇后所生也没有疑问。按:明太祖有二十六个儿子,马皇后生太子朱标、秦王▯爽、晋王▯冈、成祖、周王▯肃;胡充妃生楚王朱桢;达定妃生齐王朱浚、潭王朱梓;郭宁妃生鲁王朱檀;郭惠妃生蜀王朱椿、代王朱桂、谷王▯惠;胡顺妃生湘王朱柏;韩妃生辽王朱植;余妃生庆王▯彝;杨妃生宁王朱权;周妃生岷王▯便、韩王朱松;赵贵妃生沈王朱模;李贤妃生唐王朱轻;刘惠妃生郢王朱栋;葛丽妃生伊王▯彝;而肃王▯英的母亲郜氏没有名号,赵王朱杞、安王朱楹、皇子朱楠都没有查明生母。史册中明明可以考查,什么时候曾经有过[原文“▯贡”字形疑有问题]妃这个名字?沈元华身为明朝大臣,又怎么敢这样妄言呢?这件事不用辨析,自然就明白了。
◎兔吐生退之《毛颖传》:“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云云。浚师按:东方房宿,正卯宫,水土既平,生养万物,故曰”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张茂先《博物志》:”兔舐毫望月而孕,口中吐子。旧有此说,余目所未见。“故曰”当吐而生“。朱文公答蔡季通书曰:”《毛颖传》云’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吐养万物‘,又云’吾子孙当吐而生‘,恐兔之得名,以吐之故。但吐养未知所出耳。“又答季通书曰:”兔者,吐生光。昨日闲思此语,忽记《毛颖传》有’吐养万物有功‘之句,意此等语必先有出处,故二书各用之。“又答季通书曰:”荷垂示,但《本草》亦止说吐生,而不言其得名之自此也。“严有翼注韩文,但举《博物志》而不及《本草》,不知《博物志》明言”旧有此说“,则亦非出自茂先所志矣。文公以”土养万物有功“作句,误以土为吐耳。兔吐而生子可也,兔岂能吐养万物乎?
◎杜茶村随园先生《与邵厚庵书》曰:“枚前席间贬茶村文,太守色不许。我以见彼文绝少,未敢争之固,辨之疾。今赐《变雅堂集》读之,文之未是,又安论其古不古也。然茶村至今尚不至于草亡木卒者,亦有故焉。当鼎革时,诸名士流离江湖,结社群居已,而不学。其诸老先生多晚节不臧,欲然病乎己,遇胜国士人,争罗致燠咻之,冀免其清议。而其时冒称逸民者,遂乘其虚而劫焉,往往ε破履,登高座,居之不疑。以为李、杜、韩、苏,摇笔便是,既无刿怵之苦心,又无畏友之靡刂切,借国家危亡,盗窃名字。盖不止茶村然也。使生今日文教覃敷之时,荆楚一伧,技止此乎,久没没矣。”又陈锡路《黄奶余话》曰:“杜于皇咏坡公云:”堂堂复堂堂,子瞻出蛾眉。少读《范滂传》,晚和渊明诗。‘此四句都用山谷语。按:山谷《赞东坡真》有’堂堂子瞻,出于峨眉‘之句。又诗有’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云云。杜故不免ㄎ扯。钝翁《说铃》及渔洋《诗话》并称之,亦不可解。“浚师于茶村诗文皆未寓目,近得《变雅堂全集》,方信随园之言不谬。其集中有《祭龚太夫人》文一篇,以欧阳修、严延年之母为比,谓:”修得母训,遂以文章、气节、经济,名当时而传后世;严母之言,其子不能用,以及于祸。“又云:”由欧母而后,惟太夫人一人。“按:龚端毅曾降李贼,作北城御史,复归大清。维时甫当鼎革,我圣朝恢阔大度,不咎既往之辜,端毅得以扬历台省,其人实无足取也。茶村受端毅恩,贡谀则可,何至谓欧母后仅得一龚氏之母?直将七八百年贤母、节妇、忠臣、孝子一齐抹煞,安乎?不安乎?至与屈大均书,许为鲁仲连不帝秦,言尤狂妄,桀犬吠尧,奚足污人齿颊。第逞其曲笔,未免颠倒是非。沈归愚选茶村诗,目以颓唐,尚不能定茶村之品诣也。吾家望溪公垂老之年,亲铭其墓,毋亦偏于私谊欤?
◎中统欧阳圭斋《慰文廷国博丧母书》云:“‘中统’若干,聊为雇车之资。”按《元史》,世祖中统元年十月,造‘中统元宝’钞,其文以十计者四,曰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以百计者三,曰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以贯计者二,曰一贯文、二贯文。至元二十四年又改造‘至元钞’,自二贯至五文,凡十有一等。其后虽有更易,而终元之世,中统、至元二钞,常行钞也。而以国号称之,直可与“朱提”作的对矣。
译◎兔吐。《退之〈毛颖传〉》说:“它的先祖明视,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它曾经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可以和普通动物一样,应当从口中吐出而生。’后来果然如此。”等等。浚师按:东方为房宿,正当卯宫;水土平定以后,万物生长繁育,所以说“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张茂先《博物志》说:“兔舔食毫毛,望月便怀孕,从口中吐出兔子。旧有这种说法,我亲眼没有见过。”所以说“应当从口中吐出而生”。朱文公答蔡季通的信说:“《毛颖传》说‘它的先祖明视,辅佐禹治理东方,吐出并养育万物’,又说‘我的子孙应当吐出而生’,恐怕兔子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吐’的缘故;但‘吐养’的说法不知出自哪里。”他又答蔡季通信说:“兔,是吐出生出光明。昨天闲暇思考这句话,忽然记得《毛颖传》有‘吐养万物有功’一句,我想这类说法一定先有出处,所以两封信分别采用了它。”他又答蔡季通信说:“承蒙你把相关内容示给我看,只是《本草》也只说兔吐出生子,却没有说它因此得名的由来。” 严有翼注释韩愈文章,只举《博物志》而没有提到《本草》;他不知道《博物志》明明说“旧有这种说法”,那么这也不是出自张茂先亲自记述的了。文公把“土养万物有功”写成句子,却误把“土”当成了“吐”。兔子从口中吐出小兔来,是可以这样说的;兔子哪里能够吐出并养育万物呢?◎杜茶村。随园先生《与邵厚庵书》说:“枚在座前曾贬斥茶村的文章,太守的脸色表示不赞成。我因为见到他的文章很少,不敢坚持争辩,也没有急于为他辨护。如今承蒙赐给我《变雅堂集》,读过之后,文章本身尚且不能说是好的,又怎么谈得上它古雅不古雅呢?然而茶村直到今天还不至于像草木一样消亡,也有他的原因。当改朝换代时,各位名士流离江湖,结社群居,却不求学问。其中那些老先生多数晚节不谨,想要借此治愈自己的声名污点,遇到前朝士人,便争相罗致、吹捧,希望免受清议。而当时那些冒充逸民的人,便乘虚而入劫持他们,往往穿着破鞋,登上高座,占据其位而毫不疑惧。他们以为李白、杜甫、韩愈、苏轼,提笔便能写成文章,既没有精雕细琢的苦心,也没有畏友的切磋规劝,借国家危亡之机,盗取名声。这不只是茶村一个人如此。假使他生在今天文教广泛传播的时代,不过是荆楚地区的一个粗人,技艺只有这些,早就默默无闻了。”陈锡路《黄奶余话》又说:“杜于皇吟咏苏东坡说:‘堂堂复堂堂,子瞻出蛾眉。少读《范滂传》,晚和渊明诗。’这四句都用了黄山谷的语句。按:黄山谷《赞东坡真》有“堂堂子瞻,出于峨眉”的句子;又有诗句说“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等。杜于皇因此终究免不了剽窃。钝翁《说铃》和渔洋《诗话》都称赞他,这也实在令人不解。浚师没有读过茶村的诗文,近来得到《变雅堂全集》,才相信随园的话并非虚妄。集中有一篇《祭龚太夫人》文,把欧阳修的母亲和严延年的母亲作为比照,说:“欧阳修得到母亲的教诲,于是凭文章、气节、经世才干闻名当时,流传后世;严延年的母亲说的话,他的儿子不能采用,以至于遭受灾祸。”又说:“自欧阳修的母亲以后,只有太夫人一人。”按:龚端毅曾经投降李自成,担任北城御史,后来又归附大清。当时正值改朝换代,我大清朝宽宏大量,不追究他过去的罪过,龚端毅得以在台省间历任升迁;这个人实际上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茶村受到龚端毅的恩惠,向他献媚奉承还可以理解,何至于说在欧阳修母亲之后只剩下龚氏之母一人?这简直把七八百年来的贤母、节妇、忠臣、孝子一概抹杀了,究竟妥当还是不妥当?至于他给屈大均写信,称许屈大均是不向秦称帝的鲁仲连,言论更加狂妄;这就像桀的狗对着尧乱叫,哪里值得污秽别人的口舌。只是他肆意使用曲笔,未免颠倒是非。沈归愚选录茶村的诗,题作“颓唐”,尚且不能确定茶村的品格和造诣。我们家望溪公在年老将死之时,亲自为他铭刻墓志,难道不也是偏向私人交情吗?◎中统。欧阳圭斋《慰文廷国博丧母书》说:“‘中统’若干,姑且作为雇车的费用。”按《元史》记载,世祖中统元年十月,铸造“中统元宝”纸钞,按十文计算的有四等,即一十文、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按百文计算的有三等,即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按贯计算的有两等,即一贯文、二贯文。至元二十四年又改铸“至元钞”,从二贯到五文,共十一等。此后虽然还有改易,但整个元代,中统钞、至元钞始终是通行的纸钞。用国号来称呼纸钞,确实可以与“朱提”相对。
◎郭▯以沈氏子为嗣《沈下贤(亚之)集》有《驸马都尉郭公墓志铭》云:“府君讳某,大父汾阳王子暧尚升平公主,生子男三人、女二人,长今为皇太后(按:宪宗在潜邸,暧女为广陵王妃,生穆宗)。府君即其少子。今上即位,皇太后(穆宗立,尊郭妃为皇大后)。昆弟皆宠锡尊官,而府君最少,益蒙隆念。自▯州刺史入为殿中监,尚西河公主。岁余,改宫苑闲厩使。府君宽柔和易,不守刚决。长庆三年七月五日,暴疾卒于主家,享年三十七。太后闻之,惊悼悲哀,使者自中宫出,按问发疾之状,月余乃解。以其年十二月十九日,葬于京兆某原之上。初,西河主前降吴兴沈氏,生子男一人。及郭氏之丧无后,而以沈氏之子为之主。”云云。浚师按:《新唐书》暧生四子,铸、钊、钅从、▯,铸袭封。《旧唐书》则云暧子钊、钅从、▯,无铸名。《新唐书》:“暧性和易,累为殿中监,尚西河公主。钅从卒,代为太子詹事、宫苑闲厩使。长庆二年(与墓志作三年不合)暴卒,太后遣使按问发疾状,久乃解。初,西河主降沈氏,生一子,▯无嗣,沈氏子嗣。”《旧唐书》无▯传,似宋子京本《下贤集》中墓志而添入也。顾《新唐书》专立《公主传》,其宪宗诸女,载汉阳公主降郭钅从,西河公主降沈▯,薨咸通时,不言再降郭钅从。且《公主传》自代宗后皆无再降者,子京不应漫无考证。国朝邵氏撰《宏简录》,序于宋氏新书颇著其失,而于此等处亦未经指出。其《公主传》中于西河公主叙入先嫁沈,后嫁郭,盖亦以下贤墓志为本耳。独怪令公有子八人,其孙曾之多,至不可数记。▯没无子,何不择昆弟之子为嗣,而竟以妻之前夫子异姓主丧。世禄之家,鲜克由礼,吾于郭氏,不能无惑。
◎撰拟文字武进李申耆太令(兆洛)编《皇清文典》七十四卷,皆翰林、詹事撰拟大令,序云:“其于掌故,以当中郎《独断》;资之遣翰,或同伯厚《指南》。”诚文章之大观也。同治丁卯,鲍子年太守官阁读时,搜辑内阁撰拟文字,自康熙以来,仅得诏十六篇,制七篇,敕谕八篇,祭文四篇,谕祭文四篇,贺表七篇,奏折二十一篇,谢折三篇,附会议折四篇,不过存十一于千百。盖道光二年直庐不戒于火,档册悉付焚如,无从纂集耳。偶阅华亭章荀俦(鸣鹤)《谷水旧闻》载:“顺治时逢端敬皇后丧,中书张宸撰御祭文中有‘渺兹五夜之箴,永巷之闻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谁人’等语,上阅之堕泪。”今内阁题名中并宸之名亦失之矣。按:《上海县志。文苑传》:“宸字青纟句,博学工诗文,由诸生入太学,选中书舍人。时端敬皇后宾天,上命词臣拟撰祭文,三奏草而上不怿。最后属宸云云。寻迁兵部督捕主事。康熙六年求直言,宸疏请撤本邑客兵二千四百人并巡海章京,以苏民困,邑用安堵。旋罢归病卒。有《芦浦庄诗》、《北征使粤草》行世。《谷水旧闻》又载其《均编粮务议》,其乡百姓得免赔累之苦,远近咸感颂云。
◎▯于六宗“▯于六宗”,《祭法》曰:“埋少牢于泰昭,祭时也。相近于坎坛,祭寒暑也。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东坡先生从之,朱文公亦以《祭法》为主,蔡沈集注遵师说也。浚师按:胡氏三省《资治通鉴》注云:“《尚书》‘▯于六宗’,而诸儒互说不同。王莽以《易》六子,遂立六宗祠。王肃亦以为《易》六子。挚虞以为《月令》‘孟冬天子祈来年于天宗’,天宗,六宗之神也。刘邵以为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六宗者,太极冲和之气为六气之宗者也,《虞书》谓之六宗,《周书》谓之天宗。孔颖达曰:”王肃六宗之说,用《家语》之文,以四时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水旱也,为六宗。孔注《尚书》同之。伏生与马融以天、地、四时为六宗。刘歆、孔晁以《乾》、《坤》之子六为六宗。贾逵以为天宗三,日、月、星也;地宗三,河、海、岱也。‘今《尚书》欧阳、夏侯说六宗者,上及天,下及地,旁及四方、中央,恍惚助阴阳变化,有益于人者也。古《尚书》说天宗日、月也,辰、岱、河、海也,日、月为阴、阳宗,北辰为星宗,河为水宗,岱为山宗,海为泽宗。郑玄以星也,辰也,司中也,司命也,风师也,雨师也,为六宗。虞喜《别论》曰:“地有五色,太社象之,总五为一,则成六。六为地数,推校经传,别无他祭也。’刘昭以为此说近得其实。张髦曰:”父祖之庙六宗,即三昭、三穆也。‘魏文帝以天皇太帝、五帝为六宗。杜佑取之。郑氏曰:“▯之言烟,周人尚臭,烟气之臭闻者。’”此一则胡氏荟萃诸家,叙而不断,今之说经者罕有其匹。
译◎郭▯以沈氏之子为嗣。《沈下贤(亚之)集》中有《驸马都尉郭公墓志铭》,说:“府君名讳某,祖父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儿子郭暧,郭暧娶升平公主为妻,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女如今是皇太后。(按:宪宗在潜邸时,郭暧的女儿是广陵王妃,生下穆宗。)府君就是其中最小的儿子。今上即位后,皇太后(穆宗即位,尊郭妃为皇太后)的兄弟们都得到宠赐和尊贵官职,而府君年纪最小,更加受到深厚的恩宠。他从▯州刺史入朝任殿中监,娶西河公主为妻。一年多后,改任宫苑闲厩使。府君宽厚柔和、平易近人,不坚持刚强果断。长庆三年七月五日,突然病死在公主家中,享年三十七岁。太后听说后,震惊悲痛,派使者从中宫出来,查问他发病的情状,过了一个多月才解除疑问。这年十二月十九日,葬在京兆某原之上。起初,西河公主先嫁给吴兴沈氏,生下一个儿子。后来郭氏去世而没有后代,便以沈氏之子作为他的丧主。”等等。浚师按:《新唐书》说郭暧生有四个儿子:铸、钊、钅从、▯,其中郭铸承袭爵位;《旧唐书》则说郭暧的儿子是钊、钅从、▯,没有郭铸这个名字。《新唐书》说:“郭暧性情和易,多次担任殿中监,娶西河公主为妻。钅从去世后,▯接替他担任太子詹事、宫苑闲厩使。长庆二年突然去世(与墓志所说的长庆三年不一致),太后派使者查问发病的情状,过了很久才停止追究。当初,西河公主嫁给沈氏,生下一个儿子;▯没有儿子,便以沈氏之子为嗣。”《旧唐书》没有▯的传记,似乎是宋子京依据《下贤集》中的墓志把他增补进去的。不过,《新唐书》专门设立《公主传》;其中记载宪宗的诸位女儿,说汉阳公主嫁给郭钅从,西河公主嫁给沈▯,在咸通年间去世,却没有说西河公主后来又嫁给郭钅从。而且《公主传》从代宗以后都没有记载再嫁之事,宋子京不应当毫无考证地这样写。国朝邵氏撰写《宏简录》,在序言中很详细地指出宋氏《新书》的错误,却也没有指出这类问题。他在《公主传》中叙述西河公主先嫁沈氏、后嫁郭氏,大概也是以《下贤集》中的墓志为依据。只是令人奇怪的是,令公有八个儿子,他的孙子、曾孙多得无法一一记载;▯去世而没有儿子,为什么不选择兄弟的儿子作嗣,却竟然让妻子前夫的异姓之子主持丧事?世代享受禄位的人家,很少能够完全遵守礼法;对于郭氏,我不能没有疑惑。◎撰拟文字:武进人李申耆太令(兆洛)编纂《皇清文典》七十四卷,都是翰林、詹事撰拟的文章。书序说:“对于掌故,可以和中郎的《独断》相当;作为遣翰的资取,有的或许同于伯厚的《指南》。”确实是文章的大观。同治丁卯年,鲍子年太守在官署中阅读此书,搜集内阁撰拟的文字,从康熙以来,仅得到诏十六篇、制七篇、敕谕八篇、祭文四篇、谕祭文四篇、贺表七篇、奏折二十一篇、谢折三篇,附会议折四篇,不过是千百篇中保存下来的十一篇。大概是道光二年值班官署失火,档册全都被烧毁,因此无法编集。偶然读到华亭人章荀俦(鸣鹤)的《谷水旧闻》,其中记载:“顺治年间,适逢端敬皇后去世,中书张宸撰写御祭文,其中有‘渺兹五夜之箴,永巷之闻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后谁人’等语,皇上读后流泪。”如今内阁题名中,连张宸的名字也失传了。考《上海县志·文苑传》说:“张宸,字青[OCR疑字],博学,擅长诗文,由诸生进入太学,选任中书舍人。当时端敬皇后去世,皇上命词臣撰拟祭文,词臣三次上呈草稿,皇上都不满意。最后交给张宸,情况就是这样。不久,他升任兵部督捕主事。康熙六年,朝廷求取直言,张宸上疏请求撤去本县客兵二千四百人以及巡海章京,以缓解百姓的困苦,本县因此得以安定。后来罢官回乡,因病去世。有《芦浦庄诗》《北征使粤草》流传于世。《谷水旧闻》又记载了他的《均编粮务议》,使乡里百姓免除了赔补拖累的痛苦,远近都感激称颂他。◎“禋于六宗”:“禋于六宗”这句话,《祭法》说:“在泰昭埋葬少牢,这是祭祀四时;在坎坛举行祭祀,这是祭祀寒暑;在王宫举行祭祀,这是祭祀太阳;在夜明举行祭祀,这是祭祀月亮;在幽宗举行祭祀,这是祭祀星辰;在雩宗举行祭祀,这是祭祀水旱。”苏东坡先生采用这种说法,朱文公也以《祭法》为主要依据,蔡沈的集注遵从老师的说法。浚师考察:胡三省《资治通鉴》注说:“《尚书》说‘禋于六宗’,但各位儒者的解释彼此不同。王莽依据《易经》的六子,于是建立六宗祠;王肃也认为是《易经》的六子。挚虞认为,《月令》所说‘孟冬天子祈来年于天宗’,天宗就是六宗之神。刘邵认为,万物背阴而向阳,以冲和之气构成和谐;六宗就是以太极冲和之气为六气之宗的对象,《虞书》称为六宗,《周书》称为天宗。孔颖达说:”王肃关于六宗的说法,采用《孔子家语》的文字,认为四时、寒暑、太阳、月亮、水旱为六宗。孔安国注《尚书》也同意这种说法。伏生和马融认为天、地、四时是六宗。刘歆、孔晁认为《乾》《坤》所生的六子是六宗。贾逵认为,天宗有三,即太阳、月亮、星辰;地宗有三,即黄河、大海、泰山。如今《尚书》欧阳、夏侯两家的说法认为,六宗上达于天,下及于地,旁及四方和中央,是幽微地助成阴阳变化、对人有益的事物。古《尚书》的说法认为,天宗是太阳、月亮,辰、泰山、黄河、大海分别是星辰之宗、水之宗、山之宗、泽之宗;太阳、月亮是阴阳之宗,北辰是星之宗,黄河是水之宗,泰山是山之宗,大海是泽之宗。郑玄认为,六宗是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虞喜《别论》说:“土地有五种颜色,太社以此为象征;把五种合为一,就成为六。六是地数。推考经书和传注,此外没有别的祭祀。”刘昭认为,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张髦说:“父祖的宗庙就是六宗,即三昭、三穆。”魏文帝认为天皇太帝和五帝是六宗,杜佑采纳了这种说法。郑玄说:“禋的意思是烟。周人崇尚气味,烟气的香臭能够传闻。”这一段是胡三省汇集各家的说法,叙述而不作裁断;如今解释经书的人,很少有能与他相比的。
◎混号赵瓯北先生《陔余丛考》曰:“世俗轻薄子互相品目,辄有混号。《吕氏春秋。简选篇》:”夏桀号移大牺,谓其多力,能推牛倒也。‘此为混号之始。“因历记史策以来,至于明季,人士之有混号者,可谓博矣。愚按:混号之称,不始于桀也。▯兜为浑敦,共工为穷奇,鲧为▯杌,三凶为饕餮。他如京城太叔(《隐元年》)斗谷于菟(《庄三十年》,《僖二十年》)。封豕(《昭二十八年》),皆明著于经传者。不特此也,殷纣之为独夫,周灵王之为髭王,百里奚之为五▯大夫,非混号而何?蜀冯继先曰:”三凶、封豕,所有异呼,皆天下之民,各据其恶目之也。“邵阳魏默深撰《武事余记》,于教匪冉天元、王国贤皆书其本字(不改书添、帼)。高天升、马学礼、魏学胜书其本名(不书高二、马五、魏棒棒)。并以明季流寇各有本名,如罗汝才(混世王曹操)、惠天相(过天星)、刘国能(闯塌天)、李万庆(射塌天)、高迎祥(小闯王)、李锦(一只虎)、刘体纯(二只虎)、王辅臣(马鸽子)、刘哲(蝎子块)、高杰(翻山鹞)、王光恩(小秦王)、马进思(混十万)、张光璧(黑煞神)、杨光甫(一连鹰)、贺一龙(革里眼)、孟长庚(点灯子)、贺宗汉(活地神)、高加讨(显道神)、刘浩然(乡里人)、刘洪启(一把沙)。吴梅村《绥寇纪略》不加核实,王横云《明史稿》亦不加厘正,遂以一丈青、摇天动、不沾泥等形之纪传,以正史而同《水浒》小说,谓之鄙倍,是亦谬论。《汉书。王莽传》:”青、徐贼众数十万人,迄无文号、旌旗、表识,咸怪异之,曰’无文号者‘。“正以其乱书名目,如市俗之所谓混号耳。东汉张角之乱,所在盗贼并起,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老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之徒,大者二三万人,小者六七千人。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引”《朱隽传》曰’轻便者言飞燕。‘于氐根,贤注曰:“《左传》曰”于思于思“,杜预云:”于思,多须之貌。“’骑白马者为张白骑。大声者称雷公。大眼者为大目。‘老髭文八’作‘左髭丈八’”云云。以故隋盗之王簿为知世郎,王须拔为漫天王,魏刁儿为历山飞;宋盗之杨天王、透手滑、武胡、一窝蜂;元盗之芝麻李、定光括佛、戕命官、破头潘、大刀敖;明成化时荆、襄盗之刘千斤、李胡子;正史中彰彰如此,乌得谓吴祭酒、王尚书为鄙倍耶?
◎望溪先生楹句家望溪公生平不甚作诗,戴蓉洲孝廉曾从其裔孙处搜得十五首刻之。浚师按:吴江王北溪(元文)有《过望溪读书处》五古三章,注:“公有句榜于堂中云:”急务莫如存夜气,衰年尤在惜分阴。‘颇似晦翁集中语。持躬立品,足见一斑。“又顾侠君太史(嗣立)《寒厅诗话》云:”丙子春,寓宣武门外三忠祠,小屋数间,萧疏可爱,因颜之曰’小秀野‘。时海宁查德尹(嗣ロ)、嘉善柯南陔(煜)、桐城刘北固(辉祖)、方灵皋(苞)、江浦刘大山(岩)、泰州宫友鹿(鸿历)、武进钱亮功(名世)、徐学人(永宁)、嘉定张汉瞻(云章)、常熟蒋扬孙(廷锡)、大兴王昆绳(源)、方拱枢(辰)俱集京师,乃举逢十之集,率以赋诗饮酒为乐。倩禹鸿胪尚古(之鼎)绘《小秀野图》,余自题四绝句,和者百余人。余诗有云:“绕墙新插翠芭蕉,根护蔷薇粉欲消。试听雨声催叶响,秋来无限可怜宵。’是科无一人受知者。德尹曰:”此首殆诗谶也。‘“以上两则,苏厚子编辑公年谱,皆未收入。然则公之遗事湮没不传者多矣。
◎染蓝鹭鸶翎《大清会典》载崇德元年定戴翎之制,贝子戴三眼孔雀翎,根缀蓝翎;镇国公、辅国公戴双眼孔雀翎,根缀蓝翎;护军统领、参领戴单眼孔雀翎,根缀蓝翎;护军校戴染蓝鹭鸶翎,盖即今之蓝翎也。余在京师厂肆得国初顺治间无名氏画册一本,所画人物皆本朝衣冠,其戴花翎及蓝翎者,悉无玉石翎管,蓝翎如花翎之绿色,但无眼耳,亦不似今之乌色。凉帽用片金里,非今之全红里者,与《会典》所载四品以上凉帽用片金里合。帽上无顶戴。又妇人袍▯皆若男装,袍长▯短,不似今之袍▯一齐。随事皆关学问,即我朝冠服,历今二百数十年,非得此画册较证之,无从尽悉也。又按:顶戴之别,始于雍正五年。其时二品、三品官咸起花珊瑚顶,至八年,始改三品为蓝宝石顶焉。
译◎混号:赵瓯北先生《陔余丛考》说:“世俗中轻薄的人互相品评,往往会有混号。《吕氏春秋·简选篇》说:‘夏桀号称移大牺,是说他力气很大,能够推倒牛。’这是混号的开始。于是考察历代史书,一直到明末,士人有混号的,可以说非常多。我认为:混号这个称呼,并不是从夏桀开始的。驩兜被称为浑敦,共工被称为穷奇,鲧被称为[OCR疑字]杌,三凶被称为饕餮。其他如京城太叔(《隐公元年》)、斗谷于菟(《庄公三十年》《僖公二十年》)、封豕(《昭公二十八年》),都是经传中明确记载的。不仅如此,殷纣被称为独夫,周灵王被称为髭王,百里奚被称为五[OCR疑字]大夫,这难道不是混号吗?蜀人冯继先说:‘三凶、封豕等各种异称,都是天下百姓各自根据他们的恶行给他们取的称呼。’邵阳人魏默深撰写《武事余记》,记载教匪冉天元、王国贤时都写他们的本字(不改写成‘添’、‘帼’)。高天升、马学礼、魏学胜也写他们的本名(不写作高二、马五、魏棒棒)。并且明末流寇也各有本名,例如罗汝才(混世王曹操)、惠天相(过天星)、刘国能(闯塌天)、李万庆(射塌天)、高迎祥(小闯王)、李锦(一只虎)、刘体纯(二只虎)、王辅臣(马鸽子)、刘哲(蝎子块)、高杰(翻山鹞)、王光恩(小秦王)、马进思(混十万)、张光璧(黑煞神)、杨光甫(一连鹰)、贺一龙(革里眼)、孟长庚(点灯子)、贺宗汉(活地神)、高加讨(显道神)、刘浩然(乡里人)、刘洪启(一把沙)。吴梅村《绥寇纪略》没有加以核实,王横云《明史稿》也没有加以订正,于是把一丈青、摇天动、不沾泥等称呼写入纪传,以正史而同于《水浒》小说,并说这是鄙陋荒诞的说法,这同样是错误的议论。《汉书·王莽传》说:‘青、徐两地的贼众有几十万人,始终没有文号、旌旗、表识,大家都觉得奇怪,称他们为“无文号者”。’这正是因为他们混乱地使用名目,就像世俗所谓的混号一样。东汉张角作乱时,各地盗贼纷纷起兵,博陵的张牛角、常山的褚飞燕,以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老髭文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等人,大的有二三万人,小的有六七千人。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引《朱隽传》说:‘轻便敏捷的人称为飞燕。’关于于氐根,胡三省的注说:《左传》说‘于思于思’,杜预说:‘于思,是胡须很多的样子。’骑白马的人称为张白骑;声音洪亮的人称为雷公;眼睛大的人称为大目;‘老髭文八’写作‘左髭丈八’,等等。因此,隋代盗贼王簿称知世郎,王须拔称漫天王,魏刁儿称历山飞;宋代盗贼有杨天王、透手滑、武胡、一窝蜂;元代盗贼有芝麻李、定光括佛、戕命官、破头潘、大刀敖;明成化年间荆、襄地区的盗贼有刘千斤、李胡子。这些在正史中都明白可见,怎么能说吴祭酒、王尚书所记的是鄙陋荒诞的说法呢?◎望溪先生楹句:望溪公一生不太作诗,戴蓉洲孝廉曾从他的后裔那里搜得十五首,刻印流传。浚师考察:吴江人王北溪(元文)有《过望溪读书处》五言古诗三章,注说:“望溪公曾有诗句题写在堂中:‘急务莫如存夜气,衰年尤在惜分阴。’很像晦翁诗集中的话。由此可见他修身立品的一斑。”又顾侠君太史(嗣立)的《寒厅诗话》说:“丙子年春天,我寄居在宣武门外三忠祠,那里有几间小屋,疏落而可爱,于是把它题名为‘小秀野’。当时海宁人查德尹(嗣[OCR疑字])、嘉善人柯南陔(煜)、桐城人刘北固(辉祖)、方灵皋(苞)、江浦人刘大山(岩)、泰州人宫友鹿(鸿历)、武进人钱亮功(名世)、徐学人(永宁)、嘉定人张汉瞻(云章)、常熟人蒋扬孙(廷锡)、大兴人王昆绳(源)、方拱枢(辰)都聚集在京师,于是举办逢十之集,通常以赋诗饮酒为乐。请禹鸿胪尚古(之鼎)绘制《小秀野图》,我亲自题写四首绝句,应和的人有一百多人。我的诗中有这样几句:“绕墙新插翠芭蕉,根护蔷薇粉欲消。试听雨声催叶响,秋来无限可怜宵。”这次科举没有一个人受到赏识。查德尹说:“这首诗大概是诗谶。”以上两则,苏厚子编纂望溪公年谱时,都没有收入。这样看来,望溪公还有很多遗事已经湮没而没有流传下来。◎染蓝鹭鸶翎:《大清会典》记载,崇德元年制定佩戴翎羽的制度:贝子佩戴三眼孔雀翎,根部缀有蓝翎;镇国公、辅国公佩戴双眼孔雀翎,根部缀有蓝翎;护军统领、参领佩戴单眼孔雀翎,根部缀有蓝翎;护军校佩戴染蓝的鹭鸶翎,这大概就是今天所说的蓝翎。我在京师的店铺中得到一本顺治初年无名氏所画的画册,画中的人物都穿着本朝衣冠。其中佩戴花翎和蓝翎的人,全都没有玉石制成的翎管;蓝翎像花翎一样呈绿色,但没有眼状纹,也不像现在这样呈乌黑色。凉帽用片金作帽里,不是如今的全红帽里,这与《会典》所载四品以上官员的凉帽使用片金里相合。帽子上没有顶戴。妇人的袍[OCR疑字]也都像男装,袍子长、[OCR疑字]短,不像现在袍[OCR疑字]齐平。各种事情都关系到学问;即使是我朝的冠服,历经如今二百数十年,如果没有这本画册加以互相考证,也无法完全了解。又考察:顶戴的区别始于雍正五年。当时二品、三品官都戴花珊瑚顶,到雍正八年,才改为三品官戴蓝宝石顶。
◎宋丘浚宋丘浚,黟县人,官殿中丞,因读《易》悟《损》、《益》二卦能通数,知未来兴废。尝谓家人曰:“吾寿终九九。”后果八十一卒(见《明一统志》,本朝萧氏《氏姓谱》中亦仅录此数语)。按:《江南通志》载:“浚,天圣中进士,为句容令,历官至殿中丞。多宦绩,尝上《感事》百篇,往往刺讥权贵。执政请诛之,仁宗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古有郇谟哭市,其斯人之徒欤?‘“云云。据此,浚之品学必有大过人者,惜其著作不传。明丘琼山姓名与之适同,岂无心暗合耶(尤展成《明艺文志》误以浚所撰《牡丹荣辱志》为明丘琼山作,《四库存目》中讥之)?
◎西湖雍正二年六月,福、浙总督满保、浙江巡抚黄叔琳疏称:“杭城地当省会,附郭之县仁和在东北,钱塘在西南。自仁和而迤东,则为海宁三县,田亩数万顷,全藉省城上下两塘河水灌溉。而两河之水源,则皆自西湖所流注者也。湖居省城之西,聚南北诸山之水,汇七十二泉之源,潴而为湖。《旧志》:周围三十余里,水由涌金门入城,纡回环曲,而出于钱塘、武林、艮山诸门。其出艮山门者,入上塘河,由临平而达于海宁。出钱塘门者,由三闸而至松木场、桃花港,与武林门之水共注响水闸,凡湖墅、支河与古荡、西溪沿山十八里之田,皆资其利,有余之水,归入下塘河,而仁和北乡以及钱塘之下八乡实沾荫焉。此西湖水源出入之大概。唐臣白居易所谓‘每放湖水一寸,可溉田十五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顷。若蓄泄及时,则濒湖千顷可无饥岁’者,此也。然西湖之所以灌溉利溥者,由湖界直接山脚,沿湖诸山之水,畅流入湖,而无所壅遏。一由山水所来要口,俱设小闸,以阻浮沙,使之不能淤塞,一由上塘五十里外临平镇之西南有东湖,即古临平湖,以为之停蓄。故其来也有源,其去也有归,含泓蕴涵,而无涸竭之患,无泛滥之虞。则西湖与上河、东湖,其利害实相为表里者矣。自明季来,各闸废坏,而沙土多淤,继且并其淤者而听佃于民,则山与湖隔绝,而西湖之源不能充裕。上河淤浅,东湖壅塞,则水无容纳,而西湖之流不能停蓄。源流既损,而湖利遂微,三县之田,旱不兼旬,即忧枯槁,由来久矣。我皇上宵旰忧勤,凡利益民生之事,无一不廑圣怀,况开浚水利,所关甚大。(臣)等奉命详慎查勘,谨按《西湖旧志》,三十余里有先被民人占为田荡,于康熙三年丈入鱼鳞图册者,计四百四十二亩零,每年共征粮银二十两七钱零,共征粮米一十五石五斗零,其田埂内种植桑柏树,共一万九千三百三株,并荡内栽荷蓄鱼等项管业之家,每年约收租息银三百四十四两零。又未经丈入鱼鳞图册者,计二百一十八亩。若较额征之数,每年亦止银十余两,米七石余斗,其田埂内种植桑柏树共八千四百二十七株,并荡内栽荷蓄鱼等项管业之家,每年约收租息银一百二十三两零。此项田地,原属官湖,渐为民占,在亘塞湖心者,固为妨碍水道,即去湖较远者,亦皆阻遏水源。况所纳于官者,每年仅银三十余两,米二十余石,即所利于民者,每年亦止花息银四百九十三两零。其为官民利益者甚微,而所损于三县民田者实不止于巨万。今荷圣恩,轸念民生,修复水利,所当仰请皇仁,豁除粮额,照西湖旧址尽行清出归湖,去其梗塞,开通水源,以贻万世无穷之利。其从前所种桑柏等树,或移植于附近提岸,或移植他处,以收花息,各听民便。至现存湖址二十二里四分有奇,通计里外湖面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五亩零,淤浅、硬沙、葑滩共三千一百二十二亩,应将浅涸者挑深,淤塞者开浚,芟除葑草,以复故址,而畅湖流。其次序则先里湖而后外湖,先硬土而后葑滩。其深浅则或五六尺、三四尺,各就湖面形势,分别挑浚。其淤泥、葑草则雇用小船,搬运帮筑于各旧堤之上,加阔加高,以坚堤址。其保护则沿堤钉桩编竹,不使淤泥坍入湖中。里湖各桥建闸启闭,不使沙土流入湖内。其委任则令盐驿道率同府、县、佐贰,实心料理。其工费则令布政使会同盐驿道将府、县原估,再加丈勘,节省确估,造册详送抚(臣)核明,具题请旨酌动海塘捐监银两,于今年揪成后兴工。抚(臣)就近不时查看督率,俟工成之后,即交于盐驿道每年查看照管,俾永远不致淤塞。如此则西湖之水无忧涸竭,而仁、钱、海三县民田旱涝有备,亿万小民受益无穷,于国计民生实有裨益矣。”全疏载《西湖志》中。谨按:乾隆二十二年,复奉谕旨,不许民间侵占,经疆臣亲历相度,将占垦及淤浅之滩,逐段勘明,分别有无妨碍水道,酌量办理。
译◎宋代丘浚:宋代丘浚是黟县人,官至殿中丞,因为读《易》而领悟《损》《益》二卦能够通晓数理,知道未来的兴衰。他曾对家人说:“我的寿命终止于九九。”后来果然活到八十一岁去世(见《明一统志》,本朝萧氏《氏姓谱》中也只记载了这几句话)。考《江南通志》记载:“丘浚,天圣年间进士,任句容令,历任官职至殿中丞。他有很多政绩,曾上《感事》百篇,往往讥刺权贵。执政大臣请求杀掉他,仁宗说:‘狂妄之人的话,圣人也会择取其中的道理。古代有郇谟在市场哭泣,他大概就是这一类人吧?’”等等。根据这些记载,丘浚的品行和学问一定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可惜他的著作没有流传下来。明代丘琼山的姓名与他恰好相同,难道不是无意中的暗合吗?(尤其是尤展成《明艺文志》误把丘浚所撰的《牡丹荣辱志》当作明代丘琼山所作,《四库存目》中对此加以讥刺。) ◎西湖:雍正二年六月,福建、浙江总督满保和浙江巡抚黄叔琳上疏说:“杭州城地处省会,城郭附近的县,仁和县在东北,钱塘县在西南。从仁和向东延伸,就是海宁三县,数万顷田地全靠省城上下两塘河的水灌溉。而两河的水源,都是由西湖流注而来。西湖位于省城以西,汇聚南北各山的水,汇合七十二泉的水源,蓄积成为湖。《旧志》说:湖周围三十余里,湖水从涌金门流入城中,曲折回环,分别从钱塘门、武林门、艮山门流出。从艮山门流出的水进入上塘河,经临平到达海宁。从钱塘门流出的水经过三闸到松木场、桃花港,与从武林门流出的水共同注入响水闸。湖墅、支河以及古荡、西溪沿山十八里一带的田地,都依靠它受益;多余的水流入下塘河,仁和北乡以及钱塘县下八乡实际上都受到它的荫惠。这就是西湖水源流入、流出的大致情况。唐代白居易所说‘每放湖水一寸,可灌溉田地十五顷;每蓄满一次,可灌溉五十顷。如果及时蓄水和泄水,那么湖边千顷田地就可以不遭遇饥荒年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然而,西湖之所以灌溉范围广大,是因为湖界直接连接山脚,沿湖各山的水能够畅通流入湖中,没有受到堵塞。一方面,在山水流来的重要入口,都设置小闸,以阻挡浮沙,使它们不能淤塞;另一方面,在上塘河五十里外临平镇的西南面有东湖,就是古代的临平湖,用来蓄水。所以水来有源,水去有归,水量充盈深广,不会有干涸枯竭的忧患,也不会有泛滥的危险。这样,西湖、上河和东湖的利害,实际上是相互关联、彼此为表里的。自明末以来,各个闸门废坏,沙土大多淤积,后来又把淤积的地方一并听任佃户占种,于是山与湖隔绝,西湖的水源不能充足。上河淤浅,东湖堵塞,水就没有容纳之处,西湖的水流也不能蓄存。水源和水流都受到损害,西湖的灌溉之利便逐渐减弱;三县的田地,干旱不到二十天,就担心枯槁,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如今我皇上日夜忧劳,凡是有利于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放在圣心上,何况开挖疏浚水利,关系重大。(臣)等奉命详细谨慎地查勘,谨依《西湖旧志》记载:湖周三十余里中,先前被百姓占作田地和荡地、于康熙三年丈量编入鱼鳞图册的,共计四百四十二亩有余;每年共征粮银二十两七钱有余,共征粮米一十五石五斗有余;田埂内种植桑树、柏树,共一万九千三百零三株;在荡内栽荷、蓄鱼等项的经营之家,每年约收租息银三百四十四两有余。另外,尚未丈量编入鱼鳞图册的,共计二百一十八亩。若按额定征收数额计算,每年也只有银十余两、米七石余斗;田埂内种植桑树、柏树,共八千四百二十七株;在荡内栽荷、蓄鱼等项的经营之家,每年约收租息银一百二十三两有余。这些田地原本属于官湖,后来逐渐被百姓占据。那些横亘堵塞湖心的,固然妨碍水道;即使距离湖面较远的,也都阻遏水源。何况每年向官府缴纳的只有银三十余两、米二十余石,即使百姓从中得到的利益,每年也不过花息银四百九十三两有余。它们对官府和百姓的利益都很小,而对三县民田造成的损害,实际上远不止数万。如今承蒙圣恩,体恤民生,修复水利,应当仰请圣上施行仁恩,免除粮额,按照西湖旧有界址全部清理出来归还湖面,除去堵塞,疏通水源,以留下万世无穷的利益。以前种植的桑树、柏树等,可以移栽到附近堤岸,也可以移栽到其他地方,以便取得花息,一切听凭百姓方便。至于现存湖址二十二里四分有余,合计里外湖面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五亩有余,其中淤浅、硬沙、葑滩共三千一百二十二亩,应当把浅涸处挑深,把淤塞处疏浚,铲除葑草,恢复原有湖址,使湖水流通。其次序是先疏浚里湖,后疏浚外湖;先挖坚硬的土,后挖淤积的葑滩。深浅则有的五六尺,有的三四尺,分别根据湖面的地势来挑挖疏浚。淤泥和葑草则雇用小船搬运,堆筑在各处旧堤上,使堤岸加宽加高,以巩固堤基。保护方面,则沿堤打桩编竹,不让淤泥坍塌到湖中。里湖各座桥都修建闸门,随时启闭,不让沙土流入湖内。任用人员方面,则命盐驿道会同府、县佐贰官,诚心办理。工程费用方面,则命布政使会同盐驿道,把府、县原先估算的数额重新丈量查勘,核实节省后造册详细报送抚臣核明,具题请旨,酌量动用海塘捐监银两,于今年秋收后开工。抚臣就近随时察看督促,工程完成后,立即交给盐驿道每年查看管理,使西湖永远不致淤塞。这样,西湖的水就不必担心干涸,而仁、钱、海三县的民田也能防备旱涝,亿万百姓将永远受益,对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确实大有补益。这篇奏疏全部载在《西湖志》中。谨按:乾隆二十二年,又奉谕旨,不许民间侵占湖面;经疆臣亲自查勘测量后,把侵占开垦和淤浅的滩地逐段勘察清楚,分别视其是否妨碍水道,酌情办理。
计展复小有天园迤西、一天山脚下、金沙港庙后、锦带桥内湖、钱塘门迤南、清波门西首长桥等处,共清出有碍水道之地荡淤滩约一里有零,悉刨挖归湖。其已成田者,概免刨挖,其小民栽荷蓄鱼之荡,止许用竹箔拦隔,以通水道,不许私筑土埂,为日后占垦张本。内将小有天园门前圈占之水荡清出,建筑马头,又于柳浪闻莺处即将开挖圈占之土方筑堤一道,计长一百余丈,直至涌金门马头,以作界限。其余不齐之处,悉行裁直,淤滩开浚深通。现在实丈湖面已有二十一里二分,较前清出一里有余。于湖之四面,立石永禁,不许再行侵占。每年责令地方官查丈一次,如有侵越,立押刨废,照例治罪。所有免其清出之田亩地荡,分别酌量征租,解盐驿道存贮,充岁修西湖之用。其清出之堤岸,悉照苏堤之式,沿岸栽种柳树,以杜小民侵占。二十七年,又经委员查丈具奏。仰见两朝圣人仁恩覆载,民隐时廑,绵远湖流,实为东南利赖。兵燹以来,名胜之区化为灰烬,有心水利者,当能修复而还厥旧观也。
◎玉户开种《后汉书襄楷传》襄上桓帝疏云:“前者宫崇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经典,而顺帝不行。”章怀太子注:“《太平经典〔兴〕帝王篇》曰:”问曰:“今何故其生子少也?”天师曰:“善哉子之言也!但施不得其意耳。如令施其人欲生也,开其玉户,施种于中,比若春种于地也,十十相应和而生。其施不以其时,比若十月种物于地也,十十尽死,固无生者。真人欲重知其审,今无子之女,虽日百施其中,犹无所生也。不得其所生之处,比若此矣。是故古者圣贤不妄施于不生之地也,名为亡种,竭气而无所生成。今太平气到,或有不生子者,反断绝天地之统,使国少人。”云云。按:开其玉户,施种于中,语已近于淫亵,至云无子之女,日百施其中,犹无所生,又云不得其所生之处,又云圣贤不妄施于不生之地,试问如何得所生之处?如何得不妄施之地?此是何等事,而欲人君行之?不几几乎讲容成之术耶?且楷疏中一则曰“陛下嗜欲不去”,再则曰“陛下淫女艳妇,极天下之丽”,既以嗜欲淫艳为当戒,而复劝以读宫崇之书,谓之可以广嗣,然乎?否乎?楷习天文阴阳,历陈天象,使桓帝恐惧修省可也,乃杂以不经之言,则真妖妄不经矣。
◎双双《春秋。宣五年》:“冬,齐高固及子叔姬来。”《左》曰:“冬来反马也。”《公羊》曰:“其诸为其双双而(俱)至者与?”孔颖达曰:“法当遣使,不合亲行,故经、传具见其事,以示讥。”浚师按:高固胁而求昏,书逆叔姬,讥其不当逆而逆也。书及子叔姬来,讥其不当来而来也。双双而至,不过曰固何为而夫妇偕来耶,与《左氏》“来反马也”四字,皆于言外用其讥讽,辞极明显。乃唐徐彦疏曰:“旧说双双之鸟,一身二首,尾有雌雄,随便而偶,常不离散,故以喻焉。”盖因何休注“双行匹至,似于鸟兽”,遂附会言之。然旧说出自何人,彦未尝著明。考之《山海经》,有云:“南海之外,赤水之西,流沙之东,有三青兽相并,名双双。”郭璞注云:“言体合为一。《公羊传》所为‘双双而俱至’者。”彦所本如此。然《山海经》与彦说不同,以之解经,真荒唐奇怪之极。国朝刘氏逢禄、凌氏曙皆深于《公羊传》者,于此等处绝无一语驳正,何耶?刘安世曰:“读《春秋》者,以为《公》、《▯》、《左氏》三家皆不可信,非三家之不可信,实不善解经者之起人不信耳。”苏氏谓何休为《公羊》之罪人,愚谓徐彦亦何休之罪人矣。(按:星家衍心星为狐,《二十八宿真形图》心星有牝牡两体。《异物志》:“灵狸一体,自为夫妇,故能媚人。”《山海经》:“有鸟焉,其状如乌,五彩而赤文,名曰奇▯余▯,自为牝牡,食之不疽。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彩以文,自为牝牡,名曰象蛇。”又丛“▯爰之山有兽焉,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又《唐韵》注:“有鸟名炎▯离▯,能自为牝牡。”又《物理小识》云:“《庄》注言类自为牝牡,犹藏经之言半变也。”今广东所产有一兽,予曾亲见之,遍体斑毛,名不求人,自为阴阳,殆即灵狸也。天下之大,何所不有,存之以广异闻。若解经引以为证,其污秽圣人著作,可胜诛耶?因论双双而附记于此。)
译统计展复小有天园以西、一天山脚下、金沙港庙后、锦带桥内湖、钱塘门以南、清波门西首长桥等处,共清理出妨碍水道的淤滩约一里多,全部刨挖后归入湖中。已经形成田地的,一概免于刨挖;小民栽荷养鱼的荡地,只允许用竹箔拦隔,以保持水道畅通,不许私自筑土埂,给日后侵占开垦制造借口。其中,把小有天园门前圈占的水荡清理出来,修筑马头;又在柳浪闻莺处,把即将开挖圈占的土方筑成一道堤,长一百余丈,直到涌金门马头,用来作为界限。其余弯曲不齐的地方,全部裁直,把淤滩开挖疏浚,使水道深而畅通。现在实测湖面已有二十一里二分,比从前清理出了多于一里。湖的四面都立石永远禁止侵占。不许再行侵占。每年责令地方官丈量检查一次,如有越界侵占,立即押令刨除废弃,并按条例治罪。所有免于清理的田亩、地荡,分别酌量征收租税,解送盐驿道储存,作为每年修缮西湖的费用。清理出来的堤岸,全部按照苏堤的式样,沿岸栽种柳树,以杜绝小民侵占。乾隆二十七年,又经委员丈量查验后上奏。由此可见,两朝圣人恩德深厚,像天地覆盖承载万物一样,时时挂念百姓的疾苦;使湖水长久流通,确实是东南地区赖以获利的事情。自从兵火以来,名胜之地化为灰烬,有心治理水利的人,应当能够加以修复,使它恢复原来的景观。◎玉户开种。《后汉书·襄楷传》记载,襄楷上给桓帝的奏疏说:“从前宫崇所献的神书,专门以奉行天地、顺应五行为根本,也有使国家兴盛、子孙繁衍的办法;其文字容易明白,与经典相互参证,但顺帝没有实行。”章怀太子注说:“《太平经典·兴帝王篇》说:”有人问:“如今为什么生子的人少了?”天师说:“你问得好!只是施行的方法没有掌握它的意义罢了。假如让施行者对方想要生子,就打开她的玉户,把种子施放在里面,这就像春天把种子播在地里一样,十次施行十次都能相应而生。若施行不在适宜的时候,就像十月把作物种在地里,十次施行十次都全部死亡,本来就没有能生长的。真人若想进一步知道其中确切的道理,如今没有孩子的女子,即使每天在其中施行一百次,仍然不会生育。没有得到适宜生长的地方,就像这样。因此古代的圣贤不随意把种子施放在不能生长的地方,这叫作种子灭亡,耗尽精气却什么也生成不了。如今太平之气到来,有些人仍不能生子,反而断绝天地传续后代的根本,使国家人口减少。”等等。按语:所谓打开她的玉户、把种子施放在其中,这些话已经近于淫秽;至于说没有孩子的女子每天施放一百次仍不能生育,又说没有得到适合生育的地方,又说圣贤不随意把种子施放在不能生长的地方,那么试问怎样才能得到适合生育的地方?” 怎样才能得到不应随意施放的地方?这是何等的事情,却想让君主去实行它?岂不是几乎要讲授容成氏的房中术了吗?况且襄楷的奏疏一处说“陛下的嗜好欲望不能戒除”,又一处说“陛下宠幸淫荡女子和艳丽妇人,搜尽天下美色”。既然把嗜欲、淫艳视为应当戒除的事情,却又劝桓帝阅读宫崇的书,说它可以使子嗣增多,这究竟对不对呢?襄楷熟习天文阴阳,逐条陈述天象,使桓帝因此恐惧而修身反省,这还可以;但又夹杂不合经典的言论,那就真是妖妄荒诞了。◎双双。《春秋·宣公五年》:“冬天,齐国的高固和子叔姬来了。”《左传》说:“这是冬天来归还马匹。”《公羊传》说:“大概是因为他们成双成对地一同到来吧?”孔颖达说:“按礼法本应派使者前往,不应亲自前往,所以《春秋》经文和传文都详细记载这件事,用来表示讥刺。”浚师按:高固以威势逼迫而求婚,记作迎娶叔姬,是讥刺他本来不应迎娶却迎娶了。记载“和子叔姬来”,是讥刺他们本来不应来却来了。所谓成双成对地到来,不过是说高固为什么要和妻子一同来呢;这与《左传》所说“来归还马匹”四字,都是在言外寄托讥讽,措辞极其明显。可是唐代徐彦的疏却说:“旧说双双这种鸟,一个身体有两个头,尾部有雌雄,随意交配,常常不分离,所以用来作比喻。”这大概是因为何休注说“成双同行,成对而来,像鸟兽一样”,于是附会出来的说法。然而旧说究竟出自什么人,徐彦并没有明确说明。考察《山海经》,其中说:“南海之外,赤水以西,流沙以东,有三只青色的兽并在一起,名叫双双。”郭璞注说:“意思是身体合为一体。这就是《公羊传》所说的‘双双而俱至’。” 徐彦所依据的就是这些说法。然而《山海经》的记载与徐彦的说法并不相同,拿它来解释经文,实在荒唐奇怪到了极点。本朝刘逢禄、凌曙都精通《公羊传》,对于这类地方却一句驳正的话也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刘安世说:“读《春秋》的人,认为《公羊》《穀梁》《左氏》三家都不可信;其实并不是三家不可信,而是那些不善于解释经书的人使人产生了不信任。”苏轼说何休是《公羊传》的罪人,我认为徐彦也是何休的罪人。(按:星家把心星衍说为狐,《二十八宿真形图》中说心星有雌雄两种形体。《异物志》说:“灵狸一个身体,自身就是夫妇,所以能够迷惑人。”《山海经》说:“有一种鸟,形状像乌鸦,身有五彩而带红色纹理,名叫奇▯余▯,自身具备雌雄,吃了它就不会生恶疮。有一种鸟,形状像雌雉,身有五彩纹理,自身具备雌雄,名叫象蛇。”又说:“▯爰之山有一种兽,形状像狸而有长毛,名叫类,自身具备雌雄。”又《唐韵》注说:“有一种鸟名叫炎▯离▯,能够自身具备雌雄。”又《物理小识》说:“《庄子》注说类自身具备雌雄,就像佛经所说的半变一样。” 如今广东出产一种兽,我曾亲眼见过它,全身长着斑纹毛,名叫不求人,自身具备阴阳,恐怕就是灵狸。天下如此广大,什么东西没有呢?把它记载下来,以扩大奇异见闻。如果解释经书时拿这些来作证,污辱圣人的著作,哪里能够数得清罪过呢?因此谈论双双时,顺便把它附记在这里。)
◎八蜡《礼。郊特牲》:“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以报啬也。飨农,及邮表▯▯、禽兽,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祭坊与水庸,事也。”《黄氏日钞》:“八蜡:一先啬,二司啬,三农,四邮表▯▯,五猫,六虎,七坊,八水庸。”山阴陆氏读为“祭坊与水,(句)庸事也”。(句)谓如“民功曰庸”之庸。按:徐师曾曰郑氏去百种而增昆虫(郑注并无此语)。方氏亦去百种而分猫、虎为二,张子用百种而序之于末,以为学者不信经而信注;定为先啬一,司啬二,百种三,农四,邮表▯▯五,猫虎六,坊七,水庸八,似矣。然以愚见度之,孔疏云:“邮若邮亭屋宇处所;表田畔;▯▯者,谓井畔相连▯▯。”是邮表、▯▯、实三事也。“古之君子”以下数句,乃申明上文诸祭之义,坊与水庸似包入表、▯▯内。莫若以主啬为一,司啬为二,百种为三,农为四,邮为五,表为六,▯▯为七,禽兽为八,较为平允。孔疏不云乎?“禽兽即下文猫、虎之属”,则助田除害者皆悉包之,今但合猫、虎为一,或分猫、虎为二,则禽兽二字为无著矣。王白田谓集说仍载旧说而不取张子为非,近人俞荫甫引《周礼大司乐》注谓禽兽之所包者广,而不敢明断禽兽即八祭之一,似均于“古之君子”一段未曾体会入微也。究之蜡祭一事,古今迄无定论。乾隆十年十二月十二日,奉上谕:“国家崇报之文,明▯肇荐,考议周详。凡祀典所关,群神咸秩。即如雩祭诸礼,事系农桑,近复议行。有举无废,皆以为民也。迩年以来,诸臣工每以蜡祭为请,朕追维旧制,酌古准今,有宜于详慎者。考大蜡之礼,防于伊耆,三代因之,所以报万物之成也。虽咏于《诗》,详于《礼记》、《周官》,而古制▯远,传注参错,难以折衷。所谓八蜡,配以昆虫,后儒谓其害稼,不当与祭。《月令》:”祈年于天宗,蜡祭也。‘注云:“日月星辰则所主。’又非八神。至谓合聚万物而索飨之,其神甚多,尤难定位。且蜡与腊冠服各殊,有谓腊即蜡者,有谓蜡而后腊者,是古制已不可考,终无定衡。至于后世,自汉腊而不蜡,此礼已湮。魏、晋以降,迄于唐、宋,时行时止,或溺于五行之说,甚且天帝、人帝及于龙、麟,朱鸟,多至百九十二座,议者以为失先王之礼远矣。苏轼曰:”迎猫则为猫之尸,迎虎则为虎之尸。‘近于倡优所为。是以子贡观于蜡,言一国之人皆若狂,以其沿习日久,迹类于戏也。盖祀于南郊,已不合古制,而蜡于四郊,则惟顺成之方始祭。较量区别,丛杂琐细,于义有乖,于礼未洽,于神为亵。自元、明以来停止此典,实有难于举行之处。况蜡祭诸神,如先啬、司啬,日月、星辰、山林、川泽,今皆祀于各坛庙,原于典文无缺。即民间秋成之后,休息农功,祀神报赛,大抵借蜡之遗意,以尽其闾井欢洽之情,犹有吹豳击鼓之风,亦皆听从民便,未尝禁止。是蜡祭原行于民间,但田夫萃处,杂以嬉戏,各随其乡之风尚,初不责以仪文。若朝廷议祀,洁蠲虔享,必严肃整齐,何至有一国若狂之论。可知此祭即古亦闾阎相沿之旧俗,讵可定以为郊庙典礼?如以为有祈无报,则方春而祈谷,冬又有事于圜兵,《礼》谓郊之祭为大报天,又云万物本乎天,大报本也,岂得谓之有祈无报乎?况二仲荐馨,并崇社稷,班固所谓为天下求福报功者,具在陈祥道,所谓大社、国社,农之所报在焉。今社稷坛春秋两祀,祈报之礼已备。至义近于重复,事涉于不经者,即下之礼臣,亦难定议。因诸臣但泥古制,多未深考,是以特降此旨,俾共知之。钦此!“恭读一过,儒生纷纷之说,可以不攻自破矣。
◎<甬瓦>瓦《大清会典》惟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府第得用筒瓦。谨案:筒应作<甬瓦>,音同,赵宋太祖尝命有司为▯州防御使郭进治第,凡庭堂悉用<甬瓦>瓦。有司言惟亲王、公主始得用此。帝怒曰:“郭进控扼西山逾十年,使我无北顾忧。我视进岂减儿女耶?亟往督役,勿妄言!”帝宠异将帅类此。又王世懋《闽部疏》:“泉、漳间烧山土为瓦,皆黄色,郡人以海风能飞瓦,奏请用<甬瓦>瓦,居民皆俨似黄屋。”今粤东民家亦因畏海风,多用<甬瓦>瓦者,但不敢黄色耳。粤屋向覆以蒲,自唐李齐物及杨于陵为节度使始教民陶瓦,以备火患云。
◎二分明月徐凝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元萨雁门《寄李溉之》诗云:“天下三分秋月色,二分多在水心亭。”溉之名▯,济南人,所居在大明湖上,雍土水中而为亭,可以周览其胜,名之曰“天心水面”。然则济南亦有二分明月之典矣。
译◎八蜡。《礼记·郊特牲》说:“蜡祭时,以先啬为主神,并祭祀司啬。祭祀百种作物,是为了报答农事的功劳。祭享农神,以及邮、表、▯▯、禽兽,这是仁德达到极点、义理尽到极致的表现。古代的君子,对于凡是为自己效力的事物,都一定报答它。迎请猫,是因为猫吃田鼠;迎请虎,是因为虎吃田野里的猪。把它们迎来加以祭祀。祭祀堤防和水沟,是为了报答它们所起的作用。”《黄氏日钞》说:“八蜡:一是先啬,二是司啬,三是农,四是邮表▯▯,五是猫,六是虎,七是坊,八是水庸。”山阴陆氏把它读作“祭坊与水,庸事也”。其中的“庸”,是指如“民功曰庸”的“庸”。按:徐师曾说郑氏删去百种而增加昆虫(郑玄注中并没有这句话)。方氏也删去百种,把猫、虎分为两项;张子采用百种,并把它排列在末尾,认为学者不相信经文而相信注说;若定为先啬一、司啬二、百种三、农四、邮表▯▯五、猫虎六、坊七、水庸八,似乎也说得通。然而依我看来,孔颖达疏说:“邮,是像邮亭、屋宇一类的处所;表,是田边;▯▯,是指与井边相连的▯▯。”这样看来,邮、表、▯▯实际上是三件事。“古代的君子”以下几句,是进一步说明上文各项祭祀的意义;坊与水庸似乎已经包括在表、▯▯之内。不如把主啬列为第一,司啬列为第二,百种列为第三,农列为第四,邮列为第五,表列为第六,▯▯列为第七,禽兽列为第八,这样较为公平允当。孔颖达的疏不是说过吗?“禽兽就是下文猫、虎一类。”那么,凡是帮助农田消除祸害的,都包括在内了。如今如果只把猫、虎合为一项,或者把猫、虎分为两项,那么“禽兽”二字就没有着落了。王白田认为《集说》仍然记载旧说而不采用张子的说法,是错误的;近人俞荫甫引用《周礼·大司乐》注,说禽兽所包括的范围很广,却不敢明确断定禽兽就是八祭之一,这些说法似乎都没有深入体会“古之君子”这一段。总的说来,蜡祭这件事,古今一直没有定论。乾隆十年十二月十二日,奉上谕:“国家崇尚报答神明的典礼,明白地洁祭并开始荐献,考订议论都很周详。凡是有关祭祀典礼的,各种神灵都按等级得到祭祀。比如雩祭等礼,关系到农桑,近来又恢复议行。有应当举行的礼仪就不废止,都是为了百姓。近年以来,诸位臣工常常请求举行蜡祭,朕追念旧制,斟酌古今,认为其中有些问题应当慎重详察。考察大蜡之礼,起源于伊耆氏,夏、商、周三代沿袭它,用来报答万物成熟的功劳。它虽然见于《诗经》,在《礼记》《周官》中记载得很详细,但古代制度年代久远,传文和注释又互相错杂,很难折中裁定。所谓八蜡,有的把昆虫列入其中,后来的儒者认为昆虫会危害庄稼,不应当与之一起祭祀。《月令》说:“向天宗祈求丰年,这就是蜡祭。”注说:“日月星辰就是所祭祀的对象。”这样看来,又不是八种神灵。至于说蜡祭是聚集万物、逐一求取它们前来享受祭祀,那么神灵的数量就非常多,更难确定。况且蜡祭与腊祭的冠服各不相同,有人说腊就是蜡,有人说先蜡祭而后腊祭;这样看来,古代制度已经无法考察,始终没有确定的标准。至于后世,自汉代举行腊祭而不举行蜡祭,这种礼仪已经湮没。魏、晋以来直到唐、宋,时而举行,时而停止;有的沉溺于五行学说,甚至把天帝、人帝以及龙、麟、朱鸟都列入,祭位多达一百九十二座,议论者认为这距离先王的礼制已经相差太远。苏轼说:“迎猫,就是让猫充当尸;迎虎,就是让虎充当尸。”这近似倡优所作的戏谑。因此子贡观看蜡祭时说,一个国家的人都像发狂一样,因为这种习俗沿袭日久,行迹很像嬉戏。大概在南郊举行祭祀,已经不合古代制度;而蜡祭在四郊,则只有在顺应收成、庆祝丰收时才开始举行。这样加以衡量区别,内容纷杂琐碎,在义理上有所违背,在礼制上也不够周备,对神灵来说更显得亵渎。自元、明以来停止这一典礼,确实有难以举行的原因。何况蜡祭所祭的诸神,如先啬、司啬、日月、星辰、山林、川泽,如今都已经分别在各自的坛庙祭祀,原有的典章文献并没有缺失。即使民间在秋收以后停止农事、祭祀神灵以报答神恩,大体上也是借用了蜡祭遗留下来的意思,以尽乡里欢聚和和乐的情感;其中仍有吹豳鼓、击鼓的遗风,也都听任民间方便,从未禁止。因此,蜡祭本来就是在民间实行的,只是农夫聚集在一起,夹杂嬉戏,各自遵循本乡的风俗,起初并不要求他们遵守仪式文辞。如果朝廷议定祭祀,洁净斋戒、恭敬祭享,就必须严肃整齐,怎么会有一个国家的人都像发狂一样的说法呢?由此可知,这种祭祀即使在古代也是乡里相沿的旧俗,哪里可以把它确定为郊庙典礼呢?如果认为它只有祈求而没有报答,那么春天正月祈求谷物丰收,冬天又在圜兵举行祭祀,《礼记》说郊祭是隆重报答上天,又说万物都本源于天,隆重报本,怎么能说只有祈求而没有报答呢?何况春秋两季都荐献馨香,并且尊崇社稷;班固所说为天下祈求福祉、报答功德的礼仪,都记载在陈祥道的著作中,所谓大社、国社,也包含农民报答神恩的意义。如今社稷坛春秋两季举行祭祀,祈求和报答的礼仪已经完备。至于义理上近于重复、事情上又涉及不合经典的地方,即使交给礼部诸臣,也很难议定。因此,诸位臣子只是拘泥于古制,大多没有深入考察,所以特意降下这道旨意,使大家共同知晓。钦此!”恭敬地把这道谕旨读了一遍,儒生们纷纷提出的那些说法,也就可以不攻自破了。◎▯瓦瓦。《大清会典》规定,只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的府第才可以使用筒瓦。谨按:“筒”应当作“▯”,读音相同。宋太祖赵匡胤曾命有关官员为▯州防御使郭进修建府第,所有庭院厅堂都使用▯瓦。有关官员说,只有亲王、公主才可以使用这种瓦。皇帝大怒说:“郭进扼守西山超过十年,使我没有北顾之忧。我看郭进难道还比不上我的儿女吗?赶快去督促工役,不要胡说!”皇帝如此特别宠信将帅的事例,大多类似这样。王世懋《闽部疏》又说:“泉州、漳州一带烧山土制瓦,瓦都是黄色的,当地人认为海风能够把瓦吹走,便上奏请求使用▯瓦,居民的房屋都俨然像黄色屋顶。”如今粤东民居也因为害怕海风,多有使用▯瓦的,只是不敢用黄色罢了。粤地房屋过去一向覆盖蒲草,自唐代李齐物和杨于陵任节度使以后,才开始教百姓烧制陶瓦,以防备火灾。” ◎二分明月。徐凝诗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元代萨雁门《寄李溉之》诗说:“天下三分秋月色,二分多在水心亭。”李溉名为▯,是济南人,所居住的地方在大明湖上,把湖中泥土聚积起来筑成亭子,可以环绕观览大明湖的胜景,给它取名叫“天心水面”。这样看来,济南也有“二分明月”的典故了。
◎梦观集余从海舶贾人购得《梦观集》六卷,《释如兰》编次。按:梦观禅师名守仁,富阳人,发迹四明延庆寺,住持灵隐。洪武十五年,征授僧录司右讲经,甚见尊礼。三考升右善世。母殁,赐镪殡殓。二十四年,主天禧,示寂。方正学先生撰其诗序云:“五谷所以疗饥,而水所以御渴。人皆知五谷之用重于水也,不知五谷非水则不能成,生物之功反有急于五谷者。有水而无谷,则鸟兽之毛血,草木之肤实,或可治以养生,未有无水之地,能久存而不死者也。惟文与道也亦然。天下皆知道之贵于文也,宁知道非文则无所寓、而文有急于道者乎?周衰以来,老、庄诸子发其术,著书者以百计,惟佛氏入中国稍后,而其术最奇。其闳诡玄奥,老、庄不能及之。然而世之学者,常喜观诸子之书,至于佛氏之说,非笃好者,多置不省。何哉?岂非诸子之文足以说人,故人尤好之邪?佛氏之意盖亦深远矣,惜其译之者不能修其辞也。以其所言之详,使有能文者译其辞,命文措制与诸子相准。虽阻遏诸子而行于世可也。其动物诱民,奚止若斯而已哉!盖知道而不能文,其失芜昧,而道不章;能文而不知道,其失荒鄙,而不足以立教。兼通而并至者,非奇杰之士不能也。余行四方,与学佛者游颇众,其以知道自名者,则缀缉俚俗之说,以诳诬其徒,污秽烦亵,近于俳戏之语,谓道当若是,而不必乎文,或病其然,则绝去其教不省,而雕斫丽语曼辞以取容于世,心甚厌而非之。人咸诮余不喜佛氏,亦有以致之耳。今年道钱塘,遇普福大师仁公一初,于其道甚习,出其文若诗,览之持论深醇而不杂以他说,为辞富丽而不流于诡异。吾儒之工于言者,殆不能过。余喜与之值,师亦乐与余言,▯然相宜,犁然相谐,▯然忘其所从之殊、所居之远也。夫道固无穷,文亦无穷,能言斯道者,岂特古之人哉!暗乎而非隐也,茫乎而非诞也,杳乎微乎而非昧也,试归而求之,余不有得焉,则师得之矣。”此叙《逊志斋集》中无之,盖先生文章遗失者多也。梦观曾从东维子(杨维桢)游,故《题铁崖▯余山诗后》云:“世无扬子云,千载徒为尔。”又《铁崖挽诗》云:“旧业门生今几在,下车空拜马陵坟。”亦可知其渊源所自矣。集中各体均具清新俊逸之致,无元季纤巧结习。同时宗泐、道衍诸人,相与酬唱,雄壮逊泐、衍而风韵过之。五言如:“雨壑龙随卧,晴林鹤共蜚”:“山川壮齐鲁,河汉入青徐”:“烟村人语寂,雪径虎蹄深”:“松风清客枕,花雨洒僧袍”:“画意沧洲外,乡心落照边”:“溪云千顷雪,松籁一庭秋”;七言如“云销碧海天无际,波撼金山地欲浮”:“百宝不如燕石贵,一钱谁买越江清”:“人因病久交游绝,士到名成出处难”:“汉室将军双玉斗,郭家天马五花文”:“岩僧扫月千峰净,山鬼吟风万壑哀”:“故人消息双鱼素,游子衣裳寸草心”:“瘦驼▯▯随燕草,归马萧萧识汉旌”:“谪仙浩气临青海,贺老清风满鉴湖”,▯奇超拔,不似衲子口吻。其和御制《安南云水僧》诗六首,有云“兹行岂敢辞艰险,一叶轻舟出浪堆”,御笔为改“一叶帆飞白浪堆”,易三字而上句艰险之义始贯。明高天纵之英,足使梦观心折。是集《四库》正存目中均不载。朱竹▯《明诗综》但存如兰,而无梦观,殊令人不解。五百余年复于海外得之,洵可宝也。
◎四库装函《四库》书每部用香楠二片,上下夹之,约以绸带,外用香楠匣贮之。其书面皆用绢,经用黄,经解用绿,史用赤,子用蓝,集用灰色,所约带及匣上镌书名,悉从其色。见王葑亭通政(友亮)《双佩斋诗》注。
译◎《梦观集》。我从海船商人那里买到《梦观集》六卷,由释如兰编次。按:梦观禅师名守仁,是富阳人,开始在四明延庆寺出家得名,后来住持灵隐寺。洪武十五年,被征召授予僧录司右讲经,很受尊敬礼遇。经过三次考核,升任右善世。母亲去世,朝廷赐给他镪钱办理殡葬。洪武二十四年,主持天禧寺,去世。方正学先生为他的诗集作序说:“五谷是用来解除饥饿的,水是用来解渴的。人人都知道五谷的作用比水重要,却不知道没有水,五谷就不能成熟;从养育生物的功用来说,水反而比五谷更为急迫。有水而没有谷物,那么鸟兽的毛血、草木的皮实,或许还可以用来治疗和养生;但没有水的地方,从来没有能够长久存在而不死亡的。文章和道也是这样。天下人都知道道比文章珍贵,难道知道没有文章,道就无从寄托,而文章有时比道更为急迫吗?周代衰微以来,老子、庄子等诸子阐发他们的学说,著书的人数以百计;只有佛教传入中国稍晚,但它的学说最为奇特。它宏大奇诡、深奥玄妙,是老子、庄子所不能比的。然而世上的学者常常喜欢阅读诸子的书,至于佛教的学说,除了特别笃信爱好的人,大多置之不理。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诸子的文章足以使人喜悦,所以人们尤其喜欢它们吗?佛教的旨意大概也很深远,只可惜翻译它的人不能修饰辞句。假如把它所说的内容详细翻译出来,再让善于写文章的人翻译润色,使它的文辞和布局与诸子相当,即使阻止诸子的学说在世上流行,也是可以的。它用各种方式诱导民众,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大概懂得道却不能写文章,缺点就在于杂乱晦暗,道理无法彰显;能写文章却不懂得道,缺点就在于荒疏鄙陋,不足以建立教化。二者都通晓并且都能达到的人,不是奇异杰出的人才做不到。我游历四方,和学习佛法的人交游很多;那些以懂得道自居的人,就拼凑民间鄙俗的说法,用来欺骗蒙蔽自己的门徒,言语污秽烦琐、轻薄猥亵,近似俳优戏谑之语,却说佛道本来就应当如此,不必讲究文辞;有人认为这样不对,他们就干脆抛弃佛教而不再理会,另有一些人则雕琢华丽的语言和婉转的文辞,以求取悦于世人,我心里十分厌恶并且非难他们。人们都讥笑我不喜欢佛教,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今年我经过钱塘,遇到普福大师仁公一初,他对佛道十分熟悉;他拿出自己的文章和诗作给我看,其中立论深厚醇正,不夹杂其他学说,文辞富丽却不流于诡异。即使我们儒家中善于作文的人,大概也不能超过他。” 我喜欢和他相遇,师父也乐于同我交谈,彼此意气相投,十分和谐融洽,竟忘了来路不同、居处相距遥远。道本来就没有穷尽,文章也没有穷尽,能够阐明这个道理的,难道只有古人吗?它幽暗却不是隐晦,茫然却不是荒诞,幽深微妙却不是昏昧;试着回去寻求它,我若没有所得,那就是师父得到了。”这段叙述在《逊志斋集》中没有收录,大概是因为先生散失的文章很多。梦观曾跟随东维子(杨维桢)交游,所以《题铁崖▯余山诗后》说:“世上没有扬子云,千百年来徒然为你。”又在《铁崖挽诗》中说:“旧日门生如今还有几人,空自下车拜谒马陵坟。”从这里也可以知道他的学术渊源所在了。集中各种诗体都具有清新俊逸的风致,没有元朝末年纤巧的习气。同时代的宗泐、道衍等人,彼此唱和,气势雄壮方面逊于宗泐、道衍,但风韵超过了他们。五言诗如:“雨后山谷中,龙随意横卧;晴日树林间,鹤一同飞翔。”“山川使齐鲁显得壮阔,银河流入青州、徐州。”“烟雾笼罩的村庄人声寂静,积雪小路上虎蹄印深。”“松风吹来,客人的枕边清爽;花雨飘落,洒在僧袍上。”“画意在沧洲之外,乡愁在夕阳旁边。”“溪上云彩如千顷白雪,松涛声带来满庭秋意”;七言诗如:“云雾消散,碧海与长天没有边际;波涛撼动金山,大地仿佛要浮起来。”“百宝也不如燕石珍贵,一文钱有谁肯买越江的清波。”“人因为久病而断绝交游,士人到了成名之时,反而难以决定出仕还是退隐。”“汉室将军手持一双玉斗,郭家天马身上的花纹斑斓。”“岩中僧人扫净千峰上的月色,山鬼迎风吟啸,使万壑悲哀。”“故人的消息寄来双鱼书,游子的衣裳寄托着寸草般的思亲之心。”“瘦骆驼▯▯地跟着燕地的草,归来的战马萧萧长鸣,认得汉军的旌旗。”“谪仙般的浩然之气逼临青海,贺知章般的清风充满鉴湖。”这些诗奇特超拔,不像僧人的口吻。他和御制《安南云水僧》诗六首唱和,其中有“这次出行哪里敢推辞艰险,一叶轻舟驶出浪涛堆”的句子,御笔改成“一叶帆飞白浪堆”,改动三个字后,上句中“艰险”的意义才贯通。明代高天纵的英气,足以使梦观折服。这部集子在《四库全书》的正存目中都没有收录。朱竹▯的《明诗综》只收录如兰,却没有梦观,实在令人不解。五百多年后又在海外得到它,确实值得珍藏。◎四库装函:《四库全书》的书,每部用两片香楠木夹在上下,再用绸带捆扎,外面用香楠木匣收藏。书面都用绢制成,经部用黄色,经解用绿色,史部用红色,子部用蓝色,集部用灰色;捆扎用的带子和匣子上所刻的书名,也都按照相应的颜色。见王葑亭通政(友亮)的《双佩斋诗》注。
◎嘉鱼“南有嘉鱼”,朱子集传注:“鲤质,鳟鲫肌,出于沔南之丙穴。”袁仁《毛诗或问》云:“《埤雅》:”嘉鱼,鳟鳞,肌肉甚美。‘谓其鲤之质,鳟之鳞,而肌肉甚美也。今乃以鳞为鲫,而以肌属上。“浚师按:《大清一统志》:”大丙山在略阳县(陕西汉中府属)东南,《蜀都赋》’嘉鱼出于丙穴‘,注:“丙,地名也。’《寰宇记》:”大景、小景二山,景字本为丙,唐讳改,并在顺政县(顺政,唐属山南西道,宋属利州路,即今略阳)东南七十里。其山峻崖,南北相对,高百余丈。山衣石发,被于崖阴。北有穴,方圆二丈余,其穴有水潜流,土人相传为丙穴。沮水经穴门而过,或谓之大丙水。每春三月上旬,有鱼从穴出跃,相传名为嘉鱼。‘《府志》:“大丙、小丙二山在沔县西北八十里。’《册说》:”大丙山在略阳县南二十里,又丙水在褒城县西北。‘《水经注》:“丙水上承丙穴,出嘉鱼,常以三月出,十月入地。穴口广五六尺,去平地七八尺,泉悬注,鱼自穴下透入水,穴口向丙,故曰丙穴,下注褒水。’《寰宇记》:”丙水源出褒城县西北牛头山。‘《舆地纪胜》:“大丙水源出黄崖岭下。’《明统志》:”水在沔县北八十里。‘“据此,则今之论丙穴当云陕西,不当云蜀矣。广东肇庆府首邑为高要,亦出嘉鱼,《一统志》不载。《岭表录异》云:”嘉鱼形似鳟。“《广东通志》云:”其头如鼠,鳞中有脂,以豕膏炙之,光明如珠。“《岭南杂记》云:”为鱼中第一,广鱼无味,此鱼出自石穴,盖食乳水,故肥美。“《广东新语》云:”孟冬大雾始出,出必于端溪、高峡间,其性洁,不入浊流。尝居石岩,食苔饮乳以自养,霜寒江清,潮汐不至,乃出穴嘘吸雪水。在粤中大、小湘峡者(大、小湘峡皆高要县属),以十月出穴,三月入穴,西水未长,则四五月犹未入穴。“《粤中见闻》云:”四会地方(肇庆府属)白荡,有柔鳞肥甲如水晶者,亦谓嘉鱼。“《虞衡志》云:”梧州火山嘉鱼状如小鲥鱼,皆与高峡者异。“详《高要志》中。《▯南记》:”雅州丙穴出嘉鱼。“盖产不一地,而解丙穴者,或以为丙日,或以为地名,或以谓其穴向丙,亦迄无定论。产高峡者,其白如玉,肉亦腴嫩,入口若豆腐。然美则美矣,但不耐咀嚼耳。浚师又按:《诗九▯》”之鱼鳟鲂“,传:”大鱼也。“《尔雅》注:”鳟似蹲子,赤眼。鳟音蹲,上声。“《毛诗陆疏广要》:”鳟似鲲鱼,而鳞细于鲲,赤眼,多细文,鱼之美者。“《埤雅》以嘉鱼之鳞比鳟,颇不谬。若鲫,色黑,体促,腹大,脊隆,与嘉鱼绝不相似矣。至朱子所引,山阴陆氏亦引之,特云:”鲤质鳟鳞,肌肉美。“并未有鲫字。其原实出任豫《益州记》,见《文选》注。袁氏之驳晦翁仅知陆佃《埤雅》,亦失之不考也。
◎凌廉使先世父《蔗余偶笔》曰:“王子安《滕王阁序》、范文正《岳阳楼记》,胜地高文,江山生色。我朝凌泉庄廉使、翁覃溪阁学书《序》,张文敏书《记》,皆刻诸屏风,信三绝也。”浚师按:“汪师苕太宰(由敦)《松泉诗集》有《题凌观察课耕祷雨二图》截句云:”东阡西陌亩纵横,布谷声中长吏行。谁识霜威廉使重,荷锄童叟笑相迎。“”珠帘秀句银钩笔,胜事流传杰阁中。砚沼还飞作霖雨,不须作记拟坡公。“第二首即指屏风《序》刻。廉使讳▯寿,康熙癸巳举人,由内阁侍读擢御史,巡按北直,出为陕西粮道、江西按察使。善书,直逼晋人,诗文亦具有宗法。兵燹后所存者鲜矣。道光壬寅,浚师在邑城,往来公家。绮园姑丈(树藻),廉使玄孙也。案头有廉使旧镌”凤阁侍读“印章一方,昌化血沁石,光润如玉,一日持以见赐,并佐以廉使在江西自制鸡雏待饲酒杯四器,今所称凌磁者,质地莹洁,鸡之花冠、金爪,奕奕有神,俨似瓯香馆设色,藏之箧衍,不啻金璧。乙卯入都,此箧独忘携出,竟毁于贼。至今思之,犹为愤懑。厥后浚师滥竽侍读,曾仿廉使印章,属栩斋镌刻,石既不佳,篆法更迥不能及。吾邑自国初以来官阁读者,廉使后,惟浚师继之。窃叹姑丈持赐之时,若预为区区兆者。异哉!
译◎嘉鱼:“南方有嘉鱼。”朱熹《诗经集传》注说:“有鲤鱼的体质、鳟鱼的肌肉,产于沔水以南的丙穴。”袁仁《毛诗或问》说:“《埤雅》说:嘉鱼有鳟鱼的鳞,肌肉十分鲜美。意思是说它具有鲤鱼的体质、鳟鱼的鳞片,而且肌肉很美味。”如今却把“鳞”解释成鲫鱼的鳞,把“肌”归到上文。浚师按:《大清一统志》说:“大丙山在略阳县(陕西汉中府所属)的东南方,《蜀都赋》说‘嘉鱼出于丙穴’,注释说:‘丙是地名。’《寰宇记》说:大景山、小景山二山,“景”字本来写作“丙”,唐代因避讳而改写,二山都在顺政县(顺政,唐代属山南西道,宋代属利州路,就是今天的略阳)东南七十里。山势陡峭,山崖南北相对,高一百多丈。山上石头和草木覆盖在背阴的崖壁上。山北有洞,方圆二丈多,洞中有水潜流,乡人相传为丙穴。沮水从洞口流过,有人称它为大丙水。每年春季三月上旬,有鱼从洞中跃出,相传名为嘉鱼。”《府志》说:“大丙山、小丙山二山在沔县西北八十里。”《册说》说:“大丙山在略阳县南二十里,另外丙水在褒城县西北。” 《水经注》说:“丙水向上承接丙穴,产出嘉鱼,通常在三月出洞,十月入地。洞口宽五六尺,距离平地七八尺,泉水从上悬流而下,鱼从洞下钻入水中。洞口朝向丙方,所以叫丙穴,水向下流入褒水。”《寰宇记》说:“丙水源出褒城县西北的牛头山。”《舆地纪胜》说:“大丙水源出黄崖岭下。”《明统志》说:“水在沔县北八十里。”据此看来,今天谈论丙穴,应当说在陕西,不应当说在蜀地。广东肇庆府的首县是高要,也产嘉鱼,《一统志》没有记载。《岭表录异》说:“嘉鱼的形状像鳟鱼。”《广东通志》说:“它的头像老鼠,鳞片中含有脂肪,用猪油烤它,光亮如珠。”《岭南杂记》说:“它是鱼类中的第一品,广东其他鱼都没有味道;这种鱼出自石穴,大概吃乳状的水,所以肥美。”《广东新语》说:“农历十月初冬大雾开始出现时,嘉鱼才出来,必定出现在端溪、高峡之间。它的习性洁净,不进入浑浊的水流。它曾居住在石岩中,吃苔藓、饮乳水来养活自己;霜寒江清、潮汐不到时,才出洞呼吸雪水。” 在广东中部的大湘峡、小湘峡一带(大湘峡、小湘峡都属于高要县),嘉鱼十月出穴,三月入穴;如果西江水还没有上涨,那么到了四五月它还没有入穴。《粤中见闻》说:“四会地方(属肇庆府)的白荡,有一种鳞片柔细、甲壳肥厚、像水晶一样的鱼,也叫嘉鱼。”《虞衡志》说:“梧州火山的嘉鱼形状像小鲥鱼,都与高峡出产的嘉鱼不同。”详见《高要志》。《云南记》说:“雅州丙穴出产嘉鱼。”大概嘉鱼并非只产于一个地方,而对“丙穴”的解释,有人认为是丙日,有人认为是地名,有人认为是洞口朝向丙方,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高峡出产的嘉鱼,颜色洁白如玉,肉也肥嫩,入口像豆腐一样。但美味虽美味,只是不耐咀嚼罢了。浚师又按:《诗经·九罭》说“鳟鱼鲂鱼”,传说:“是大鱼。”《尔雅》注说:“鳟鱼像蹲子鱼,眼睛红。‘鳟’音同‘蹲’,上声。”《毛诗陆疏广要》说:“鳟鱼像鲲鱼,但鳞片比鲲鱼细,眼睛红,有许多细纹,是鱼中味美的。”《埤雅》把嘉鱼的鳞片比作鳟鱼鳞,颇为不错误。至于鲫鱼,颜色黑,身体短,腹部大,脊背隆起,与嘉鱼完全不像。至于朱熹所引用的文字,山阴陆氏也引用过,只说:“鲤鱼的体质、鳟鱼的鳞片,肌肉鲜美。”其中并没有“鲫”字。它的原文其实出自任豫的《益州记》,见于《文选》注。袁氏驳斥晦翁时只知道陆佃的《埤雅》,同样失于没有考察。◎凌廉使先世父《蔗余偶笔》说:“王子安的《滕王阁序》、范文正的《岳阳楼记》,都是胜地配高文,使江山增色。我朝凌泉庄廉使、翁覃溪阁学所书的《序》,张文敏所书的《记》,也都刻在屏风上,确实是三绝。”浚师按:“汪师苕太宰(由敦)的《松泉诗集》中有《题凌观察课耕祷雨二图》绝句说:‘东边田间西边陌,田亩纵横;布谷鸟声中,长官巡视而行。谁知道廉使威严如霜,老幼扛着锄头笑着迎接。’‘珠帘般秀美的诗句,银钩般遒劲的笔法;这件胜事流传在杰阁之中。砚池中还飞出甘霖,不必再作文章来仿效坡公。’第二首就是指刻有《序》的屏风。廉使名讳▯寿,康熙癸巳年中举人,由内阁侍读升任御史,巡按北直,出任陕西粮道、江西按察使。他擅长书法,直逼晋人,诗文也各有师法。兵火之后,保存下来的东西很少了。道光壬寅年,浚师在县城,往来于公署之间。绮园姑丈(树藻)是廉使的玄孙。案头有一方廉使旧日镌刻的“凤阁侍读”印章,是昌化血沁石,光泽温润如玉。有一天他拿来见赐给我,又附送廉使在江西自行烧制的鸡雏待饲酒杯四件。如今所称的凌磁,质地晶莹洁白,鸡的花冠、金色爪子都神采奕奕,俨然像瓯香馆的设色画。我把它们珍藏在箱笼中,视之不亚于金玉。” 乙卯年进京时,唯独忘了把这个箱子带出来,竟然被贼毁掉了。直到今天想起这件事,仍然感到愤懑。后来浚师冒充侍读,曾经仿制廉使的印章,托栩斋镌刻;但石料既不好,篆刻技法更远远比不上原印。我县自国初以来担任侍读的官员,廉使以后,只有浚师接任。我私下感叹,姑丈把这些东西赐给我时,似乎预先成了一个小小的征兆。真奇异啊!
◎蒙古吉林风土高宗纯皇帝《御制诗》二集,有《蒙古》、《吉林土风杂咏》各十二首,于蒙古则谘诹部落之习俗,于吉林则敬念兴京之旧规,随事命题,各疏短序,非仅供吟咏、备考证已也。诗多不具载,敬录其目,俾乡曲儒生不获仰诵全集者,知我国家臣服之地,与开创之邦,不特远过刘、李,抑且上迈豳、岐矣。蒙古诗目一曰《乳筒》,序云:“以皮为之,平底丰下,而稍锐其上,捋乳盛之,于取携为便。”二曰《荒田》,序云:“农作非蒙古本业。今承平日久,所至多依山为田,既播种则四出游牧射猎,秋获乃归,耘耨之术,皆所不讲,俗云靠天田。”三曰《鄂博》,序云:“蒙古不建祠庙,山川神示著灵应者,累石象山冢,悬帛以致祷,报赛则植木为表,谓之鄂博,过者无敢犯。”四曰《革囊》,序云:“以革为之,用代筐▯罂盎,食用巨细,无所不纳,行汲或以贮水,涉川则挟之肘间,乱流以济。或谓之皮馄饨,盖俗呼也。”五曰《柴车》,序云:“取材于山,不加刻斫,轮辕略具,以牛驾之,行则鸦轧有声,如小舟款乃。”六曰《骨占》,序云:“炙羊肩骨,视其兆以觇吉凶,犹古龟卜。”七曰《马竿》,序云:“生驹未就羁勒,放逸不可致,以长竿系绳縻致之,蒙古最熟其技。”八曰《儿版》,序云:“儿生在襁褓中,令卧版上,韦束其两臂,倚毡庐壁间,啼则摇之,徙居则悬之▯▯装之后。”九曰《灰简》,序云:“木削两简,编韦联之,稍刳其中,涂油而布以灰,作字毕,则拭去而更布之,有古漆驼之风。”十曰《竹笔》,序云:“蒙古产毫颖而未得缚笔之法,削竹木渍墨作书。”十一曰《口琴》,序云:“制如铁钳,贯铁丝其中,衔齿牙间,以指拨丝成声,宛转顿挫,有筝琶韵。”十二曰《转经》,序云:“蒙古奉佛惟谨,木轮中贯铁枢,可转动,集梵经于轮间,大者支木架,以手推之,小者持而摇之,旋转如风。谓一转功德,与持诵一过等。”吉林诗目一曰《威呼》,序云:“刳巨木为舟,平舷圆底,唇锐尾修,大者容五六人,小者二三人。剡木两头为桨,一人持之,左右运棹,捷若飞行。”二曰《呼兰》,序云:“因木之中空者,刳使直达,截成孤柱,树檐外,引炕烟出之。上覆荆筐,而虚其旁窍以出烟,雨雪不能入,比室皆然。”三曰《法喇》,序云:“似车无轮,似榻无足,覆席如龛,引绳如御,利行冰雪中,俗呼扒犁,以其底平似犁。盖土人为汉语耳。”四曰《斐兰》,序云:“弧矢之利,童而习之,小儿以榆柳为弓,曰斐兰;剡荆蒿为矢,翦雉翟、鸡翎为羽,曰钮勘。”五曰《赛斐》,序云:“古人食皆以匕,羹则以勺。国俗旧用木匕,长四寸许,曲柄丰末,犹古制也。”六曰《额林》,序云:“庋横板楣栋间,以贮奁箧瓶罂诸器具,兼几案匮椟之用。”七曰《施函》,序云:“斫木为筒,因其自然,虚中以受物,贮水酿酒,皆用之。视束铁编篾攒木片为器者,天质为胜。”八曰《拉哈》,序云:“土壁堵间缀麻草,下垂缘以施圬墁,此国初过涧芮鞫间故俗也。”九曰《霞绷》,序云:“蓬梗为干,抟谷糠和膏傅之,以代烛。燃之青光荧荧,烟结如云,俗呼糠灯。”十曰《豁山》,序云:“夏秋间捣败苎楮絮,入水沤(去声)之成毳,沥芦帘匀暴为纸,坚韧如革,谓之豁山。凡纸笺胥以是名之。”十一曰《罗丹》,序云:“鹿蹄腕骨也。旧俗以蹄腕骨随手摊掷为戏,视其偃仰横侧为胜负。小者以獐,大者以鹿,莹泽如玉,儿童妇女围坐,掷以相乐。以薄圆石击之,则曰帕格。”十二曰《周斐》,序云:“桦木之用在皮,厚者盈寸,取以为室,上覆为瓦,旁为墙壁户牖,体轻而工省,逐兽而频移。山中所产不可胜用也。”又恭读《赋板升》七古一章,序云:“蒙古语音以毡庐为格尔,以土瓦屋为拜牲。板升者,盖拜牲之讹也。毡庐其旧俗,而土瓦屋则近代始有之。内地流民至此,率仍屋处。明季因以是为苦,盖视板升俨如畏瓯脱矣。”谨并著之。
◎家音姑《诗。豳风》“予未有室家”,与上据、荼、租、<疒者>叶;《小雅》“复我邦家”,与上樗、居叶;并音姑。《左传。襄四年》魏绛对晋悼公述虞人之箴曰:“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兽臣司原,敢告仆夫。”家与夫亦叶也。陆德明《经典释文》不载。
译◎蒙古、吉林风土:高宗纯皇帝《御制诗》二集,有《蒙古》《吉林土风杂咏》各十二首。写蒙古时,咨询考察部落的风俗;写吉林时,恭敬追念兴京的旧规。每首都因事命题,分别写有简短序言,并不只是供吟咏、备考证而已。诗作大多不全文刊载,这里恭敬抄录它们的题目,使乡里的读书人不能看到并诵读全集的,也知道我国使之臣服的地方,以及我国开创基业的地区,不仅远远超过刘邦、李渊,而且还超过了豳、岐。蒙古诗题第一首是《乳筒》,序说:“用兽皮制成,底部平坦、下部宽大,上部稍尖,把乳汁挤入其中,取用和携带都很方便。”第二首是《荒田》,序说:“农业生产不是蒙古的本业。如今太平日久,所到之处多依山开田,播种以后就四处游牧、射猎,秋收时才回来;除草、松土等农事技术,都是不讲究的,俗话称作‘靠天田’。”第三首是《鄂博》,序说:“蒙古不修建祠庙,山川之神显著灵验的地方,就堆石头形成山丘或坟冢,悬挂布帛来祈祷;报答神灵、举行赛会时,就竖立木头作为标志,叫作鄂博,经过的人没有敢冒犯的。”第四首是《革囊》,序说:“用皮革制成,代替筐、▯、罂、盎等器具,食物无论大小都能装入;出行汲水时有时用它储水,渡过河流时就夹在肘间,冲过急流渡河。” 有时称作皮馄饨,大概只是俗称。”第五首是《柴车》,序说:“从山中取材,不加雕刻砍削,车轮、车辕大致具备,用牛来驾车;行走时发出嘎嘎声,像小船划行时的欸乃声。”第六首是《骨占》,序说:“烧灼羊的肩胛骨,根据裂纹征兆来窥测吉凶,就像古代用龟甲占卜。”第七首是《马竿》,序说:“小马驹还没有套上羁绊,放纵奔驰,无法捕捉,就用长竿系上绳索把它牵制过来,蒙古人最熟悉这种技艺。”第八首是《儿版》,序说:“孩子出生后还在襁褓中,就让他躺在木板上,用熟皮带束住双臂,靠在毡庐的墙边;哭时就摇动木板,迁居时就把它悬挂在▯▯装的后面。”第九首是《灰简》,序说:“削木制成两片简,用熟皮带编联起来,在中间稍微挖空,涂上油再撒上灰;写完字后擦掉,再重新撒灰使用,有古代漆书的遗风。”第十首是《竹笔》,序说:“蒙古出产毛和笔锋,却还没有扎制毛笔的方法,于是削竹削木,蘸墨写字。”第十一首是《口琴》,序说:“形制像铁钳,中间穿一根铁丝,含在牙齿之间,用手拨动铁丝发声,曲调婉转顿挫,具有筝、琵琶的韵味。”第十二首是《转经》,序说:“蒙古人奉佛极其虔诚,在木轮中贯入铁轴,使它能够转动,把梵文经典集中放在轮子中间;大的用木架支撑,用手推动,小的拿在手中摇动,旋转起来快如风。据说转动一次的功德,等同于手持经书诵读一遍。吉林诗题第一首是《威呼》,序说:“把大木头挖空做成船,船舷平直、船底圆,船头尖、船尾长;大的能容纳五六人,小的能容纳二三人。把木头两端削成桨,一个人拿着它,左右划动船桨,快速得像飞行。”第二首是《呼兰》,序说:“利用中间空的树木,把它挖通,截成独根木柱,竖在屋檐外,把炕烟引出去。上面覆盖荆条筐,旁边留空洞让烟出去,雨雪不能进入,家家都是这样。”第三首是《法喇》,序说:“像车却没有轮子,像榻却没有足,覆盖着席子像个龛,引着绳子像驾车,适合在冰雪中行走,俗称扒犁,因为底部平坦像犁。这大概只是当地人对汉语的称呼。”第四首是《斐兰》,序说:“弓箭的技巧,从儿童时就学习。小孩子用榆树、柳树做弓,叫作斐兰;削荆条、蒿秆作箭,剪雉鸡羽毛、野鸡羽毛作箭羽,叫作钮勘。”第五首是《赛斐》,序说:“古人吃饭都用匕,喝羹才用勺。当地旧俗使用木匕,长约四寸,曲柄,末端宽大,仍保留古制。”第六首是《额林》,序说:“把横板搁置在屋檐、梁栋之间,用来储放妆奁、箱箧、瓶罂等各种器具,也兼有几案、柜匣的用途。” 第七首是《施函》,序说:“砍木做成筒,顺着木材的自然形状,中间挖空来容纳物品;储水、酿酒都使用它。与那些捆铁、编篾、拼接木片制成的器具相比,天然质地更好。”第八首是《拉哈》,序说:“在土墙堵之间缀接麻草,向下垂出边缘用来施加泥灰,这是建国初年在过涧、芮鞫之间流传的旧俗。”第九首是《霞绷》,序说:“用蓬草梗作骨干,把谷糠捏成团并和上油脂涂在上面,用来代替蜡烛。点燃时发出荧荧青光,烟聚集如云,俗称糠灯。”第十首是《豁山》,序说:“夏秋之间,把腐败的苎麻、楮树纤维捣碎,放入水中浸沤,制成纤维,沥在芦帘上摊匀晒干,纸张坚韧如皮,称为豁山。凡是纸和笺,都以此为名。”第十一首是《罗丹》,序说:“是鹿的蹄腕骨。旧俗把蹄腕骨随手摊掷作为游戏,根据它仰、俯、横、侧的姿态来判定胜负。小的用獐骨,大的用鹿骨,光泽如玉;儿童和妇女围坐在一起,投掷取乐。用薄圆石击打它,就叫作帕格。”第十二首是《周斐》,序说:“桦树的用途在于树皮,厚的有一寸,把它取来建造房屋,上面覆盖作瓦,旁边用作墙壁、门和窗;质地轻,施工省力,追逐野兽时可以经常迁移。山中出产的东西多得无法全部使用。”又恭敬读到《赋板升》七言古诗一章,序说:“蒙古语中把毡庐叫作格尔,把土瓦房叫作拜牲。板升大概是拜牲的讹写。毡庐是他们的旧俗,而土瓦房则是近代才有的。内地流民来到这里,大多仍然住屋。明朝末年因此把它视为苦事,大概是因为把板升看得俨然如同害怕瓯脱一样。”谨慎地一并记下。◎“家”的读音为“姑”:《诗经·豳风》“我还没有家室”,与“上据、荼、租、<疒者>”押韵;《小雅》“恢复我的邦家”,与“上樗、居”押韵;“家”都读作“姑”。《左传·襄公四年》中,魏绛回答晋悼公,述说虞人的箴言:“武力不可重复使用,用兵不能在夏家扩张。掌管苑囿的兽臣,谨敢把这些话告诉仆夫。”其中“家”和“夫”也押韵。陆德明《经典释文》没有收载。
◎郭元登临淮(今改乡,属凤阳县)郭登字元登,武定侯英之孙,正统时立,功麓川,历官都督佥事,镇大同,封定襄伯。英宗复辟,戍甘肃。宪宗成化初复爵,八年卒,赠侯,谥忠武。事详《明史》本传。登七岁能诗,及为将,拊循士卒,廉洁尚谋。也先之寇京师也,登率所部并纠集忠义,从雁门入援,先以蜡书驰奏,略云:“敌马长驱,三关失险,贼留连内地,为患匪轻。臣今悉起官军民壮,入护阙庭,京兵击于内,臣兵击于外,使贼有腹背受敌之患,首尾不救之虞。”又曰:“忠诚切己,敢亡报国之心;成败在天,不负为臣之节。”奏上,贼已退。登复上疏曰:“敌人虽回,离边不远。传报有云黄河已冻,且向延绥,青草渐生,再侵京阙。事虽未信,情亦可疑。”又曰:“推诚待下,侧席求贤。扩天理、克人欲以成圣学之功;亲君子、远小人以收天下之望。”景帝曾优诏褒之。尝愤赃吏病民,疏云:“承平日久,人心骄逸。在官者既无廉耻之心,莅政者惟肆贪婪之志。酿成污浊之风,致有边疆之祸。”所言皆不愧古良将云。著有《联珠集》。《咏枭》一首,朱竹▯称其直兼张、王、韩、杜之长。浚师读其“岂有鸩人羊叔子,可怜忧国贾长沙”句,当时事艰难,慨然许身社稷,方之《小雅》,实未为过。李东阳但谓明之武臣能诗,无逾定襄,试取登诗较之,岂东阳诸人所能企及哉!兹就浚师所知者,略记于此,以补《明史》未备。郑晓《吾学编》不为登立传,亦殊忽也。
◎康斋出处竹▯先生《静志居诗话》曰:“龟山之出由蔡氏,未足为龟山玷也。康斋荐自石亨,于康斋何损焉!独是鹤书一至,亟令弟子表迎恩之桥、彩云之山,建皇华天使集庆之亭,焚芰裂荷,惟恐不速,而又跋石亨族谱,自称门下士,则龟山义不屑出此也。诗亦俗劣,非惟不及白沙,方之定山亦不逮。”浚师谨案:《明史。儒林列传》:“吴与弼字子傅,崇川人。正统间山西佥事何自学、御史涂谦、抚州府知府王宇均经疏荐,景泰间御史陈述复荐,均不就。于是出处间审之详矣,何忽于年垂七十一,闻石亨汲引,欣然命驾,不顾猿惊鹤怨耶?《四库提要》称:”与弼物论颇有异同。尹直作《琐缀录》诋之尤力,虽不免恩怨之口,然为石亨作族谱跋,称‘天顺戊寅七月二十一日,门下士崇仁吴与弼拜’,观其文今载十二卷中,决非尹直所窜入。陈维新序引薛▯受知王振为解,刘世节序又引孔子欲见佛▯为解,究不能厌天下之心也。其讲学之功,备见于日录。第一条即称乙巳梦见孔子、文王,第二条又称梦见朱子,后又称丙子三月初一日梦访朱子,五月二十五夜梦孔子之孙奉孔子之命来访,辛巳食后倦寝,梦朱子父子来枉顾,此犹可云向慕之极,因心生象,于理亦或有之。至称新居栽竹夜归,其妻亦梦一老人携二从者,云孔夫子到此相访,则无乃其妻戏侮弄之,而与弼不觉欤?观其称随处惟叹圣人难学,又称一味学圣人,克其不似圣人者,其高自位置,真可谓久假而不归,乌知其非有也。“何乔远《名山藏》称:”与弼有弟嗜酒不饬,祖父田数亩尽为夺去。既归,用其赐金垦田荒山下,以为祭资,弟复谋斥卖。与弼讼之守,守张璜傲物人也,致与弼于庭。与弼免冠束腰,以庶人礼见。张元祯闻而作书,将告之素王,鸣鼓其罪,虽止不达,然与弼寻悔之矣。“其词婉而微,所谓不著一论,而褒贬自见。黄宗羲《明儒学案》以康斋褒然举首,力辟诸说之诬,而娄谅作《康斋行状》,直欲比朱晦翁后一人。谅固申其师生之谊,宗羲何为而亦曲护之哉(康斋父名溥,字德润,建文二年会元,官编修,永乐初升修撰、国子监司业,历二十年不迁,有《古崖文集》。娄谅作《康斋行状》,叙其父但云司业,不言出身,毋亦有惭于革除之际,为溥讳欤?又按:元顺帝时杞人范孟谋不轨,执大都路儒学提举归▯,俾北守黄河口,▯力拒不从。▯同里吴炳尝以翰林待制征,不起。贼召司卯酉历,炳惧,不敢辞。时人语曰:”归▯出角,吴炳无光。“若康斋者,当亦吴炳流亚也。吴氏何多虚士乃尔!陈迈《敬学录》云:”康斋之应石亨荐,所谓不由其道也。顾至京而三疏辞官,何如不赴之更高。“云云。亦可谓婉而严已)!
●卷二
译◎郭元登临淮(今改为乡,属凤阳县):郭登,字元登,是武定侯郭英的孙子。正统年间起家,因麓川之功,历任都督佥事,镇守大同,封为定襄伯。英宗复辟后,戍守甘肃。宪宗成化初年恢复爵位,成化八年去世,追赠侯爵,谥号忠武。事迹详见《明史》本传。郭登七岁就能作诗,后来成为将领,能够抚慰体恤士卒,廉洁而崇尚谋略。也先进犯京师时,郭登率领所属部队,并召集忠义之士,从雁门入援,先用蜡书飞马报奏,大略说:“敌军骑兵长驱直入,三关失去险要,贼军滞留内地,造成的祸患不可轻视。臣如今把官军和民壮全部发动起来,入京护卫宫阙;京城的军队从内部攻击,臣的军队从外部攻击,使贼军有腹背受敌的忧患,首尾不能救援的危险。”又说:“忠诚发自内心,岂敢忘记报国之心;成败在于上天,臣不辜负做臣子的节操。”奏章上呈时,贼军已经退去。郭登又上疏说:“敌人虽然退回去,离边境并不远。传报说黄河已经结冰,而且正向延绥进发,青草渐渐长出后,可能再次侵犯京城。这件事虽然未必属实,情势却也值得怀疑。”又说:“以诚意推心置腹地对待下属,空出席位寻求贤才。扩充天理、克制人欲,以成就圣学的功业;亲近君子,疏远小人,以此来收揽天下人的希望。”景帝曾下优厚的诏书加以褒奖。他曾对贪赃的官吏危害百姓深感愤怒,上疏说:“太平日子久了,人心骄纵放逸。在任官者已经没有廉耻之心,主持政务者只是一味放纵贪婪的欲望。于是酿成污浊的风气,以致边疆发生祸患。”他所说的话,完全不愧为古代的良将。我著有《联珠集》。《咏枭》一首,朱竹▯称赞它正直,并兼有张、王、韩、杜诸家的长处。浚师读到其中“哪里会有毒死人的羊叔子,可怜忧国的贾长沙”这两句时,正值时局艰难,便慨然表示愿以身许国;把它比作《小雅》,实在并不过分。李东阳只说明代武臣中能作诗的,没有超过定襄的;试取他的诗与其他登临诗比较,难道是东阳等人所能企及的吗!现在就浚师所知道的,略记在这里,以补《明史》的缺漏。郑晓的《吾学编》没有为登立传,也实在是疏忽了。◎康斋的出处。朱竹▯先生《静志居诗话》说:“龟山出仕是由于蔡氏,这还不足以成为龟山的污点。康斋由石亨荐举,对康斋又有什么损害呢!只是鹤书一到,他就急忙命弟子在迎恩之桥、彩云之山表彰恩德,建造皇华天使集庆之亭,焚烧菱角、撕裂荷叶,只怕行动不够迅速;又为石亨的族谱作跋,自称门下士,这就不是龟山在道义上所屑于做的事了。他的诗也庸俗低劣,不仅比不上白沙,就是和定山相比也远远不及。”浚师谨按:《明史·儒林列传》说:“吴与弼,字子傅,崇川人。正统年间,山西佥事何自学、御史涂谦、抚州府知府王宇都曾经上疏荐举他;景泰年间,御史陈述又荐举他,但他都没有出仕。这样看来,他对于出仕或退处,考虑得已经很周详了,为什么忽然在将近七十一岁时,听说石亨要提携自己,便欣然动身,不顾猿惊鹤怨呢?《四库提要》说:”与弼在舆论方面颇有不同看法。尹直作《琐缀录》对他尤其用力诋毁,虽然不免带有恩怨之人的说法,但他确实为石亨作过族谱跋,称‘天顺戊寅七月二十一日,门下士崇仁吴与弼拜’。看这篇文章如今载在第十二卷中,绝不是尹直窜改添入的。陈维新的序引用薛▯受到王振知遇的事来为他解说,刘世节的序又引用孔子想见佛▯的事来为他解说,但终究不能使天下人的疑问得到满足。他讲学的功夫,在《日录》中有充分体现。第一条就说乙巳年梦见孔子、文王,第二条又说梦见朱子;后来又说丙子三月初一日梦见拜访朱子,五月二十五日夜里梦见孔子的孙子奉孔子之命前来拜访;辛巳日饭后困倦而睡,梦见朱子父子来访。这还可以说是仰慕到了极点,因内心所想而产生梦中形象,从道理上说也许是有这种可能的。至于说新居种了竹子,夜里回来时,他的妻子也梦见一位老人带着两个随从,说孔夫子到这里来拜访,这岂不是他的妻子在戏弄嘲笑他,而吴与弼自己却没有察觉吗?看他所说的到处都感叹圣人难以学习,又说一心一意学习圣人,克服自己不像圣人的地方;他把自己看得如此之高,真可以说是长期借用圣人的名义而不肯归还,谁知道他未必不是这样呢?何乔远《名山藏》说:吴与弼有个弟弟嗜酒而不检点,祖父的几亩田全被夺走。吴与弼回来后,用别人赏赐给他的金钱开垦荒山下的田地,把它作为祭祀费用;他的弟弟又谋划把田卖掉。吴与弼到郡守那里控告,郡守张璜是个傲慢待人的人,便把吴与弼传到庭上。吴与弼摘下帽子,束好腰带,以平民的礼节拜见。” 张元祯听说后写信,准备把这件事告诉素王孔子,击鼓声讨他的罪过;虽然最终没有送达,但吴与弼不久就后悔了。“这段话写得委婉含蓄,所谓不直接下一句议论,却自然显出褒贬。黄宗羲《明儒学案》把康斋列为首位,竭力驳斥各种诬蔑他的说法;娄谅作《康斋行状》,竟想把他比作朱晦翁之后第一人。娄谅固然是在维护师生情谊,黄宗羲为什么也要曲意为他辩护呢?(康斋的父亲名溥,字德润,建文二年会元,官至编修;永乐初年升任修撰、国子监司业,历经二十年没有升迁,有《古崖文集》。娄谅作《康斋行状》,叙述他的父亲只说是司业,不说他的出身,难道也是因为他在革除之际有所惭愧,所以替溥隐讳吗?又按:元顺帝时,杞人范孟图谋不轨,抓住大都路儒学提举归▯,让他到北方守卫黄河口,归▯竭力拒绝,不肯服从。归▯的同乡吴炳曾经以翰林待制的身份被征召,但没有起身。贼人召他任司卯酉历,吴炳害怕,不敢推辞。当时人说:‘归▯出了锋芒,吴炳便没有光彩。’像康斋这样的人,大概也属于吴炳一类吧。吴氏怎么竟有这么多徒有虚名的士人!陈迈《敬学录》说:‘康斋接受石亨的荐举,就是所谓没有按照正道行事。’ 到了京城却三次上疏辞官,哪里比得上根本不赴任更高明呢。”如此等等。也可以说是既委婉又严厉了!●卷二